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门瞪大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的光辉,随时都有可能付诸行动。
“所有人都处以串刺刑。你们知道有种叫铁处女,英文叫Imn MaidCn,可以把人全身刺穿的刑具吗?那我这玩意就应该叫钢铁蜘蛛,Iron Spider。唔,听起来不太响亮啊,算了,没关系啦。那,你们要怎么办?打算怎么脱身?这样下去你们全都会死,有人可就伤脑筋了。”
贝芬格看着笑得十分疯癫的玛门,以生涩的日语回答:
“你不会下手。”
一听到这句话,玛门的笑声立刻中断。
“你干嘛啦?不要说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心情也立刻转为不高兴。
“你不会下手。”
贝芬格剽悍的表情一转,露出少年该有的笑容,重复说出同一句话。他的模样天真无邪,简直就像在跟同班同学谈笑。
一股气找不到地方发的玛门意兴阑珊地说了:
“唉唉,算了。你这个人实在有够无聊,该怎么说呢,太正经八百了。”
说着还嫌麻烦似的摇了摇手。
“你玩够了吗?”
黑川的嗓音则只能以平静两字来形容,语调中甚至有种受不了她似的味道,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么收场。
“唉,好好好,虽然我一点都没玩够,不过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当作玩够总行了吧。”
蜘蛛的脚同时收了回去,一百二十架机体井井有条地回到原地待命,这样的光景简直让人以为是把刚刚的场面拿来倒带播放。不到三十秒,机库内已经恢复到跟莲杖等人刚进来时一模一样,令人有点怀疑刚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发生。
“对了,那边的,你是ADEM的人对吧?”
玛门指的是莲杖。似乎连黑川都为这问题感到意外,以狐疑的眼神看了玛门一眼。
“你认识八代一吗?”
而玛门接着问出来的话一样令黑川意外,他惊讶的表情变得更加明确了。
莲杖当然不回答。
“不肯告诉我?真是小气。不过没关系啦,你不肯告诉我,也就表示他还活着对吧?我看那小子也没这么容易死。”
玛门很高兴地笑着说:
“那我就不是白忙一场了。嘻嘻嘻,真好,所谓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这句话讲得还真是传神。虽然我很讨厌那小子,不过每次都会忍不住去想他,而且光想就会觉得心跳变得好快。我想过好多种情形,想着要怎么杀他,想着杀了他之前要怎么折磨他。啊啊,真想见他,真想快点见到他啊。”
玛门笑得十分陶醉,仿佛陷入情网的少女在大谈自己的情人一样。
5
斗真注视着由宇的睡脸,叹出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气。
房间里只有由宇跟斗真。当然整个房间里装了许多种感应器,设置的监视摄影机更多达数十台,房门也采用了不能单从内侧开启的特殊构造,还堆满了林林总总的设备,让这里成了个说是监牢也不为过的地方。这是他们赋予由宇的病房,同时也是她的个人房间,更是她可以获得安眠的地方。
从海星手中抢回由宇以来,由宇有整整两个礼拜不曾恢复意识。斗真看护着衰弱已极的由宇,迫不及待地等着她醒来。然而就在这两个礼拜间,世界已经残酷地变了样。等由宇恢复意识,从麻耶口中得知了海星所造成的世界局势改变后,只说了句让她休息一下,之后就常常这样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昏睡。
虽然她恢复了意识,但长时间受自白剂与毒素侵蚀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就算斗真放心不下跑来探望,由宇也大多是在昏睡,再不然就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而斗真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往往平白过完会面时间,只好沮丧地走出由宇房间。
再不然就是在睡着的由宇身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脸。每每帮她盖好棉被时,看到留在棉被底下的纤细颈子与手腕上的伤痕,都让斗真重新体会到由宇的身体承受着多么大的负担。
——哥哥,请你要多多鼓励由宇。
麻耶在两周前确定由宇恢复意识后,只留下这句话就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成了特别保护法适用对象,而不能自由外出的自己也跟由宇一样,只能躲在这个用来代替NCT研究所的球体实验室中。
ADEM跟麻耶为斗真所提供的避风港跟由宇是在同一个地方,这点让斗真觉得极为幸运,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际遇根本就无关紧要。
因为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片刻不离地守在这名少女身旁。
但斗真同时也一直在烦恼。
到从海星手中抢回由宇为止,他都只要顾着由宇就好。他只需要考虑如何从会危害由宇的人、事、物之中救她出来,对于能力专往战斗面特化的斗真来说,当时他只要专心朝着目标迈进就可以了。
然而现在待在这个至少生命不会受到威胁的地方,当救回的由宇就在自己眼前,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就都开始让斗真烦恼不已。
尽管这些事情凭他的知性跟理解力终究很难完全理解,但在比良见所发生的事情,却足以从最根本的层面撼动斗真跟由宇的关系,这点就连一向过度乐天的斗真都无法不去面对。
——你不想告诉她自己见过峰岛勇次郎吗?
