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华轻轻拍响双掌,仅仅这么一个动作,发出的声响却撼动了整个房间。在近距离听到这个声响的麻耶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
“你阻止也没用,老朽要杀了她。如果世界会有所动荡,那我等就愚蠢地抓着浮木求生吧。而且这是我等跟黑川之间的盟约,请了。”
路西华走向躺在床上的由宇,麻耶则张开双手挡在他身前。
“小姐,你以为你能阻挡住老朽吗?”
“我挡得住。不对,我会挡住。”
麻耶带着坚定的意志望向路西华。
“请你让开。你是个好孩子,老朽不想动粗。”
“不行,我都还没有谈到我自己的事情。”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老朽做事并非为了道理。”
“也许吧,可是您应该不是个不懂道理的人。拜托您,请您听我说,还请您先听我说完。”
脸颊一阵火热。不知不觉间,两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连麻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抱歉,老朽这个人顽固又不讲理,是个不受教的蠢材。”
路西华举起一只手,想要推开麻耶。
“不对,这是不可能的。不受教的蠢材能让人誉为英雄?会受这么多人尊敬?您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错了。”
“不,我没有说错,请您不要胡乱自谦,那是在侮辱尊敬您的人。我打从心底相信,相信被誉为英雄的活传奇七原罪之首路西华。您并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正确,多半还认为那是种伪善,没错吧?所以您才会取七原罪这种中东地区根本不能接受的基督教名号,我有说错吗?然而人民看得见真相,就算您用了异教徒的名号,人们还是尊敬您、接纳您。”
“刚刚已经说过了,道理说不动老朽。老朽是……”
“我还不是一样!”
麻耶喊了出来:
“搞不好路西华先生您才是对的,有可能黑川才是对的。但是不管两位坚持的主张有多正确,我就是不能接受。您知道为什么吗?答案很简单,非常简单。因为哥哥是我最珍惜的家人,由宇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路西华看着麻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在这对深邃的眼眸注视之下,麻耶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几乎快要软倒,但她仍然挡在路西华的身前不动。
先撇开视线的是路西华。
他重重坐回地板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老朽就再叨扰一杯茶吧,喝完咱们再谈。”
说完就落寞地微微一笑。
12
巨大的物体撼动大气,让原本在打盹的萩原一口气清醒过来。
“怎、怎么回事?”
朝着夜空凝视,只看到一片极为寻常的景象。视线一路顺着往下拉,则可以看到一片不寻常的光景。
在山区开辟出来的一个角落中,可以看到一栋水泥建筑物,以及大批军队围在这栋建筑物周围。是包围NCT研究所的海星部队。
然而萩原对平地上的情形根本不放在心上,再次看了看天空。他特有的危险察觉能力指针已经接近红色危险区。
“其实我也已经习惯了啦……”
对空无一物的天空感觉到危险,这样的体验萩原以前也经历过,那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发生的事情。所以尽管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存在,但他确信自己视线所向的空中,有着巨大的飞行物体存在。
正当萩原视线注视天空,手上摸索着想找对讲机时,手都还没有碰到,呼叫声就响了起来。拿起对讲机一听,果然是八代在呼叫。
【你那边情形怎么样啊?】
语气跟平常一样轻佻,几乎让萩原对他萌生杀意,但现在不是抱怨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很不妙,真的很不妙,不妙到让我想要立刻拔腿就跑。”
【你是怎么啦?竟然说想跑,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啊。平常那个老是说一切交给我,然后在最前线冲锋陷阵的萩原跑哪儿去啦?】
“你讲的是哪一国的萩原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存在好不好!不说这个了,八代先生,情形真的很不妙,空中又来了一架那种大到离谱的飞机。刚开始的那架多半也在,两架都停留在上空。”
听到上司还有心情笑着说:“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啊。”萩原开始认真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你还好吗?八代先生?该不会脑袋里原本就松掉的那些叫做紧张感的螺丝,终于全部掉光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自己明明也是一直打瞌睡到刚刚才醒。】
“咦、咦!你为什么会知道!”
