“这样啊,照理说时候是差不多该到了啊。”
不坐盯着斗真的脸打量,这时浮现在不坐脸上的并不是为人父亲的表情,而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像在窥视深渊似的眼神直视斗真。
“怎、怎么了?”
“真的没有任何变化?”
“嗯、嗯。”
斗真有些退缩,但仍然点了头。
“是吗?那就这样吧。”
跟不坐之间的会面就这么结束,斗真到最后都没能得知不坐到底是为了什么找他过去。
——————————
“我从来没听过贴身侍卫还要做学校功课的。”
背后传来麻耶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显得很受不了的声音。斗真不予理会,决定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掉。
“而且竟然还走了长达十公里的山路上学,这太不正常了。”
“我才不要让人开车接送通学,何况那部车那么大,有够显眼的。”
斗真回过头去,就看到一脸闹别扭的麻耶在坐垫上正座。偏好欧式房间的麻耶,正座姿势竟然比偏好日式房间的斗真还要标准,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要是让人开车接送通学,你上下学一定都会跟来,不是吗?”
麻耶的脸胀得越来越鼓,用使性子的表情看着斗真。斗真只是随便猜猜,不过看样子是给他猜中了。麻耶这么依恋自己,固然让他觉得高兴,只是总觉得有点太过火了。不过斗真倒也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她跟两名兄长都很疏远,跟父亲也不常见面。更讽刺的是,真正离她最近的血亲,竟然就是斗真这个离真目家的霸权之争最远的同父异母哥哥。
对于她寂寞的心情,斗真也觉得不能不管,因为一直等着下落不明的母亲出现的斗真,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你在写哪一科的功课?”
“世界史跟古文……”
麻耶从斗真的肩膀后面探头看看桌上。
“……这种东西真是麻烦。”
“嗯,竟然要把时间花在这么简单的题目上,简直是一种煎熬。”
两人的意见乍听之下显得一致,本质却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
“呃、呃,是这样啊?原来这很简单啊?”
“对啊,你看,就像这样。”
麻耶将身体压到斗真的背上,拿起他手中的铅笔,流畅地一题题写下去。
“麻耶……好重。”
折断的铅笔笔心擦过了他的脸颊。
“真是不好意思呀~”
麻耶拿起第二枝铅笔后,手一次都没有停过,一路把所有题目都写完了。
“看,这样就写完了。”
才几分钟就放下了铅笔,不愧是接受真目家英才教育的人物,跟十一岁前都在平凡的母子家庭中长大的斗真根本不能比。然而斗真对麻耶却没有产生什么自卑感,斗真个性大而化之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在他心中有种印象,觉得麻耶总是跟在自己背后。
不管是白天把睡着的麻耶背回来的时候,还是现在,麻耶都看着斗真的背影。
在他的想法中,既然麻耶在自己身后,那么自己就得保护她不被挡在前面的敌人伤害。他要当贴身侍卫的能力是还不够格,但想要保护她的心意却相当坚定。
天空中雷光一闪。
“啊啊,看样子果然会下雨。”
斗真打开窗户,抬头看着天空。厚实的云层笼罩着上头,完全看不到星星,空气的湿度也变得比白天更重。
“哥哥根本是青蛙。”
一阵低沉的雷声响了起来。
“这样功课就做完了吧?”
麻耶完全没有被雷声吓到的样子,继续跟斗真说话。她不像外表那么柔弱,让斗真觉得一点都不可爱。
“还有一科,是美术……”
说到这里,斗真才发现白天遗忘了什么东西。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了什么跑到那个小山丘上。
“哇,这下不妙,我忘记把素描簿带回来了。”
天空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要是淋过雨,素描簿多半会整本泡汤。里面还有着一张麻耶硬央求他画的肖像画,实际画出来后却没天理地被她痛骂。
斗真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拿。
“麻耶,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忘了拿。还有要是春爷爷来接你,就算我还没回来,你也要乖乖回去,知道吗?”
麻耶很不满地点了点头。
斗真朝着山丘顶上跑去,已经开始有小滴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来到山丘上一看,素描簿果然就在这儿。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素描簿翻了开来,露出了空白的页面。
“啊啊,还好。”
斗真松了口气,蹲下去准备捡起素描簿,但他却蹲到一半就不动了。
“这是什么?”
