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才刚睁开眼睛,就看到由宇的脸近得呼吸都会喷在自己脸上。
“哇啊啊啊啊!”
斗真惊吓过度,上半身直往后仰,但已经躺着的他当然做不出这种动作,结果就是后脑勺重重撞上地板。
“你在搞什么?”
由宇那低到冰点以下的冰冷语气,落在痛得抱头打滚的斗真身上。
“我、我在……”
斗真试图想起他之前是在做什么事。
“我在……呃……”
当时他们吃的、穿的、住的全都让横田家打理,所以想说至少帮忙做个大扫除。家里只有一名家庭主妇跟一名幼儿,难免会有一些粗重的工作能不做就先不做的情形,而斗真就以这些粗重的工作为主,在整个家里四处打扫。最后把客厅打扫干净,精疲力尽的他当场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就这么睡着了。
“啊啊,对喔,原来我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总算弄清楚事情经过后,接着让他觉得好奇的不是由宇那受不了他似的眼神,而是一阵强忍的笑声。那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横田和惠的笑声。
“没关系啦,斗真他一定是累了……噗,嘻嘻,嘻嘻嘻嘻。”
和惠按住嘴,把脸别到一边。
“对、对不起了,斗真,晚点……嘻嘻,我会好好骂镜花的,啊哈哈哈。”
“咦?为什么?”
由宇皱起眉头,和惠则笑个不停,而且还说要骂镜花,让斗真搞不太清楚状况。
就在这个时候,镜花踩着咚咚咚的可爱脚步声出现了。她朝斗真的脸上看了一眼,天真无邪地笑了笑。
“斗真哥哥好帅喔。”
无论笑容还是发言都很天真无邪,但为什么就是会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呢?斗真很快就想通了。镜花握在手上的东西,或许就是这种不祥预感的元凶。
“镜花,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这是用来画画的。”
镜花精力充沛地把黑色麦克笔挥来挥去,答话的声音也是活力十足。
“这、这样啊。”
斗真慢慢转头环顾周遭。和惠在与斗真眼神交会的瞬间,立刻以连由宇都自叹不如的速度别过头去。
“对、对不起,嘻嘻嘻,斗真,晚点、我会好好,啊哈哈。”
尽管她用手按住嘴巴跟肚子,肩膀的抖动却停不下来。
接着跟由宇四目相对。她是没有把脸别开,但以一副再也受不了他似的表情说了:
“你的迟钝实在让人佩服之至。就算累得精疲力尽,像你刚刚那样一点戒心也没有的模样,可真叫人想学也学不来。不过……”
虽然这番话说得十分平淡,但才说到一半,她似乎是再也忍耐不住地停止说话,最后更别开了脸。
“噗嗤。”
就这么笑了出来。
猜到自己遭逢了什么灾难的斗真,立刻冲进洗手间,站到镜子面前一看。
“啊啊啊啊!”
尽管早已料到脸上有些什么东西,斗真还是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喊出来。
他的脸上填满了多半是镜花所画的涂鸦。两边脸颊上都有着疑似花朵的漩涡图样,额头上则有着三个勉强可以猜出大概画的是人的东西,两边眉毛连在一起,嘴巴的周围则多了类似胡须的图样,试着闭上一只眼睛,果然就看到眼睑上也画了眼睛。除此之外,连鼻子、耳朵到脖子,也都画满了各种涂鸦,简直就像是全身写满了驱魔经文的无耳芳一(注:日本怪谈之一)。
“这、这太过份了啦……镜花。”
没出息地抱怨之余,斗真还是立刻转开水龙头,用冷水跟肥皂洗脸。然而照在镜子里的脸却没有任何改变,脸颊上还是有花,额头上也仍然有着奇妙的人跳着舞。
“你也真够无知的了,油性笔哪有这么容易洗掉?”
“这是油性笔喔!?”
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的由宇,态度跩得不得了。
“啊,还有不要把我写在你肚子上的算式洗掉,晚点我要记录下来。”
“咦?你说肚子……”
斗真把衣服卷起来,露出自己肚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满了各种陌生的数字与符号。
“为什么!”
“看着你糊涂的表情,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算式。当时手边没有什么地方适合写下来,所以我就先拿你的肚子来代替便条纸了。”
“不要这样好不好,竟然连由宇都涂鸦。”
“这不是涂鸦,是很正式的算式。你怀疑我的计算能力吗?”
看到由宇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做出离题十万八千里的反驳,斗真只能回以半放弃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写在我的肚子上吧!”
