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常很少有行人会留意。
设置在大楼外墙上的巨大屏幕总是毫不间断地播放广告、新闻与综艺节目。但只有极小部份的人会停下脚步观看,绝大多数的行人都会完全不在意地走过。
但这天不一样。
“在日本时间十六时,位于美国维吉尼亚州的约克镇海军军火库受到了恐怖分子袭击。美国国防部官员私下表示,根据对方的犯案手法研判,极有可能是海星所为。”
行人停下了脚步,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人。如果只有一、两人,就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现在是动辄有十几、二十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大楼外墙上的巨大屏幕。跟平常不同的还不只人数,更有一种平常播放的画面所没有的紧张气息,往整个市区扩散出去。
当驻足的人达到一定数目,跟着观看的人数就开始加速成长,最后甚至有将近两百人留在原地,抬头看着屏幕。
“海星是个从上个月中旬起脱离日本政府掌控,成为以破坏活动为目的的恐怖组织。海星最大的特征,就在于他们的恐怖活动旨在破坏使用峰岛勇次郎遗产、也就是用上违法科技的兵器。从上个月到现在,包括这次攻击在内,他们的活动次数已经多达十三次。”
看着屏幕的行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跟身旁的人说话,有人默默凝视屏幕,也有人不安地四处张望。然而这许许多多不同的反应却有一个共通点。
“各国都对日本政府慢半拍的反应极为不满,国际舆论抨击日本的声浪越来越大,这样的现象令人担忧。”
屏幕上显示出有人焚烧日本国旗,以及大批游行民众举牌谩骂日本的光景。
没错,日本本来是个跟恐怖活动无缘的国家,充其量也只是受害者。然而当海星这支由日本人组成的军队展开恐怖活动,人们的憎恨目标会转移到日本身上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这群看着屏幕的人们之间的共通点,就是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安,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站在过去熟悉已久的受害者或中立者立场。
然而下一个画面上,却拍到了欢声雷动赞美日本的异国民众。
每个人都以复杂的心境看着这个画面。
“在国际舆论责难日本的声浪高涨之余,世界各地却也出现了支持海星的声音。这些群众全是住在战地附近、生命财产长年受到遗产兵器威胁的人们。”
在这群欢呼的人们背后,可以看到崩塌的市区。墙壁、屋顶跟疑似市场的招牌四处倒塌,在满是断垣残壁的街上还可以看到炮身弯曲的战车。战车与街景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看在日本人的眼里显得极为异样。然而这群欢欣鼓舞的人群却没有人以看待异物的眼光看战车,因为对他们来说,这种光景已经是家常便饭。
新闻节目不便正面报导有群众公然支持海星的情形,但这种声浪已经逐渐高涨却也是事实。
舆论已经完全分割为两派。
2
“已经慢慢看得到了。”
晶等人看了看窗外。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月光与星光,让眼下的地面显得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晶产生一种仿佛掉进无底深渊的错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哪里?我啥都没看到啊?”
她振作起来放眼往窗外望去,但视野中还是什么都没有。
“晶,那边。”
晶顺着萌指的方向一看,眼睛立刻睁得老大。黑暗中可以看到一点红光摇曳着,但那当然不会是寻常的市街灯光。
随着直升机慢慢接近,红光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楚。这阵光就像活着的生物一样不规则地摆动。
没多久已经可以看出这阵光原来是一团巨大的火焰。火焰燃烧得极为猛烈,高高冲起的火柱简直像要烧尽整片天空。而且不只一、两处,到处都可以看到巨大的火柱。
剧烈的火焰不停冒出黑烟,大量的黑烟弄脏了大气,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先前那些厚重的云层是不是由黑烟累积在空中所形成。
然而问题不在上空,而在火焰下方,也就是发生火焰的地方。杳无人烟的沙漠正中央盖着成排的建筑物,从外观可以推知这个地方本来应该是工厂,而这些建筑物没有一栋例外,全都起火燃烧着。
“这状况实在让人笑不太出来啊。”
所有建筑物不是半毁就是全毁,打破的窗户跟崩塌的墙壁还在冒出火苗,有时甚至发生爆炸并将碎片洒往四周,带来令人不敢松懈的紧张感。
空中可以看到有好几架直升机正忙着喷洒灭火剂。从火灾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十个小时,但火势仍然迟迟不见消退。
“请记得戴上防毒面具,毕竟我们不知道会烧出什么成分。”
一名机组员对晶提出警告。
“我知道。”
晶跟萌戴上防毒面具,下了直升机。受到火焰烧烤的空气对皮肤造成刺痛的感觉。残留的战场味道仍然十分浓厚,不,既然还看得到拼命进行消防活动的人们,这里就还是战场。
一架直升机在晶搭乘的直升机旁边降落。是先前跟随在后的那架直升机,而晶也非常清楚走下直升机的人物。
这名高高扎起一头亮金色头发,身穿耐热服让身体的美丽曲线毕露的人物,正是艾莉西亚·新井。
“比想像中还严重啊。”
艾莉西亚一边戴上防毒面具一边走来。
“这可不是彻底两字就足以形容。听说攻击时间一共是十五分钟,以这点时间来说也未免破坏得太彻底了吧?”
