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暴风雨吹袭下,直升机随时都有可能坠毁。但这架直升机多半是靠驾驶员越塚的技术,仍然勉强维持平衡。
“再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
听到越塚这句话,八代看了看表。
“跟原订计划一样。再过二十七分钟,这片海域就会脱离人造卫星的侦察范围。不过越塚你实在不简单啊,照理说天气这么差,就算拖个一小时也不意外,你果然有一套啊。”
这个以轻浮语气称赞部下的人就是八代。约三周前折断的肋骨虽然还没有完全痊愈,但至少也已经恢复到可以强颜欢笑了。
“听说土拨鼠公主精神好得很啊。”
“嗯,实在是很会乱来。看样子这次不只是岸田博士,就连朝仓小姐也要算上一份。”
“这可真是没想到啊。我原本还以为朝仓小姐会是比较成熟稳重的女性呢,像先前NCT研究所事件也是一样。”
“她可是背负着失明的先天不利,仍然参加尖端兵器开发的技术人员呢。”
“听您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这样耶。”
伊达与八代两人对她的印象差异,或许就来自于前者曾在弧石岛上实际见过小夜子,而后者没有。
“不会落入海星的观测范围吗?”
“是,已经确定过了。”
既然海星有可能已经入侵所有的卫星资料,那球体实验室每次浮出水面时,自然都得加倍小心。虽然球体实验室有配备让雷达无法侦测的反侦测迷彩,但终究没有配备光学迷彩,很容易就会被光学摄影机发现。只要动用人造卫星的监视摄影机,就足以掌握到位置。
然而就算用上了所有人造卫星,也一定会有观测范围的漏洞。球体实验室就是利用这些漏洞浮上海面,才得以瞒过海星的耳目,完成人员与物资的进出作业。
而且跟空中相比,侦察海里的手段也少得多。在海底深处潜航时,被侦测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十分钟后,载着三人的直升机在海面上悬停。
“准时抵达指定位置了。”
没过多久,这片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状的海面却有一部份高高鼓起,一个巨大的球体就此现身。如今NCT研究所半毁,这个球体实验室就是ADEM与NCT研究所的临时总部。
直径五百二十五米的球体在暴风雨中登场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某种巨大的不明海洋生物。然而无论建筑物有多巨大,既然浮在海面上,就无可避免地会受到风浪影响。预定用来降落的直升机起降区大幅度往上下左右晃动,但这架载着伊达等人的直升机,却轻而易举地在晃动的直升机起降区顺利降落。
“我们到了。”
越塚也不显得骄傲,只以平淡的语气报告。
一走下直升机,就受到大粒雨滴与强风的洗礼,雨衣两三下就弄得湿淋淋的。
“这暴风雨还真强,不会影响球体实验室的航行吗?”
“不管暴风雨造成多大的风浪,只要下潜个两百米左右就几乎不受影响了。海底很宁静的。”
八代放粗了嗓子大吼,不让风雨声盖过自己的声音,但他的话也只能勉强让对方听见。
背后的闸门一关上,风雨声立刻消失无踪。
“我们去找那丫头。”
伊达快步走向电梯。
从后跟上的八代想起今天的主题,推知伊达与由宇即将发生冲突,还有岸田随后而来的怒气跟牢骚,光想像就忍不住觉得很烦。
两人核对完ID,等着直通最底层的电梯上来。当电梯的门打开,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人物正待在里面。
“哎呀。”
对方似乎也因为有些惊讶而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但那也只是转眼间的事情;真目麻耶立刻恢复冷静,流露出柔和的微笑鞠了个躬。跟平常一样,可以看到身穿黑衣的怜随侍在麻耶身后。
站在伊达身后的八代由于负责跟真目家交涉,曾经数度与两人交谈,但他今天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轻浮地打招呼,只微微点头示意,并按下了电梯按钮。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我听说您已经到了。”
“我以为今天是由我跟你,还有峰岛由宇三个人进行会谈?”
“是,您没有说错。”
“我原本认为你一定已经先去见峰岛由宇了。”
伊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这也就表示,在跟那丫头谈话之前,你有话想先跟我说?”
麻耶以最棒的微笑,承认了伊达的猜测。
2
“联合国那边传来消息,下次召开的紧急会议要找我过去。”
伊达的话里带着几分苦涩。
“看样子是半强制要求呢。”
麻耶可以轻易想像出那群老人跟伊达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谈话内容。
“这不重要,没什么好惊讶的,让我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伊达严峻的表情,并非因为想起了应付那群老人的过程,而是别的想法让他摆出了这样的表情。伊达难得说到一半产生犹豫,但也没有维持多久。他迅速下决定,话也说得单刀直入:
“你为什么要暗中影响联合国,让我参加会议?我想知道你直正的目的。”
伊达定睛注视麻耶。麻耶睁大了眼睛,但又即时以温和的眼神回望。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也不太清楚。”
“是出于臆测?”
