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让麻耶从一片昏暗中醒过来的,是一阵柔和而甜美的香气。
随着意识慢慢明确,她想起了这是什么香气。
“咦……玫瑰的香味?”
当麻耶睁开惺忪的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天花板。她花了整整十秒钟,才自觉到自己待在平常起居的寝室中。
“……怜?怜?”
她出声呼喊总是随侍在侧的心腹部下,却没有人回答。
反倒有一张年幼的脸庞突然从一旁冒出来打量着麻耶,遮住了她的视野。
“少爷,她醒了。”
还没认出到底是谁,那张脸就已经跑掉了。在跑掉前留下的那句嗓音十分年幼的话,让麻耶十分在意。
“……少爷?”
麻耶身边并没有哪个人物会让人这么称呼,获准进入她寝室的一小撮人之中更不可能会有。
不过她总觉得对这个称呼有印象,最近应该有听过这种称呼。
其实只要起身看看,答案自然就会分晓,但才刚醒来的麻耶却一时想不到这点。
再不然就是下意识有所抗拒,不想亲眼看清楚。不管到底是哪一种原因造成的,麻耶仍继续躺在床上,反刍着这句听不惯的称呼。
然而等到思考回路开始接通,立刻让她被迫面对一个事实。
“该、该不会?”
麻耶弹起上半身,放眼望向整个房间,接着就说不出话来了。
本来应该十分熟悉的寝室中堆满了玫瑰花,花瓣有着她从未看过的柔和色彩。
而在房间的中央,有个青年正把玫瑰花插进新的花瓶。
“你也睡得太昏了吧?我就自己进来了。”
大概有察觉到麻耶弹起上半身时的声响吧,青年显得不怎么满意,皱着眉头看着他刚插好的玫瑰花。
“……胜司兄长。”
看到真目家的长子真目胜司,麻耶的意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
“这玫瑰花是怎么回事?”
“探望女性当然要带玫瑰花了,就算是妹妹也一样。”
总觉得姑且不论妹妹云云,大前提就已经错了,不过麻耶还是决定不插嘴。
“不过呢……”
胜司皱起眉头,很没礼貌地低头看着麻耶。
“做、做什么啦?”
“你还真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啊。不是要你穿性感薄纱,不过穿无尾熊图样的儿童睡衣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这、这不用你管!”
麻耶一瞬间显得有点狼狈,但马上瞪了回去。
“会吗?我倒挺喜欢的。”
才火笑嘻嘻地支持麻耶,但他的支持却硬是让麻耶觉得比胜司的揶揄更伤人。品味跟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一样,这个事实在麻耶心中留下的伤痕意外的深。
“在这里闲聊太久也没什么意义,我在会客室等你,换好衣服就来找我。”
胜司说完就带着才火离开寝室。
这时麻耶的头脑才总算开始运转。先前由于发生的事情太出乎意料,让她的思考一瞬间停了下来。然而冷静下来一想,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态。
这里并非真目胜司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警卫首先就会拦住他。当然他好歹也是真目家的人,就算背离真目家藏身于黑社会,但一般警卫总不能二话不说就让真目家的长子吃闭门羹。只是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在没有获得麻耶许可的情形下就放他通过。
“为什么会放他们来这……啊,不对,我都忘了,怜!怜!”
然而麻耶还是没有听到怜应声,只看到了显示怜有信息要传达的指示灯。麻耶输入密码,按下按钮后,就听到怜说话的声音,表示自己为了因应救援峰岛由宇的紧急事态,将与坂上斗真一起行动。
虽然当初是麻耶严令要以解决这个事件为第一优先。不过要丢下处于这种状态的自己,真不知道怜得做出多大的觉悟。然而怜仍然按捺住这种心情,自愿与斗真一起行动,让麻耶打从心底觉得感激。麻耶对身为自己贴身侍卫的怜有着绝对的信赖。
——有怜一起去就不用担心。不管是哥哥还是由宇,一定都不会有事。
然而随着意识逐渐清晰,自己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也鲜明地苏醒过来。
当麻耶的视线转向离开办公室前还放在书桌上的文件,僵硬的表情中多了几分悲伤的神色。
“哥哥……”
知道斗真出生的秘密后,如今麻耶不知道该怎么跟斗真相处才好。一想到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哥哥说话,就悲哀得不能自已。然而这并非出于斗真的意思,斗真没有错,这件事也不是他的责任。
麻耶勉力按捺住从体内上冲的呕吐感。
——没事的,我没事。我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挫败。
虽然震惊得昏了过去,但很讽刺的是这反而让麻耶得到了久违的休息,使她疲惫的身心都找回了几分气力。
尽管对带来的人有点不满,但装饰在房间里的那些有着柔和粉红色花瓣的玫瑰花,也为麻耶那肃杀已久的心灵带来了安详。
——没错,现在得先专心应付胜司兄长才对。
麻耶换好衣服,在到会客室之前,先去了一趟办公室,从那儿打了通电话到警卫室,确认有没有异状。
“请问出了什么问题吗?”