晶用质问的语气说话。
“报告上说有看到一阵肉眼无法直视的耀眼强光。”
“那是怎么回事?”
艾莉西亚将视线从晶身上转往烧得正旺的建筑物。晶顺着艾莉西亚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一道烧成全黑,在地上挖出一道极长轨迹的焦黑痕迹,以及受到高温熔解的建筑物。
“目前还只是推测阶段,不过高层判断应该是超高出力的激光炮,我的看法也一样。”
艾莉西亚的话让晶讽刺地笑了笑,那是一种近乎自嘲的笑容。
“记得军事分析家全都异口同声说过,说海星攻击越多次,实力就会变得越弱,还煞有其事地搬出了孙子兵法。”
“理由是在于海星的大本营是一架飞在空中的巨大飞机,没办法获得充份的物资跟人力资源补给是吧?”
晶从还冒着热气的地面上,捡起了一块大概有小孩拳头大的玻璃状碎片。
“要把地面烧成玻璃,温度大概要几度?”
“大约一千两百度左右吧?”
两人望向烧焦的地面。玻璃碎片不只晶捡起的那一块,这条焦黑的痕迹上四处散落着多到数不清的玻璃状碎片,而且痕迹长得令人联想到飞机跑道。
“短短十五分钟,竟然就能烧毁这么大的范围。”
晶灵活地拿着玻璃状碎片在手上转着把玩了一会儿,才收进口袋,叹了口长气。
“这也就表示分析家的意见太乐观了吧?海星正不断实现各式各样的遗产技术,变得越来越强悍。”
“就算真是这样,也总有一天会达到饱和状态。”
“也许吧。可是在那之前,他们还会展开多少次袭击?还会死多少人?”
晶以眺望远方的眼神仰望天空,天空就像由黑烟构成似的十分阴沉。
“晶,我去帮忙。”
萌也不等她回答,就以不像那巨大身躯该有的灵敏速度,加入了正在进行救援活动的人们。
大概因为光是萌一个人加入就让效率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只听到惊呼声与欢呼声同时响起。
“这个军事设施在事件发生时,大约有两百人在场,生还者却只有连一半都不到的八十名。”
“这样啊……”
艾莉西亚原本以为晶脸上会带有忧郁,是因为犯案的人跟她一样是日本人。但是她错了,所以她决定单刀直入问出来。问出这两周以来,只要军方、警方、政治界或其他相关人士碰头时,都一定会小声互问的一个问题——海星到底是善是恶?
“你怎么想?”
“我?嗯——我想我不怎么在乎吧。”
得到的回答却超出了艾莉西亚预测。她本来以为晶会更感情用事,说只要跟伊达为敌的当然就是坏人。
“你干嘛一脸意外?”
“因为我以为你一定会说海星是邪恶的。”
“我说你啊,我在进ADEM以前可是在法国当佣兵耶,你以为专门拿钱杀人的职业会有善恶概念吗?”
艾莉西亚说不出话来。晶说得很有道理,拿钱杀人的佣兵又有什么资格评论善恶呢?