素描簿上有着人踩过留下的脚印。脚印很大,会是谁来过这里吗?可是这一带是真目家的私有土地,而且大宅里的人也很少会来这里。
不经意地朝着脚印的方向一看,一如往常地可以看到深邃的森林,森林的另一边则有着真目家的别墅。离别墅有一小段距离的分栋,是斗真饮食起居的地方。
一阵闪光淹没了视野,雷声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一棵少说有几百年树龄,屹立在距离不到一百米外的大树起火,发出巨大的声响当场折断。
“哇……”
斗真看得目瞪口呆。
倒下的大树让斗真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但随即发现在火焰的对面有着人影。不是只有一、两个,而是多达数十个的人影潜伏在森林之中。
“是谁?”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身穿以黑色为基底的外套,头部戴着夜视镜,肩膀或背上扛着的东西则像是大型的枪械。
“到底是谁?”
他有不好的预感。这个武装集团以井井有条的行动,朝着真目家的别墅飞奔过去。
“……糟糕。”
斗真立刻从后追去。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对抗以枪械武装的对手,只凭插在腰后那把叫做鸣神尊的名号响亮小刀,根本就没有办法应付。
才刚觉得雨滴开始变大,转眼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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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泥水的斗真终于赶回大宅。他一路上绊倒了两次,好不容易才赶到这里。
屋里传出枪声,还可以听见惨叫。
“麻耶,麻耶呢!?”
斗真朝着屋里就要跑去,但随即又停下脚步。最后一次看到麻耶,是在分栋中斗真的房里,但她也有可能已经回到主栋。
经过一瞬间的犹豫,斗真朝着分栋内自己的房间跑了过去。
玄关映入眼帘,满地都是玻璃或陶瓷的碎片。斗真鞋子也没脱踩了进去,一进到屋内就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一眼便可得知对方已经断气,脑浆从中弹的头部溅了一地。他看到的第一具尸体是认识的人,这个人偶尔会对他冷嘲热讽,不怎么友好。
一股呕吐感从胸口上涌,斗真脚步不稳,伸手扶在墙壁上才把身体撑稳。尽管如此,斗真仍然继续往更里面走去。他非常担心麻耶的安危,麻耶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身的手段,非得由自己来守护不可。
接着又看到了三具尸体,其中两人他认识,另一人则可以从装备看出是袭击者之一。
“呀啊啊啊!”
麻耶的惨叫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了出来。斗真立刻飞奔过去,却被地板上的血渍绊了一跤,撑在地上的手中传来一股湿滑的感觉。他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奔跑,没想到自己的房间竟然那么遥远。
“麻耶!”
当斗真冲进房里,首先看到的就是倒在地上的麻耶。一个小个子袭击者压在她身上,一手高高举起战斗用小刀,就要刺向麻耶的胸口。
“住手!”
斗真不清楚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么,唯独记得当时满心只想着非救麻耶不可,还跟袭击者扭打了几次。
当他回过神来,手中已经握着染血的鸣神尊,攻击麻耶的袭击者胸前则染成一片深红,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哇、哇,哇啊啊啊!”
斗真陷入错乱,想放开鸣神尊,但僵住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唔嗯。”
听到这声显得十分痛苦的呻吟声,让斗真恢复了理智,赶忙抱起了麻耶。麻耶没有外伤,呼吸也很规律,只是昏过去而已。斗真这才松了口气。
“麻耶小姐,斗真少爷,两位没事吗?”
一名白发的老人冲进房内。
“春爷爷!我没事,麻耶应该也没事。”
老人一眼就看出状况,对应起来非常冷静。
“我马上带两位去安全的地方,来来来,快点!”
老人抱起麻耶,立刻催斗真快走,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八十岁的老人。
“斗真,你等一等。”
斗真跟在春爷爷身后就要走出房间,却听到有个声音叫住了自己。斗真房内只剩下一个人,就是那名已经气若游丝的袭击者。
斗真凝视着这名袭击者,刚刚叫住他的声音让斗真觉得十分耳熟。尽管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但这个声音他不可能会听错。
斗真叫春爷爷先走,接着就在袭击者身旁单膝跪了下来。对方的出血已经达到致死量,多半是没得救了。
“帮我拿下面具。”
袭击者出言恳求,斗真默默地照做。从面具下出现的脸孔并没有让他觉得惊讶,但斗真的表情却染满了悲怆。
“……妈妈。”
流下的泪水在沾满血的母亲脸上溅了开来。
“为什么要这样?”