两天前,风间唐突地问起这件事。他觉得风间问得正确。由宇一直在追寻父亲勇次郎的脚步,但峰岛勇次郎在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不只是由宇,包括妹妹麻耶,以及在这里照顾他们的ADEM首脑岸田与伊达,都是他应该马上去商量的对象。
然而斗真却总是会犹豫,不敢把事情说出来。
还不只是这样。
他恢复了一年半前的记忆,知道了自己亲手弑母的事实,知道了让他得以运用鸣神尊的真正理由。
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地下,看到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那是一段神秘的影像,告诉他那场核爆很有可能就是由宇引发的。
没错,跟两个月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比起来,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得令人惊讶,其中有些事情甚至连由宇都不知道。
只要告诉由宇或麻耶,相信聪明又坚强的她们一定会想办法分析斗真所经历的事情,给他一些答案或线索。更重要的是自己说出这些情报,也许可以为她们的今后带来难以估计的好处。
但就算明知如此,斗真是迟迟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害怕。
要是由宇知道丢下她这么多年不管的峰岛勇次郎,现身时不是去找女儿而是来见斗真,她的心灵难道不会受到创伤吗?
肯定会。在前峰岛研究所看到由宇身陷火海,却还只顾着呼唤父亲名字的模样后,斗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要是麻耶知道一年半前袭击自己跟屋里众人的,就是斗真的母亲,知道斗真是犯下了弑母大罪的不孝子,知道他只不过是父亲的工具,麻耶还会像以前那样仰慕自己,对自己微笑吗?
“……是斗真、吗?”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让斗真吓了一跳。
由宇那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朦胧地注视着斗真。
“由宇!你醒啦?身体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会不会难受?”
尽管由宇说话有气无力,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回答:
“你也还是老样子,就爱担心别人。我不要紧,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我打算从明天起开始慢慢做些运动,也差不多该跟这恼人的点滴告别了。”
接下来的三天,由宇就跟她自己说的一样,开始躺着进行复健,脸色也比以前好多了。到了第四天,她对斗真提出了一个提案。
“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什么都肯做。”
“我要你陪我一起参加实验。”
“实验?”
“我要跟LAFI里面的混沌领域进行精神同调。”
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事?斗真问了好几次,但由宇始终没有说出理由,就说服了岸田博士。
6
“……真……斗,真。”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但意识就像焦距没对准的照片般一片朦胧。不只是意识,包括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跟触觉,所有感觉都极为模糊,五感全部交杂在一起。
“斗、真……斗真。”
听觉的信息对其他感官也产生了影响,皮肤有感觉到东西,不构成意义的光线明暗变化刺激着视觉,还伴随着气味跟滋味。就在一片浑沌的意识之中,恍然大悟地想着原来自己的名字闻起来是这种气味,尝起来是这种滋味。
“不妙啊,果然……意识集合的支援软件已经撑到了极限……这样下去……会被混沌领域吞没……”
这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听嗓音是名男子。
“我要……截断……听觉以外……感觉……联系……意识……”
少女的声音一直在呼唤自己,那是自己千万不能忘记的声音。虽然非常明白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却一时间想不起她的名字。
“了……解。”
随着男子说完这句话,忽然间五感全部断绝。
“所有支援集中到听觉上,这样应该就可以让听觉部份的杂讯几乎消失。”
不对,五感中还剩下唯一一种。耳中听见的声音清楚得简直不是先前所能相比,但视觉、味觉、嗅觉跟触觉这几种感觉却还是不通。一般人要是处在这种状况下早就陷入恐慌,但神奇的是斗真朦胧的意识却十分冷静,顶多只觉得好奇。
“意识指数还很低。”
“先让他继续这样,我们趁这时候一一解决问题。首先把处理听觉后剩余的效能拨到视觉领域。”
忽然间,一阵烧烫的强光烧灼着斗真的视网膜。
“引发光晕现象啦?看来得调整一下,重新建构转换协定。唔,程序只要在脑子里建构出来就可以生效实在挺方便的。”
“小心不要太习惯这里的感觉,不然回到现实世界后,感觉可是会跟不上。人脑总是会迅速往轻松的一边适应。”
“我知道。好,视觉调整完成。”
先前亮得什么都看不见的视野突然清晰起来。当视野变得开阔,眼前就出现了一张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美丽少女容颜。
——啊……由……由……宇?