“不过有一句话我却敢说,那就是海星的做法错了,我非得这么判断不可。要是容许破坏秩序的行为,迟早会在别的地方付出惨痛代价。要不要我换个说法?他们是一种古来有之的必要之恶。他们的行动结果不太能算错误,但是我们非得消灭他们不可。”
“结果没错,但是存在本身却是错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当然这种想法挺悲情就是了。”
谈话之余艾莉西亚又更惊讶了,她万万没想到晶会跟自己导出相似结论。
“所以我要打倒海星。为了让海星留下的结果能够发挥最大作用,我们非得消灭他们不可。”
“……”
“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她轻轻摇头并对着晶说:
“我只是还真没想到你其实是在好好思考,你怎么就不会在追求伊达司令的时候使用脑袋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多点知性可是很值得的唷?明明就不是笨蛋却跟个笨蛋一样,这样多可惜?”
“你少多管闲事!而且你这话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艾莉西亚安抚气愤的晶之余又换了个话题:
“……不过想来还真是不甘心啊。”
看着艾莉西亚仰望天空,晶立刻知道她是指两周前发生的NCT攻防战。
“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却还是没能逼海星就范。”
“是啊。”
“明明都只剩一架了。”
艾莉西亚懊恼地咬紧嘴唇。
“毕竟海星受到那种威力的炸弹直击后,都还能从NCT研究所上空逃到海上去。不过我可不会死心,虽然第一架已经被击沉到无法打捞的海底,不过第二架坠海的深度很有打捞起来的可能性,所以我要留在本国。你们应该也很想进行回收,但我可不能让你们领先,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就成了敌人啦。再加上其他方面还有很多问题,最近闹得可凶了。所以啦,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咦?啊、嗯,这样啊。”
“哎呀,你还肯为我露出这种表情啊?”
“你会回来吧?”
“我是有这打算,不过回去的时候可不见得会跟你们站在同一阵线。”
“嗯,也是啦,毕竟做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这点就,这个,嗯,就是这样。”
“怎么啦?说话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像你。俗话说门牙卡到东西,是不是就在形容你这种情形?”
“是臼齿卡到东西,不过这不重要啦。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那样啊。”
“你在说什么?说明白点好不好?”
“小八他啊,最近实在很没精神。这阵子一直如此。”
“啥?为什么突然提到司机先生?”
艾莉西亚搞不懂晶想说什么。
“真是的,你也太迟钝了。我想说是不是因为你要回国了,他才会这么没精打彩。”
晶用手肘顶了艾莉西亚一下。这时艾莉西亚才想起晶曾经误会八代跟自己之间的谈话。
“之前你们不是还聊得那么亲密吗?别看小八那副德行,他毕竟是个男人,让你这种身材火辣的美女看上眼,就算早知道只是南柯一梦,醒来的时候应该还是会觉得很难受吧?”
晶自顾自地连连点头。毕竟不能告诉她真正的谈话内容,所以就算想订正也办不到,于是艾莉西亚给了她另一种回答:
“他是个很坚强的男人,远超出你的想像。”
只是晶对这个回答的解释,似乎偏离了艾莉西亚的意图。
“你果然看上他啦?”
只见晶边答话边点头,误会变得越来越深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说得可真贴切。就算是那种成天发呆的小子,看在你眼里却成了好男人是吧?所以啦,你可一定要为了他回来喔。”
晶身上的无线电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晶一边取出无线电,一边把萌叫回来。
“是不是又发生事件了?”
艾莉西亚也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晶领着萌一路走回直升机,粗暴地接过了无线电麦克风。
“喂,我是环。”
她转换心情的速度非常快,答话时丝毫没有留下先前那种轻浮气息。
“咦咦?真的吗!”
看到晶不寻常的模样,艾莉西亚跟萌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僵硬。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自由>又出现了……”
“你说什么?才隔这么短的时间?这次是在哪里?”
艾莉西亚也变得格外惊讶。从这里受到攻击开始算起,才经过十个小时。
“……在日本。”
晶以沙哑的嗓音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3
明明没有跑多远,萩原的呼吸却已经变得十分紊乱。全靠夜视镜在夜晚的山路上跑固然也有影响,但那并不是全部原因。
他觉得许久未穿的实战装备十分沉重。
跟他先前待的SAT所配发的装备比起来,LC部队穿的防护服简直轻得不能相比,性能也非常优异,但萩原穿上身时,却着实感受到一股沉重压力。
“真没想到我还会再穿上这玩意啊。”
萩原自顾自地发着牢骚。当初刚进ADEM担任专门负责侦搜的调查员时,也对在西装内侧挂上枪套感到不习惯,不过当时却不像现在让他觉得这么沉重。
“算了,反正很快就会习惯了。”
【萩原,你坏毛病又犯啦。】
对讲机中传来的,是萩原的上司八代一的嗓音。
“对不起,我们就快抵达第一目标地点了。”
他平常爱说的玩笑话也少了很多。萩原在山林中跑,身后还跟着七名身负同一任务的人们。突然被任命为侦察部队的小队长,这担子对萩原来说确实重了些。然而ADEM欠缺人手,有经验的人员更是严重短缺,这个状况从萩原身上夺去了拒绝的理由。
“抵达第一目标地点,开始警戒四周。”
说完他就顺势从背后迂回,躲在一棵树的后方。接着切换到夜视镜功能,从树木后方窥探四周。树林只延伸到前方不远处,再过去则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五个,不对,大概有六、七个人。是这里的员工吗?”