“没错,是臆测。原本认为可能性大概是一半一半,不过,我的怀疑在看到你刚才的表情后就变成了肯定。我肯定是真目麻耶向联合国施压,召集我去参加安理会的紧急会议。今天你会来到这里,为的不是见那丫头,而是想直接跟我谈这件事,不是吗?”
麻耶双手捧着咖啡杯,凝视着杯里咖啡的晃动。伊达也不催促,耐心等她开口。
麻耶不出声地笑了笑。看到她的这种笑容,让伊达想起只见过几次面的真目不坐。麻耶毫无疑问地继承了真目不坐的血统,因为她的笑法就是这么美丽而且深不可测。
先前让八代担任沟通管道的期间,伊达还觉得她有着几分天真。但现在,眼前这位年轻女性身上,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这样的一面。她不但在七原罪事件上违反了家训,现在更光明正大地跟ADEM建立合作体制。
真目麻耶显然已经对自己父亲,同时也是一族之长的真目不坐高举叛旗。不知道改变她的是否就是这股决心?
——这丫头搞不好比峰岛由宇还要危险啊。
伊达背上冒出了冷汗。
“我想请教你来这里见我的理由。”
眼前的麻耶静静地微微一笑说: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出来吧,我希望伊达司令可以在下次的安理会会议上当我的傀儡。”
如果只是说要自己在安理会会议中当她的傀儡,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话虽然说得难听,但换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可以得到真目家当靠山。而且参加会议的人是伊达,主导权始终掌握在他手上,只要情况有需要,他大可在关键场面无视真目家、无视于麻耶的意向。
然而这丫头不可能不懂这点。她到底在想什么?自己的预测是对的吗?跟现在感受到的紧张感比起来,伊达觉得前几天与那群老人的谈话简直就是场儿戏。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的是海星垮台后的立场问题。”
“海星垮台之后?”
“没错。”
之后大约十五分钟,伊达就听着麻耶讲解她的计划。
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满腔热忱述说的话语,让伊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计划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如果要实现,就得动用真目家的情报网,并将ADEM的执行能力提高到极限,在完美的合作体制之下随时对应世界动向才行。麻耶会用傀儡这个说法,纯粹只是一种比喻。
“……那丫头,峰岛由宇她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这种提案她不可能会答应,说了也是白搭。”
“那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说……”
麻耶喝了一口咖啡才道:
“您猜得没错。我要先安排好局面,等地基打稳了才告诉她,讲白一点就是先斩后奏。只要我们先封死退路,到时候她应该也只能点头。”
而且还说得十分开心。
“我认为这才是最佳选择。”
“不,这不是最佳。你所描绘的计划里面掺杂了私情。”
“我不否认,那要不要我换个说法,说是次佳就好?还是该叫妥协点比较贴切?伊达司令,您又敢说什么选择才算是最佳吗?”
伊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
“毕竟情况不容许我一直当个小丫头。不管是我还是由宇,都没有例外。”
“世界会陷入混乱。”
“不是慌张地去对应掌握不了的慢性混乱,就是选择有可能掌握得了的急性混乱,只有这样的差别而已。我们可以就这样继续让出主导权吗?时代需要有个强而有力的人在前面引领众人。”
“所以你找上了我?这可高估我了。”
“恐怕是您低估了自己,还有您的许多下属吧?”
伊达下决定的速度比麻耶所料还快。
“好,我答应你。”
“我就知道您会答应。”
“可是你要知道,你准备做的事情简直近乎痴人说梦。”
“我知道。可是我一定会实现,无论有多么困难。”
麻耶微微一笑。看到她的这种微笑,伊达觉得她确实跟不坐很像,但也同时觉得她跟不坐不一样。
“我要在这个世界中,创造出能让由宇在阳光下生活的一席之地。”
这是一种勇次郎、伊达或岸田都没有办法给予的爱,一种名为母性的爱。
3
伊达跟麻耶正准备搭上通往最底层的电梯,就遇到小夜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伊、伊达司令!”
小夜子十分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麻耶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伊达明明没说话,失明的小夜子为什么能认出他来。
“真目小姐,可以请你稍等一下吗?”
