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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时限

作者:日-叶山透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1

看得到白色的天花板,上头还可以看到好几道白色的线。花了好一阵子,才弄懂那是照亮房间的白色日光灯灯光。

“这里是?”

斗真转动视线看了看周围。思考仿佛罩着一层雾气,从放在一旁的监控屏幕与疑似显示自己心跳的声响,勉强猜出这里似乎是病房,不过多半是他没来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分钟,少年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头脑就是动不起来。不管想什么事,脑袋就是想不清楚。不但想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好。不只是头,全身都只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疲劳感重重压着。

“我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他感觉到有其他人在。

【你醒啦?】

耳边传来了一个听过的嗓音,但听不出来是谁。无可奈何之下,斗真只好慢慢转动沉重的头部,想要看看是谁跟他说话。然而转过头去一看,那儿却没半个人影,只有一组小小的桌椅,以及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在发什么呆?发呆确实是你的专利没错,不过现在可没时间让你展现发呆的功力了。】

可是明明有人在说话,而且这讽刺的语气跟某个人很像,但对方还是一样没有现身。

“……咦?”

【振作一点,坂上斗真。你忘了我是什么模样吗?】

笔记本电脑自行开启了电源。一阵原先不存在于室内的强烈光线,刺激了斗真的大脑。

“该不会是……风间?”

【哪有什么该会该不会的。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其他笔记本大小的电脑,可以跟人类做出这么高度的沟通了。】

“啊……嗯,说得也是……”

斗真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一脸茫然的表情之中,也慢慢多了几分凶险的神色。

回到眼神中的精光,是发自于怒气。

“我睡了多久?”

【看来你总算搞清楚状况啦?你昏睡的时间一共是二十二小时又七分钟。】

“整整二十二个小时……”

斗真先是一呆,但立刻猛然掀开棉被,从床上站起身来。然而他马上又从床上翻落到地上,缩起了身体。因为剧痛侵袭了他的全身。

【看样子是搞清楚了状况,却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啊。】

风间一副打从心底受不了他的语气。

【看起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所以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在<希望>市的事件中肋骨骨折,而且还在这样的状态下,参加了好几次该事件之中的战斗。之后在跟峰岛由宇一起逃亡的途中,也多次进行了战斗。在这个阶段上,你的身体就已经到了极限。看样子你很擅长忽视身体的疼痛,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优点。当伤害越积越深,迟早会招来无可挽回的后果。接着就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跟人称七原罪的那群使用遗产科技的强敌战斗,到了这个阶段,你的身体状况指针就已经指到红色危险区了。】

风间顿了一顿,观察斗真的模样。斗真想从地上爬起,但动作却在中途停住,风间立刻看出这并不是出于身体的疼痛。

【接着被关到地下之后,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斗真静止不动的身体开始痉挛。他按住嘴巴蹲下身去,但这也只压抑了一瞬间,紧接着立刻呕吐出来。

他从口中吐出的是胃液。摄取过的食物已经消化,没有东西可以吐,让他只呕吐得出胃液。接下来有好一阵子,斗真不停发出痛苦的呼吸声,以及呕得满地都是的呕吐声。

等到这些声音好不容易平息,斗真才答了话:

“……我当然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嗓音里不带半点生气,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活着。讽刺的是他脸上那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却让他显出了几分生机。

【你恨我吗?】

让斗真另一个人格醒过来的人就是风间。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已经不只是冷静,而是不带丝毫感情。然而这或许才是他本来的面目。情绪的表达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种用来让沟通更为顺畅的手段。

“为什么要恨你?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这么做,我大概到现在都还困在那个地下室里。”

斗真抹了抹嘴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走向堆在房间角落的自身衣物,途中还踏到了刚呕出来的东西上,但他根本不予理会。现在他根本没有心情去管这些小事。

斗真开始慢吞吞地换衣服。不,他本人应该有在加快动作,但受到侵袭全身的剧痛与不断涌起的罪恶感两面夹击,让斗真身心两方面都已经残破不堪。

【我来告诉你现实吧。现在的你要进行战斗行为多半非常困难,顶多五分钟,再久就会危及性命。不,就算不到五分钟也一样会危及性命,但是超过五分钟就太危险了。】

斗真默默地换好了衣服。

【你应该听懂了我的话吧?】

“嗯,我懂。”