然而意识仍深深沉陷,思考能力几近于零。
“意识指数很低啊,去敲一敲深层领域。”
“治疗法也未免太粗暴了吧,你果然有当暴君的才能啊。”
“废话少说,调整我来进行,执行交给你了,风间。”
又是一种未知的冲击侵袭自己。这次的感觉就像有人直接敲打脑袋内侧。不,正常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直接敲到人的大脑,那是一种让人产生如此错觉的信息窜进脑内。随着这阵冲击,意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接着他立刻知道了凑过来观察自己的脸,以及那两个说话的声音是谁。
“啊、啊啊,由宇?”
斗真不太有自信地试着叫了叫这个自己不可能会忘记的名字,另一个男性的嗓音则是风间。
由宇放心地呼了口气。
“真是的,我可没料到竟然会这么费事。”
“啊,这是怎么回事?”
斗真四处张望,歪着头思索。地面上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地方,构成大地的是一种极为平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板子,而且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
“这里是哪里?”
由宇在放心之上加入受够了的感情点缀,死了心似地叹一口气,之后就开始平静地说明:
“我跟你正透过电子融合装置,与LAFI三号机的混沌领域进行精神同调,这样讲你听得懂吗?”
“啊,嗯,这样啊,嗯,的确有这么回事。”
斗真连连点头,这才想起了全部的事情经过。现在自己跟由宇应该正躺在实验设施内的特殊座位上,而且头上还戴着十分奇妙的机械,那是峰岛勇次郎遗产之一的电子融合装置,可用来把自己的意识送进超级电脑LAFI之中。
自己现在正跟由宇两人一起待在LAFI内。
“所以才会这样啊……”
这下他总算搞懂为什么周遭光景会这么奇妙了。斗真重新站好,面对由宇。
“对不起,看样子好像是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况,才会又给由宇添麻烦……了……?”
他看到了某种肤色的物体。
在惊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同时,也从自己的言行跟思考都已经冻结这点,了解到自己多半已经认知到那到底是什么。只是他既不敢承认自己已经认知到,却又没能成功将之塞进下意识中,最后就是让眼前肤色物体的意义明明白白地刻在意识上。
“你怎么了?还有哪种感觉不对劲吗?”
眼前的肤色物体随着由宇说话的声音而有所动作。视野极为清晰,肤色所形成的影像也没有超出他所料。
斗真反射性地撇开脸去,但刚刚看到的东西却鲜明地烙在视网膜上。既然由宇就近在眼前,而且整个形体大部份都是肤色,那可以导出的结论就只有一种。
“我、我说由宇啊,混、混……沌领域里面,一定会变成这副德行吗?”
“沌领域?”
“不,因为,这个,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穿。还是说这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没错,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视觉领域还是什么还没调整好……”
斗真拼命想要说服自己。由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歪着头说了:
“你没说错,放心吧,你的视觉重现得非常正确。”
视觉有问题的假设被由宇轻而易举地粉碎。在退路遭到封杀之下,斗真无可奈何,只好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为、为什么裸……裸……没、没……穿衣服……”
面对这名连裸体两个字都讲不出来的青少年,由宇却皱起了眉头表示:
“三号机的支援顶多只能做到这样,没有多余的效能可以重现肉体以外那些累赘的东西。”
“喂,你这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你是想说我的性能比一号机差吗?这可是重视携带性所带来的结果,还是说你要拿重达六百一十二点二七公斤的大箱子跟我比?如果纯粹拿单位体积效能来比较,我可是远远胜出。”
“说穿了,就是小小的不便要我们将就将就是吧?”