伊达对麻耶说一声后,就以严厉的目光看着小夜子。小夜子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朝仓小姐,你为什么去帮那丫头?之前擅自跟LAFI一号机精神同调的处分都还没决定,这样下去你的立场只会越来越不利。”
“这是因为……”
小夜子只动了动拢在身前的两手手指,没有要回答的样子。但她的态度并没有要抵抗,表情反而像认为辩解本身就是种罪恶。
“是因为听说了Leptoneta的事情吗?”
小夜子肩膀一颤。
“你确实参与过该兵器的开发,但是认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那可就错得离谱了,更别说还为此做出危及自己立场的事。”
“您、您说得是……非常对不起。”
小夜子听得抬不起头来。伊达继续带着严厉眼神说道:
“你跟那丫头很像啊。”
“咦?”
“自责倾向太重。动不动就以为是自己的责任,一个人擅自行动。”
小夜子无话可答,连头也抬不起来。她的模样甚至让在一旁看着的麻耶都觉得尽管不知详情,也忍不住想帮她讲几句话。然而伊达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慈祥多于严厉。
“你看起来很累了。”
“哪里,没有这回事,我没事。”
“朝仓小姐。”
“是、是。”
听到伊达严厉地喊了自己的名字,小夜子忍不住缩了缩头。
“你最后一次休息已经离现在多久了?”
“啊,是。呃……”
小夜子原本想说个无关痛痒的答案,但不擅长说谎的她一时之间却答不上来。
“既然你答不出来,就由我来帮你答吧。答案是三十四小时前,之后你就完全没合眼。如今除了峰岛由宇外,就只剩你知道怎么运用LAFI,可以说多亏了你,球体实验室才顺利运作。要是你忘了自己肩负的任务有多重要,那我们可就伤脑筋了。”
听着两人的谈话,令麻耶更加惊讶了。从弧石岛事件以来,她就听过朝仓小夜子这个名字,也知道她是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还看过照片跟影片。然而实际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朝仓小夜子,尽管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看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想到在<希望>市事件之际,逃出NCT研究所的由宇,就是跟这位名叫小夜子的女性借了衣服。也想起当时由宇硬塞给麻耶,要她代为归还的衣服,那早就超出能靠清洗恢复正常的状态,说穿了就是已经破破烂烂,所以直到现在都放着没去处理。
——晚点我就来挑些适合她穿的衣服送给她吧。如果可以找由宇一起看着时尚杂志跟服装型录挑选,那就更是再好不过了,挑起来一定很开心。
就在麻耶转着这种念头的期间,伊达仍然在开导小夜子:
“等海星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打算要你编写LAFI系统的操作手册,毕竟总不能一直把LAFI,交给你一个人处理。”
小夜子在松了口气的同时,表情也转为纳闷。她大概是觉得如果要编写手册,对LAFI有更深度了解的由宇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那丫头不行,她当教师的才能比凡人还不如。LAFI系统的构造极为复杂,她却会想从基楚架构开始讲起。只提操作者会实际接触得到的部份,大概很不合她的个性吧。”
“的、的确。”
小夜子应该也接受了伊达的说法,微微点了点头。
“我说完了,我下令你从现在开始休息二十四小时。不要忘了,这是命令。”
小夜子满心惶恐、战战兢兢地从两人身旁走过,返回自己在球体实验室中的房间。
麻耶一走进电梯,就以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看了伊达一眼:
“伊达司令,您是不是很有女性缘?”
刚开始伊达还搞不懂她的意思,皱着眉头看了麻耶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您看起来很受女性欢迎。”
“还请你高抬贵手,别开这种玩笑了。你刚刚也听到我跟朝仓小姐的谈话了吧?真要说起来,我应该比较属于会让人敬而远之的那种人。”
麻耶嘻嘻一笑,说道:
“哎呀,是这样吗?听说在严肃坚强中又不失体贴的男性,是女性心中的理想类型之一呢。”
“小女生不要取笑大人。”
“我不是在取笑,只是老实说出心中的感想。”
伊达显得很不自在似的松了松领带。麻耶接着说:
“如果害您不愉快,那真的很对不起。”
听到麻耶这句话,伊达才发现麻耶脸上首次流露出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表情,所以他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内人常说我这个人太顽固,一旦下了决定,拿铁撬来也撬不动,让她很伤脑筋。”
“听说当年两位的恋爱谈得轰轰烈烈。还有遥言说您深爱过世的夫人,并不打算再婚。”
“这种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您那位染头发的秘书官先生常发的牢骚。说要是上司满脑子只有工作,下属可就辛苦了。”
“八代那小子。”
嘴上是这么说,但伊达看起来倒也没有生气。
“唉呀,我听了这个说法后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呢。能爬到上位的人,往往都是比较优秀的人才。要求下属做到连优秀的人都得废寝忘食才能达到的水准,只会平白累死下属。”
“原来如此,以后我会注意。”
“……说到您那位秘书官先生,他最近看起来似乎没精打彩的。”
“多半是觉得LAFI一号机落人海星手中是他的责任吧。”
“就是那名六道家的少女?”