【那你还是要去吗?不,你不去我可就伤脑筋了,不过你都不会犹豫吗?】

难得看到风间这么纠缠不清地追问。

“因为过去这些年来都是别人在帮我。”

——没错,都是别人在帮我。

小时候是在母亲的帮助下成长,由真目家收养之后,则是麻耶在多方袒护他。发生一年半前的那件事后,麻耶也一直在暗中照料自己,就连横田健一这个原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都对斗真照顾有加。

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在帮助他。尽管因而远离了最重要的真相,但相对的却也随时都有人等着对他伸出援手。

麻耶称赞自己个性温和,其实她错了,自己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无知,才能够保持温和的心情。

斗真将风间抱在胁下,拖着脚步走到了病房外。走道上没有人,戒备显然有漏洞,想必是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吧。

斗真就这么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每跨出一步,全身的骨头就几乎要折断,肌肉也发出哀嚎,这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多次蛮干的代价。手腕十分疼痛,鲜血从绷带中渗出。这是手腕被割开的代价。

而这些年来真正帮得比谁都多的,就是另一个自己。所有讨厌的事情全都由他一肩挑起,所有难受的事情也都由他去承受,没有任何例外。

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把一切都推给另一个自己了,不可以再依赖他了。

——你总算肯定我啦?

有人从脑子里的角落对自己说话,声音十分阴沉。

“嗯。”

斗真自言自语似的答话声,也是一样的阴沉。

眼前是一条灯光昏暗,铺有地砖的走廊。斗真就走在这条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走廊上,一步、又是一步。

然而斗真清楚得很。他知道每往前跨出一步,都有一些重要的事物散落在身后。每往前走一步,栖息在自己心中的怪物所发出的脉动声,都变得越来越大声。

这一定是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2

“您这样偷跑出来,是想上哪儿去?”

背后忽然间传来声音。在听到这句话前,斗真完全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才刚反射性地回过头去,一股剧痛立刻传遍全身,根本来不及看清楚背后的人影是谁,斗真已经痛得蹲在地板上呻吟了。

“您到底是在搞什么?”

显得很受不了的口气从头上压了下来。

“怜……?”

疼痛消退后抬头一看,怜以一脸看不出情绪的表情静静地站在那儿。怜身上的黑色衬衫穿得整整齐齐,那一身黑的模样斗真早已看惯,但现在却显得比平常更有压迫感。

“怜……怎么会在这儿?”

“先问问题的人应该是我。”

怜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说话的语气中,已经混进了几分微微的怒气。

“啊,呃……我想上厕所。”

“为了上厕所,您还特地换上外出用的衣服?”

“啊,不,这是……”

“您又想往危险的地方钻了是吧?而且还没有任何自觉。”

怜的态度果然比平常更不友善。

“您每次都是这样。您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任性妄为,是靠谁在背后帮忙?您知不知道自己到现在还可以这么自由,又是靠谁的袒护?是谁代替您承担那些后果?”

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不平静,逐渐染上了怒气。

斗真连想都没想过怜会这样。尽管见面的次数少到数得出来,但怜总是给他一种随时都保持冷静沉着的形象。不,现在的怜也没有偏离冷静的形象太多,却已经完全摆脱怜平常所表现出来的印象。

“您到底是想怎么样!?”

这个用词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在他心中深深回响。怜说得没错,这段话不但正当,而且有理,有理到令人怀疑为什么以前都没有提起。

这点斗真已经十分了解,所以斗真以带着坚强意志的眼神瞪了怜一眼。

“我知道。”

当第一句话通过干枯的喉咙,之后的话就十分流畅地接连迸出:

“所以我更要去,我非去不可。为了替从小到大一直依赖别人的自己划上休止符,为了跟过去的自己诀别,更是为了自己承担自己的所作所为!”

怜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料到斗真会有这种反应,怜的态度中有着些微的踌躇。

“是吗?这就是您的回答?您又要以身犯险,丝毫不考虑这会多让麻耶小姐操心,也不管会对周围造成多大的损害了?”

