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耶微微一笑,按下了开关。
就在同时,真目家旗下的“真实边界”公司开发研究所发生了大规模爆炸。日后推定是激进派恐怖分子所为,所幸意外中无人伤亡,损失范围只及于该公司的最新锐电脑True Eye 20000。
——嘎啊啊啊啊啊!
风间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潜入True Eye一部份的心灵,被人强行撕裂而消失。
那就像是一种肉体被撕裂的痛楚。
6
听完报告的麻耶在椅子上深深坐了下来,接着就开始思考数种对父亲辩解的方法。然而就连这个时候,她也始终无意将视线从一个屏幕上移开。这几个小时来一直看着的屏幕上,显示着心电图、血压、脑波等等人体状况资料,这些资料是从她交给斗真的通讯机传来的。这样要是出了个什么万一,才可以马上知道。这件事她没告诉斗真。
不过她没想到兄长竟然会与峰岛由宇一起行动。这丫头令她十分厌恶,但很不甘心的是,爱偷窥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
然而麻耶也没有跨越最后一道防线。在通讯机传送回来的资料之中,唯有音讯资料她都刻意关掉不听。窃听谈话这点让她有所犹豫,也可以说是让她害怕。
要想知道祸神之血有没有失去控制,光看现在显示的资料就已经够了。麻耶打开了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的开关盖,假装按了下去,脸上浮现出自虐的表情。
当那一刻来临,自己真的按得下去吗?下得了手杀掉自己的哥哥吗?
——下得了手。
她想起了一年半前,兄长在牢笼中抱着膝盖,封闭自己心灵的模样。恐怕没有下次了,下次哥哥的心灵真的会崩溃。与其让哥哥那么痛苦,那还不如由自己来背负杀害哥哥的罪孽。
麻耶再次下定决心,轻轻关上了开关的盖子。
7
跑了好久。就快达到极限了。也不知道路线是怎么走的,斗真他们来到了一个类似细小通道的地方。错宗复杂的门与十字路,让他觉得自己两三下就会迷路。
跟来的蜜蜂确实变少了,但是还是到处都看得到蜂群,没有地方可以躲。
由宇在他身旁面不改色地跑着。明明应该停住了呼吸,但她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是这么回事。尽管跟斗真一样背着大量干冰,跑起来却丝毫不显得辛苦,让斗真开始认真地怀疑她会不会是个机器人。
差不多快到憋气的极限了。斗真挥动手臂想打手势告诉她这件事,但并没有成功,换来的只有由宇那像是看到怪人的眼神。
斗真已经两度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正在继续更新纪录,但由宇却突然停下脚步,把背包从背上解下,将里面的干冰洒在走廊上。接着还打手势要斗真依样画葫芦,将身上的干冰也洒出去。
尽管觉得手势的沟通只有单向未免不太公平,但斗真仍然将干冰洒满了整片走廊,只见干冰在地板上以痛快的势头散了开来。
接着由宇点了几根发烟筒,丢在走廊上,火花跟烟雾猛喷一通。
没过几秒,周遭就响起了刺耳的警铃,是告知有火灾发生的警铃。下一瞬间,洒水器就开始像喷泉似的洒水。
发烟筒的烟两三下就被浇熄,但却有别的东西遮住了视野。跟水产生反应的干冰,爆炸性地产生了大量白雾。干冰的烟雾原本应该会往下沉,但察觉温度变化之后,天花板上的空调设施反而将这些雾气往上空卷去。四周立刻被裹在一阵雾中,伸手不见五指。
在雾气弥漫的环境之中,蜜蜂的样子立刻变得非常奇怪。只在原地不断地绕圈,动作就像是围绕在电灯上的有翅昆虫一样。
“呼哈——已经可以呼吸了。”
由宇就好像是要把刚才没呼吸到的空气吸个够似的,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好几次。
“还好,我还在担心由宇会不会是机器人呢。不过蜜蜂为什么会这样?”
就连他们两人开始交谈之后,蜜蜂也没有要飞过来的样子。
“干冰烟雾的成分是什么?”
“啊……是二氧化碳!”
“没错,这里充满了大量二氧化碳,多得让我们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变得微不足道。这样蜜蜂就已经瘫痪了;而且不管是监视摄影机、热源侦测器还是大气分析机,也都已经被烟雾跟寒气瘫痪了。”
“可是这样可以撑多久?烟雾总是会散掉的吧?”