“我本来还以为你很不喜欢他呢。”
他们两人当然知道彼此秘书之间的恩怨纠葛。
“唉呀,我可是非常肯定他的能力呢。当初他发布E-OO1号指令的指挥手腕就非常利落,弧石岛那时候也是,我们只不过稍有疏忽,就让他趁隙而入了。”
“你觉得惋惜吗?”
“不会。毕竟……”
麻耶说得有些落寞。
“让亲生手足互夺家督的地位,实在是太可悲了。”
电梯抵达了最底层。
伊达跟麻耶脸上都恢复了严峻的表情。
“如果只有八代一个人没精打彩,事情倒还好办啊。”
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同样为了被海星打败以及LAFI一号机遭抢而沮丧。
4
当峰岛由宇跟伊达真治开始对峙,任何人都会不由得紧张起来。伊达低头看着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由宇则以倦怠的眼神微微抬头仰视。
看到两人对峙的情形,麻耶见识到了他们的关系绝非嫌恶两字就能解释。
伊达绝不是个冷血的人。尽管初次跟他独处的时间非常短暂,仍然足以让麻耶明白地了解到他是个严厉中有着温情的人。
由宇也一样。先前只能靠不确定的情报来判断她时,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有着骇人知性与智能的峰岛勇次郎女儿。然而实际交谈、接触过之后,麻耶很快就知道峰岛由宇其实是个有时纤细到甚至让人惊讶,而且善良到有点笨拙的少女。
这样的两个人强压自己的心意、无视对方的心意,互相排斥对方过了十年,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
如果不排除一切人情与天真,或许真的很难让峰岛由宇活到今天。
如果不舍弃一切天真,拒绝一切人情,峰岛由宇或许就活不到今天。
麻耶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十年地底光阴的一斑。
“你应该知道你的立场吧?”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那就好。”
“受不了,还是老样子。”
“我没打算跟你套交情。”
“大概只有这一点,我跟你的意见永生永世都会一致啊。”
由宇笑了笑,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个笑容有着什么含意。是友好?还是敌意?是她在隐藏自己的情绪?还是情绪太复杂让人不易看出?就连多少对由宇的感情变化已经有点了解的麻耶,也完全无法判断那是哪一种笑容。
“三十分钟内准备好。”
伊达转过身去,顺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岸田博士赶忙从后追了上去。
“伊达先生!你跟由宇相处的时候应该要多关怀她一点。”
“不需要,那丫头还是以前的那丫头,就跟往常一样。”
“态度上也许是这样,可是她仍然……”
两人之间的对话从麻耶眼前横过。
——跟往常一样?
可是麻耶的脑子里始终摆脱不了一种怀疑。
——由宇她是不是已经没有挺身而战的意志了?
由宇坚毅的态度,看上去让人觉得完全不需要担心。但就算这样,麻耶仍然透过接近确信的预测,察觉到由宇的精神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只有由宇、麻耶与伊达三个人参加的会议终于开始。这次会议没有留下影片或任何形式的记录,内容只会留在他们三人的脑子里。
——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在会议桌前坐下后,麻耶所产生的第一印象。她有听说过由宇跟伊达处不好,但当面看到时又是另一回事。
伊达跟由宇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对方,不,或许该说是瞪着对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有没有要跟对方好好谈话的意思。这场会议好歹也有经过由宇同意,伊达更是主动提议要开这场会议的人。
无言的时间持续了好一会儿。麻耶也没有说话。要找话帮他们两人打圆场并非办不到,而是没有意义。他们所要讨论的议题不是靠这种表面上的谈话就能够解决的,因为要讨论的是海星的问题。
“你变了。”
沉默直到会议开始十分钟后才终于中断,发话的人是伊达。这段时间简直足以让人窒息。
“你说我吗?”
“没错。我也想过你逃出去后,有可能主动回到NCT研究所,又或者是会变得比逃出去前更象样一点。”
“你说话可以不要这样话中有话吗?”