“我知道,我想我知道。”

“哦?那么您也知道麻耶小姐曾经昏倒了?”

这句话完全出乎斗真意料之外,让他当场呆住。

“麻耶出事了吗?她还好吗!?”

“她不要紧,毕竟那只是肉体与精神上的疲劳所造成。”

“是吗?那太好了。”

既然怜说不要紧,应该就是真的不要紧了。斗真总算松了口气,但这个反应却太过随便了。

“您以为她会昏倒,原因是出在谁身上?”

严峻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您没有权利放心,也没有权利担心。”

怜往前逼近一步,笼罩在全身的是一股明确的杀气。不,应该称之为杀意。

“我可以想见您要上哪儿去,但是我不能允许,我不能再让您任性妄为了。”

然而这阵浓密的杀意,却与怜清爽的容貌十分搭调,就像风一样轻柔,只是这阵风却又锐利得几乎足以割开皮肤。

怜堂堂正正地站到了斗真身前。

“就算得用强硬手段,我也要阻止您。”

这句话说得极为平静,听起来丝毫不像是在宣战,怎么听都不像是全身散发杀气的人所说出来的话。然而等到这句话说完,怜已经有了动作。怜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突然放大了一样,这是因为急速接近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不带任何声响,才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

斗真往后退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侵袭全身的剧痛不能当作借口,他咬紧牙关忍住,用跟平常同样的反应速度想要闪开。

“太慢了。”

然而怜的手却已经触到了他的腹部,一阵沉重的冲击从腹部直透到背上。斗真的脚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身体朝正后方飞去。

“刚刚这种步法是缩地法,也可以更简短地称为缩地。”

怜的话跟了过来,不,是用与被往后打飞的斗真同样的速度追了上来。这达到神速领域的功力,让斗真还来不及吃惊,就看到怜高高举起合拢的双手。斗真还没落地的身体,就在怜双手一挥之下,重重撞上了地面。

斗真的身体像颗球般,弹跳着在走廊上滚了好几圈。

“这是我为了保护麻耶小姐而拼死学会的技法之一,不知道您觉得如何?”

就算斗真想答话也发不出声音。剧痛让脑子里迸出火花,思考也因为痛楚与震惊而混乱。

怜踩着清脆而冷冽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散乱的刘海下俯视斗真的眼睛,简直像冰一样冷酷。

斗真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就凭您现在这副德性,也敢说不会再让麻耶小姐操心?不会再让另一个自己牵着走?请您别逗我笑了。”

怜冷漠地对脚步不稳的斗真嗤之以鼻。怜脸上带着冷笑,毫无预兆的一拳锐利地穿刺在斗真的腹部上。

“嘎啊!”

斗真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胃液又从原本以为已经吐到空的胃里逆流出来。陷进斗真腹部的不是拳头。是怜那练得有如刀刃一样锐利的手指,直接对横隔膜造成了损伤。

地狱般的痛楚侵袭斗真,让他痛得在地板上打滚。

对于痛苦挣扎的斗真,怜毫不犹豫地送上画出美丽弧线的一脚。斗真的身体又再度遭到击飞,猛力撞上墙壁之后才总算停住。

“这也是为了保护麻耶小姐而学会的招式。”

怜逼近的脚步跟先前没有丝毫不同,但语气中所蕴含的感情热度却不断升高。

斗真摆出了架势,那是他从小就被强迫苦练的鸣神流架势。

“您总算想动手啦?您身上有伤,只要能打中我一招,就算您获胜,我就让您去想去的地方。”

“……这话当真吧?”