负责管理警卫的人从麻耶僵硬的语气中听出事情不对劲,于是出声询问,但麻耶回答没事。最后说了句慰劳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难道……”
这时麻耶想到一个假设,胜司带在身边那个名为才火的小孩,或许就是过去以同样手法避过医院中森严的戒备,将斗真从病房中带出的那个孩子。如果这个假设正确,那孩子自然可以带着胜司,在不让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潜进麻耶寝室。这个事实让麻耶打了个寒颤。
目前看来他们没有明确敌意。不过若没有敌意,那他们又为了什么而来呢?麻耶完全没有头绪。会跟黑川所率领的海星目前正在日本推动的阴谋有关吗?但这个答案也让麻耶不太满意。总觉得他们另有完全不同的目的,却又跟海星的事情脱不了关系。
麻耶动身前往会客室,先看了之前积着没看的成堆报告书,但这些报告中并没有提到可以解释胜司为什么会来这里的内容。
怜的报告书上,记载了为何会与斗真一同前往正在进行解体作业的球体实验室、以及囚禁由宇的<自由>等,一连串事情的经过。
但真正重要的部份,也就是抵达球体实验室后的概略报告,到现在都还没送来。麻耶看了看时钟,算来他们现在应该刚抵达球体实验室。
“真没想到黑川谦城府这么深……”
他故意让周围的人低估自己,磨好藏起的利爪,在关键时刻才现出本来面目。说来他这种风格也算跟等在门外的兄长胜司十分相似。
用电话下达几个指示后,麻耶调整自己的呼吸,走向会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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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会客室,就看到胜司嚣张地后仰身体坐在沙发上。
这里也装饰着跟寝室同种类的玫瑰花,而且量多到让人怀疑他们是怎么带进来的。
“你也太慢了吧?又还没到那种得浓妆艳抹才能见人的年纪。”
“女性打扮起来本来就很花时间。”
麻耶面不改色,四两拨千斤地挡开胜司的揶揄。
“可是你头发还翘翘的。”
两只脚摆来摆去的才火紧接着指出这一点。
“呜!”
尽管才聊过几次,却已经让麻耶觉得才火很难应付。正因为没有恶意,应对起来才更棘手。
“这小子的名字你还记得吧?”
“六道才火……对吧?嗯,我记得很清楚。”
“你对六道这个姓氏知道多少?”
麻耶回答得毫不犹豫:
“一直到四十三年前,都还名列八阵家之一的侍卫一族。听说他们被抄家,一族全部遭到放逐,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他们被抄家的理由吗?”
“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惹得上上代,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不悦。”
“那我告诉你真正的理由,因为六道家里混进了真目家男子的血统。这件事拆穿后,他们遭到满门抄斩。”
麻耶隔了好一阵子才听懂了胜司所说的话。
“满门抄斩?不对,更前面那句混进了真目家的血统……意思是?”