“讲什么不便还是将就,我听得可是觉得自己很无辜啊。”
由宇跟风间也不管斗真迫在眉睫的困惑,自顾自地争论起来。斗真拼命拉高首量想要插话:
“别再扯什么不便或性能怎样啦!有空讲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你们两个先用常识想一下好不好!”
常识这个字眼,让由宇挑起了两道柳眉。
“没常识的人是你。”
就算不想去看,由宇的身体还是会映入眼帘。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由宇也不顾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就像真的有张椅子似的,翘起了她修长的腿,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儿。
“为什么?真要追根究底,由宇你才奇怪咧!之前我碰巧站在浴室前面时,你还那么生气地骂我不要脸,为什么在我面前换衣服的时候,还有像现在,你就可以一脸不在乎?”
“斗真,你听好了,我一向告诫自己要尽量公平。当时我们正在逃亡,待在只有一个房间的地方,就算你碰巧在我换衣服的时候醒来,错也不在你身上;现在也一样。可是如果你在不需要你待着的地方看到我的裸体,或是在不需要暴露的地方露出不要脸的东西让我看,那就是你的错了,所以我才会生气。我有说错什么吗?”
由宇说着还挺起了胸膛,仿佛是在表示有错你尽管讲出来。
“当然有错!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啦!”
要在这种状况下条理分明地开导由宇,斗真终究无能为力。
这次换成风间跑来劝架,阻止他们两人始终呈平行线的争论。
“斗真,我也不是不懂你为什么会错乱,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就只能重现最低限度不能缺少的部份,没有多余的效能来重现衣服之类的东西了,你将就一下。”
风间虽是电脑,却远比由宇更加精通人类社会的常识,不厌其烦地想要说服斗真。但斗真却发现了另一种落到自己头上的灾难。
“就算你说得都对,这样还是很伤脑筋啊,竟然没有衣服……咦,该不会……”
斗真为了不让由宇进入视野,猛然低下头去并检查自己的身体。
“我也没穿衣服!”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吓成这样?从你的身体在这里重现出来后,你就一直没穿衣服啦。”
斗真的惨叫回荡在混沌领域之中。
“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听这句话的语气,如果风间有现身,想必他一定边说话还边揉着太阳穴。
“看样子先前担心的脑波干涉现象也没问题啊。”
“虽然有一部份让多余的处理给占掉了,不过还在可容许范围内。”
在这阵没完没了的裸体闹剧中,最先妥协的人是风间。他说了句“实在拿你们没办法”后,就为由宇跟斗真重现出最低限度的衣物,这才让斗真总算有办法正常呼吸。斗真甚至觉得一直到刚刚为止,自己根本忘了呼吸。
“偶尔会有杂讯,滤波软件还有改良的余地。”
“那就留到这次实验结束后再来研究吧,毕竟先前的滤波软件是根据LAFI一号机调整出来的,要配合你的混沌领域,总还得做些调整。”
由宇跟风间的谈话内容让斗真听得一头雾水。他尽可能动员自己所有的记忆,对由宇提出了问题:
“由宇,记得你好像说过,得要具备特殊能力才有办法跟LAFI精神同调,让意识进入电脑里面?”
“以前是这样。现在因为实验资料已经齐全多了,所以也有办法做出因应对策。另外能得到风间协助也是很大的助力,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我们找到了钻漏洞的方法。我们把这里的相对时间调整到比现实时间还慢,降低资料传输量,减轻了对脑部的负担。小夜子的资料在这个部份帮了大忙。”
“唔,尽管朝仓小夜子进行精神同调长达三十二小时之久,身体却几乎没有任何不适。这答案非常简单,只不过是减少了对脑部的资料传输而已。比起正常的状况,也就是跟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或跟峰岛由宇在球体研究室里下潜到混沌领域的时候相比,传输量压到了千分之一以下。我是很想称赞这个创意就像哥伦布的蛋,不过除非有什么特殊目的,不然这方法总是欠缺了点实用性。”
“为什么?”