斗真的声音比平常更低。那不是因为痛楚,说话的语气也有了改变。

“是,我不会骗您。”

斗真心理上的负担变得轻了一些。这不是因为要跨越的障碍变低,而是因为要跟认识的人大打出手,实在有违他的本意。

然而这种想法只是一种傲慢。尽管斗真无视全身的剧痛试着反击,对方却是轻巧地避开。

“这也是为了麻耶小姐而学会的招式。”

怜冷眼看着斗真遭顺势带开的身体,使出华丽的招式进行攻击。怜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毫不容情的杀招,每一次都让斗真的身体在地板上打滚。

“这一招,还有这一招,也都是身为八阵家一员修练而来的成果。”

斗真扶着墙壁勉力站起,怜的拳头有如狂风暴雨似的打在他身上,从脸、腹部、胸部到头部,让他根本无暇倒下或还手,就这么遭到单方面地痛殴。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麻耶小姐。”

怜一把揪住几乎随时都会倒下的斗真,把他的脸拉近自己眼前。

“可是麻耶小姐处处袒护、百般关心的您,却是这么愚蠢、这么没出息。”

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怜的脸孔,让斗真在全身剧痛中也稍微放下了心。这个人是如此关心麻耶,这么一来就算自己死了,麻耶身边也还有人会打从心底关心她。

然而这种思绪似乎却让怜看得十分不悦。

“您还真是胸有成竹,被打成这样还笑得出来?那么这一招您看怎么样?”

怜放开手后轻轻退开几步,同时斗真的身体也开始倒落。然而残酷的丽人却不容他倒下,以先前退开的几步距离当成跑道,展现了最初用给斗真看的缩地步法。这次怜不是挥出拳头,而是踢出一脚。修长的脚踢得斗真的身体弯成ㄑ字形,整个人往后飞一大段距离。

重重撞在墙壁与地板上的斗真终于再也动弹不得。就算他想要起身,也是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意识慢慢淡去。随着意识逐渐淡去,全身的痛楚也跟着消退。如果就这么失去意识,不知道会有多轻松?这甜美的诱惑让斗真几乎就要屈服。就算继续打下去,也不可能打赢。怜压倒性的比自己强悍,或许根本就是自己太弱了。总之就算再打下去,也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平添无谓的伤害罢了。

干脆睡下去吧,就这么失去意识吧,让自己解脱吧。

【要是三十二小时以内你没来救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喔。】

耳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是一个非常重要,绝对不可以忘记的声音。那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的脑子里,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会是谁呢?是个有着一头长发的美丽少女。

总觉得自己每次都让她很受不了,再不然就是挨她骂。每次在她面前都显得慌慌张张,不然就都在道歉。她会是谁呢?

“……啊啊,原来……是由宇啊。”

少女的名字总算从脑海中浮现。

“咦?”

怜本来已经转过身去,背对不再动弹的斗真一步步走远,但听到这句自言自语后又回过头来,然而斗真还是没有动弹。

——要是三十二小时以内你没来救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喔。

——……好痛,你好歹……也轻一点。

——带着LAFI三号机去。虽然这家伙个性很差,不过很多事有他会好办得多。

记忆中的少女尽管全身十分难受,仍然担心斗真的安危。明知自己接下来所要面对的命运会更为残酷,少女的眼神却还是十分关怀斗真。

用力咬紧牙关,一股血腥味在口中传开。

“……确实是这样。”

十年来,这名少女一直过着囚禁在地下的生活,连想要走出室外都得不到允许,对阳光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如此着迷,渴望绝对得不到的自由。然而只要有着峰岛勇次郎的女儿这个烙印在,她就绝对得不到这些。就连这么平凡的事物,她都永远无法得到。

“……可是……”

难道就连享受短暂的自由都不行吗?为什么在那些企图捉住由宇并加以利用的人之中,就没有一个人有把她当人来看待?

“……不对。”

憎恨环境是无济于事,少女并不希望这样。她就只是爱着世界,不断地为此牺牲自己而已。

所以那时斗真就有了这个想法。

——由宇就由我来保护。

既然下了这样的决心,自己现在为什么倒在地上?

手掌抓住了地面,它还会动。脚掌也还勉强可以反映自己的意志,脚尖追寻着地板而有了动作。身体明明就还可以动,那自己还倒在地上做什么?

“开什么……玩笑。”

自己还在这里拖拖拉拉地做什么?

“我答应过要去救她出来!”