他并不是真的想听理由,只是觉得非常悲伤。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取做斗真吗?意思就是要你跟真目家战斗……”
这就是这对母子阔别五年后首次重逢的对话。
“今天是暗杀真目不坐的绝佳良机,不,应该说是暗杀真目家一族的好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妈妈,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有着同样温度的液体,从母亲的嘴角流了出来,但她脸上却又有着笑容,让斗真的情绪完全冻结。
“啊……啊……”
母亲的手指跟他小时候一样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只是这次有个差别,那就是母亲的指尖变得像冰一样冷,感觉不出生命的迹象。
“你要记得……斗真,你是在三个人的意思下创造出来的。”
她眼中已经没有光芒,多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个是真目不坐,他想要的是最强的杀手。”
他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再来是我,我要的是消灭真目家。”
更不懂得这其中的憎恨。
“背负残杀同族,杀害亲生母亲的烙印。整个真目家中就属你继承了最浓的血统,继承了那受到诅咒的血统……因为不坐跟我……”
母亲的身体逐渐失去了力气。
“而最后……一个人是……”
母亲睁着眼睛,张着嘴,就这样不再动弹,抱在手上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许多。
“啊……啊……”
生命已经完全流逝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坂上斗真放声咆哮。
15
【终于找到了?】
风间在黑暗中说话的声音十分平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看到斗真就在眼前咆哮,风间也不为所动。不,生于LAFI的风间在思考型态上跟人类完全不同,要求他有所动摇,或许根本就是错误的想法,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风间仍然显得太冷静了。
咆哮声慢慢停歇。他人已经站了起来,但上半身却像柳树的枝叶无力地垂下,在先前那阵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咆哮声之后的这阵沉默,几乎让人觉得沉痛。斗真一动也不动,静止的模样中看不出有一丝气力。
要不是有听到那就连风间都觉得微弱的心跳声,多半会误以为他已经死了。整个房间内就是这么安静。
【总算是找到了啊。】
说要从过去的记忆中,找出让他能运用鸣神尊的导火线,只是一时权宜的说法。就算真的因而得知让斗真身上的祸神之血觉醒的原因,在这个地方成功重现的可能性也很低,而且也没有人能够保证凑出了同样的条件,就一定能让他再度觉醒。
于是风间心生一计。
【那还不如干脆把当时的斗真给带来。】
斗真仍然静止不动,但风间却十分冷静。
【问题就是发动之后要怎么阻止了,听说以前是不坐阻止了他。】
思考极为逻辑的风间,却补上了一句很不像他作风的话:
【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斗真的手指动了。脸孔微微抬起,从垂下的发丝之间,可以看到两道阴沉而锐利的目光。
“哼……”
那是笑声,一阵从喉头发出的笑声。斗真肩膀颤动,发出一种没有声音的笑。他的上半身开始晃动,双脚也随着上半身而有所动作,有点像为了避免晃倒而往前踩稳地面。
“哼……哈哈哈……”
微弱的笑声始终没有中断。没多久,斗真来到了地下室那扇被堵死的门前。
鸣神尊一闪而过,一道酷似镁光灯刺眼强光的闪光,一瞬间照亮了室内,但也仅止于此,门上没有丝毫损伤。
“既然砍不坏,就干脆粉碎它吧。”
斗真腰部深深下沉,摆出突刺的架势。
【斗真,你打算做什么?这里的建材没有固定频率,就算是能够崩解任何物体的遗产雾斩,对这扇门也不管……】
风间的忠告还没说完,斗真已经有了行动,小刀的刀尖有如流水般地滑过。尽管架势朴拙,轨道却极为优美,而且不容任何物体挡在轨道上。小刀碰上了这扇兼具耐高压、高热特性,硬度超出钻石的硬质合金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仿佛一片立体投影,少了实体的存在感。鸣神尊就是陷入门中这么深,让人只能往这个方向去解释。声响隔了一阵子之后才发出来,以刀刃陷进的洞为中心,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痕。龟裂继续往外不断延伸,最后甚至造成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细小龟裂。不,这已经不能算是龟裂,整扇门变得跟沙子一样洒落在地板上,所以这种现象应该叫做崩解。
“记得你说外面有一千名士兵?”