就算是斗真提出的问题,风间也一样有问必答:
“相对时间调到比现实还慢就根本没意义了,这里的一秒相当于现实中的二十二点九二六秒,在现实中至今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
“这也就表示我们最好废话少说。”
斗真虽然心想刚刚由宇跟风间掀起的裸体闹剧才真的是浪费时间,但是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唔。”
斗真含糊地应了一声,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说完还四处张望。想来还真没有哪种反应更能让说明的人觉得无力了吧。
然而就像斗真已经习惯由宇跟风间的痛骂,由宇跟风间也已经习惯了斗真的步调,不会特意去问他懂了没有。
“原来混沌领域是这种地方啊?这就是风间所待的世界?”
“跟你说的不太一样。你听过集体潜意识这个词吗?”
“呃……是像集团催眠那样的东西?”
“只有一个集字相同吧。”
由宇叹了口气,接着解说下去:
“要求你搞懂现象共时性,也就是起因于意识共有现象的无因果关联性应该是白费工夫?”
“嗯,不是说没有时间了吗?”
“你还跩起来了?也罢,反正要详细解说本来就很麻烦,而且你也一定搞不懂,所以我就简洁地说明一下。这种想法就是认为全人类在意识底层都是相连的。”
“你是指深层心理?”
“你还真的是只知道一些乍听之下很专业的词汇啊。要说清楚也麻烦,你就当作是这么回事没关系。这种时候一些细微的误差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吧。不对,我还得先催眠自己,当作这真的是细微误差才行啊。”
“由宇,没时间了。”
“啊啊,你少啰唆,我知道!总之混沌领域就像人的深层意识,只是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那就是人不会去意识到深层意识的活动,但在LAFI的世界里,深层意识跟表层意识却是平行处理。”
“对了,风间为什么只有声音,没有出现?”
斗真总觉得看不到人不太好说话,于是决定问问看。以笔记本电脑的外型说话还不至于让他觉得太不对劲,但像这样不知道声音打哪儿来就直接传进脑中,总是让他很难适应。
“为了增进沟通的顺畅性,我原本也打算要现身。当初我是打算等调整好各种协定后,再用剩下的效能去重现人形,不巧的是现在我得重现一些多余的东西,所以只好死心了。”
“多余的东西?”
“就是你们现在穿的衣服。受不了,都是你在那边大呼小叫害的。”
斗真口头上道歉,但要风间别管衣服尽管现身这种话他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要是去掉风间所谓多余的东西,接着出现的大概就是全裸的风间。如果自己处在这种异常的光景里,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别说是冷静交谈了,自己这个健全的十七岁少年肯定会产生精神创伤。
7
“两人的精神状态都保持稳定。”
小夜子摸着点字屏幕,定期进行报告。一旁的岸田博士则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交互看着监视屏幕,以及在用强化玻璃隔开的隔壁房间里睡着的由宇跟斗真。
“一有异状就马上告诉我。”
岸田博士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但还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由宇醒来后一直很没精神,所以当由宇提出想进行LAFI同调实验时,岸田博士是又惊又喜。尽管自认已经充份考虑过状况,但岸田博士到了现在,才总算自觉当初的判断太天真了点。
“是,目前神经脉冲传导率稳定维持在百分之六十四左右,状况非常顺利。”
由宇跟斗真睡在同样有着奇妙形状的座椅上,也有同样的护目镜遮住他们的半张脸。
“大脑皮质领域一切正常,语言领域及听觉领域的活动都非常旺盛。”
“唔,他们究竟在里面谈些什么啊?”
不知道他们跟LAFI同调在里面谈些什么,让岸田博士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在外监控的他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知道详细的内容。LAFI流出的资料庞大而复杂,用一般电脑光是要分析发生什么事情就得费上无数年,所以最快的方法终究只有一个,那就是去问进行精神同调的当事人们。
“咦?”