斗真动员了所有的情绪,从丹田发出怒吼。

听到这声怒吼而再度回过头来的怜,看到的是一名像鬼魅一样站着的少年。他的站姿显得摇摇欲坠,几乎让人觉得随手一推都会倒下。

“把意识又拉回来了?真是的,只不过是部电脑,倒还挺机灵的。”

怜朝着掉在斗真身旁的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风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让斗真绞尽剩下的最后一丝气力站了起来。

“可是结果不会改变。”

他还站得起来,确实是令人惊叹,但也就只是令人惊叹。现在斗真的身体根本不能动手,甚至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怜终究没有要杀斗真的意思,因为怜知道要是杀了他,最悲伤的人会是谁。既然不能杀了他,那么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在不对身体造成损伤的前提下,想办法让他失去意识。

为了不让斗真做出无谓的抵抗,怜使出了今天第二次的缩地。速度快得货真价实,企图将造成的伤害压到最低限度,一招击昏斗真。

然而瞄准下颚的一拳却挥空了。

“什么!”

斗真没有做出闪躲的动作。一直到刚刚为止,他应该都处于光站着都很吃力的状态,但现实却是怜的攻击以挥空告终。

“我得……去接她……”

斗真举起了拳头,那不是鸣神流的招式。不但不是鸣神流,甚至不是任何招式。他举起拳头的动作就像是个外行人,水准跟小孩子打架没什么两样。

在怜的眼里,这甚至不能列入攻击的范畴,这个动作就是这么生涩。尽管因为攻击挥空而吃惊,但怜仍然有余力闪躲。怜拉开充份的距离,躲过斗真这一拳。

然而一声撕开空气的声音却从耳边响起,怜比先前更为震惊。怜并没有用那么惊险的方式闪躲,可是这声撕裂空气的声响却留在耳边。

斗真一拳挥出后,整个人顺势朝怜身上倒了过去。怜不敢大意,以为斗真已经发出下一招,但事实却不是如此。

终于耗尽气力的斗真,真的只是单纯往下倒而已。这一招实实在在地用尽了他全身最后一丝气力。

“呼。”

怜叹了口气,同时扶住斗真即将倒下的身体。

脸颊上有股热辣辣的感觉。用手指一摸,就发现脸上已经微微肿起。

斗真那一拳擦过了怜白皙的脸颊。

3

斗真之所以恢复意识,是因为感觉到身体就像待在摇篮里不停地摇动。

“您醒了吗?”

“咦?什么?”

听到意外的声音,又置身于意外的地方,让斗真眨了好几次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待在他身旁的,竟然是到刚刚都还在跟他对打的怜,而且怜还握着方向盘,更有甚者,窗外的风景正以高速往后流动。

他整整花了十五秒之久,才理解到自己原来坐在车上。

“请问,这是为什么?”

他战战兢兢地问了。在先前那场打斗中展现出鬼神般的强悍后,已经完全改写了斗真对怜的印象。

“因为约定好了就要遵守。”

怜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没什么两样,态度显得那么超然,让斗真忍不住怀疑刚刚他们两人之间的对打是不是一场梦。

“约定?什么约定?”

怜的脸上混进了些许的表情,是种不高兴的情绪。

“那一招几乎完全出于偶然,不但笨拙而且无力,要说是一招实在非常牵强就是了。”

怜叹了口长气。仿佛借着这口气,将心中积压已久的不满情绪宣泄了出来,之后表情就恢复正常。

“不过呢,约定终归是约定。要是因为这样就不守约定,就会损及麻耶小姐的名誉。您按照约定,打中了我一招。”

“这、这么说来!”

“这也无可奈何,我已经没有权利阻止您了。”

“那,我们现在是往哪儿去?”

“往ADEM的残党……这么说是太难听了点,总之就是往他们集结的地方去。”

“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问题。”

“您尽管问。”

“为什么怜也要一起去?”

“我不可以去吗?”

“不,也不是说不可以。”

“我送您去会给您添麻烦吗?”

“不,也不是说麻烦……”

“我是希望至少帮您一点,弥补先前半出于迁怒之下让您吃到的苦头,这样会造成您的困扰吗?”

明明说是要帮忙,却让斗真有种遭人威胁似的感觉。

“呃,怜说的帮忙是指……?”

“就是帮您解决路上的问题。”

斗真还是听不懂。就在他想不出该怎么答话的时候,怜却先开了口:

“虽然经过了治疗,但您还是满身疮痍。麻耶小姐严令要解决这个事件,而我只是遵守命令而已。接下来的路上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等着您,我的帮忙是多余的吗?”