他笑了。
“风间,敢碍事我马上砸烂你。”
【你是要我什么都别做?】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脚尖把放在地板上的LAFI三号机挑了起来。随手抓住在空中合上的LAFI之后,斗真就踩着充满喜悦的脚步走向出口。
挡在去路上的大量水泥,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16
“一切正常。”
无线电中传来已经不知重复过几次的报告,每次听到这个报告,三岛就会在地图上做记号。
这块无异于荒野的平地,面积多达一千六百平方米,要凭不到一千人的兵力进行地毯式的搜索,进行起来是相当累人。当然,要搜索的主要范围是只局限于荒野中央,也就是前峰岛研究所的外围,但面积仍然非常广大,而且在搜索的同时还必须因应敌人来袭的可能性。
就算是一千名士兵这个数量,也会感到不足吧。
“你们也真够辛苦的了,我看了都觉得同情啊。”
这名坐在椅子上往后倾的男子百无聊赖之下所说的话语之中,根本听不出半点同情,有的只是倦怠感。
“可是这毕竟是我们的任务。”
三岛很有礼貌地答话。人称七原罪的这帮人,从国籍、年龄、性别到身高全都各不相同,让人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到现在三岛还是无法习惯。
鲜血从他手上包着的绷带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地板上的血量已经不能算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痛以及不舒服。
当然失血过多终究是会撑不住,所以他有定期摄取造血剂,但这个人却不曾把痛觉表现出来。他随手将造血剂丢进酒瓶里,不时用针筒吸起,再注射到自己体内,整个过程丝毫没有卫生观念可言,是个非常胡来的人。
这时传来了通讯。三岛原本以为又是一切正常的报告,不抱什么期待地拿起无线电,但这次的报告内容,却跟先前那重复了几十次的报告不同。
“有奇怪的东西?”
调查队的人员忙碌地进行准备,却有一个人物显得十分悠闲,是别西卜。就算接获发现异状的报告,他也一副不想动的模样,很无聊的坐在椅子上。
“您不过去吗?”
“我有兴趣的不是那边。”
说完就用脚踢了踢地板,意思大概是指地面下吧。然而这栋建筑物的下面什么都没有,真要说有什么,也就只有数小时前用水泥封死的地下设施而已。
周遭一阵忙碌中,就只有别西卜一个人打着呵欠。
“呵啊啊啊……”
这个呵欠却在途中停住,倦怠的感觉唐突地从别西卜身上消失,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散发而出,一瞬间压过了室内忙碌的气氛。
他的目光看着装有造血剂的酒瓶,但先前他才刚注射过,何况他帮自己注射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有所紧张,打起针来就像喝水一样随意。
三岛也跟着看了酒瓶中的造血剂一眼,没有看到任何改变。而且三岛实在很难理解,为什么看这种东西需要那么紧张。
“请问……”
就在正想开口发问时,瓶子里的造血剂起了变化。变化本身非常细微,只是出现一些波纹,而且短短几秒就消失,就只是这么小的变化。
“是地震吗?”
会是小得让人体感觉不到的地震所造成的波纹吗?然而只不过是地震,别西卜为什么会显得那么紧张呢?而且三岛也无法理解他那紧张之中带有喜悦的表情有着什么含意。
三岛脑中的疑问还转个不停,波纹又再度出现,在水面掀起了更大的波动,显然不是地震。
水面又是一晃,这次还伴随着些微的地鸣声。一股仿佛发自地底深处的声响,沿着双脚传了过来。
有震动。尽管震幅很小,但整个建筑物都在摇动。
震动已经不再是断断续续,造血剂的波纹一直晃个不停,挂在墙上的装备也看得出有在左右晃动,发出小小的撞击声。
“我等这时候等得可久了。”
别西卜笑了,那是一种精神崩溃似的笑容。在一连串的异常事态之中,别西卜的笑容比这些事态更加异常。
——————————
异状是在半毁的建筑物中发现的。
整栋建筑物被抛了出去,深深陷进地面之中,这个状况本身就很异常。想到这也是七原罪之一,而且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所为,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士兵所报告的异状,就是在这个异常的地方发现的。
在大地上这个被挖开的凹洞最底部,发现了一种鲜艳的红色。
“怎么回事?”