“不写下来搞不好会忘记,我是无可奈何之下,才会写在你肚子上的。”
斗真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哪里无可奈何。
“由宇头脑那么好,根本不可能会忘记吧?”
“这你就错了,斗真。写下来跟背起来,这两种行为在大脑中留下的纪录是不一样的。”
由宇订正得十分冷静,目光却有点四处乱飘,这是错觉吗?
“那也不用……”
“我拿来了。”
这时出现的是镜花。她拿起LAFI三号机的模样显得十分吃力,一步步努力将它搬来。
“嗯,辛苦了。那我马上就来纪录刚刚写好的算式吧。”
由宇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从镜花手中接过LAFI三号机,打开了上盖。
但她的笑容当场僵住,身体也停在非常不自然的姿势。
“怎么样?变得更帅了喔。”
镜花朝着LAFI三号机所说的这句话,跟先前对斗真所说的话完全同质,手上也一样握着油性笔。
不只是斗真,就连风间也遭到了横田家这个小暴君的毒手。
“镜花,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胡闹!”
和惠生气的模样,让斗真觉得十分意外。虽然他跟和惠并不是那么熟,但对她的印象总是以温和居多,所以他原本以为和惠应该只会温和地说说镜花而已。
然而那个淘气又活泼的镜花,现在却一脸要哭的表情,缩着身子乖乖跪坐在和惠身前,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更是十分惹人怜爱。
由宇一边擦着屏幕上的涂鸦,一边看着她们两人。
由宇的目光有着难得一见的温和,但眼神中却又显然蕴含了阴影与寂寞,让斗真有种揪心的感觉。
“严厉中有着慈爱,所谓的母亲大概就像这样吧。”
“……嗯。”
斗真想起了自己那段跟现在的和惠与镜花一样,母子两人相依为命的童年,于是点了点头。
尽管当时年纪还小,却已经觉得母亲十分漂亮。每次到了开放参观教学的日子,同学都会说坂上的妈妈很漂亮,让他十分骄傲。
他的母亲个性开朗活泼,所以骂他的时候也非常有气势,不是和惠这种程度的严厉所能相比。而且也可能因为斗真是男生,动手打他的情形也很多。
“以前我也常常被妈妈骂。”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母亲打他、骂他,都有着正当的理由,而他也丝毫没有怨恨的想法。唯一让斗真心生怨怼之意的,是母亲突然丢下自己失踪这件事。但就连这种心情,他也已经多少调适过来了。
——嗯?
然而有个念头却卡在脑子里。他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跟母亲有关,但一试图回想,就觉得心头会掀起一些波纹,让他没办法静下心来。
“……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咦?”
“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由宇也没发现斗真陷入沉思,低下头去用力擦着LAFI的屏幕。
【别再用力了,屏幕会破掉。】
“少啰嗦。”
由宇无视于风间小声的抗议,粗暴地擦着屏幕。凭由宇的本事,应该可以更有效率、更简单地除去油性笔的字迹,但她就是没有那么做,而是老老实实慢慢擦。
“你挨骂的模样我可以轻易想像出来。不过,比方说……唔,例如想像麻耶挨骂的模样,就会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由宇今天很多话。
“也对。不过我想麻耶应该没有被骂过,因为麻耶的母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是吗?原来她跟我一样啊……”
“是啊。”
再讲下去,多半就会把彼此的父亲也拿出来讲,所以斗真赶忙接上别的话头,想办法避开这个话题。
“我会跟麻耶那么要好,搞不好也是因为麻耶少了对母亲的回忆。”
“这话怎么说?”
“我是所谓的妾腹子,照理说女生应该都会讨厌这种兄弟姐妹,像胜司先生就摆明了讨厌我。这也难怪,知道自己爸爸在外面还有女人,而且连孩子都生下来了,当然会觉得没趣了。”
“唔,是这样啊?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一个人很好,很平凡的妈妈,她做的汉堡排很好吃。”
“嗯,和惠的汉堡排也很好吃,看来汉堡排果然是妈妈的味道里少不了的必备事项啊。”
由宇侧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太过复杂,让斗真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唯一能从她脸上看出来的,就是一种近乎死心的羡慕。
“等我回到NCT,唯一会让我遗憾的……”
由宇说得十分落寞。
“就是麻耶的红茶,还有和惠的汉堡排了。”
由宇说过她就连吃饭也一直都是一个人吃,不知道是不是连去意识到寂寞的情绪都已经消磨殆尽了?