“我知道,我下一步就是要瘫痪风间的行动。”
由宇一边跑着一边取出LAFI三号机,开始利落地敲起键盘来。
8
风间咬着牙,漂流在电子的大海中。在电子世界里并没有肉体的存在,但转换成电子信息的大脑结构,却还没摆脱肉体的习惯。
风间隔绝掉一部份派不上用场的侦测器,因为这些侦测器仿佛是落败的象征,让他觉得看了就觉得碍眼。而且现在他身上还留着被Ture Eye 20000撕裂的精神创伤。
入侵的少年少女可能潜伏的范围很小,干冰的障眼法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发现他们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且只要监视他们潜伏的区域,应该迟早会发现他们有所行动。
果不其然,很快地就从一具网路终端机上,发现了一个不是来自自己人的连线。A12区,这个区域的侦测器还处于瘫痪状态,但可以派人过去调查。
正巧,亚门跟光城就在附近。风间打算马上联络他们,不过对方却透过终端机散播了病毒。这种病毒比较常见,威力没什么了不起,但繁殖率却很高,属于那种清理起来比较麻烦的类型。为了在短时间内将这些病毒一扫而空,风间毫不保留地使出了自己的同调能力,两三下就将病毒清除殆尽。他可不想让对方的缓兵之计得逞。
风间关闭了那具终端机的使用权限后,就让自己的意识从信息之海中浮上,以便用口头告知的方式,把他们的情报告诉同伴。
自己有办法在精神层级上跟LAFI一号机同调的这件事,不能让海市蜃楼的成员知道——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宫根瑠璃子而已。所以风间掌握到的情报,都得用口头方式告知。为了达成原本的目的,这种费事的过程也是得要忍耐的。
忽然间,风间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有的只是一种极为不祥,而且极为明确的预感。
9
大片烟雾仍未散去,让视野大受限制。
光城踩着慎重的脚步,走到A12区的终端机附近。如果相信风间所说的话,那两名入侵者到刚刚应该都还在这里,而且其中一人就是之前跟他打过的少女。目前根本无法预料对方何时会从烟雾中冲出来。
光城指挥部下包围终端机,以便应付任何可能会发生的事态,但亚门却不当回事,大剌剌地走向终端机。
“小心点。”
亚门根本不听光城说什么,私自走到终端机前面,想也不想地将大手一挥。光是这个动作,就已经将烟雾吹散,让被烟雾遮住的终端机露了出来。
然而那儿除了亚门以外,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恶,已经跑了啊。”
“不对,这个应该是诱饵吧。”
亚门对光城的话提出异议。
“你怎么知道?”
亚门没有回答,而是把一个东西丢了过来。光城接过来一看,上面还接着终端机用的接头跟天线。
“这玩意就插在终端机上,一定是用这个天线把情报传送到其他地方去,他们就在那儿。”
10
斗真与由宇并肩跑在因士兵集中到A12区的终端机附近,而使戒备变得薄弱的走廊上。
“前面的干冰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怎么办?”
尽管斗真早已发现自己老是在问问题,但还是只能发问。这样是很没出息没错,但是他告诫自己的自尊心:要跟这个少女比头脑,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不,我想洒水器不会再启动了,所以也别再丢了。”
“那要怎么办?前面的侦测器应该是正常的吧?”
斗真还是忍不住问了,而且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了,但是旁边的由宇仍然显得行有余力。由宇说过的“累积”两字从他脑中闪过。不过由宇并没发现斗真内心的挣扎,兴高采烈地说道:
“这些侦测器也很快就会不能用了,风间很快就会没办法再使用电子的五感。”
“你说什么?”
“应该差不多快要发生了。”
当由宇抬起头来看看天花板,电灯正好微微闪了一下。
“开始了。”
由宇脸上浮现出桀骜不驯,现时又带点孩子气的笑容。
11
风间确定光城他们开始行动之后,又再度潜进电子海之中。这是为了从已经据为己有的ADEM旗下LAFI二号机之中,找找看是否存在着有益的情报。
一路潜到最深处之后,LAFI二号机中枢世界的光景就在眼前展开,让风间看得出神。
这里展开的程序真是美丽。思路井井有条,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达到机能美的极致。
写程序的人能够建构出这么美的世界,为什么LAFI二号机的实力却没能发挥到极限呢?