一名士兵谨慎地往下走到凹洞底部,小心不去影响到半毁的建筑物。凹洞只有三米深,但由于建筑物已经随时都可能崩塌,让他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下到底部。
“树根?”
还是到达最底部的士兵看到那红色的物体之后,脑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一种只能以树根来形容的物体,从被挖开的地面探出头来。
士兵观察四周,想找出树根是从哪棵树长出来的,但是这样的树当然不存在,而且真要说起来,光是红色的树根就已经是他看都没看过的了。
他试着挖开地面,才发现树根伸展的范围远比想象中还要更深、更广,没有工具根本就挖不起来。
士兵就是在这个阶段,向上级报告发现异状。虽然怎么想都不觉得树根会与他们所找的峰岛勇次郎遗产有关系,但上级早有交代,找到任何异常的事物都要报告,所以士兵也就忠实地遵守命令。
上级要士兵在原地待命,等待调查队抵达,而他也确实遵守,乖乖在原地待命。相信只要等个五分钟,应该就会有人来了。
但他足足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士兵拿起无线电想要问清楚状况,但这次没有人答话。
“这就奇怪了。”
士兵从凹洞中爬了出来。
枪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前峰岛研究所一带传了过来。
18
让整栋建筑物都开始摇晃的震动,将士兵聚集到地下设施的入口前方。他们已经用凝固的水泥把这里封死,但这些水泥却突然化为沙尘,就像流沙一样开始流往地底。视野也被水泥的粉尘遮住。
正好在这一带警戒的士兵,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才感觉到地面在动,就看到水泥已经崩解成沙。
在水泥粉尘往地底流窜的声响中,有个一步一步慢慢接近的脚步声。
周围警戒的士兵发现事有蹊跷,拿着枪跑了过来,围住通往地下室的唯一出入口。
这阵脚步声慢得让人不耐烦,每一步都结实地踩稳了地面,才又踏出下一步。在深沉的紧张气氛之中,一个人影从水泥沙尘漫天飞舞的地下楼梯现身,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平凡少年,但在一瞬间将用水泥封死的洞口强行撬开的人就是他。
“站住。”
出现的少年丝毫没把士兵的制止听在耳里,他不耐烦地看了看由水泥粉尘形成的尘埃,随手将小刀一挥。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掀起了一阵以少年为中心的旋风,将粉尘吹往周围,强风更是在士兵们的脸颊上重重削过。
“我叫你站住!”
士兵放声大吼,但说话的嗓音已经在发抖。
少年维持微微低头的姿势,瞪着包围自己的士兵。少年——坂上斗真的眼睛发出强烈的光辉,在这尘埃弥漫的空间中显得大放异彩。
士兵们看到他的眼睛,都无意识地咽下口水。峰岛勇次郎的遗产虽然深不可测,但眼前这名少年的异样感却是明显的不同。
如果说人们对于遗产的畏惧,是来自无法理解理论不详的怪诞科学——这种还挺容易说明的表面性心态——那么斗真带给他们的恐惧,则是从灵魂的最深处直接撼动他们的恐惧心理。那是一种生命本质的畏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被写进基因之中的畏惧。
在场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这正是真目家花了漫长的岁月打造出来的成果。
斗真不经意地跨出一步。这一步跨得漫不经心,但看在士兵们眼里却觉得极为漫长。明明只是一声脚步声,却在耳底留下了缭绕不去的余音。接着又一步,明明只是脚步声,这干枯的声响却令他们的心脏萎缩。
“再不站住我就要开枪了。”
士兵开了一枪企图吓阻。斗真丝毫不把这发擦过脸颊的子弹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迈步。士兵又开了一枪。这发瞄准肩膀射出的子弹,将会让他丧失行动能力,然而斗真的步伐没有出现停滞。他非常自然地挥动鸣神尊,简直就像是走路动作中的一环。只见昏暗中爆出一点火星,成了唯一能够证明他用一把小刀挡下枪弹的证据。
士兵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枪。对于斗真的生杀与夺,本来必须请示上级,然而对眼前少年的恐惧,却夺走了他们正常思考的能力。还好状况是多对一,这才总算让他们勉强保有平常心。
士兵们拿起枪瞄准斗真射击。从他们所配备的89式5.56步枪,可以看出这些人曾经就职于自卫队。装弹数三十发,每分钟理论射速可达六百发以上的步枪,在场上一共有十三把。每秒多达一百三十发左右的子弹,全都朝着一名少年发射出去。
不到五秒种,所有子弹都已经射完。三百发以上的枪响堪称惊天动地,然而在这些枪械所奏出的声响中,却少了一种决定性的音色,那就是着弹声。
无论着弹点是软是硬,始终没有听到任何一声子弹命中物体的声响。而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斗真仍然毫不停顿地迈步前进。又有谁会发现散落在他脚边的铁沙,不久前还曾经有着子弹的形状呢?