“怎么了?看你一脸消沉的表情。啊,对喔,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竟然疏忽了。你泡给我喝的那种有咖啡味的粉末,也挺不坏的。”
——不是这样的,由宇。麻耶的茶跟和惠的料理,味道确实都很棒,然而真正让由宇觉得美味的,是跟其他人一起喝的茶,跟大家一起吃的饭菜。
但斗真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针对如何才能让由宇获得自由这个问题,除了由宇自己所给的三种方法以外——他还没有找出不必用大口径的枪打穿她的头、不必把她的知识连着人格一起破坏、也不用再度让她被囚禁在NCT里的第四种方法。
由宇真正祈求的、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全球最顶尖的头脑,也不是不容他人望其项背的天才特质。
而是自由、平稳、日常,说起来都是些非常平凡的事物。然而对峰岛由宇来说,什么才是自由?什么才是平稳的日常?斗真还没有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2
【……真,斗真、斗真!】
风间喊了斗真的名字好几次。
【你听见了吗?斗真,回答我。】
“嗯,我听见了,我没事。”
斗真慢慢睁开眼睛。然而不管有没有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色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他身处黑暗之中,然而现在待在黑暗中,反而让他保持住平静。
【真的吗?看起来可不像没事。】
“不用担心。”
【那就好。】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在横田家度过的时光,想起了由宇那连羡慕的心情都已经消磨殆尽的侧脸。
【你还真够镇定啊,差不多是<自由>该出现的时候了。步骤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不过我再跟你确认一次。我会配合<自由>的下降,让现在沉入海中的球体实验室上升,同时你则要从顶部的舱门出去,全力朝<自由>跑过去,凭你的脚力应该勉强跳得过去。】
“……嗯。”
他想起了在横田家的那段谈话。那是由宇跟自己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平稳的谈话。
自己已经想起了真相,想来多半再也不会用那种平稳的心情谈起母亲了吧。
然而若有人问他是否希望真相继续封住,答案却是否定的。
他不会不去正视真相。如果自己是连母亲都杀的禁忌之子、如果自己是别人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制造出来的工具,那就更不能再让任何人操作自己的记忆,不能再让自己远离真相。
由宇跟自己的相遇,是出于偶然,还是出于必然?不管答案是哪一种,人们多半都会以命运来形容。然而若说就连这种相遇,都逃脱不出彼此父亲的手掌心,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绝对不要,绝对不能接受。如果连自己对由宇的感情,都完全落入他人算计之中,这叫他怎么能够接受?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喜欢那个黑发的少女呢?她本领高强,而且脱俗、努力,又那么美丽,有着太多吸引人的理由,然而不管是挑哪一个理由来当成答案,都让斗真觉得不太贴切。他找不出什么词汇可以原原本本地表现出自己的心情,但是有件事他非常肯定,那就是自己绝对不想再放开她,想要保护她。因为如果没有好好抓住由宇,想必就连自己都会放弃自己。
【喂,斗真,你还在听吗?】
“在啊。”
嘴上说得理所当然,但风间的话他其实有一半没听进去。盘据在他心中的,是一股平静却又剧烈的怒气。
若那么想要遗产,去追峰岛勇次郎不就得了?由宇跟风间说过七原罪很可能跟峰岛勇次郎有关,而且尽管那次经历如梦似幻,但斗真确实见过峰岛勇次郎本人。
峰岛勇次郎确实存在。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突然出现在斗真眼前,悠哉地讲了许多高深莫测的话,之后又忽然地消失。
为什么自己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让咬紧嘴唇的斗真回过神来的,是怜递到他眼前的一个灰色小盒子。
“这就是解毒剂,盒子是特制的,被点38口径的子弹在极近距离打中也不会有问题,不过你还是得小心别弄坏。”
先前不管听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的斗真,对这句话却明显有了反应,目光焦点确实对准了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正是由宇的性命。
“里面还有强心剂,不过不太建议使用。三十二小时前她就已经施打过一次,而且考虑到对方还有可能对她施打自白剂之类的药物,对心脏的负担……”
“就是说除了解毒剂外最好都别用是吧?”
斗真打断了怜的话,小心翼翼地将装有解毒剂跟强心剂的灰色盒子放进内侧口袋。既然是没有救赎希望的话语,那么听再多也是枉然。
口袋正好位于他的左胸,由宇的性命就寄托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
她娇小的身躯被施打毒素,还打了强心剂强迫她行动,搞成了个药罐子。
光是想像她被枷锁夺去自由的模样,斗真就满腔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由宇非得受到这么残酷的对待不可?