“真目家男子的血统不能外流,这你应该知道吧?只有女子的血统可以外流。会有这条规矩,理由并非只为方便进行政略结婚。祸神之血不会显现在女子身上,而这条规矩是为了保持祸神之血的血统浓度,防止血统扩散,这就是真目家的作风。”
这点麻耶也十分清楚。就算真目家的男子在外有了小孩,如果生出来的是女儿就没有问题,但如果生的是男孩,就要收养为养子,让他在真目家之中虚度一生。这是保护祸神之血的方法,而一直到昨天为止,麻耶都还以为斗真也是这类案例的其中之一。
“八阵家里混进了祸神之血的血统,而且等到发现这件事,才知道事情早发生在好几代之前。所以真目家才会灭了六道家,因为剑与盾不可以具备足以反抗主人的力量。然而那次剿灭行动并不完美,真目家以为已经灭了六道家,但有人幸免于难,那就是才火的家系。”
麻耶看了才火一眼。眼前这位少年对胜司所说的话似乎没有兴趣,只顾着以稀奇的眼光看着房间各处。
“六道家是八阵家中首屈一指的异能家系,其中又以六道扇的异能最为卓越。就算他们家的名号已经遭人从历史中抹杀,但你至少听过名字吧?据说当时真目家的大当家,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正是害怕扇的力量会威胁到自己,才灭掉六道家。才火也继承了扇的血统。”
这句话重重落在麻耶心中,没有涌起任何疑问。才火躲过真目家警卫耳目的能力已经展现过两次,如果这还不叫异能,又该叫什么呢?
然而麻耶心中却也出现了疑问。胜司跑来这里,就为了告诉她这些事情?
“那兄长来这里的正事是什么呢?”
胜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两只手放到沙发椅背上,让修长的脚翘起二郎腿。
“我这个妹妹还真性急,要讲事情总有个先后顺序。喂……不要乱摸人家家里的东西,给我乖乖坐好。”
“遵命~”
才火始终显得天真无邪,而胜司管教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父亲或兄长。不过才火终究不是寻常小孩,在一些不经意的举止中,仍然有种异样的风格。
“好了,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才火有个名为舞风的亲戚,她也是六道家的人,但跟才火不一样,异能的血统很淡。不,应该说本来很淡。”
异能的血统。真要说起来,麻耶根本就不知道六道家的异能本质到底是什么。当这一族从八阵家放逐出去,不,正确地说应该是惨遭灭族时,一切的情报就已经消除了,而且隐蔽事实的手法极为完美。在事情已经过了四十年以上的现在,几乎可说完全无法得知事实的真相。这种彻底的作风非常有真目家风格,除了有留下活口这一点之外。
“本来很淡是什么意思?”
“因为用人为的方法提升过了,用了别的东西来弥补血统太淡的问题。”
“这到底怎么做到……”
问到一半就猜到答案的麻耶,脸色当场变得铁青。
“峰岛勇次郎吗?”
“天下虽大,但能办到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不是吗?”
“胜司兄长所说的内容我听懂了,但我掌握不到兄长说这番话的意图。明明说进入正题,可是我到现在还觉得这件事跟我没有多少关系?”
“那也未必。我是打算先洗清不实的嫌疑,所以才会跑来找你。”
“嫌疑?”
“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多半会对上六道舞风,要是到时候你们怀疑这跟我有牵扯,那也很伤脑筋。毕竟因为不实的嫌疑而被人乱刺探一通,那可叫人吃不消啊。”
“为什么在不久的将来会对上她?”
“舞风现在置身于某个组织,现在用的名号是……我想想,嗯,七原罪之中的玛门。”
麻耶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的事情办完了。这个警告只是顺便,其实我的主要目的是来探望可爱的妹妹……不要用那种怀疑的眼光看我,我也知道你不相信。”
胜司一副事情办完了就要走的模样准备起身,但他的动作却停住了。因为麻耶正仿佛觉得十分可笑似的笑着。
“你为什么笑?”
“呵呵,胜司兄长实在非常黑心呢。”
“我特地跑来提供情报给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然而胜司却以充满兴趣的眼光看了麻耶一眼,重新坐回沙发上。麻耶开始说下去:
“舞风……玛门她对这个叫才火的孩子有着自卑感,对吧?”