一直在注意文字信息的小夜子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这个,实验对象B的坂上斗真,他的脑波有点……”
“有点怎么样?”
“我想大概是杂讯,不过详细原因仍不清楚,过去收集到的资料里,并没有符合这种现象的纪录……”
“毕竟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尝试两个人同时进行同调啊,有没有可能是两人的脑波在混沌领域中互相干涉?”
“也许是这样。可是实验对象A的由宇,脑波却没有出现异常。”
岸田博士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峻。
“要是杂讯继续变大,我们就停止实验吧。请你继续监控屏幕。”
“是。”
8
“由宇,有件事我一直有疑问。”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找我来这里?”
由宇没有马上回答。
等到她开口,已经过了一分钟,这也表示现实世界已经足足过了二十分钟以上。
“斗真,你觉得LAFI里面的世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斗真不懂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只好随便看看四周。整个空间内除了自己跟由宇之外空无一物,皮肤感觉不到空气流动,也没有任何声响。除了头部内侧有点隐隐作痛,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来自外界的刺激少得甚至令人害怕。
“这地方真冷清啊。”
“这也难怪,毕竟世界的存在型态不一样,所以你才会觉得冷清。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待在这里,可以感觉得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你肉体现在所坐的椅子、球体实验室里的研究室,还有一旁监控的小夜子跟岸田博士他们的存在吗?”
斗真时而歪着头,时而闭上眼睛想要集中精神,但头部内侧有点痒,又有些闷痛,让他马上就放弃了。
“完全感觉不出来。”
“你也太快放弃了吧。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的五感全都连进了LAFI,所以没办法感觉到现实世界。如果你是在LAFI里面诞生,多半终你一生都不会发现到外世界的存在。对你来说,世界这两字所指的范围,就只到这个LAFI内的这个世界为止,到这里你听得懂吧。”
“隐、隐隐约约听得懂。”
“你真的听得懂吗?”
由宇将狐疑的眼神抛向斗真。
“当然也有例外,像风间就知道外世界的存在,可是这也得由我们这些外世界的人主动跟他连接才行。只要我们拔掉LAFI的线,再把各式感应器关掉,就算风间在这个世界里再怎么万能,他也没办法看到外界。而且LAFI世界跟现实世界的法则完全不一样,这个双重构造就是一切的关键所在,也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由宇的侧脸上没有表情,但看在斗真眼里,却觉得她的表情十分苦涩。
“我是听不太懂,不过这该不会就是……”
他忍不住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可是这犹豫就已经太足够了,足够让由宇猜出斗真想说的是什么。
“没错,就是峰岛勇次郎的目的之一。”
只有说到父亲的名字时,由宇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就跟以前一样。
“我们可以推测创造出这个世界是为了模拟峰岛勇次郎的目的,而风间的存在,就扮演着峰岛勇次郎研究目的的模型角色。”
以前风间也跟他讲解过类似的事情,但当时斗真完全听不懂。
“在执行真正的目的之前,先创造出极为类似的状况,来实验看看会产生什么影响。就是这么回事。”
风间猜测斗真没听懂,于是在旁补充说明。然而其实不用等到风间讲解,尽管斗真在理智上根本不懂,却已经亲身感受过这一点。
他曾经经历过多起牵扯到数种遗产的事件,而这些事件正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收敛,告诉他这点的不是理性,而是感觉。也许这将触及峰岛勇次郎以及峰岛由宇存在的核心所在。
——不对,还不只这样。
这跟自己也有关。在那个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斗真确实见到了峰岛勇次郎。当时勇次郎留下了许多跟斗真自身有关的神秘言语,都明白讲出斗真其实正处于真目家与峰岛家恩怨漩涡的正中心。
然而斗真却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由宇。
之后两人都没开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的时间。
“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于这个世界浪费的时间,在现实世界里会膨胀到二十二点九二六倍。”
“最重要的目的?”
由宇来到这里之后,并没有做过任何特别的事情,至少看在斗真眼里是这样。
“我无论如何都想先让你体验过这个空间。也对,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现在这样谈话的时间,只是附带的余兴节目。你刚开始应该有体验到那种五感慢慢溶开的感觉,我就是希望你能体验那种感觉。”
由宇说这句话的语调听来显得十分痛苦,让斗真产生了犹豫,不敢问她为什么。所以他本来打算即使开口,也要换个话题——
“为什么?了解这个世界对我有什么意义吗?”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意味着要继续这个话题。
“将来有一天……”
“有一天怎么样?”