【时间只剩十分钟左右,斗真你听好了……】
由宇会死?
由宇到底做了什么?她明明无时无刻都在牺牲自己,保护别人。
长年来她一直压抑自己的渴望,一直忍受不人道的待遇。
她那对有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睛,以及仿佛忘了阳光的白皙肌肤,都美到让人看得倒吸一口气。然而斗真从来没有看过由宇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次都没有。
【我继续说明。<自由>外壳所用的材料是TOO合金,D级遗产。就算是鸣神尊,恐怕也很难一刀劈开。驾驶舱的玻璃则为C级遗产,推定跟这个球体实验室的外壁是用同一种材料,要破坏极为困难。你要找的是<自由>上方的舱盖,用鸣神尊破坏掉舱盖的锁。这是在跟时间赛跑,如果动作不够快,人还没进去<自由>就拉高高度……】
胸口一阵滚烫,愤怒的情绪慢慢扩散到全身,紧紧握住鸣神尊的右手已经没了感觉。
峰岛勇次郎活得那么悠哉、那么自由、那么自得其乐。他谈起女儿时的口气也十分平静,不畏惧任何人,也没有将被敌人捉去的由宇放在心上,就这么消失无踪。
全世界都在争抢遗产,争夺峰岛由宇。不管是他人或是由宇自己,都对她百般苛求,但由宇仍然挺身而战。她试图对自己发明的东西负起责任,说危险的自己应该要跟世界隔离,因而压抑自己的渴望。
为了争夺峰岛由宇而起的争端,说穿了就是在利用峰岛由宇那种不愿逃避,企图负起责任的正义感与善良。斗真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这点。
——然而真正最不能原谅的……
握着鸣神尊的力道强烈得几乎是要折断自己的手。
——是没能保护由宇的我。
绝对要救她出来。不光是从海星之中,更要从峰岛勇次郎留下的咒缚中救出她,把由宇带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好了,斗真,你听清楚了。据我推测,囚禁峰岛由宇的地方……】
“废话少说。”
【你说什么?你打算不靠任何指引,自己在那么大的舰内把她找出来?就算有人指路,剩下的时间都已经嫌少了。】
随着风间这几句出口,球体实验室也开始往上浮起。
【正确地说来是十一分十八秒。毒素种类繁多,计算上多少会有误差,不过……】
“我要你废话少说,赶快浮上去。”
【唔,你这种口气……】
“尽管去吧。”
怜打断了斗真与风间的谈话。
“离水面只剩十几米,没什么大不了。是他本人说要去,那随他去不就得了?”
说完怜就以手动的方式打开了通往外部舱盖的通道舱门,要斗真赶快离开。
“从这里过去三十米,右手边会有个舱盖。”
言下之意,自然是鸣神尊的继承者哪会这么简单就死。
斗真就这样朝着舱盖跑了过去。怜从他背后关上了门,大概是为了避免海水灌进来吧。
怜说得没错,没过多远就看到了舱盖。
斗真转动头上的转盘,打开了它。
【等一下,斗真,还太早了!】
斗真没有听见风间隔着对讲机所发的制止声,他根本听不进去。动手打开舱门,大量的海水立刻倒灌进来,但斗真不予理会,照样爬着梯子上去。当他来到外面,球体实验室的顶部刚好浮出海面。
斗真就这么站在顶端,两眼注视前方,毫不犹豫地拔出鸣神尊。握着刀的手热得滚烫,心中没有一丝怀疑能不能驾驭鸣神尊的不安想法。现在的斗真已经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天真了。
一阵冲击袭向球体实验室,撼动了这直径五百米的立足之处,球体实验室撞上某个看不见的物体。就在同时,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一个巨大的飞行物体就此现身。
“……她在。”
在这全球最大的飞行物体,全宽超过四百米的巨大质量之中。他要找的目标十分娇小,身高还不满一百六十厘米。
“由宇她就在里面。”
但斗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由宇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
想到这里,斗真已经开始往前飞奔。玻璃球体上的海水还没有流光,显得十分滑溜,但斗真却毫不犹豫地全速飞奔而过。沿途踩出爆炸似的水花,笔直地朝<自由>的驾驶舱延伸过去。
【斗真,冷静一点!你要先爬到<自由>上面,想办法把舱盖……】
从耳机传来风间的声音,但斗真完全不予理会。从握着鸣神尊的右手扩散开来的热度,几乎要将他全身烧得滚烫,但这滚烫感现在反而让他觉得痛快。
<自由>已经近在眼前。机身外壳采用峰岛勇次郎发明的遗产科技,是种连宇宙尘埃都能挡住的材料。然而斗真完全感受不到这种材料的压迫感,比起右手传来的那股扎实的感觉,这种素材的存在感也只与寻常塑料无异。
“啊啊啊啊啊!”