“这种砍法太没品味了。”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浮现出来的苦笑,实在是太过寻常。斗真若无其事地走着,慢慢接近了这群士兵。士兵们已经做好受死的觉悟,甚至连抵抗的意志都已经萎缩。打从灵魂最深处涌起的恐惧,一种被写进基因之中的畏惧,让他们无法动弹。
然而斗真却轻巧地从这群士兵间穿过,就这么背对他们,走到建筑物外面去了。
还活着。
但他们却不觉得是对方饶了自己,这纯粹只是幸运。对斗真来说,配备枪械的士兵根本就没让他放在眼里,这道理就跟狮子不会特地去踩死在脚下乱窜的蚂蚁一样,狮子不可能会去注意蚂蚁的存在。蚂蚁有没有被踩死,纯粹是看运气好不好。
他们就只是运气好了点。
同样的事情在建筑物外不断重演。士兵围住斗真,斗真则在枪声与子弹中若无其事地走着。要说有什么差别,就在于有出现弹着声、在少年周围出现又消失的无数火花,以及许多被切断的子弹散落在他脚下。
“果然是这边?”
挥着鸣神尊的斗真似乎十分满意,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对方甚至在地面上设置了重机枪。这款12.7毫米的重机枪M2,全长达到一点六五米,足以和成人的身高匹敌;重量则将近四十公斤,兼具对空与对地用途,绝不是用来攻击单一人体用的武器。只要一发子弹,就能在人身上开出一个大洞。
荒唐的对抗手段还不止于此,对方甚至拿出了轻型反战车导向飞弹,也就是通称LAT的兵器,将斗真设定为追踪目标。然而在场的所有士兵中,没有一个人对以反战车飞弹攻击斗真这回事抱有疑问,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最后甚至还加上了84毫米无后坐力炮。由一人握持火箭筒,另一人则装进圆木般粗细的炮弹,并撑住射手的腰部。
这群海星的士兵,拿出了步兵可搬运的武装中最为强大而且过剩的武装,企图用来迎击区区一名少年。
斗真的脚步在这时才首次停了下来。但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提防,而是兴趣,以及一种觉得看不下去的胸有成竹。
【斗真。】
一句带有责难语气的话,从斗真的腰间传了出来。是他随手拿着的LAFI——也就是风间发出的。
【你还有时间跟心情在这里玩?】
“别说这种扫兴的话。”
【扫兴?你还跟我讲兴致?你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在这里陪他们玩吧?】
“啊,对,我都忘了。”
喜悦的表情登时转为认真。风间判断斗真的两个人格之间的界线,又变得更加稀薄了。
19
“咦……啊?”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但麻耶一时之间确实没能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模糊的视野中,眼熟的办公室莫名地往旁倾斜九十度。
几秒钟后,麻耶已经发现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但她没有起身,而是茫然地看着视野中扭曲的风景。
她觉得好倦,连思考都非常费劲。从被俘虏的峰岛由宇、黑川、七原罪、ADEM的封锁,到自己的哥哥坂上斗真,多的是她非思考不可的事情,有多少时间都嫌不够。她不能在情报战中落后。
“可是那又怎么样?”