胜司那眉清目秀的脸孔忽地微微一怔,但也只维持了一瞬间。紧接着他就把手放到头上笑了出来:
“哈哈哈,真亏你看得出来。没错,舞风对才火有着强烈的自卑感与竞争意识。既然都推敲到这一步了,那我的意图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是,兄长特意来警告我玛门的存在,是想让我们去跟她对峙,防止舞风的目标转到这孩子身上,避免七原罪成为胜司兄长的阻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甚至不惜拿可爱的妹妹当挡箭牌,这就是胜司兄长的剧本对吧?你还真够卑鄙龌龊了。”
听到最后这句少了品味,不像麻耶会说出口的评语,胜司单边眉毛微微一动,这是他生气时的习惯。
“哼,随你去讲吧。反正你已经跟ADEM联手了,自然免不了要跟七原罪对峙,对上玛门的可能性也很高。这只是为防万一,先做个防范而已,别那么激动。”
胜司只有一瞬间显露出生气的神情,始终维持着不为所动的态度。
麻耶觉得还有事情非问不可,但又想不出那是什么,只好随口问起了心中想到的事情:
“我没有见过这种玫瑰。”
淡淡的彩嫩粉红花瓣外侧,混着些许像轻柔月光的黄色。配色正好跟著名的和平玫瑰相反,感觉像阿丝特蕾(Astree)玫瑰那种泛橘粉红色调的柔和版。然而在麻耶所知的杂交种茶玫瑰之中,却又没有符合这种玫瑰的品种。
“我很喜欢这些花,这件事我倒要向兄长道谢。”
胜司带来的玫瑰花,带给了麻耶一种奇妙的感动。
然而尽管这些玫瑰花又美又香,但挑动麻耶心弦的并非美丽或芬芳。如果只是美丽而芬芳的玫瑰花,对麻耶来说早就不希罕了。
这种玫瑰跟麻耶以往看过的任何一种玫瑰都不同,让她感受到特别的感觉,算是柔和而温暖的感受吧。还有花朵原有的包容力,有着某种能让任何人看了都会微笑的祥和气息。
“这品种名叫什么呢?”
“这种玫瑰的名字是麻耶。”
“咦?”
麻耶一瞬间无法理解胜司的回答。尽管名称的读音跟自己名字一样,但玫瑰花的种类多达数万种,搞不好是自己听错,也可能出于偶然。然而胜司明明白白地再说了一次:
“M、A、Y、A,就是麻耶的罗马拼音。不过培养出这个品种的人则称之为My Little Princess。”
“意思是说……”
“培养出这种玫瑰的人,就是你的母亲。”
也就是胜司的母亲。
“这些花并非温室栽培,全是五月最早开的一批花。怎么样?很漂亮吧?”
胜司说完这句话后,两人间有好一阵子都陷入沉默。
先开口的人是胜司:
“你出生的时候,我们的母亲非常高兴。因为终于有女孩出生了,终于可以在远离祸神之血霸权之争的地方,好好扶养小孩长大。你是她真正的掌上明珠,为了你出生而高兴的不只母亲,我当时也很高兴,北斗也一样,因为我们终于能有个不会落入权力斗争之中的妹妹,兄妹间终于可以不用你争我夺。你的诞生充满了喜悦跟祝福。”
胜司谈起过去的语气带着几分安详,先前狂妄的态度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种玫瑰也在那年第一次开花。母亲栽培过很多种不同的玫瑰,但在那些玫瑰品种中,唯一有命名、而且留下花苗的品种,只有这一种。”
“我都不知道,我压根儿不知道有过这种事……”
“毕竟母亲过世的时候,老爸就把这些玫瑰全都从房子里丢掉了,现在大概只剩我那儿还有留下这种玫瑰吧。”
这种玫瑰以麻耶的名字命名,母亲更称之为“My Little Princess”。
麻耶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看着围绕在自己身旁的玫瑰花。
然而胜司的眼神又开始变得严峻。
“当然老爸也为了你的诞生而高兴,当时我们还以为他高兴的理由跟我们一样。”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尽管没有明说,但胜司的言下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你也许已经不记得,在你两岁之前,尽管我们这一族有点超脱常规,但整个家庭其实还挺幸福的。”
麻耶心里知道自己不想再听下去,但同时也知道自己非听不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胜司所要说的那件令人无以承受的事实,不让自己错乱。
“就在距离你出生正好一年之前,老爸在外面生了小孩,这点我是知道的。虽然你可能有误会,不过当时斗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既然我身上的祸神之血血统太薄弱,那么就算老爸在外面生了小孩,我又怎么能抱怨?换作是我,考虑到真目家的繁荣跟延续,我也一样会这么做。”
胜司的语气显得十分平淡,但又有点像刻意排除了感情。
“但等到我们的母亲病死,而斗真的母亲,也就是老爸的情妇坂上美纱子下落不明的时候起,所有事情都开始脱轨。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明显到连只有十岁大的我都能发现。峰岛勇次郎这个名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在真目家中成了真正的禁忌。两年过后,蛟叔叔就死了,之后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跟你说明了吧?”