他在发出怒吼的同时奋力一跳,连人带刀将鸣神尊朝驾驶舱的玻璃挥了下去。刀刃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直没至柄。接着整片玻璃就以鸣神尊为中心,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痕向外扩散,不到一秒就化为无数的玻璃碎片,与海水一起泼洒进<自由>内。
尽管高度只有海拔数十米,但气压的变化仍然造成剧烈风压,在驾驶舱内吹起了一阵夹带着四散的玻璃碎片与海水的暴风。
每个人都赶忙闭上眼睛,同时用手护住脸部。
当他们再度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名眼神冰冷的少年,提着小刀独自站在他们眼前。
突如其来的入侵者,让飞行员们陷入慌乱。<自由>拥有完美的隐形功能,而且有着要塞似的巨大机身。而这架连要发现都很困难的飞机,竟让一名少年只凭着一把小刀就闯了进来。驾驶舱那连导弹直击都能挡住的特殊玻璃,却被一把小刀轻而易举地击碎。他们的大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驾驶舱内的十名海星士兵,都因为恐惧与震惊而僵住。这群人都是操纵<自由>的飞行员,要让这架全长超过三百米,全宽更达到四百米以上的巨大飞机稳定飞行,就得用上这么多的人力,并加上优秀的航空电子设备辅助才行。
“由宇在哪里?”
这句带着杀意的话,让每个人的四肢变得更加僵硬。在这种连呼吸都有困难的极度恐惧下,就算想开口也办不到。这名十七岁的少年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就是如此异常、如此凶煞。
随着这句话出口,斗真拿起小刀摆出了架势。这把小刀比斗真的杀气更加慑人,刀身仿佛罩上了一层因空气温度过高而让景象扭曲晃动的现象,同时却又有种几乎令人冻僵的冰冷气息。并不是真的有高热空气造成景象摇晃,但就是有某种莫名的事物,扰乱了这群飞行员的视觉。而这莫名的事物造成恐惧,束缚住了他们身体,别说一根手指都不能动,甚至连眨眼都办不到。
“她在哪里?”
少年第二次发问,手上小刀同时一挥,兼具轻量与超高硬度的特殊合金制座椅,一声不响地被砍成两截而倒在地板上,就跟驾驶舱的玻璃一样。这本来不可能发生的光景,让士兵的恐惧与紧张终于崩断,不,是一刀切断了。
士兵们一起将手伸向腰间的枪。以一敌十,而且还是刀械对枪械。按照常理推断,不用打也知道哪一边会赢,但少年跟那把小刀都不寻常。
他们的手还没有碰到枪,斗真已经有了动作,只以半步就逼近最靠近他的士兵,连续将鸣神尊的刀柄埋进两名士兵的心窝。就在拔枪动作进行的期间,又让两名士兵走上了同样的命运。等到他们的手指碰到扳机,第五与第六个士兵正好倒地,还剩下四个人。斗真的动作毫不停歇,准星还来不及对准快速移动的斗真,又有一个人倒地。斗真在对方担心误伤自己人而有所犹豫的期间,又解决了两个人。
不知不觉间,只剩一名士兵还没有昏倒,他以发抖的手将枪口对准斗真。
“由宇在哪里?”
斗真呼吸丝毫不乱,以跟刚开始一模一样的口气问出这句话。
“哇啊啊啊啊!”