就算能得到情报,也没有让情报发挥作用的手段。如果以日本国内民间企业的标准来看,真目家确实拥有超出法规限制的武力,但终究也只是超出法规范围,并不足以对抗黑川那种庞大的兵力。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将麻耶的气力剥夺殆尽的,其实另有原因。
有个红色光点在视野的角落闪烁,是电话。由于电话响个不停,让麻耶关掉了铃声,但显示有电话打进的红色指示灯却仍然在闪烁。
“……请说。”
麻耶慢吞吞地伸出手去,以无力的话声接了电话。她所料不错,这通电话是怜打来的。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可是有件事情必须尽快通知您。】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怜说话的语气有着罕见的慌张情绪:
【请您看一下第十七号屏幕,马上。】
麻耶看到开着没关的屏幕正好是第十七号,于是就直接看着上面所播放的画面。
这是真目家的监视卫星所拍到的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画面。影像的延迟时间低于两秒,在画面分辨率方面,如果扣除峰岛勇次郎的遗产科技不论,更是达到了全球顶尖的水准。尽管细部还是十分模糊,但分辨率已经足以辨认出每一个人的存在。
看到这个画面,麻耶那仿佛罩着一层雾气的思考一口气清醒过来。
【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有了动作。】
她已经没有在听怜的声音。屏幕上的一部份影像开始放大,因为那里发生了异状。驻扎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黑川部队已经没有在进行搜索或调查。
尽管范围非常局部,但确实发生了战斗,看到处在战斗中心的人物,麻耶的心跳立刻加剧。
“哥哥!”
【是的,斗真少爷还活着。不但活着,现在还跟海星部队爆发了战斗。】
她还是没把怜的声音听进去。
麻耶茫然地看着画面。除了旁观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
数百名士兵与大量的兵器围住了斗真,简直像在进行一场小规模战争,而且这些兵力全都把目标锁定在麻耶的哥哥一个人身上。
“……这不是真的吧。”
然而麻耶并不担心,心中没有产生担心斗真安危的感情。有的就只是知道斗真平安无事的喜悦,看到他身陷重围却仍然活着的惊讶,以及超乎这一切情绪之上的敬畏。
面对多达数百名的士兵,斗真仍然压倒众人。
如果不是透过卫星所拍的画面,眼睛多半会跟不上斗真的动作。他没有任何一秒停在同一个位置上。
无数种显然火力过剩的武器,轰向斗真所在的位置,隔着画面都可以看出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然而等到爆炸发生,斗真早已不在原先的位置。他以快如疾风的速度冲进敌军中横扫千军。
在以寡敌众的战斗中,促使对方自相残杀的手段是极为合理而且有效的,但斗真却只自顾自地戏耍敌人,仿佛在强调他不需要玩这种小花招。
耳边传来了“喀哒喀哒”的声响,麻耶刚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斗真打斗的模样让她看得目眩神驰,只勉强知道有声音传出。没过多久,她开始发现这个声响离自己非常近。声音就来自麻耶的手,是她发抖的手摇动桌子所发出的声音。
会发抖也是无可厚非。就算隔着摄影机,就算在望远缩放之下让轮廓变得模糊,仍然足以辨识出来。
麻耶看过现在的斗真。她曾经看过在那儿大开杀戒的斗真,而且还看过两次。其中一次是他受到敌人操纵,在<希望>市出手的时候,另一次则是一年半前的秋天,斗真体内的祸神之血第一次觉醒,甚至还差点杀了麻耶的那一夜。
当时的恐惧历历在目地苏醒过来。她确信要是现在去到斗真眼前,自己也一定会被杀。
麻耶伸手撑住差点倒下的身体,发出了把纸张弄皱的声响。她伸手撑住的地方,正好放着怜拿来的资料。
麻耶凝视着这份资料,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如果怜的报告属实,那么斗真无疑是个受诅咒的小孩,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承担诅咒而生,而自己只不过是个为了让真目家繁荣而准备的零件。
麻耶觉得有些事物从脚下开始崩溃,她越来越搞不懂该相信什么才好。
屏幕上的斗真仍然在战斗,他横扫千军的模样,简直像在嘲笑以寡敌众的不利条件一样。
【麻耶小姐,麻耶小姐!!】
怜从话筒中传来的呼喊也无济于事,麻耶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马上赶去!】
“搞不好是要把我跟哥哥……”
麻耶觉得自己终于懂了,为何斗真会当上自己的贴身侍卫。不坐是打算让这诅咒的血统混得更浓,无止境地让血统变得更深、更浓。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峰岛勇次郎。”