这次仍由胜司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麻耶想要装得平静,但声音却沙哑了。
“就是老爸之所以会为生下了女孩,为了你出生而高兴的真正理由。”
麻耶变得苍白的脸色成了答案。
低下头去的麻耶,不知道胜司脸上浮现着什么样的表情,但她知道胜司这次突然的访问已经接近尾声。
胜司改翘起另一条腿,才火则乖乖坐着。
“好了,有句话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七原罪里头有个叫路西华的老人,你最好别跟他扯上关系。”
“这话怎么说?”
“我也做了很多调查,那个老人跟峰岛勇次郎不同,但一样是个怪物。在那个老人的面前,我看就连峰岛由宇都多半会沦为一个任他宰割的小丫头。如果要跟他敌对,我至少会花一年时间筹备,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对手。我再说一次,不要贸然动起跟那个老人为敌的念头。”
这次胜司真的办完了事,带着才火站起身来。麻耶也不再阻止。
“麻耶,我要从最根本的层面上颠覆真目家的存在,我们之间多半会有很多事情闹得水火不容,不过你尽管用你的方法去做就行了……毕竟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十五年前了。”
说完这句话,胜司就走出了房间。
“胜司兄长……”
麻耶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位兄长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心中就是留下一抹不安。自己明明应该很疏远、很讨厌这名兄长,而且也不知道兄长这番话里,到底有多少真话。若要怀疑,每个部份都很可疑。然而听到兄长提到他曾经为自己的诞生而欢喜,麻耶就是没有办法去怀疑这句话。
麻耶轻轻摸了摸胜司留下的玫瑰花花瓣。
母亲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只能从照片中得知母亲的长相。
但母亲在世的时候非常疼爱自己,这点毫无疑问。至少母亲是满心希望自己能够幸福,带着祝福生下了自己。
“……母亲。”
麻耶摸着玫瑰花的花瓣,一滴眼泪从低垂的脸颊上滴落。
2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麻耶都没办法走出会客室。
从胜司口中听到自己的母亲与兄长有过这段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过去,确实也是原因之一。
但更重要的是麻耶看不出胜司来见自己的真正目的。她看穿了玛门的那件事多半是事实,不过这只是答对了一半。
事情一定另有内幕,但自己看不出来。仿佛看穿了麻耶陷入思索的内心,对讲机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啊,怜,我一直在等联络,还好怜没事。”
【麻耶小姐,您身体好些了吗?已经可以起来活动了吗?】
“这些不要紧的事晚点再说,报告书我看过了,跟我报告现在的状况。斗真呢?还有由宇怎么样了?”
【已经救回来了,他们两位都平安。】
麻耶全身一软,整个人深深坐进椅子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发生了一连串令人觉得天昏地暗的事情后,这还是第一次射进了一道光明,眼前景色变得一片模糊,但麻耶却眼眶用力,不让眼泪流下。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就算再怎么高兴,现在也还不到放松心情的时候。
【幸好麻耶小姐醒了,我正想说接下来的事情得由您来下决定。】
“我明白了,继续说下去。”
【是。他们两位人都平安,但斗真少爷重伤,由宇小姐更性命垂危。如果不尽快对由宇小姐施以适合的处置,多半会有性命危险。】
“现在可以跟ADEM通话吗?”
【可以。他们也以确保由宇小姐为第一优先在行动,我要请麻耶小姐下决定的就是这件事。】
“要不要交出峰岛由宇对吧?”