不,或许是故意没有去发挥吧?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为的又是什么?
建构得极为美丽的世界,让风间看得入神,然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再度开始膨胀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终于了解到这股不安的来源时,风间不禁觉得愕然。不安的原因就出在饥饿感,让他觉得难以理解。已经将心智转移到电子世界的风间,照理说应该不需要照人类的习惯过活,无论进食、睡眠或是排泄,应该都是不需要的行为。
然而侵蚀心灵的不安感却变得越来越大,慢慢演变成一种恐惧。
想到其中的原因,风间差点大喊出来。原来这股饥饿感是发自自己的心灵。就像发生意外而失去手脚的人,明明手脚已经不存在,仍然会觉得它们在痒。
然而风间的情形却更为严重。饥饿感发展到极致,换来的结果就是饿死。虽然肉体不会因此死去,但精神却会死于心灵所感受到的饥饿感。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盲点。原本还打算将整个心智转移到LAFI上,舍弃处处局限的人类肉体,但这个企图却从最根本的地方崩溃了。先前暗中推动的计划,也不再具有意义。
当饥饿感造成的恐怖达到极限,风间便逃命似的离开了电子世界。
看到风间喘着大气拿下护目镜,让瑠璃子非常担心。
“怎么了?”
瑠璃子朝他的脸仔细一看,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惨叫声。风间的脸简直就像好几天没吃饭似的,瘦得只剩皮包骨。
看到瑠璃子的反应,风间也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出现异状。看看自己的手臂,发现它已经变得细瘦很多。用手摸摸自己的脸,更发现脸颊极为瘦削,身体异样的疲倦。
“看来是精神影响到肉体了啊。”
他可以想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电子世界之中,可以把思考的速度加快无数倍,这是为了将建构出来的电子大脑更进一步最佳化。在侵入LAFI二号机的时候,就实现了将近百倍的思考速度。
然而在这同时,脑中却还留着管理肉体的功能。以相对时间来换算,风间已经在电子世界之中待了十天以上。
看来是最后驱赶电脑病毒的举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想到这里,风间不禁愕然。他想到搞不好那群病毒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施放的。然而他马上又改变想法,因为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应该就只有峰岛博士才对。
“你还好吗?”
瑠璃子把装了水的杯子递过去,风间也不道谢就一口气喝光,瑠璃子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喜悦的表情。这对风间而言是无法理解的。
“LAFI二号机里面有没有有用的情报?差不多该把计划推进到第二阶段了。”
风间才刚想回答我知道,动作就停了下来。
在LAFI二号机中展开,由美妙程序所建构出来的世界,还有对方开启正门时所用的入侵用程序,再加上Ture Eye 20000的入侵变化方式,风间想起了这三者之间的类似性,以及监视器摄影机上拍到的少女身影。
一切线索都在风间的脑中串连了起来。
“难不成是峰岛由宇!”
要不是峰岛由宇,肯定想不到如此针对人心盲点的手法。这下可棘手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自己对上的正是最难缠的对手。
“瑠璃子。”
“是。”
“交给你处理,不要让我失望。把那两个人解决掉。”
瑠璃子笑了。
看看风间的模样,就知道那两个人正是让他最不放心的对手。而解决这两个人的任务并没有交给光城或亚门,而是交给自己,让她感受到一股无上的幸福。
“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我等着看。”
当瑠璃子走出中央球体区时,身形已经完全消失。不光是身影,连温度跟声音,一切的存在证明,都被遗产的力量隐蔽了。
12
“我们要去哪里?跟我讲一下嘛。”
由宇以惊人的速度跑在前面,斗真只能拼命跟住。
“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实验室区,这里有太多东西都在LAFI一号机的控制之下。”
“可是你不是说风间会有一阵子不能使用LAFI吗?”