麻耶只觉得呕吐感不停上涌
她按住嘴蹲下身去,头部昏沉地一晃。室内的家具倾斜,空间也开始扭曲。
当怜赶到的时候,麻耶纤细的身体已经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20
每个人都在颤抖。坂上斗真的表现早已超出奋战两字所能形容的范畴。面对配备了现代武装的一千名士兵,他只拿一把小刀却丝毫不落下风,不,甚至还压倒全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要这样才对,坂上斗真,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看到这与恶梦无异的光景,却有个人物笑得十分欢畅。
“好,好,好!这才值得我动手杀了你。”
回荡在战场上的疯狂笑声,甚至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当海星的部队削减到只剩三分之一时,攻击停了下来,非常自然地停了下来,就像是让这笑个不停的笑声给制止似的。
别西卜拨开海星的士兵来到前面,斗真则在中央静静地等待。海星的士兵与兵器围成了一个竞技场,两人就在中央对峙。
“哟。”
别西卜看着斗真,打招呼的语气让人觉得亲近。
“就是这样,就是这副嘴脸,就是这种表情,就是这种冷酷无情的感觉。我等得可久了,坂上斗真。我就是为了跟现在的你打个痛快,才从地狱的深渊爬上来。”
别西卜放声大笑,因欢喜而颤抖的高亢笑声响彻四周,表现出来的感情丝毫没有掩饰,既像孩童般天真无邪,又像只有疯子才会表现出来的情感。
斗真保持沉默,没把对方疯狂的笑声放在心上,酝酿出一种与对方形成鲜明对比的平静,看上去就像种心如止水的平稳。只有脸上微微浮现的微笑,让人可以窥见他内心的疯狂。
两人之间吹起了一阵风。
“感觉跟上次差得还真多啊,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自己以前畏畏缩缩的难看模样而已。”
别西卜啐了一口。
“真没意思,你已经想起来啦?”
“嗯,当时攻击真目家的人之中,有我的母亲。”
疯狂的喜悦从斗真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愤怒的火焰。
“没错,你犯了弑母大罪,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嗯,没错,先前我只是害怕自己过去的记忆罢了。对你这种小角色,我根本没有理由要害怕。”
别西卜脸上多了几分锐利的冰冷。
“说我是小角色?你还真敢说。”
别西卜的鞭子呼啸而过。斗真一动也不动,任凭鞭子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像窗帘似的盖住脸颊。斗真的脸颊是不用说,惊人的是连别西卜的脸颊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精神同调?”
斗真不带任何感情地用手指擦掉血迹。
“没错,我们不但共享伤势,共享痛楚,就连死亡也会共享。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厮杀,一场最适合我们两个的打斗。来,就让我们一起自相残杀吧。”
杀死敌人等于造成自己死亡,战斗就意味着自杀,这是一场没有胜败的战斗,不,应该说是一场只会产生败者的战斗。如果说决一死战只能换来自己无可逃避的死亡,那战斗本身根本就没有意义。对此能说得高高兴兴的别西卜,言行已经逐渐脱离常轨。
“不过只有这样,实在是少了点乐子啊。”
别西卜散发的杀气变得更深了。
“只是互相残杀根本没意思,只是互相自杀又让人不来劲,还是加点变化吧?”
别西卜把缠在手上的薄型鞭子当成刀刃,抵在左手腕上毫不犹豫地一割,伤口立刻鲜血直流,将整只左手染成深红色。
“就来加个时间限制吧。”
别西卜的手腕上鲜血直流,斗真的微笑也让鲜血染红,因为少年的手腕上也是鲜血直流。
“你还真够疯狂。”
回答的话语甚至超出了疯狂的范畴,让人觉得他的心智已经完全遭到破坏。
“对,对极了,那又怎么样?就是要这样才行啊。我等这一刻等了这么久,只有这一瞬间我才真的活着,才能真正觉得自己活着。来,给我痛苦,给我更多痛苦。杀了我,彻彻底底地杀了我吧。我也会杀了你,给你最棒的死。”
战斗还没开始,两人的身体已经染血。
“来吧!”
一场不会有胜利者的战斗即将开始。
别西卜两只手上的鞭子从贴近地面的高度袭来,斗真则在鞭子即将扫中时跳起,闪避的同时还缩短了两者间的距离。也不知道是早有料到,还是反应速度够快,别西卜不慌不忙地翻转手腕,让鞭子的前端再度袭向斗真。是鞭子会抢先一步撕裂,还是刀会抢先一步砍中?两者的交错只在一瞬之间。
当两人再度分开,脖子跟手臂上都各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从形状、深度到长度,两人身上的伤口都极为酷似,简直就像在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