萩原赶忙看了看四周,怀疑附近有架设监视摄影机。
【哎呀?原来你真的在睡啊?败给你了,我可没想到你神经这么粗耶。】
握着对讲机的手不停发抖。
“……我只是习惯了而已,多亏了你这个上司。”
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算了,没关系啦。我们再过一会儿就会到你那边了,这后就要攻坚。辛苦你了,接下来你尽管留在那儿边打瞌睡边看吧,保证可以看到一连串媲美电影的精彩镜头喔。】
八代的口气很轻佻,但萩原并没有漏听其中蕴含的紧张情绪。
“八代先生……”
【怎么啦?】
“这个,你也知道,其实你还有王牌没拿出来对吧?像是一些刚升上三级的我连听都没听过的超级厉害武器,再不然就是一些跟这种P级货色根本不能比的……”
【没有啊?】
八代的回答始终轻描淡写。
【怎么可能会有呢?哪有这么凑巧。我们的兵力就这么一点,而且现在还只有两种限定B级跟C级的装备,以及一些分级上连遗产都算不上的装备。什么超A级的超兵器啦、全球最顶尖的头脑啦、无敌的小刀啦,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而我们就是要用这点兵力去对抗<自由>跟七原罪,哎呀呀,如果这样还打赢,我们就真的太帅了,对吧?】
“怎么这样……”
萩原重新观察在NCT研究所周边所布下的兵力。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战力差距大到没有半点希望存在。
【你的任务就是留在那里看着整个事情经过,然后想办法活下去。知道了吧?】
“咦?啊,是,我明白……等等,八代先生!?我才不要!我绝对不想看到NCT研究所被攻陷!我先跟你说清楚,我可真的一点都不想看到<自由>获得胜利后飞走的这种烂结局!要是让我看到这种结局,我一定会拿爆米花砸在片尾名单上再回家!”
【你爱看哪种电影我还会不清楚吗?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看得起立鼓掌。】
“请一定要让我看得大喊Bravo啊,我可不想再转行了。我虽然每次都对你抱怨连连,可是我其实……”
【停。萩原,就算你心里其实很尊敬我,也不可以再说下去了。听部下讲这种话的角色,在电影里几乎都必死无疑不是吗?】
“才没有人要说什么尊敬八代先生之类的鬼话啦,想也知道不可能好不好?”
【……你说话还真不留情面啊。不说这个了,萩原,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不用把最后两个字加得那么刻意啦。”
【啊,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马上就把我们的位置传去你的PDA,麻烦你确认一下好吗?】
看了看PDA上显示的NCT研究所周边地图,萩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八代他们真的已经来到这附近了。
【攻坚的时机就拜托你了。】
“咦?”
从来没听过上司说话的声音这么认真,让萩原一瞬间对这句话会意不过来。
【我方就只有你看得到全景。拜托你了,凭你的直觉就好。】
八代以认真的语气,将这件难保不会左右战局胜败的重大工作托付给自己。萩原交互看了看手上的PDA与海星的部队,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请尽管交给我。”
【嗯,我就想听你说这句叫人放心的话。】
感觉得出八代在对讲机的另一端点了点头。
决战的时刻近了。
13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医务室里的惨叫声已经整整八个小时以上没有停过,躺在病床上的瘦小身体翻来覆去地不断挣扎。
“按住她,再让她挣扎下去太危险了。”
好几名医师按住躺在床上的瘦小身体,但这名病患尽管体型瘦小,力气却大得惊人,让好几名医师都压不住。
“啊、啊、啊!啊啊啊,嘎!”
喉咙都叫哑了,痛苦的呻吟仍然没有停止。
“那、那女人,到底是什么脑袋,她有毛病,她有毛病,她有毛病啊!”
这个四肢痉挛,口中喃喃自语念个不停的,正是七原罪之一的玛门。
“她一直都这样吗?”
脸色阴沉的黑川在这时走进室内。
“好难受,好难受,我好难受。救我,救我,救我!”
玛门伸手揪向黑川的衣领,把满脸痛苦的脸凑了过去。她的两眼睁得异常的开,让人看上去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还好吗?”