“你最好记住,轻敌跟大意是人生最致命的两大陷阱。从你的个性来看我想应该是不会轻敌,不过大意的情形可就多了,自己小心点。”
“我已经掉进球体实验室这个大陷阱里面啦。”
“那不是因为轻敌或大意,而是因为轻率。呼,老实说我越讲越担心你今后的人生了。”
“谢谢你的忠告。”
一路跑到这里,干冰的烟雾已经越来越薄了。还好没看到蜜蜂,让斗真松了口气。
可是由宇的脚程好快,而且还看得出来她没有使出全力,让斗真觉得要是她拿出真本事,搞不好可以打破世界纪录。
现在他们所在的实验室区,斗真也没来过几次。其中一部份原因当然是在于他没有什么事非得来这里不可,但更重要的因素其实是这里有很多安全等级限制很高的区域。奔跑的时候还很稀奇似的东张西望,应该也是让他跟不上由宇的原因之一吧。
而四处张望的斗真,在一扇大玻璃窗的另一边,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物体。
“由宇,等一下。”
大玻璃窗的另一边是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排满了许多床,每一张床上都有人躺在上面,应该有一百人以上。
里面的人穿的服装都不太一样,但穿着球体实验室警卫制服的人最多。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穿着工作时穿的衣服或外出服睡在床上,怎么看都不像病人。
由宇回过头来,面不改色地把目光转往这奇妙的光景。
“这里是怎么回事?”
斗真敲了敲玻璃窗,但没有人反应。他更用力地敲了几下,结果还是一样。想要把门打开,门却锁得死死的,一动也不动。
他发现了睡着的人们脖子后面,都装了一种奇妙的机械。
“那种机械是做什么用的?”
由宇在能从玻璃窗看到的范围内,朝房间里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就想通了似的点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看出什么了吗?”
“嗯,原来球体实验室拿到了大脑代理装置啊。”
“大脑代理装置?那是什么?”
“你想全球发现最多遗产的国家是哪一国?”
“应该是日本吧?毕竟峰岛勇次郎的行动据点就在日本。”
“那你认为被发现的遗产会送到哪里去?”
“不是ADEM吗?虽然我是今天才知道有这个组织。”
“你真的认为所有遗产都会送到ADEM去?”
“什么意思?”
“遗产的技术能够带来莫大的利益,你真认为发现的人会乖乖交出来?”
“那……你的意思是说球体实验室私藏这些遗产?这样不是违反联合国的第二京都条约吗?”
“你居然知道这个条约啊,这年头学校都会教到吗?不过才没有哪个组织会因为害怕违规罚则就真的良心经营。而且要是拿出第二京都条约来,ADEM本身就完全违法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说的大脑代理装置到底是什么?”
“就是一种代理脑,名符其实是用来代理大脑功用的机械。只要接在后颈,大概十个小时就会侵蚀到脊髓部份并痊愈、固定。接着就会切断大脑的讯号,改由大脑代理装置来对身体下达指令。原本是用来装在脑死状态的人身上,或是用在医疗目的上……”
由宇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好了,问题是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需要治疗的病患,里面的医疗程序,肯定已经被风间改写为战斗用程序了。”
“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可以说得明白一点吗?”
“如果把写入战斗用程序的大脑代理装置,接在健康的人身上会怎么样呢?得到的就是现成的士兵。”
获得意料之中的回答,让斗真的表情变得十分黯淡。
“没有办法可以救他们吗?”
“那个原本就是为了医疗目的而开发的机械,所以当然可以取下。只是……”
由宇敲了敲玻璃。
“球体实验室的重要区域隔间材质都很难破坏,既然进不去里面,当然也没办法取下大脑代理装置。”
“明白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地方可以进去。”
斗真沿着房间的墙壁跑开,弯过了走廊转角。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由宇轻轻叹了口气。
宫根瑠璃子就站在峰岛由宇后方十米的位置。她的身形已经透过万象迷彩的功能之一,也就是光学迷彩,完全隐藏了起来。
少年喊了几句话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剩下少女一个人留在这里。
少女穿着轻薄的白色无袖上衣,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服之类的护具。上衣看起来也不像是特殊材质,用美工刀都可以轻易地割开。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只穿这种衣服?