【是。】
麻耶跟怜之间的谈话不需要任何多余说明,进行得默契十足。
麻耶为了整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暂时埋头思索。她在思考现在该怎么做最好、这个事件该怎么收尾,而自己又该追求什么样的未来。而她聪慧的头脑,瞬间导出了一个结论。
“现在由八代一担任负责人对吧?就算只是临时代理。”
【是。】
“我要跟他谈,帮我接通ADEM。”
3
【嗨,您好,上次承蒙关照了。】
麻耶完全听不懂他说的上次是何时,又哪里有关照到他。一听到他那缺乏紧张感的说话声音,麻耶当场觉得提不起劲来。这个人每次都这样。
【您要谈有关峰岛由宇的事情吧?如果各位可以赶快交出她,可就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
八代轻佻的说话方式,听起来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在聊些新年节庆送礼事宜之类的小事,完全不觉得他讲的是那名全世界都求之不得的少女。
“我跟各位联络,就是为了谈这件事。”
【是是,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在哪里交人?现在ADEM……这个说法好像有点语病,不过说生还组不够响亮,说成残党又很难听,新生ADEM……驳回,嗯~新ADEM?啊,这个不错,嗯,就用这个名称吧。我们新ADEM的高速直升机,现在正火速飞过太平洋去迎接,我希望可以在海上找个地方交人啦。幸好您那边的飞机是VTOL机,也可以做出悬停,我想应该有办法搞定。我们就这么办,您说好吗?】
这个擅自篡改自己组织名称的男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完全没给出空档让麻耶插话,但麻耶的回答极为简洁而且明了:
“我拒绝。”
【咦?新ADEM这个名称不好吗?】
“我拒绝把峰岛由宇交给各位。”
她一脚踢开八代的玩笑话,直接切入正题。
【这可就又得跟您郑重道歉了,这点也是伊达司令的最优先命令,站在中间管理职的立场,我实在没办法这么让步。】
“我可以体谅各位所面临的处境,但我不能答应把她交给各位。现在她的健康状态非常危险,如今的ADEM有足够设备可以确实保护由宇小姐,并使她恢复健康吗?”
【这个嘛,我们会靠经验弥补,毕竟我们还有过去累积的资料。我并非不相信真目家医疗人员的能力,真的,我是说真的。】
语气一听就让人觉得很假。
“问题不只出在医疗上。峰岛由宇……由宇小姐她同时也是我的朋友。”
她斩钉截铁地宣告。
“所以不管有任何理由,我都不能将她交给会拘束人身自由的组织。”
八代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说我们谈判破裂了?】
“是的。”
【这可伤脑筋了啊,现在我们这边既没有武力,也没有权限去讨回来啊。】
“那就请你们乖乖死心吧。”
撂下这句话后,麻耶就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讯。
4
面对通讯已经切断的对讲机,八代也只能搔搔头。
“真目家的千金小姐还真敢作敢为啊。”
“怎么啦?小八,看你一脸窝囊样。”
“嗯?没什么啦,只是想说又欠真目家的千金小姐一份人情了。不对,她最后还说她们是朋友,意思应该是要我别把这当人情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脑袋还正常吗?”
“当然正常啦,可以请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吗?我的意思是说真目家的千金小姐主动站上火线,帮我们分散敌人的战力,连用来装宝物的保险箱都顺便借给我们。而且为了避免造成日后的问题,她还特地避免采用合作的形式来进行,实在承了她好大的情啊。”
看到八代还在嘀咕,晶笑着说了:
“说穿了就是我当初没看错人,麻耶小妹果然值得我们放心把背后交给她保护,没错吧?”
说完还用手肘顶了顶正露出尴尬笑容并搔着头的八代。
“对了,跟真治先生通话的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吧?”
“啊,对喔。一碰到伊达先生有关的事情,小晶你真的很殷勤耶。”
“是小八你太马虎啦。而且当初还跟我说什么这次任务必然会增加跟伊达先生相处的机会,讲得跟真的一样,结果别说相处了,我到现在都还没跟伊达先生讲过一句话耶!?小八你可不只欠麻耶小妹人情,也欠了我一大堆啊!这份人情以后我一定会跟你全部讨回来,而且还要连本带利!”
晶一边说很气自己不该让八代的诈骗推销话术钓上勾,一边还以几乎要抓住他领子的势头逼近过去,八代一边想办法安抚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了:
“好了,这下我该怎么跟伊达先生报告?”