黑川任由玛门抓着自己的衣领,低头看头她。
“大脑的温度不正常。从读出峰岛由宇的记忆后,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应该没有性命危险吧?不,更重要的是大脑里的记忆应该没有异状吧?要是现在让她失去记忆,事情可就麻烦了。”
“这点我们很难判断,我们也没有料到会对大脑造成这么大的负担。您也看到了她的眼球有轻微外凸的现象吧?这是因为有脑部肿胀的情形,不过也已经慢慢消退了。”
听到脑部肿胀这个陌生的说法,让黑川发出了不成声的感叹。
“在两个小时以内让她可以活动,NCT研究所的占领就快要达成了。只要拿到球体实验室里的LAFI,从那丫头脑子里读出来的加密记忆就随我们料理了。”
尽管出了一些失算,但整个计划几乎都进行得很顺利,只有没能要了由宇的命这点,确实让人很不放心,但终究还在能预料的范围内。而且从她的身体状况看来,就算来得及解毒,多半也得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星期以上。
黑川一走出医务室,就撞见了副官福田,简直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原来您在这里啊?我找您很久了。”
福田带着责怪的眼神走近黑川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自由>送来的画面,您要看吗?”
福田手上拿着好几张照片。这些照片照的都是室内景象,但状况十分异常。不论地板、墙壁,还是各种疑似电子器材的机器,全都被高热所溶解。这是七原罪中的撒旦运用他的能力所造成的结果。不光是数千度的高热,他还能自由自在地运用负两百度的超低温。
“熔解成这样实在看不太清楚,这是通讯设备之类的设施吗?”
看着已经有一半不成原形的器材,黑川说出了近乎直觉的推测。
“是的。这是躲过我们调查的通讯设备,看样子应该是当初在建筑NCT研究所时所用的临时线路。由于不是正式的设备,也就没有留在记录上。”
“你的意思是他们用了这个通讯设备?”
“是,从状况来判断,应该是跟找到这里的撒旦前脚后脚地逃走了。”
“这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是六个小时前。”
“太晚报告了,不过说来也无可奈何啊。”
撒旦所经之处都得先经过冷却才能通行。而地下设施中原本就有很多会阻隔电波的材质,所以无线电也不管用。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报告。”
“什么事?”
“已经抵达最终防护闸门了,现在正加快步调进行突破。”
攻陷NCT研究所已经近在眼前了,但这时他们却听到了一种令人扫兴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玛门不再发出惨叫,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笑声:
“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是吗?是这样啊?终于轮到我出场啦?我就做给你看,我当然会做给你看。来吧,由我当主角的故事就要开幕了。”
玛门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得极开,始终笑个不停。
14
为了让亢奋的心情冷静下来,麻耶啜了口茶。坐在她对面的路西华也依样画葫芦,但他喝茶的模样显得十分平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由宇她一直在抗争。”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说话,让麻耶觉得十分惊讶。但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她立刻理解自己在想什么,说什么,又该告诉对方什么。
“您知道她的境遇吗?”
“知道个大概,就是在那个NCT什么来着的研究所里关了十年对吧?”
“是的,可是那不能代表她的本质。”
“刚才你说过她一直在抗争?”
“是的,她无时无刻不在抗争。跟峰岛勇次郎、跟自己的境遇……我可以讲讲我自己的境遇吗?”
“唔,老朽就听一听吧。”
路西华真挚地倾听麻耶所说的话。
“我的父亲是个很过份的人,只要为了真目家的繁荣,为了他自己的欲望,多残酷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还有睡在那床上的哥哥,可以说都是他的牺牲品。明知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彻底憎恨父亲,我认为亲子之间就是这么回事。”
路西华定睛注视着麻耶。
“我认为由宇一定也是一样。就算被人们当成疯狂科学家而忌讳,峰岛勇次郎终究是她的父亲,而她也为此感到痛苦。尽管如此,由宇仍然在跟遗产所引发的犯罪抗争,跟自己的境遇抗争,跟峰岛勇次郎抗争。明知抗争到底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赞赏,也不管那是一场多么艰辛的战斗,更不管在地底下面对多么难熬的孤独,她都没有改变初衷。她这辈子一直在牺牲自己,因为这就是她自己归结出来的道理。她舍弃自我,为了这个世界,为了保护真理,她一直都在抗争。”
麻耶将目光转到沉睡不醒的由宇身上,路西华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
“您知道吗?由宇在跟遗产对抗的过程中,几乎完全不使用任何遗产,顶多就是带上一部电脑。这些日子以来不管面临多么艰难的战斗,她都不去依赖遗产,只凭自己的能力对抗。”
“这样啊?老朽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就是由宇对这场抗争所做的觉悟,也正是她所坚持的道理。像黑川尽管提倡要扑灭遗产犯罪,自己却也过度依赖遗产,由宇却对此不以为然,因为这种做法偏离了道理。”
“……”
“我非常尊敬由宇。我觉得内心如此坚强,长年来一直忍耐的她非常值得敬重。您刚刚说过自己不是为了道理而行动,我也一样,黑川也不是为了道理在行动。原因很简单,因为道理那条路走起来非常艰辛,非常难熬。所以人才会不由自主地挑选好走的路去走!”