瑠璃子用滑步的方式接近由宇。万象迷彩不但可以隐形,连声音跟体温都可以隐蔽,消除所有的存在痕迹。
转眼间来到由宇的正面,离她已经不到三十厘米,这么近的距离下,只要手中的小刀一闪而过就可以杀了她。乍看之下这个任务非常简单,然而瑠璃子却丝毫没有大意,因为她还记得这个少女是怎么对付光城跟亚门的。
她不挑肌肤外露的部份攻击,因为对方可能会透过皮肤,感觉到挥刀时的微妙空气流动。就连这个万象迷彩,也终究没有办法隐藏住空气的流动。从这个角度来看,由宇的服装的确是十分棘手,跟全副武装的人比起来,肌肤外露的部份非常多。
瑠璃子小心避免影响空气流动,慎重地摆好姿势,瞄准目标,准备一刀刺进心脏。虽然这一瞬间确实会对空气产生影响,但光靠这点微风就要避开这一击,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刀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瑠璃子发挥看家本领,用最快的速度,让小刀以最短距离刺向心脏。一直到最后的那一瞬间,由宇看起来都没有发现自己。
——这样就结束了。
从匿踪、步骤到动作都非常完美。
然而小刀却停了下来。被由宇挡了下来。眼看小刀的刀尖就要刺进她的胸部,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
眼前的由宇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简直像是在说胸前发生的事情跟她无关似的,然而夹住小刀的确实是她的手指。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只有右手一瞬间突然出现在那个位置。
一股寒意从瑠璃子的背脊上直窜而过。她赶忙退开几步想要拉开距离,没想到等着她的却是更大的惊愕。她紧紧握在手上的小刀竟然不见了。
由宇的姿势没有改变。只见小刀自她的两根手指之间,从原本什么都看不到的空间中慢慢浮现出来。这是因为小刀脱离了瑠璃子所穿的迷彩服装,不再获得隐形的效果。
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小刀被抢走了。自己在往后跳的时候,应该有确实地紧握住小刀才对。这可是她最称手的武器,熟练到几乎算是肢体的一部份了。但现在却轻轻松松被敌人抢去,可说是颜面尽失。
不用问也知道由宇做了什么,这是极为显著的实力差距。假若对方只是拿着刀摆出架势的外行人,瑠璃子或许能在对方不知不觉下把刀抢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示对眼前这名少女来说,实力足以压倒LC部队的瑠璃子也跟外行人没什么两样。
由宇就这样用手指夹着刀刃的部份,顺手把玩起小刀来,并隔着玻璃看着房间里的情形。一切就跟瑠璃子出手之前一模一样。
“你还在啊?”
过了一会儿,由宇朝瑠璃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说道。
由宇随手举起刀,接着小刀就从她手中忽地消失。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技法?小刀的迷彩功能,应该是要跟瑠璃子穿在身上的服装接触才会生效。
由宇掷出看不见的小刀,瑠璃子预测飞刀的轨道,扭转上半身想要闪避。然而这时由宇的手中,却出现了那把应该已经掷出,也应该已经隐形的小刀。
——中计了。
由宇没有使用小刀的迷彩功能。只是作势掷出小刀,然后用变魔术的戏法藏起小刀而已。
这次由宇真的掷出小刀,它一直线朝瑠璃子飞过来。但是在已经失去平衡的姿势下,想闪也没那么容易。瑠璃子勉强扭转身体想要避开。
“呜!”
但是晚了一步,小刀刺在右肩上,让瑠璃子闷哼了一声。
那丫头只用了右手,连双脚所踩的位置都没有动过,就已经将瑠璃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还让她受了伤。
实力差太多了。仅仅数秒的交手,就将这个事实深深地刻在瑠璃子心中。
很讽刺的是,刺在万象迷彩服上的小刀,这次真的隐形了。
“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就这样离开吗?”
由宇朝没有物体存在的空间说道。
“我不太喜欢跟女性打打杀杀的。”
刚刚掷出小刀时毫不犹豫的人,竟然难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番话。
“而且……”
由宇看着跑回来的斗真一眼。
“把他牵扯进战斗就麻烦了。对我、对你们都是一样。”
她的身体显得稍微松懈了些。
“呼,总算走了啊。”
“怎么啦?由宇。”
“没有,没什么。”
“看起来你好像在跟谁说话?”
“我在自言自语。不说这个了,有找到能进这个房间的地方吗?”
“我到处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不能用电脑侵入之类的方式想想办法吗?”
“你最好不要太期待。”
嘴上这么说,但由宇还是取出了LAFI三号机,思考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怎么了?”