夜视镜上除了建筑物跟树林,还显示了另一种不同的东西。有人倒在地上。虽然夜视镜那只有绿色灰阶的画面不容易辨认,不过散开在地面上的液体正是鲜血。
“掩护我。”
萩原对跟在自己身后的队员们说了这句话后就放低姿势,跑去倒地的人身边。伸出手探向颈动脉,但手上传来的触感已经十分冰冷。
“背后中弹。这些人又不是战斗人员,对方还真是赶尽杀绝。”
萩原手腕轻轻一摆,要后续队员跟进。
最早看到的七个人已经全都毙命。他们迅速地沿着树木、岩石、崩塌的建筑物外墙等各种掩蔽物前进,随着他们不断接近建筑物,尸体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已经确认到C区都安全,建筑物外找不到生还者。”
以无线电报告后,八代有了回答:
【知道了,我会派后续部队去。萩原,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说没有就是骗人了。”
【不用担心,你做得很利落,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部下。】
“夸我也不会有好处啦。降落地点已经净空。”
将镁光弹抛向指定的开阔处,没过多久,就看到几架直升机出现。探照灯强烈的灯光,将萩原从黑暗中切离出来。
“白痴!”
萩原赶忙扯下夜视镜并滚进草丛中。夜视镜备有自动截断过量光线的功能,所以不至于伤到眼睛,但要是敌人还留在这里,做出刚刚那种动作只会害自己人平白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直升机的驾驶员竟然是新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怀念那个可以开玩笑说每个人都曾经是新手的时代啊。从海星袭击你那边的设施算起只过了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你要小心防范。】
“我知道,老实说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萩原有一项过人的资质,叫做危险预知能力,现在这种能力正对他提出警告。
【毕竟这间工厂制造的玩意可不寻常,小心点。】
“我知道。”
武装的ADEM士兵接连从悬停于空中的直升机上攀降下来。在警戒四周的当下,八代却传来了一句令他意外的话:
【我说萩原啊,你有杀过人吗?】
“啥?”
八代一直保持沉默,萩原为了搞懂这个问题的意图而反问回去:
“我是有好几次都差点让染发的上司给害死啦。那八代先生你自己呢?”
八代没有回答,但这阵沉默却让萩原隐隐约约,不,应该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问题十分重要,所以他决定认真回答。也可能是许久没有经历的作战行动与黑夜所带来的紧张感,让他做了这种决定。
“……我有过。”
【咦?】
“干嘛啦?明明是你先发问,怎么听了却那么意外?”
【可是,这……】
“你想说明明在我进ADEM时就已经调查过了是吧?当然我是没有亲手杀过人。可是……”
【可是?】
“我杀了那个挟持人质的犯人。”
【……】
“虽然扣扳机的人不是我,但我始终认为是我亲手杀了他。不过八代先生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你很奇怪耶?不对,你从以前就很奇怪,可是……”
萩原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在背上直窜而过的一股恶寒驱使下,他转过身去。
“趴下!”
萩原还没喊出这句话,直升机的尾翼部份就当场爆裂。失去尾翼的直升机开始旋转下坠,消失在森林的远处。坠毁的声音比想像中来得安静。
【发生什么事了?】
“一架直升机遭击坠。攻击方法不明,只突然听见爆炸声……”
向八代报告的萩原以及其他士兵都立刻散开,躲到掩蔽物后方。
【是海星士兵还留着,或是……?】
“实在让人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啊。看来直升机机身没有炸毁,要怎么办?”