“呃……那就万事拜托了。”

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的斗真,只好先低头谢过。

“您言重了。”

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上看到了怜的笑容,让斗真好一阵子都瞪大了眼睛。

4

“知道由宇现在在哪里吗?”

【还在搜索中,不过你不要太期待。对手是完美的隐形飞机,不但眼睛看不到,雷达也探测不到,要发现可说非常困难。】

“可是在比良见你们不就发现了隐形核导弹吗?”

【那是因为对导弹的轨道能做出一定程度的预测,而且有着导弹扰动云层的事实才办到。海星应该不会笨到犯下扰动云层而被发现的失误吧?他们应该会飞在平流层,将对云层的干扰压到最低限度。】

怜以眼角余光看了斗真一眼。

“看来斗真少爷都不会想到要靠真目家帮忙呢。”

“咦?因为我又不能给麻耶添麻烦……”

“这已经不是您个人的问题了。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真目家对您来说并不是用来依靠的存在这点非常值得尊敬。我想也就是因为这样,麻耶小姐才会对您那么信赖吧。”

说完怜仿佛想开了似的笑了。

“ADEM那边似乎有了动作。就在不久前,我们收到了他们发现<自由>的消息。”

“是真的吗?”

“是的。而且听说直接将这份情报从<自由>上面送出来的,很有可能就是峰岛由宇本人。现在<自由>正与美军以及ADEM的战斗机交战中。”

“是由宇她通知的……!?这么说来由宇她还平安了!?”

打从心底涌起的喜悦与希望的光芒,让斗真忘了全身的剧痛,用力握紧了拳头。

5

<自由>目前飞在太平洋上空。设计上应该所向无敌的<自由>,现在竟然冒着黑烟,难看地逃窜着。

即便隐形功能遭到破除,<自由>看起来仍然展现了峰岛勇次郎发明之一的T00型合金有多么强悍,但在一波又一波的最新锐战机攻击下,战力也逐渐削弱。

剩下的唯一一架战机并不是F-117,而是已经算不上最新锐战机的F-15,但如今这架F-15的机动力,却足以完全把<自由>耍着玩。<自由>那看似铜墙铁壁的装甲,终究只是半成品罢了。而最后剩下的这架F-15,更是看准了装甲中的焊接部位与紧急舱门等弱点,进行精确的攻击。

这个巨大的空中要塞,最后终于发出哀嚎,让机腹擦过了太平洋的海面。

尽管如此,<自由>仍然不断抵抗,在机身后方留下巨大的浪花,勉力想重新爬升。

然而它让重力逮住的时刻终于来临了。<自由>巨大的机身在最后留下来一阵特别大的浪花之后,终于落入了海中。

“已经成功击坠<自由>。”

尽管是战到只剩最后一架才击坠,飞行员——名列先进LC部队的越塚清志郎报告的语气仍然十分冷静。

总算勉强漂在海面上的<自由>,就横躺在他的眼下。

6

“请问,如果不会妨碍驾驶,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斗真问得战战兢兢,生怕打扰专心驾驶的怜。

“您尽管问。”

怜的回答极为平淡,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也没有丝毫犹豫。想到这里,斗真在脑中的一角模模糊糊地想着那应该不叫做方向盘,而是叫做操纵杆。

“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坐在飞机上?”

虽然晚上看不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出窗外是一片汪洋。

“我记得我应该说过要去ADEM?不,说得精确一点,其实是前往目前ADEM主要战力所在的地方。”

从还在开车的时候,怜就打了好几通电话安排事情。前不久还看着怜粗暴地猛打方向盘改变去处,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上了飞机。然而如果斗真没有记错,现在他所搭乘的飞机在分类上应该属于战斗机,而且不是直升机,却能朝着正上方起飞。在斗真贫乏的知识中,能做出这种动作的战斗机就只有一种。

“这是海猎鹰战机吗?”

“不是。”

怜根本不想跟他多说。跟由宇及风间一起行动,让斗真对于直接被人骂太笨或拐弯抹角地讽刺,都已经十分习惯,但怜这种无言的施压方式却又别有一番不同的辛辣。

“那我们为什么要经过海上?”