“只是重新认识到敌方也挺拼命的而已。”
“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我没办法马上处理这边的事,我们晚点再来,现在得先跑再说了。”
由宇强行拉住斗真的手,全力冲过通道。被她拉着跑的斗真彻底见识到刚刚自己的认知有多大的错误。
由宇要是拿出全力来跑,可不是“搞不好可以打破世界纪录”这么简单,她的速度肯定能在全球造成轰动。
13
风间尝试第三次潜进LAFI一号机,却受到本能的干扰,一股恐惧从背脊上直窜而过。
他将人类生存所需的基础代谢功能写进程序之中,打算透过这项程序,以虚拟方式满足自己在电子世界之中的食欲。
然而结果却是一样。风间在近乎绝望的感情下,体认到要去除已经深入心中的恐怖,实在是难上加难。
即便是这样,另一项程序仍然慢慢接近完成。只要再下潜一次,这项程序就能完成。
风间深呼吸一口气,准备面临第四次的下潜。
14
忽然间,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球体实验室。
“发、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还挺行的嘛。”
由宇以惊人的速度拉着斗真奔跑。转弯的时候,斗真的脚还因为离心力而一瞬间离地。
“这不是紧急警戒的警报吗?”
“答对了。风间那小子强行让LAFI进入了紧急警戒。用这个方法的确就能轻易地锁上整个球体实验室里的每一扇门,我们的行动将会明显地受限。”
“可早这样一来,敌我双方都会动弹不得吧。”
“相对的却也可以争取时间来跟LAFI同调,手法相当大胆。”
“那我现在要被带到哪里去!?”
“生活区。为了避免对居民的精神造成压迫感,那一区里由LAFI控制的闸门比较少,不会受到太多行动上的限制。看到了,穿过那个门就是生活区了。”
然而这个闸门却正要慢慢关上。距离还很远,就算想用滑垒的姿势钻过去,也实在是来不及。而且门前还有两名负责警戒的士兵拿着枪等着他们。
由宇毫不犹豫地拿出几把小刀,连续掷了出去。掷出的小刀全都漂亮地卡在闸门与滑轨之间,阻碍闸门关上。接着掷出的小刀,则刺在两名士兵的手上。
两人就这样从惊惧的士兵身边,迅速穿过了已经剩下不到三十厘米就要关上的闸门。这时小刀也被挤碎,闸门一口气关上。
听得见对方在另一边敲打的声音。看来紧急警戒这贴猛药,这次是帮了斗真他们的忙。
“总觉得我的人生好像总是走在悬崖边缘。”
“懂得放弃思考有时候也是很重要的,太痛苦的现实还是别去看比较好。”
“我会照做。”
斗真好不容易调整呼吸节奏,伸了伸懒腰,看了生活区一眼。从身边的门牌可以看出这里是最底层。
生活区也跟其他区域一样采用多层构造,但每个阶层的挑高都达到五十米以上,所以并不会产生多少压迫感。
而在这个五十米的空隙底部,除了看不到天空之外,放眼望去尽是非常平凡的住宅区景象。尽管每一栋房屋都像样品一样大同小异,但这片光景仍然值得惊叹。
“生活区啊。”
斗真的视线牢牢钉在一栋房屋上。一向不太跟其他人有所往来的斗真,却来这里拜访过好几次。这是他的恩人横田健一的家。
“想去吗?生日的期限还没过。”
大概是理解他的视线代表什么含意吧,由宇问得非常直接。手表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还有四个小时。
斗真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疑问。当初还觉得不可能,但由宇的行动显然不只是为了达成她自己的目的,还很尊重斗真的意思。他有这种感觉,只是不知道理由何在。
“怎么了,不去吗?”
斗真紧紧握住口袋里的礼物迈出脚步。他之所以要来到这里,有一半就是为了这件事。
按了门铃后,玄关的门就被人用力打开。眼前出现了一名中年女性,但斗真并没有看过她。这位身材壮硕,一看就知道是个很喜欢照顾人的大婶,既不是横田的妻子和惠,当然更不是他的女儿镜花。
大婶看来也不认识斗真,对他投以惊讶的视线。看得出来是斗真身上穿着LC部队防护服的模样,让她产生了露骨的警戒心与不安。
“请问,这里是横田健一先生府上吧?”