“将来有一天,你也许会在现实世界体验到类似的现象。到了那个时候,你在这里的体验应该可以帮到你。”
斗真觉得她的侧脸上少了一贯的那种强而有力感觉。从她平淡的语气中,斗真感觉到的不是胸有成竹,而是无精打采。
过去无论在什么时候,处于多么令人绝望的状况,她的眼中始终有着一种坚毅、一种积极向前的坚强,但现在却消失无踪。换句话说,也许她已经没有奋战的意志了。
斗真担心起来,仔细看了看由宇的脸。
他满心觉得自己非得说点什么不可。不一定要发问,是自己在想的事情也好、见识过的事物也罢,对由宇的心情也行,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由宇两个人独处了。然而不管想着要从什么说起,他都只觉得头痛越来越剧烈,平常就让人说是总在发呆的脑袋,现在更是一片茫然,实在派不上半点用场。
“小夜子,麻烦你帮我们准备登出。”
【了解。从步骤22到步骤1,以倒数顺序逐一解除。】
这时传来了小夜子听到由宇要求登出而觉得放心的嗓音,由宇的表情之中也看得到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斗真紧绷的身体也放松开来,但头部内侧一直隐隐作痛的脉动却变得更加强烈了。照由宇的说法,慢慢解除时应该不会有痛楚,但他只觉得疼痛越来越剧烈。
【已经解除到步骤15,离所有步骤解除还有十三秒。开始倒数,10、9、8……】
受到疼痛的妨碍,让他听不太清楚小夜子倒数的声音。
【4、3……】
由宇惊讶地看着斗真。
“呜啊啊!”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斗真抱头大喊。
“斗真,你怎么了?”
发现斗真有异状的由宇大声喊叫,但就连她的叫声,在斗真听来都显得极为遥远。意识慢慢陷入深邃黑暗中的感觉让他满心恐惧,尽管出于本能地察觉到这黑暗深渊绝不该看,但斗真却无法抗拒。
【1、0……】
所有感觉就像遭人强行扯下似的,“啪”的一声就此断绝。
9
小夜子的语调变得十分急迫。
“实验对象B,斗真的神经脉冲传导率发生异状!数值混乱。”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啊……”
显示斗真资料的点字屏幕,先前还在乱动一通,现在却突然没了动静。
“怎么了?”
“精神信号消失了,斗真的意识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小夜子报告时已经铁青着脸。
10
灰色的大地与灰色的天空都一望无际,天空与大地的界线在地平线的彼岸模糊地融合在一起,让人看得头昏眼花。
“这里是哪里?”
精神同调已经结束,不是应该要回到现实世界吗?还是说这里是回去途中必经的地方呢?可是先前又没听说有这么回事。
“总觉得有种怀念的感觉。”
这景色他不曾见过,也不曾走过,体验本身更出乎意料之外,但不可思议的是斗真的心却十分冷静。
“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你的心象世界。不,说是我们的心象世界可能比较贴切吧。”
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产生了有人存在的声息。斗真赶忙转过身去。
“哟。”
自己就在眼前,还像是见到熟人似的举起手来打招呼。不,他马上就知道那不是自己。尽管模样没有半点差异,但眼前这个人不该、也不可以存在。对方的本质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另一个我……为什么?”