萩原寻求指示,也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我这边也比对过了。直升机的救援交给第二部队,攻击方的调查交给第四部队,所以你那边就按照原订计划继续进行。】
“了解。”
之后萩原以慎重到了极点的方式慢慢进入建筑物。他避免从正面的闸门进入,而是使用少量的C4炸药破坏门锁,并自己带头一口气潜入。进入建筑物后没有遭到他先前一直担心的反击,但里头充满了火药味跟血腥味。
“这可真惨……入口安全,继续往内部前进。”
他们拿着枪背靠墙壁,从入口检查每一扇门,逐一确认是否安全。
“安全。”
往建筑物内部前进的过程中都没有出事,只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尸体跟弹痕。有士兵乐观地猜测这不现身的敌人也许已经撤退,萩原立刻纠正士兵这种松懈的态度。
“不要放松戒备,击坠我们直升机的敌人肯定还在。”
随着脚步深入建筑物内部,萩原的危险信号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升高。
“状况真惨哪。”
建筑物内到处都有弹痕跟牺牲者的尸体。其中固然包括警卫,但连没有武装的一般员工跟一身学者打扮的尸体也相当多。
“见人就杀啊。”
最后萩原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是工厂内一处十分宽敞,形似仓库的空间。
“我是萩原。状况糟透了,这里被彻底搬空。”
会觉得整个空间比实际规模还大,原因就在仓库内几乎全空。尽管四处摆放着货柜跟各种器材,但已经全数破损,除此之外就只有人的尸体散落地面。警卫就不用说,地板上还可以看到身穿白袍,似乎偶然在场的研究人员。一个小时前这里化为战场,空气中还留有浓厚的火药味,在场的活人就只有萩原以及跟着他前来的ADEM调查员而已。
蹲下去把遗体翻过来一看,就看到眼睛瞪大的脸孔丑陋地扭曲,死状十分凄惨。
【他们搬空了整个金库啦?】
“是,看样子全部都被搬走了。当恐怖分子还嫌不够,竟然当起强盗来了。”
【查得出仓库存放的数量吗?】
“这就很难说了,现在我正派人去查工厂的电脑。显然他们抢走的就是那款机种,这下可完全被他们反将一军了。”
美国的兵器工厂遭到攻击才过了短短十小时,谁也没有想到日本的兵器工厂这么快就会受到攻击。这是攻击间隔最短的一次,对方在移动上也采取了最快的方式。
【看来二桥重工这下也玩完啦。非法使用遗产科技,未经申请就擅自建设军火工厂,加上走私军火的嫌疑,真不知道犯了多少条法律。而且规模这么大,高层恐怕也不是装傻就能了事。】
“的确。”
翻过警卫的尸体一看,警卫手上还握着枪,检查弹匣则发现这名警卫开过几枪。
“应战也是白搭吧?”
萩原把尸体翻回原样,叹了口气。忧郁的心情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啊啊,该死,我都快搞不清楚了。”
萩原搔了搔头,想要挥开内心阴霾。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克制,这个想法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海星真的错了吗?
他认为肯定不能容许在这里开发这种魔鬼兵器的行为,那么严惩这种行为的海星就是正义的一方吗?不是。然而如果这世上有种能制裁罪恶的罪恶,那么这种罪恶不就等于正义吗?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单纯,但海星的行动确实对遗产犯罪的增长发挥了威慑作用。
“当然我这种基层人员想再多也没用就是了。”
他说出这句带点玩笑性质的话,想把自己的心情蒙混过去,但他说笑的表情却忽然一沉。
“怎么回事?”
萩原的生还者直觉敲响了警钟。紧接着,轰然巨响与爆炸就撼动了整个仓库内的空气。仓库角落开了一个大洞,掀起大量烟雾。烟雾中可以看到六个红色的光点在发亮。这六个无机质光点正拨开黑暗往自己这边前进,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架异形机械,八只脚配上六具摄影机,模样令人联想到蜘蛛,但它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蜘蛛。
“是、是Leptoneta!竟然还有剩下……”
脑中立刻浮现出从报告书上看到的同机种失控事件。当时是在弧石岛上进行启动实验,自卫队也派遣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协助实验。
结果极为凄惨。区区一架Leptoneta失控就毁了一整个中队的兵力,前往查察的ADEM人员也几乎全数死亡,只剩包括伊达在内的寥寥数人生还。萩原并不清楚事情经过,因为这个事件已经列为最高机密事项。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跟当时同种的兵器。照理说海星应该已经把这种兵器全数从眼前的仓库搬光了。
“所有人散开!”