麻耶咬紧了嘴唇。
“但由宇不一样。不管走起来有多困难、痛苦及艰辛,她仍然选择走在道理这条路上,一直不惜牺牲自己地在战斗!”
“驱使我们采取行动的,才不是什么正义。路西华先生,就算事实真如您所说,真正驱使我们采取行动的,是丑陋的感情,是不可告人的情愫,甚至是善良的慈爱之心,终究也只是单方面地把善恶强加到别人身上,其中没有任何可以让道理存在的余地。然而由宇不一样!我们可以就这么毁掉由宇、就这么毁掉正确的道理吗?她的抗争有多么艰辛、孤独,您不可能不懂!”
路西华没有动。他睁大了眼睛,一直注视着麻耶。过了一会儿,这对年老的眼睛转向了由宇身上。
说尽了心中所有思绪的麻耶,吐着一口又一口的长气,静静等待那一刻来临。
麻耶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感觉上仿佛只有一分钟,又像足足过了三十分钟。
“……人果然不该活太老啊。”
老人疲惫已极的嗓音打破了沉默,这时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干枯的微笑。
“呃,那个……”
正当麻耶不知所措时,路西华的视线转到了斗真所躺的病床上。
“好了,从刚刚就在装睡的少年,你放心吧,老朽这就走了。不管是令妹,还是躺在那里的小姑娘,老朽都不打算出手。”
麻耶惊讶地朝身后看去。原以为还在昏睡的斗真已经坐起了上半身,在掀起的棉被下,还可以看到他的手已经将鸣神尊拔出一半。
“哥哥,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斗真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看着路西华。路西华只是眯起眼睛看了斗真一眼,就将视线转回麻耶身上。
“这茶很好喝,多谢你了。”
路西华费力地站起身来,接着立刻转过身走,让人感受不到半分眷恋。
“小姐。”
“啊、是!”
“可以再告诉老朽一次你的名字吗?”
“我叫麻耶,真目麻耶。”
“这样啊……”
路西华感慨万千地抬头仰望天空。
“从第一次见到那位先生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年……老朽差点又要后悔自己白活了多年。麻耶小姐,老朽感激不尽。”
路西华年老的背影留在他们眼中,就这么平静地离开了。
麻耶望着路西华离开的门许久,仿佛老人的背影还留在那儿。他在麻耶心中所留下的存在感就是这么巨大。
“麻耶,你还好吗?”
斗真轻轻地叫了她一声。麻耶肩膀抽动,回头一看,熟知的哥哥就坐在那儿,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哥哥脸上这么温和的表情。不只是时间,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们之间有了距离。然而坐在那儿的斗真,却跟以前没有两样。
“哥哥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呢。”
为了让双手不再颤抖,麻耶紧紧抓着衣服,但颤动仍然没有停歇。
麻耶到了这时才开始发抖。不论对方是多么值得尊敬的圣贤,终究还是敌人。在麻耶的心中始终有着恐惧,不知道他何时,会不会在自己眼前杀了由宇跟哥哥,最后连自己也杀了。还不只这样,他那巨大的存在感本身就让人敬畏。
“麻耶,谢谢你。”
斗真说话的声音也跟表情一样温和。
“多亏了麻耶,我跟由宇才能捡回一条命。真的很谢谢你。”
麻耶心中绷紧的紧张情绪断了线,整张脸皱在一起。一直忍着不落下的眼泪,也像溃了堤似的奔流而出。
“哥哥,哥哥。”
麻耶跑向斗真,紧紧抓着他啜泣。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变回了单纯的十六岁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