剩下的最后一名士兵,在恐惧驱使下扣了扳机。错乱中所发射的子弹,轨道能对到斗真身上,可以说纯粹是幸运的产物。然而鸣神尊一挥,枪弹只留下几点火花就遭弹开。
恐惧超出了极限,让士兵当场失禁,思考与情绪都完全冻结住。
“哼。”
看出问不到什么情报后,斗真随手将刀一挥,最后一名士兵也就此倒地。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将斗真的入侵告知全舰。
驾驶舱内的各种仪表指示灯也同时熄灭,这表示<自由>的所有控制权,已经移交预备驾驶舱掌握了。
不过对斗真来说,这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由宇的所在。斗真用手碰了碰怀中的针筒。只剩十分钟,要是没赶在十分钟内施打解毒剂,由宇就会没命。
他必须在这全长三百米以上,全宽四百米以上的巨大飞行物体中,不靠任何指引找出一名少女,而且里头还载满了数百名,甚至可能是数千名的敌军士兵。
照常理来想,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但斗真脸上却没有浮现出焦躁或放弃的神情。
也不知道是因为进入紧急状态,还是本来就需要特别步骤,驾驶舱的门就是打不开。然而斗真却不慌不忙,随手挥动鸣神尊三次,被切成好几段的合金门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响掉在地上。
就算看到切开的门对面,已经有士兵拿枪等着,斗真仍然心如止水,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他化为一具战斗机械,挥刀朝士兵砍了过去。
3
心口一阵火热。内心处理不完的情绪跟着眼泪一起上涌,让由宇全身颤抖。
这是因为毒素胶囊已经开始溶解,或是海星施打的药物对她身心产生了不良影响吗?
——不对。
她会有这种心情、这样的感情,会流下这些眼泪,是因为看到了斗真的身影、喊出了斗真的名字。
“竟然从正面硬闯……真是个傻瓜。”
嘴上说的话与自己的心情正好相反。由宇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只隐隐约约知道那是心中累积的情绪,在寻找宣泄的出口造成。
她不懂。这些年来由宇随时都完美地控制自己,像她优异的体能就来自这种完美的控制。对她来说,所有事情都只是头脑劳动。但这种控制最多只限于肉体方面,不受理性管理的感情终究无法控制。
“笨蛋……要是因为硬闯而多受无谓的伤,那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少年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跑来救由宇,问题是在于黑川会如何对应。斗真的目的显而易见,黑川多半会立刻采取对策,而且他现在肯定对自己在最后关头露出破绽十分后悔,想必会立刻派兵来了结由宇的性命。斗真赶在士兵来之前就找到由宇的可能性,是无限趋近于零。
就在这时,由宇的身体晃了一晃。这不是<自由>的G力所造成的。
——终于生效了?
真的毒素胶囊开始溶解了,由宇自己并不知道里面装了哪些毒素。
“这会是ADEM的药物产生的影响,还是黑川做了什么手脚吗?不,现在不是分析这种事的时候,重要的是想办法活下去。”
由宇勉力把随时都会脱缰的思考拉了回来。
她重新整理自己的状况。枷锁把由宇绑在房间的正中央,状况跟第一次在<自由>里醒来的时候一样。当时她利用了一时疏忽而贸然接近的医师成功逃脱,但现在房间里没有人在。
不过再这样下去,不用几分钟就会有海星士兵赶来。在玛门已经完全复制记忆的现在,黑川还会让由宇活命,纯粹是出于一种恶意的表露。
然而当下一旦多出了坂上斗真这个不确定因素,黑川就应该会分秒必争地派人来要了由宇的性命吧。
乍看之下要脱逃是不可能的,但由宇的眼神却没有放弃。
一定要从这里逃跑,不能在这里白白等着被杀。
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延伸过来的锁链,夺去了她所有自由。要是继续待在这里,等着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由宇咬紧牙关,全身蓄力,接着猛力扭动身体。肩膀发出闷响,登时一阵剧痛袭来,但由宇仍然不哼一声,平静地进行作业。
剧痛让额头上冒出汗水,但只要脑海中浮现出那名跑来搭救自己的少年,就觉得这股剧痛也没有那么难忍了。
——————————
两名海星士兵一走进囚禁由宇的房间,就从腰间枪套中拔出手枪,拉动滑套让子弹上膛,把枪口顶在由宇的额头上。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这时停住。由宇的头低垂,全身一动也不动。整个房间都是血腥味,味道是来自由宇脸部跟地板,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她怎么了?”
一名士兵发问,另一人则看了看表后回答:
“你这一说我才想到,记得是说她本来就会毒发身亡,看来时间已经到了啊。”
“啊啊,原来是经过痛苦挣扎才吐血而死啊。”
士兵强忍想别过脸去的冲动,手上却又慎重地抓着由宇头发让她的头抬起。低垂的头部往后仰起,露出了满是血迹的脸孔。
“怎么办?要跟上面报告说已经死掉了吗?”