在大喊的同时,萩原自己也往旁跳向一个坏掉的货柜后方。当然如果Leptonet的功能完整,这种铁块甚至连盾牌都称不上。
但萩原仍朝着Leptoneta发射MP5冲锋枪。多半是出于肩负小队生死的责任感吧,尽管没有胜算,他仍然想都不想就采取这个行动。如果资料正确,Leptonet上面所配备的AI应该会把第一个攻击自己的人视为首要敌人。
躯干下方的炮门对准了萩原。那是跟资料内容一模一样的磁轨炮,威力足以轻易贯穿装甲车,要是打在人体上,肯定会粉身碎骨,连肉片都找不到。
磁轨炮绕上了一层紫色的电光,那是即将发射时的放电现象。
【萩原!】
八代呼喊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遥远。
萩原还不及细想,身体就先有了动作。他明明比较擅长往右跳,身体却选择了往左跳。等到人在空中看到Leptoneta周围的地形,他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Leptoneta转动炮身跟上萩原,但转到一半就让仓库的柱子挡住了。
不过Leptoneta仍然强行发射磁轨炮。萩原没有位于射击轴线上,足足离了数米之远。爆回响在整间仓库内,对萩原的耳膜产生了毁坏性的震动。人在空中的萩原只顾按住耳朵,甚至忘了采取着地姿势,整个人滚落在地板上。
右半身的装备挂带将克维拉纤维制的防护服整个扯开。连上半身都这么惨,右脚的靴子更是被撕成碎片。他离磁轨炮的弹道足足有数米远,但炮弹掀起的劲风所引发的真空现象,却连防刃防弹的纤维护具都轻而易举地撕裂开来。
“该死!”
萩原想起身,却因为剧痛而再度倒地,一大滩血不断往脚下流开。磁轨炮的真空刀刃不但撕开了长裤,还切开了萩原的脚。虽然应该没有伤到肌腱,但现在的他别说奔跑了,就连起身走路都有困难。
接着ADEM的士兵也开枪应战,但这些攻击不但打不穿Leptonet的装甲,甚至无法拖住它的脚步。
Leptonet拔出为了承受磁轨炮冲击而插进地板的脚,接着慢慢走向已经动不了的萩原。连水泥地板都能打穿的钢铁脚尖,朝着萩原一挥而下。
“哇!”
萩原在地板上打滚,勉强避开Leptoneta的脚,之后的第二下、第三下也都接连躲开。每次Leptoneta的脚一挥,都会在地板上打出洞来,飞溅的水泥碎片打在萩原身上,造成无数擦伤。
“可恶!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
尽管躲过好几次攻击,但萩原发现真正该死心的是自己。滚动的身体因撞到东西而停下,讽刺的是刚刚挡到Leptoneta转动磁轨炮的那一根柱子,如今却挡住了萩原的去路。
Leptoneta走到萩原身前,高高举起一只脚。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啊啊,啊啊,我竟然会死得这么干脆啊……
萩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冷静地接受眼前的光景。然而不管等了多久,这只脚就是没有挥下来。
“咦?”
仔细观察了一下,就发现Leptoneta摄影机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就算敲了敲它粗大的脚,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搞什么?电池没电啦?”
原来刚刚的冷静并非因为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而是外号生还专家的他所特有的危险察觉能力,并没有发出太强烈的危险信号。萩原想起了在没有人造卫星SIGMA供电的状态下,内建电池的电力只能维持Leptoneta活动五分钟。
“萩原小队长!”
“还不要过来!”
但是现在还不能大意。他制止想跑向自己的队员,只靠手臂拖着身体,慎重地跟Leptoneta拉开距离。
左手的手表没坏。
Leptoneta最长的预估活动时间是五分钟,就算做最坏的估计,顶多也还剩下三分十五秒。萩原看着手表静静等待。
Leptoneta在这阵谁也不敢动弹,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始终保持沉默。也不知道是所剩不多的电源已经用完,还是假装电力耗尽,其实还可以动?