不过尽管遭施压,还是能厚着脸皮问出来,就是斗真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了。

不管是ADEM总部还是NCT研究所,都是位于陆地上,所以斗真的疑问并不突兀。

“因为ADEM的主力部队已经移往这边,理由再过一阵子您就会知道了。”

斗真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几乎是一种预感。接下来有好一阵子,战斗机就飞在海面上。没过多久,他的预感转为确信。

“那是……”

看到漂在海上的巨大物体,斗真睁大了眼睛。这个漂在海面上的物体比夜晚的海面更黑,有着扁平的形状,看在斗真眼里十分熟悉。

“这该不会是……”

第一次看到该物体是在空中。这可恨的敌方兵器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突如其来地出现,吐出大批的军队掳走了由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项兵器现在却漂在海面上,机背上还停着好几架直升机。直升机停在飞机背上的景象,让人怎么想都只觉得是种恶质的玩笑。

怜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感慨,还推动操纵杆,又再加上一个恶质的玩笑:

“请您下去。”

在怜的催促下,斗真下了战斗机,脚下是一个比棒球场跟足球场还要宽广的空间。

感觉就跟在初次与峰岛勇次郎遗产扯上关系的事件中,看到球体实验室的时候非常相似。这个物体大得超乎常轨,而且这超乎常轨的庞然大物不但可以飞上天去,还可以完全隐形。

“嗨,欢迎欢迎。”

迎接他们两人的,是个软到让人完全提不起劲的声音。

“这该不会是Yak-141 Freestyle?不是已经停止开发了吗?真目家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会有啊?”

“我们从Yakovlev公司那边买下了实验用机,做了很多改装,毕竟真目家也有打算参与JSF(联合战术打击机)开发计划。拿来实际运用的超音速VT0L机,全世界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架了吧。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有它还挺方便的。”

对相关情势毫不了解的斗真听得一头雾水。

“八代先生?”

“嗨,好久不见,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精神……啊,嗯,看起来挺有精神呢。话说斗真你当时那一拳实在有够痛的耶,不过不用担心,我完全没有记恨。”

八代用手在脸颊上搓了搓,一副觉得很痛的样子。刚开始斗真还没听懂他指的是什么事情,隔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八代的指的就是在自己跟由宇准备逃离<希望>市的时候,他曾经跑来阻挡,不,应该说是跑来送行,结果遭由宇打昏的那件事。

“又不是我打的,而且明明就是八代先生你要我打的不是吗?”

“别担心,我已经跟上面报告说是你打的了。”

“这要我怎么不担心!”

“你也帮我想一想嘛,要我说是被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女生打昏,这种话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不过那一拳实在够犀利,一下就让我失去意识了。”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明明就说得很高兴。

斗真这时才总算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概况。

包括八代等人接到由宇的通讯,因而发现一架<自由>,以及尽管经过一番苦战,最后仍然成功击坠<自由>的经过。

“那由宇呢?由宇她人呢?”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没空在这里瞎耗了。

“斗真,你冷静一点。你的心情我懂,可是你还是要先冷静一下,我马上跟你说明状况。”

斗真好不容易克制住情绪,等着八代说明。

“各位可真是悠哉,里面不是还有敌人吗?”

怜惊讶地放眼观察四周,<自由>上的ADEM人员少到数都数得出来。

“啊啊,不用担心,大概都解决了,这都多亏了他们。”

八代用拇指朝背后一指,先进LC部队的晶跟萌,以及艾莉西亚就站在那。

“就凭他们三个?可是里面不是有好几千名士兵吗?”

“不,没有,连五十人都不到。照理说由宇应该就在里面,而且照她的说法,里面的士兵也应该不只这些,但实际上却是大搞空城计。”

“咦?”

斗真的表情转为惊讶。

“由宇没有在这里头?”