八代这次的表情就显得真的很伤脑筋,伸手搔了搔头。
5
昏暗的房间里,点着几盏微弱的灯光。
房间本身不算小,但摆满室内的器材却让整个空间充满压迫感。室内的灯光就来自这些器材的指示灯,以及伊达所拿的小型手电筒。
伊达检查了一下手上的有线通讯器状况。这部有线通讯器接住NCT研究所的最下层,现在NCT研究所因为受到海星的进攻,无法与外界通讯,而且还蒙上了叛国罪名。
目前他们就是使用在建设NCT研究所时所架设的临时线路,来作为唯一与外界联络的手段。只有这里躲过了敌人的目光,可以跟外界联系。
只是要新开一条通讯线路,必须要有一级以上的权限,而且还必须常驻在这个通讯设施中,不但没有防护闸门或任何设施保障,离敌人又很近,危险性非常高。而自愿肩负起这个任务的不是别人,正是ADEM的司令伊达真治。
伊达为了跟在外界行动的八代取得联系,伸手去开通讯器,但这时从通风口传来物体弯折的声响,让伊达真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除了物体弯折声,从通风口流进来的空气更烫得几乎令人烫伤。过了一会儿,热气散去,但接着流进来的寒气却又几乎让人冻僵。
“已经来到附近啦?”
伊达自言自语,呼出来的气都白茫茫的一片。
【伊达先生,您还好吗?刚刚撒旦从您所在的通讯设施旁边经过。】
从接往地下的有线电中,传来了岸田博士担心伊达的声音。
“我没事,他现在人在哪儿?”
【前进到更底层了。目前还剩下四道防护闸门,第十二区以上的楼层,都已经开始有海星士兵进攻。伊达先生,您那边也越来越危险了,我看还是早点撤回……】
“还不行,我还有事情要做。”
伊达看了看表。上次跟八代通话的时间,在将近两小时前。由宇身上的毒素胶囊溶解时限已经过了,所以是非联络不可的时间了。
正巧八代的通讯就在这个时候传了进来,简直跟读出伊达的思考一样。
【我是八代。伊达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还撑得住。不讲这个了,我要听报告,情形怎么样了?”
【有好消息跟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一种?】
八代从通讯器中传来的说话声音就跟平常一样轻浮,但伊达没有忽略他的嗓音里混进了不同于往常的紧张感。
“坏消息很严重吗?”
伊达这种问法不太像询问,反而比较接近在确认事实。
【是。坦白说根本不是开玩笑的严重,糟糕到仅次于扣我薪水。】
八代的玩笑话也少了一贯的精彩。
“我明白了,我就从好消息听起吧。”
【S-0001成功夺回,虽然面容憔悴,但人总算还平安,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受到真目麻耶的保护。】
大概是听到了八代的话吧,接往地下的通讯器中传出了岸田博士等人的欢呼声。
【球体实验室也坚守成功,黑川抢夺球体实验室的计划失败了。】
伊达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并不是在咀嚼好消息带来的喜悦,而是在做好心理准备。
“告诉我坏消息吧。”
其实已经不用问,只是在确认事实罢了。伊达早料到最糟糕的报告会有什么情形,之所以开口问八代,是否因为还抱着一线希望?不,他没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S-0001的记忆落入他们手中了。】
连往地下的通讯器中不再传来欢呼声,只剩下一阵杂音。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告诉我详细情形。”
只有伊达跟平常没有两样,专心进行确认事实的工作。
【七原罪中有个叫玛门的异能之人士,能力是可以读取他人的思考。不出您所料,土拨鼠公主中了黑川的圈套,让玛门抓住内心不设防的空档,将记忆读了出去。】
“就是靠那架几乎无人的<自由>吗?”
黑川不惜牺牲仅有三架的<自由>其中一架,让这个圈套骗过了全球最顶尖的头脑。目前他们还剩下两架,一架为先前载着由宇,也是黑川亲自搭乘的<自由>;另一架则在NCT研究所的上空待命。
【是,看样子他们就是透过这种伪装处理,让土拨鼠公主错以为自己死亡的时间来临。就跟伊达先生与斗真料想的一样。】
伊达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思索,接着向八代问道:
“我记得那丫头的知识……”
【是,经过了加密,所以就算记忆被取出,也还不必慌张,最糟糕的状况还没有发生。照理说接下来……】
八代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事情,伊达马上就猜了出来。他们的见解一致。
“对这个研究所的攻势应该会变得更猛烈。为了迅速进行解密,他们应该会想尽快拿到LAFI。”
【不好的推测这么意见一致,实在让人畅快不起来啊。】
“放心吧,你有一项预测会猜错。”
【什么事情?】
“你所说的最糟状况会更快发生。”
【等、等等,伊达先生?请你等一下好不好?】
八代没出息的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
【随便啦,看要扣薪水还怎样都无所谓。那伊达先生,防护闸门还剩几道?】
“四道。照这样子看来,在黎明前后,应该就会遭到突破了。”
他们用尽了一切手段妨碍撒旦进攻,但拖延下来的时间也快要用完了。
“所以呢,八代,我有几个指示要给你。要击退海星的方法只有一个,这条路很险很细,但确实走得通。”
【是、是什么方法?只要我能力所及,要我做什么都行。】
八代的语气变得十分兴奋,几乎可以看出他从通讯器另一端探出身子的模样。伊达接着对八代下达了几个指示。
【这条路还真的很险很细啊。不过请您放心,我一定会……】
“等等。”
伊达摒住呼吸。不知不觉间,说话时呼出来的气都变白了。感觉不到那种皮肤刺痛的寒冷,不但不冷,温度还上升到让他额头冒汗的地步。
“气温改变太快了,他就在这附近!?”