——不过就凭我这点战斗能力,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玩意会特地耍这种花样。
萩原也开始有心思去冷静观察了。
他开始思考,这家伙多半已经不会动了。如果击坠直升机的正是这一架Leptoneta,到它在萩原面前用完电力,活动时间几乎完全吻合。为什么海星会只留下一架呢?是纯粹回收时漏掉?还是要牵制像自己这样跑来侦察的人?或者是某种接近示威的预告?
他看了看表,确定Leptoneta已经完全沉默。
【萩原、萩原……你没死吧?】
“我还活着。”
萩原出声回答难得认真起来的上司。
“我的绰号可是生还专家,一眼就看穿这家伙已经快没电啦。”
他本想开开玩笑,却发现自己才讲到一半,声音就已经在发抖。冷汗弄湿了全身,等理智完全恢复后,又发现血已经把右脚也弄得湿淋淋了,意识到这点,剧痛再度侵袭萩原。
“你还好吗!?”
队员跑到萩原身边,开始帮他做紧急包扎。
“还、还好啦……”
“谢谢小队长救了我们。”
“没有啦,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萩原心想毕竟每次调查都是单独行动,像这样让男人感谢其实也挺不坏的。他胡思乱想着,希望以分散心思的方法来忍受剧痛。站上了领导一个小队的立场,他实在不想让部下看到自己大声哀嚎的模样。
就在这时,前去调查电脑记录的士兵跑了回来。接过文件一看,这次萩原的脸色真的转为铁青。一阵连先前受Leptoneta威胁时都没得比的强烈危险信号,让萩原全身发起抖来。
“这数字没出错吗?”
“错不了。”
报告的士兵脸色也是同样铁青,萩原朝着无线电大喊:
“八代先生,已经算出大概数字了。这里确实在违法生产Leptoneta,光是已经确定的部份就有一百二十架以上。是,几乎全部都被抢走了。你有听清楚吗?我重复一遍,海星抢走了一百二十架以上的Leptoneta!”
结束这一天最后的报告之后,萩原的意识就急速远去。
4
没有人在。
一直到两周前都还跟一同被俘虏的队友关在一起,但莲杖现在则独自受到隔离。他甚至觉得这个充当独居房的上锁房间还挺宽敞的。
莲杖躺在角落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每天分早、中、晚三次用餐,饭菜的量不多,这三个礼拜大概瘦了三公斤;可是站在俘虏的立场,何况处于物资有限的空中,这样的待遇已经够好了。
——差不多该来了吧。
莲杖朝房内少数日用品之一的时钟看了一眼,坐起了上半身。这时果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走近,接着则是门锁的开启声。
“你们在外面等我。”
向随侍在旁的部下下达跟往常同样的命令后,才走进室内的人物,正是海星的首脑黑川谦。
“嗯?看你的表情似乎等不及想见我了啊。你改变心意了吗?”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我当然会先做好心理准备,并不代表我改变了心意。”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黑川每天都会跑来这里跟莲杖谈话。原本以为他是为了说服自己加入海星而跑来大谈海星的理念,或是找理由正当化海星的行动,但莲杖的预测却落了空。
“今天跑了个强行军的行程,这还是首次在一天之内攻击两个地点。连夜续战,也难怪士兵脸上会开始出现疲劳的神色。”
说着便叹了口气的黑川,看起来也显得有点疲累。
“你猜我攻击了哪两个地方?”
莲杖没有回答。就算他不猜,黑川多半也会说出正确答案,而且他一直告诫自己尽量不要跟黑川有所交流。
莲杖愿意承认,承认这个人真的有种奇妙的魅力。虽然不会直接讲出来,但莲杖确实无法断言他的理念是错的。
“还是一样不说话?算了,没关系。站起来,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莲杖还没有回答,黑川已经先站了起来,打开门。
“怎么了?快点。”
莲杖还在惊讶黑川竟然让自己连手铐都没铐就走出去,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奇妙的人影。
——是少年兵吗?
在屋外待命的除了一般兵外,还有一名脸孔轮廓很深,像是中东人的少年。他有着偏黑的肤色,看上去还有着几分稚气。少年随兴地坐在栏杆上,仿佛百般无趣地把玩着小刀。
“贝芬格,跟我来。”
名为贝芬格的少年只对黑川点了点头,跟着就像表演杂耍似的,以利落手法转着小刀收进腰后刀鞘。
——他说贝芬格?