“没有。峰岛由宇没有在这架飞机上,这可就奇怪了。照理说她就是从这架飞机上跟ADEM联络,把位置告诉我们。”

“看样子也不像是在坠落前就已经逃脱了啊。”

“就是说啊,总觉得事有蹊跷。这跟我们从土拨鼠公主那儿得来的情报之间,有太多地方都接不起来。真是的,到了这一步,竟然还有一大堆事情让人搞不懂。”

斗真转身就要跑开,八代则一把抓住他的手强行拉住。

“最好不要擅自行动啊,你打算上哪儿去?”

“那还用说?我要去找由宇。”

斗真所指的地方,就是已经开着的机身上方舱门。

“不行,太危险了,机身已经从下面开始进水,再过不到三十分钟就会沉没了。说来这里是小笠原海峡,要从海底一万米深的地方回收,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由宇搞不好就在里面不是吗!”

“不,她不在里面,这架飞机是诱饵。”

然而就连这么回答的八代,也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说是说诱饵,可是总有些地方让人想不透。他是想误导我们这群要去救公主的人吗?可是这样骗我们又没有意义……”

看到八代歪着头沉吟的模样,斗真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是要骗谁?”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骗我们ADEM……”

八代顿了顿,让视线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不久他的嘴角开始上扬,形成了笑容。

“对喔,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斗真,你这个提示给得很棒。我一直认定他是要骗ADEM,也就是要骗过我们。就是脑筋这么死,所以我们这种摆脱不了输家精神的组织才会让人讨厌啊。对喔,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啊。”

八代一个人连连点头,明知斗真看着他的视线既惊讶又心急,他那悠哉的语气还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嗯嗯,黑川跟土拨鼠公主,既然这两个人扯在一起,看来就非得找伊达先生问个清楚不可了。”

——————————

【你说尽管状况跟那丫头通知的情形一致,里头却摆空城计?】

“是,状况有矛盾。”

伊达在通讯机的另一端沉默不语,八代则隐约可以想象得出他现在脸上大概有着什么样的难色。另外由于不希望斗真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所以八代也不忘随时看看四周,确定斗真没有在这附近。

【黑川这个人很善于掌握人心。】

大概是终于整理好思绪,伊达开始说下去:

【当他知道峰岛由宇的精神有着强硬的防护措施,应该就会去思考破解这些的手段。】

“具体来说,您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样的方法吗?”

伊达答得很快:

【你觉得人最疏于防备的瞬间是什么时候?范围不用限定在峰岛由宇身上。】

“呃?在已经不需要保护的时候?还是说保护的东西已经失去价值的时候?”

【没错,只要让她觉得已经不需要保护遗产知识就行了。】

“这我是知道啦,可是我们的公主殿下会有觉得不需要保护遗产知识的时候吗?老实说我根本想不到。”

“还是有。”

回过头去一看,一脸沉痛表情的斗真就站在身后。完全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的八代吃了一惊。

“就连由宇也会有松懈的瞬间,也会有觉得不需要再去保护那些知识的时候。我知道,只有一个时候她会这样。”

“偷听不好喔。”

八代还想再开玩笑,缓和少年紧张的情绪。

但他马上打消主意,以认真的表情面对少年。因为他隐约察觉了斗真说“知道”的时候,脸上沉痛的表情所代表的意义。

“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吗?斗真。”

踌躇不决的斗真身后传来了海浪的声音。八代看似不经意地调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好让通讯机另一端的伊达也能听得见。

“由宇一直有跟我说,说万一她被敌人抓走,她希望我怎么做。由宇一直在跟我强调,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斗真从口中吐出了悲哀的情绪:

“由宇最放心的地方既不是地下,也不是日常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哪个地方能让由宇放心。”

原本就已经染上悲伤色彩的话语,又往更深的地方沉陷下去。

“由宇说过,万一自己被抓,就要我杀了她,要我把她的大脑破坏掉。由宇唯一能放心,唯一能放任心灵自由的时候——就是她死的时候。”

7

视野十分模糊,就像身在水中似的有所摇晃。有在摇晃的还不只是视野,身体也感觉在摇晃,但这些摇晃也都逐渐趋向平稳。

模糊的视野中,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早安,历经临死体验的感觉怎么样?”

黑川对自己笑了。

思考慢慢变得清晰,没过多久,掌握自身所处的住况之后,峰岛由宇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表情。

“我……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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