总不能彼此一直沉默下去,斗真只好战战兢兢地开口。不用想也知道,期待身边面无表情的由宇来做这种交涉,肯定是大错特错。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是谁?不是恐怖分子的同伴吗?”
斗真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没记错。但同时也让更加更加搞不清楚眼前这位女性到底是谁。在过去数次拜访的记忆之中,并没有这名女性的身影。
“不、不是的。这是LC部队的装备,可、可是也不是说我穿着这个就是LC部队的人,所以,呃,伤脑筋啊……”
他赶忙解释了几句,但意思却没讲通,反而加深了对方疑惑的眼神。大婶直挺挺地挡在玄关,仿佛在宣称她的使命,就是绝不让可疑人物越雷池一步似的。
“你真的不是那些家伙的同伴?该不会是想要趁我疏忽的时候杀了我吧?”
“才不是!请问一下,可以让我见见横田先生的夫人或是镜花小妹妹吗?这样您就会知道我真的是她们的朋友了。”
然而大婶的使命感却没有因为这种程度的辩舌而动摇。
“哼,最近的恐怖分子连一点道德观念都没有吗?竟然还想对那么小的孩子出手。我话先说在前面,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让你们过去!”
大婶粗重地哼了一声,威风地站在玄关的正中央。
“他们并没有政治或宗教上的主义或主张,所以称他们为恐怖分子是一种缺乏正确性的描述。另外顺便告诉你,就算我真的想杀了你,也不需要先让你疏忽。如果我真的想杀你,连两秒钟都用不到。”
有人从旁搭了腔。由宇的声援完美地将大婶的疑惑转变为确信。在这个情形下,她冷漠的美貌只助长了大婶的不快感。再加上由宇那出言不逊的样子——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很拽的态度,更是周到地附送了一份叫做不愉快的配件。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让斗真差点昏倒。
“如果这里确实是横田家没错,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人?该被质询的人是你,不是我们。还有斗真,不要表现得那么软弱,你这是在表演什么节目?你的行动有时候……不,是往往显得让人无法理解又不合理,现在的状况可没时间让你玩这种游戏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暂时别说话吗?状况只会越来越糟。”
“为什么?我没说错话啊?还是说你觉得眼前这个体脂肪42%的肥胖女性只是外表平凡,其实有着卓越的战斗能力,我会没办法在两秒之内解决?不要小看我!”
“算我求你……你就别再说了。”
擅长看穿人心?她?哪里擅长?不,虽然斗真知道只要由宇判断对方不是敌人,便不会擅自分析对方的心理。不过就算是这样,她的表现还是让斗真觉得太扯了。
已经变成铜墙铁壁的大婶气得满脸通红,瞪着斗真他们看。这个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已经不可能修复的误会,让斗真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真的只能请由宇在两秒以内把她摆平。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道声音:
“哎呀,斗真哥哥?”
年幼的声音为险恶的气氛带来了清凉感。有个小女生从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里探出头来。
“镜花?”
“哇,是斗真哥哥!”
镜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口气扑在斗真身上。这时大婶的表情总算软化,斗真也终于放心地喘了口气,唯有由宇露出一脸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表情。
——————————
“我现在能坐在这里,都要感谢横田先生。”
斗真把来到这里为止的事情经过简单说明完,并加上这个结论之后,才终于啜了一口已经变得有点温的红茶,将干涩的喉咙滋润了一番。
他们在大婶的带领下进入的客厅,已经装饰得很漂亮,还挂着一道写了“镜花生日快乐”的布条。厨房里放着还没碰过的豪华料理跟蛋糕。她们一定是相信横田会即时赶回家,所以打算等他回来一起庆祝吧。
“这样啊,原来横田先生已经过世了。”
大婶悄悄地看着一个人待在里面房间玩耍的镜花,两眼热泪盈眶。这位大婶说自己就住在隔壁,跟横田家往来甚密。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多响亮~”
不知道为什么,在装饰房间的镜花口中唱的却是圣诞歌曲。
“那孩子现在看起来还好,其实她从早上就大哭到中午左右才停呢。来,再喝一杯红茶吧。”
“那就不客气了。”
“来……呃,你是叫做由宇小姐吗?你不喝红茶吗?”