如果莲杖没有记错,那是七原罪中的一人。莲杖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贝芬格竟然还只是个少年。然而不只是七原罪名闻遐迩的英勇事迹,从他那剽悍表情与先前露了一手的刀法,也可以看出他年纪虽轻,却绝对不容轻视。
两侧都有士兵保护的黑川走在前面,莲杖跟在几步之后,最后则是贝芬格。背上可以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且不敢掉以轻心的眼神,光是承受这种视线,就已经让莲杖全身冒汗。
——他是什么人?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英勇事迹都会加油添醋乃是人之常情。然而这名少年在莲杖背后发出的威胁感,已经足以让他知道那些传闻只是冰山一角。
黑川领着他们来到的地方,似乎称作第二机库,只是里面没有开灯,所以看不太清楚。但莲杖感觉得到确实有某种东西潜伏在黑暗中,就像在山上遇到正在潜伏,等待猎杀猎物的狼一样。
“嗯?人不在吗?”
黑川在黑暗中一边张望,一边自言自语,接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天花板上的灯亮起,照出了机库内的存在。
“这、这是……”
机库中放着令人联想起蜘蛛的奇妙机械,形似脚的部份折叠起来,一动也不动地座镇原地。数量还不只一、两架,而是多得几乎可以铺满整个第二机库,肯定有一百架以上。莲杖知道这奇妙的蜘蛛型机械是什么。虽然他只看过资料,但可以确定这种机械是一种自律行动式泛用多脚型战车,战斗能力极具威胁性。
“……Leptoneta。”
莲杖首次对黑川问出问题:
“难道你今天攻击了日本?”
“没错。这种兵器只要运用得宜,一架就足以匹敌一个中队,而我们抢到了一百二十架,这下海星的军事力可就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就在黑川朝着说不出话来的莲杖笑得十分得意的时候——
“是谁没问过我就开灯的?”
一名少年,不,应该是少女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头走出来,让黑川跟莲杖的紧张感都一口气松弛下来。虽然她穿着男装,但从脸孔的线条、文弱的气息跟隆起的胸口看来,显然是一名少女。
“我整晚熬夜没睡,不要那么大声行不行?呵啊啊啊啊。”
发现自己看过这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走近的少女,莲杖的表情立刻僵住。
她正是七原罪的玛门。让她读过心的人都会发疯,莲杖的部下也不例外,当时莲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眼前逼疯好几名部下。
“程序已经改良好了吗?”
“早就完成啦。机动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五、能源使用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六、思考回路及其他多处细节也都经过改良。就算叫峰岛由宇来写程序,写出来的东西也差不了多少。不,得到LAFI后,也许我还更高明呢。”
她嘻嘻笑了几声,笑得就像幼儿一样天真,但也因此更加凸显出一种经过扭曲的疯狂。先前见到她时就有这种印象,现在则更加严重,危险征兆变得极为明显。
“想不想试试性能啊?”
玛门笑了,她的笑容十分危险。这个危险的笑容是投向莲杖背后的贝芬格,但贝芬格只是皱眉并摇头。
“别这样嘛。我们马上来试试你挡不挡得住我这些仆人的攻击吧,嘻嘻嘻。”
玛门脸上还在笑,手臂随手往旁一伸。随着“啪”一声空气炸开似的声响,紫色电光从她伸出的手上延伸出去,缠上了设置在墙上的Leptoneta管理用电脑连线接头。
一百二十架Leptoneta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接着一百二十只蜘蛛同时有了动作。原本这个机库应该没有大到可以让一百二十架这种大小的机体一起行动,但Leptoneta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滞碍,一百二十架机体的动作就像水流一样顺畅,很快地包围了莲杖等人。蛇或娱蚣都不会因为自己身体太长或手脚太多而绊到,这一百二十架Leptoneta的连动,也简直就像融合成了一个生命体似的顺畅。
转眼之间,除了地板外的所有方位,都有Leptonetaa的钢铁脚尖伸向众人,停在只剩几厘米的距离。
在场除了玛门外,所有人都不能再贸然乱动,因为只要稍有动作就会碰到这些脚,而且总觉得一碰下去,这无数只脚就会一起伸出,当场让人变成刺猬。
“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啊?是不是太快了,快得让你根本来不及反应啊?你这护卫可白当了,只要我有这个意思,海星的首脑就会在一秒钟后死掉,这样一来你们应该会很伤脑筋吧,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