“等一下,先确定是不是真的死了。”
吐出大量鲜血且不再动弹后,少女那无与伦比的美貌,看上去就像做工精巧的人偶,反而带起了恐惧心理。尽管如此,士兵还是伸手去碰由宇的颈部,想摸摸看她有没有脉搏。少女的身体还十分温暖,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就在士兵的手碰到颈部前,少女身上先产生了变化。原先闭上的双眼突然睁开,露出满是血丝,目光空洞的眼睛。
“哇!”
两名士兵赶忙往后跳开。士兵抬起的头部也无力地垂下,就这么咳个不停。
“明明就还活着嘛。”
说是这么说,但少女已经性命垂危,身体还不时会痉挛,发出呻吟的声音,两名士兵判断这是毒素正在侵蚀她那小小的身体所造成的。她那被枷锁铐住的细嫩手腕也在流血,沾上血的美丽黑色长发粘成一束束深红而泛黑的发束,加上这几天来都没有好好供应她饮食,让她的脸颊变得极为削瘦。她的模样就是这么惨不忍睹,令人没办法正眼看上一眼。
“我马上让你解脱。”
士兵再次用枪顶住她的额头。这次少女不再毫无反应,而是缓缓抬起了头。那对不准焦点的视线,让士兵看得背脊发凉。士兵过去曾经多次看过现实中的死亡,但像她年纪这么轻的少女则是第一次。
“……我不……想死。”
少女以几乎小到听不见的声音恳求。
“不行,你已经没救了,我至少可以让你不用活受罪。”
士兵这番话简直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枪口更用力地顶在她额头上,使力扣住扳机。少女恳求的眼神深深刺在士兵的心中,让他无论如何都不忍正视,撇开视线扣下了扳机。另一名士兵也移开了视线。
枪声在狭窄而冰冷的室内回响,让人耳朵都觉得痛。视野一角可以看到少女娇小的身体大幅度后仰,士兵认为那是中弹而产生的作用力,但是他错了。不,真要深究起来,士兵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撇开视线。
少女的身体之所以后仰,并非因为中弹,而是出于少女自己的意思。偏离目标的子弹继续前进,破坏了一部份枷锁。
“我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还有剩下良心可以让我利用。”
士兵听不懂少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从这句话的语气,听出少女尽管性命垂危,却绝对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意志。
忽然间,从四面八方延伸来的锁链,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由宇就以这只有一个点遭到破坏的锁链为基轴试图脱逃。她的脑中已经建构出一套错综复杂的机关谜题解答,而她现在就在根据该解答来操纵身体。
然而两名士兵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开枪的士兵一共花了四秒找回判断能力并再度开枪,另一人因为离得稍远,客观地观察到整个情形,所以只花了两秒。
由宇从拔枪的动作来推测士兵的熟练程度,他们会瞄准躯干而不是头部。看到他们做出符合理论的正确行动,由宇的嘴角往上扬起。只要对手不是峰岛由宇,这就是非常正确的判断。
接着从士兵的姿势来目测子弹的轨道。由宇的目测精度足以跟精密机械相比,她扭动受到束缚的身体,但遭到绑住的身体实在是避无可避。第二次枪声响起,子弹轨道看起来分毫不差地贯穿了由宇的身体,但实际上却碰出了火花,让子弹的轨道偏离,只浅浅地削过枷锁表面与由宇的侧腹。
弹开子弹的自然是枷锁的金属部份。讽刺的是之前将由宇五花大绑的枷锁,现在却救了她的命。误以为这出于偶然的士兵,又扣了两次扳机,而枷锁也再度弹开子弹两次。
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将枪顶在由宇的额头上扣下扳机,但他们没有选择这个方式。不,应该说在由宇的诱导下,让他们不去选择这个方式。之所以连自己吐血的模样都拿来利用,恳求着向他们讨饶,为的就是达成这个目的,而她也成功地让士兵别开视线。
层层安排的计策,轻而易举地限制了士兵的行动。
由宇抓准这个空档,赢得了上半身的自由,然而她的两只手却不自然地下垂。为了更快、更容易摆脱枷锁,她早已事先让肩膀脱臼了。
不过胜负却花不到五秒钟就决定了。
就算两只手都不能用,但她可是峰岛由宇,要解决两名配枪的寻常士兵终究难不倒她。
由宇跨过两名昏倒的士兵,踩着踉跄的脚步接近墙壁,猛力让肩膀撞了上去。
“呜……啊。”
隐忍已久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哼出声来。