坐在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地方操作LAFI三号机的由宇,抬起头来看了拿着茶壶的大婶一眼。大婶显得有点退缩,往后退了一步。由宇没有瞪她,但那意志力坚强的眼神却很有威压感。
“不,我不用了。”
由宇笑也不笑,又继续埋头于LAFI三号机的作业之中。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都只听到键盘的声音。
斗真对大婶说由宇是LC部队的队员,但要说大婶有没有相信,可就十分让人怀疑了。哪里会有特种部队的队员穿着这种衣服,也不带任何武器就深入敌境呢?这个谎言显然太过牵强,但大婶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大婶显得很疲倦地叹了口气,回到原本的话题:
“这样啊,原来镜花她变成孤儿了。”
“您说孤儿是什么意思?镜花的妈妈——和惠女士她怎么了?”
“和惠被人带走了。”
“被带走了?为什么?是被带到哪里?”
“嘘!不要喊是那么大声啦!真是的,你想让镜花再哭一次吗?不只是和惠,其他还有几十个……不对,应该有一百人以上,在今天早上被那群恐怖分子带走了。我那个没出息的老公也一样。没人知道他们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怎么样。”
大婶突然老了十几岁似的垂下肩膀,无力地摇了摇头。
“带走了一百个人以上……”
“你想我们为什么会乖乖听话?”
“是因为有人在监视,或者是在巡逻吗?”
“我们哪有那么容易打发?是因为他们派出了我们绝对没有办法违抗的对象。”
“没有办法违抗的对象?”
“阿姨,问你喔。”
年幼的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啜泣。
“爸爸什么时侯会回来?妈妈什么时侯会回来?镜花的生日就快要过了耶。”
大婶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用手轻轻摸了摸镜花的头。
“爸爸说今天大概回不来了,妈妈也有事要忙。镜花就跟阿姨一起庆祝生日吧?”
“咦咦咦咦?明明就约好了耶!”
“对不起喔,镜花,跟阿姨不行吗?”
“不要不要不要,爸爸跟妈妈不在镜花就不要!”
斗真在哭闹的镜花面前蹲了下来,拿出横田交给她的礼物盒。
“这是爸爸要交给镜花的。”
镜花吸了好一会儿鼻子之后接过盒子,用小手笨拙地慢慢打开。
从箱子里出现的小小布偶让镜花的表情亮了起来,但马上又变是很不高兴。她很珍惜地将布偶抱在胸前,用力捏得紧紧的,用力忍着不哭出来。
“爸爸呢?爸爸说还有一个礼物。”
“镜花。”
“爸爸说要让镜花看星空,他说要让镜花看红色的星星。”
“镜花……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大婶用手按住嘴,肩膀上下抽动。
“阿姨,为什么?为什么阿姨要哭?”
“对不起喔,对不起喔,镜花。阿姨……这么爱哭。”
“阿姨,不要哭。镜花来帮阿姨擦擦眼泪。阿姨,不要哭。”
在大婶跟镜花的一阵啜泣声中,键盘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去一看,由宇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们两人看。她眼神中的感情太过复杂,斗真并不明白到底是些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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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宇说需要半天时间,于是斗真他们今晚就决定在横田家过夜。哭累的镜花已经睡着,被大婶带到隔壁家去了。
“你说半天是怎么回事?”
只剩他们两人独处后,斗真立刻提出疑问。
“总之不解除紧急状态的警报,就根本没有搞头。风间想必也会利用这段时间来尝试跟LAFI一号机同调吧。得跟时间赛跑了。”
“所以你需要半天时间?”
“嗯,确实需要的时间也说不准就是了。”
这时间长度很尴尬。斗真看看时钟,现在是二十二时五分,再过半天就快到明天中午了。
“由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是说我体内的毒素?我怎么会忘记。最后时限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时间还够。”
“可是……”
“干着急也不是办法。”
客厅的生日宴会装饰都还保留原样,镜花玩过以后乱丢的洋娃娃布偶也散落一地。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LAFI三号机的键盘声并没有停下来。
“由宇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刚刚她看着大婶跟镜花的表情让斗真非常好奇,想要知道其中的含意。
“你想说什么?”
“不,我只是没办法想象由宇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的言外之意,就是说从我身上没办法联想到像那个叫镜花的小女生般,那种小巧可爱的模样。我这样解释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