说得精确一点,是拔出鸣神尊时的人格。是那个喜爱杀戮,以流血为喜悦,乐于践踏他人生命的狂人。又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自己。
对方跟自己一模一样,简直就像站在镜子前,但唯有脸上的表情跟自己处于两个极端,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没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永远分不开。”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我已经能控制鸣神尊了,再也不会让祸神之血摆弄了。我已经压住它了。”
“不会再被摆弄?已经压住了?哼,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就算是梦话也该象样一点。”
另一个斗真发出嘲笑。
“我永远都在你心中。不管你有多久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我仍然深深扎根在你的深层心理,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这一点。”
“怎么会……”
他不可能忘记。
满心只想保护由宇,为此而渴望力量的那个时候,斗真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另一个自己。
当他誓言不再逃避的时候,下定决心挺身奋战的时候,内心深处始终有着一个阴沉的声音,更不知道感觉过多少次有某种漆黑的事物逐渐与自己融合在一起的瞬间。
然而要是问他,是否曾仰赖着另一个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的这种想法,那么斗真终究没办法否认。他一直想说服自己因为已经把另一个人格压了下去,所以不用担心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LAFI的混沌领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你脑袋的血液循环糟得让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另一个我啊。她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说过LAFI的混沌领域,是个不会分别深层跟表层心理的地方。也就是说你这个表层意识跟我这个深层意识,可以在这个地方直接见面。”
理智上他懂,但却不想承认。
“好了,拔刀吧。”
“拔刀?”
他马上就听懂了另一个自己在说什么。不知不觉间,左手上已经多了一份熟悉的重量与手感,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然而一直到自己将它举到眼前,亲眼看到为止,斗真都不敢相信。
“……鸣神尊。”
“没错,就是我们的半身、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的恶梦——鸣神尊。”
不只是斗真,另一个斗真手上也已经握着鸣神尊。拔刀的金属声响听起来极为清脆。
“在这里分个高下也挺不坏的,对吧?”
斗真架出反射着朦胧刀光的刀身,以愉悦的表情笑了笑。
“我出招了。”
跨出的第一步将一阵像爆炸掀起的尘土留在后方,并在地面踩出了一个很深的洞。只用了一步,就让身体达到了最高速,那么第二步的爆炸烟尘,或许就是轻易超越了极限的证明,在已经达到极速的身体上又追加了力道。
“咦、啊?”
斗真反应不及,连刀也没有拔,只来得及用刀鞘挡住像子弹一样笔直冲来的斗真,所发出的一招。
“怎么啦?太慢啰。”
就算被刀鞘挡住,斗真仍然强行将小刀挥到底,在力道上比输的斗真整个人往后飞起。好不容易才用往后伸出的脚底咬住地面,准备重新站稳。
“你就这么点本事?”
但斗真并没有给他时间慢慢站稳。斗真保留了冲刺的全部力道,只改变前进方向扑向他。这在跳跃加上全身体重的一击,是直来直往到甚至令人觉得痛快的当头直劈。这一刀没有丝毫晃动,想必遇上任何抵抗都能一刀两断。
无可闪避之下,斗真被迫拔刀。要挡下这足以斩断万物的一刀,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同种力量来对抗。斗真以拔出一半的刀刃,挡住了来自正上方的这一刀。
两把鸣神尊的碰撞,撞出的已经不是火花,而是闪光。
“你挡住了?这才像我。”
笑得剽悍的斗真从上方使力,强行以鸣神尊往下硬砍;咬紧牙关将这一刀往回推的斗真,则完全拔出了先前只拔到一半的刀。两股力量之间的均衡崩溃,让加上了体重的刀刃直逼斗真。但斗真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又或者他不是靠头脑,而是斗争本能让他了解到这一点。只见斗真扭转刀刃,巧妙地把下压的力道往旁卸开。
“唔?”
攻防在一瞬之间逆转。从上往下力压的斗真失去了目标,往前跌了几步;往旁闪开的斗真则顺势将闪避动作的惯性转换成上半身的旋转,朝着眼前失去目标且往前跌出几步的身体,递出毫不容情的一招。
不知道他会闪避,还是想办法抵挡?但斗真不闪也不挡,始终只选择攻击。他强行将往前倒的身体扭转过来面对侧面的斗真,接着刺出了不带犹豫的一刀,丝毫不去理会眼看着就要撕裂自己的刀刃。
刀刃与刀刃交错而过,朝着彼此的身体斩去。曾经夺取无数条人命的刀刃又撕开了血肉,让两滩鲜血溅上空中。
两者往后一弹,拉开了距离。
“有一套。”
斗真朝自己侧腹部流出来的血看了一眼,笑着称赞了一句。
“我不能死。”
左肩流血的斗真则在视线中蕴含了杀意。
“哼哼,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