“伊达纵身跳进通风口”,跟“一面墙壁烧成红色爆开”,两件事几乎在同时发生。从墙上的洞口现身的,是一个裹在白热强光中的人影,那是七原罪之一的撒旦。他只是踏进房间一步,室内的所有物体便接二连三地像冰淇淋一样熔解。
“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会有通讯设备,真会耍花样。”
撒旦的手一碰上去,通讯器材立刻失去原形,成了一滩熔成液体的铁块。
“在最后一刻给他溜了?不,应该不会没事。”
撒旦从战斗经验来推算对方所受的伤。
6
“伊达先生、伊达先生!您怎么了?伊达先生?”
通讯器变得只剩一片杂音。不管呼叫几次,都没有恢复的迹象。八代以祈祷的心情闭上眼睛,但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他回过头去,看到已经少到数得出来的ADEM成员都在注视自己。晶跟萌也在其中,艾莉西亚则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
“真治先生他平安吗!?”
第一个开口发问的人是晶。
“不知道,不过我想多半没事。”
这句听起来只像安慰的话,让晶的脸色变得黯淡。
“晶,打起精神来。”
萌在晶的周围显得不知所措。
“不要紧的,小萌,我不要紧。”
“真的吗?真的不要紧?”
“不要紧啦,真治先生哪有这么容易解决?”
艾莉西亚以只让晶听见的绝妙音量悄悄对她说:
“这么嘴硬。”
“谁嘴硬了!我是相信真治先生!”
“就算说几句丧气话,也没有人会怪你。丧气话就要趁能说的时候赶快说一说,不然真正遇到关键时刻,精神会抵不住挫折的。”
“就是说啊,小晶。台风可以折断大树,柳枝却只会随风摇摆。那种有着一副柳腰的女性真的很赞,纤腰比胸部更让男人难以抗拒啊。”
“我总觉得你这比喻有点不伦不类,而且根本就是性骚扰。”
对于跑来打圆场的八代,晶的态度十分冷淡。
“司机先生,你的玩笑话我还是等到炎热的夏天再听吧,现在不是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又变回司机先生啦?我是已经不在乎了啦。”
听到艾莉西亚补上的这句话,八代当场垂头丧气。不过他立刻重新振作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
“来来来,大家看过来!谁有什么妙计想提出来要趁现在!不用阵亡就可以连升两阶,顺便增加两倍薪水,还可以当上英雄,怎么样?”
这段充满八代式幽默的开场白,让ADEM全体人员都产生了一种良性的紧张感。
“好,大家仔细听我说。”
看到每个人都停下了手边工作,将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身上。八代先顿了一拍,接着才开始说下去:
“大家听好了,再过不到七个小时,我们就要从这里出发,跟NCT研究所里头剩下的同仁们会合,与人类史上最大的飞机展开战斗。ADEM,全名The Administrative Division of the Estate of Mineshima的这个词,从今天开始,对我们所有人将会产生全新的意义。我们现在虽然已……”
打断八代这段流畅演讲的人既不是晶,也不是艾莉西亚。
“萩原打紧急频道回报!请开七号线接听!”
八代朝着作业员接通的麦克风笑嘻嘻地说了:
“嗨,萩原,你要被扣薪水了。”
【啥?为什么?】
“你触到我的逆鳞了。我难得想要来场帅气的演讲,你却跑来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