之所以选择这种粗暴的方式来接回关节,是为了用疼痛来提神,但过度的痛楚却让她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
“要是就这么昏倒……可就得不偿失了……”
思考还是运转不顺。
这次由宇慎重地接回了另一边肩膀的关节,尽量减少疼痛。成功地接回关节后,还没有时间喘口气,又突然觉得目眩,让她陷入天旋地转的错觉中,不由得膝盖跪地。
“这是神经毒素啊……”
胶囊已经开始溶解。潜伏在全身血液中的无数毒素胶囊,尽管设定了溶解时间,但总是有个体差异存在,所以从先溶解的胶囊开始对由宇造成影响。
“顶多只能再撑八分钟吧。”
等目眩的症状消退之后,由宇两腿用力,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她手扶着墙壁,踩着摇晃的脚步勉力向前走。
正要走出房间,看到门把的影像竟然一分为三,让她忍不住苦笑。药物的影响来得比她预料中更快也更强。
“我不能死,不可以死在这里。”
脑中浮现了在窗外看到的少年身影。
要是待在这里,第二波很快就会过来,留在这个房间里是死路一条。然而斗真的入侵让舰内戒备变得薄弱,这个事实应该可以帮助由宇。
她要去的地方是收容舰载机的机库。在两个小时前上演的逃脱剧中,她就完全掌握了这架飞机的内部构造。<自由>已经攀升了高度,要从舰内逃脱出去,唯一剩下的手段就在那里。
但是由宇没有办法告诉斗真自己的所在。斗真也许会从士兵口中问出囚禁自己的地方,而赶来这个房间。如果事情这么发展,两人就会刚好错开,对于所剩时间不多的由宇来说,这些时间的损失多半会致命。
不过由宇却毫不犹豫。她相信只要自己前往机库,斗真也一定会到同一个地方。她没有任何根据,也许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然而由宇对这种不合逻辑的思考,却没有一丝的怀疑。
——斗真他一定会赶到我在的地方。
由宇擦了擦弄脏的嘴角,扶着墙壁走出了房间。
4
快步走在<自由>通道上的黑川,脸色极为凶险而且严峻。
“福田,报告状况。”
跟在他身后的副官福田武男,瞬间在脑子里把各地传来的报告统整完毕。
“疑似坂上斗真的入侵者,现在正从第一舰桥往第二主通道移动,途中与第二十七及第三十五警卫队发生冲突。对方的入侵没有停止,与他接触的卫兵已经失去联络。”
“已经三十六人了,坂上斗真……我太小看他了吗?”
黑川咬了咬牙,谁能想到竟然有人会孤身正面硬闯<自由>?又有谁能想到有人能凭着一把小刀粉碎驾驶舱的特殊玻璃,还挺身对抗多达数千名士兵?
“一击就破坏了驾驶舱的强化玻璃……”
这种结果让人只能哑口无言。遗产技术的结晶之一,竟然让一把看起来十分寻常的小刀破坏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态,逼得黑川修正了自己的常识。
之前他曾接到报告说斗真已经从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出来。用来堵住出入口的水泥碎成沙尘状,而士兵们则全都成了同个部位受到致命伤的遗体,没有一个人例外。尽管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斗真所为,但少年身边确实发生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明知士兵全部阵亡,状况也始终无法明确掌握,自己为什么没有尽快派人查明原因?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峰岛由宇身上,让他轻视了坂上斗真的存在。
在监视器画面上可以看到斗真飞奔的身影。他的速度很快,快得让作业员操作的监视器根本跟不上,再加上先前受到由宇操纵的玛门在机内大打出手,瘫痪了许多监视设备,导致他们很难完全捕捉到斗真的所在。也因此,如今他们只能透过跟斗真接触的部队来掌握状况。
“第二十六、三十三以及三十八部队,都在接敌之前就失去联络。”
还没有回报状况,就遭到瘫痪的部队,到现在已经有将近十个。换算成人数,也就表示已经有将近八十名的海星士兵被他打倒。
“这应该算是<自由>的缺点吧。在极端狭窄的通道上,没有办法发挥人数优势,地利是掌握在对方手上。”
“是,而且影响超乎我们的预期。主驾驶舱的破损太严重,复原工作会花上很多时间,管制权限已经转移到副驾驶舱了。”
“好,虽然发生了几件意料之外的事,不过还是按照原订计划进行。出动攻坚部队去占领球体实验室,在攻坚部队出动的同时,本机也紧急脱离,转移到隐形模式。不可以再让更多入侵者跑进<自由>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