麻耶默默观察他们两人的对话。她也曾想过要阻止,但最后仍决定不插嘴。因为伊达在出口前的一瞬间曾先朝麻耶看了一眼,那多半是在牵制麻耶,要她不要插嘴。
——就让我见识见识独自一人创办ADEM的人物,到底有多少本事吧。
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一触即发,是伊达刻意将事态导往这个方向。麻耶很想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背后意图,说得再白一点,就是觉得有意思、开始产生了兴趣。
“你想说什么?”
由宇又问了一次。
“没想到你回来以后竟然变得这么不中用,实在让我失望。”
这几句话说下来,简直让人怀疑他根本不想好好谈话。然而如果他是个只会对小丫头挑衅的人,那绝不可能创办出ADEM。
由宇一掌拍在桌上,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室内,几乎让人觉得她要将桌板拍成两截。
“伊达,看样子你能察觉别人的缺点,却看不到自己的失败啊,这可真让人羡慕得不得了。让人赶到海底龟缩着出不去的责任,都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吗?”
由宇以打从心底瞧不起他的模样耸了耸肩膀。
“你的职位可真让人羡慕。重建NCT研究所的进度有着落了吗?不然要不要干脆拿这个球体实验室来当第二个NCT研究所?我倒觉得运用上还挺灵活的。”
伊达四两拨千金,轻轻带过由宇的讽刺:
“这个方案我也想过,不过这样会对人员造成太多精神上的负担,结论是不可能。根据医师的说法,带来的精神压力会高达地下设施的三到五倍。”
“外观什么的要改成一样还不简单?”
“是心情上的问题。而且这里虽然好处很多,坏处却更多。在NCT研究所,从地下一千两百米到地上只要花几分钟,这个球体实验室却得花上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
“把别人关在地下一千两百米整整十年,你们自己倒很挑剔啊。”
“不巧的是我们跟你不一样。好了,别闲扯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由宇意兴阑珊地靠在座椅扶手上,但至少没有离席,看样子是有意继续谈下去。
“现状你都听说了吧。”
“大致上。”
麻耶一脸困惑,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进入正题。
“这一点我已经跟由宇说明过了。”
麻耶赶忙插嘴,帮自己制造进入讨论的机会。她跟不上这两个人的特殊谈话节奏,差点就要被丢在原地。
“是吗?这可劳烦真目小姐了。那由宇,我要打下<自由>,有什么方法可以用?”
由宇还是靠坐在椅子上皱起了眉头,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伊达很有耐心地等待,由宇的眉头则一直皱在一起。
其间伊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观察由宇的模样。偶尔在由宇脸上发现一些微妙的改变,伊达就显得若有所思。
麻耶这才总算懂了,这是两个相互隔绝了十年的人真正的对话方式。不只是说出来的话,就连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可以用来摸索对方的意图。
“第一个步骤就错了。”
由宇这句话来得太过唐突,根本无视于会议的顺序,然而伊达并不显得惊讶。
“要让我来说的话,你们想做的事情……”
“你说的第一个步骤是什么?”
伊达打断了她的话,将方向拉回正轨。
“就是你们打算采取的对应方式。你们想找出<自由>,不是吗?”
“那还用说,找不到根本就没戏唱。”
“所以我才说你们错了。”
由宇突然变得极为饶舌:
“想用正常的方法找出<自由>是难上加难,这玩意可以躲过任何雷达的侦测,又有完美的光学迷彩。而且既然对方手上握有LAFI一号机跟我的知识,要入侵全世界的卫星写假信息进去简直是举手之劳;同时我方反而随时会受到多达数千具卫星,以及所有电子监视器材的监视。处在这种让人戴上眼罩、绑起手脚的状态,要找出神出鬼没的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在比良见不就拦下了隐形的核导弹吗?”
“我失败了。”
“要是有精度够高的拦截导弹可以用,应该就成功了吧。”
由宇没有否认,继续说下去:
“无论隐形功能有多完美,有一种痕迹总是消不掉,唯有空气的对流是一定会扰动到的。然而卫星观测得到的范围终究有限,而且既然<自由>是由人在控制,也就有可能选择不易发现的空路来航行,跟飞行路径单纯的导弹不一样。”
“所以你想说我们找不出他们?”
“没错,你死心吧。”
“别开玩笑了。搞不好就连我们在这里开会的时候,<自由>都正在某个地方行使武力,你知道吗?”
伊达瞪着由宇,继续谈论议题:
“而且还有黑川一直想要的中和放射能问题,那种科技难保不会让核武变成实际可动用的兵器。为防万一,我再问你一次,你的知识里面应该没有这项遗产科技吧?”
由宇的表情微微一沉。
“我敢断言没有,只是搞不好他们会从里面找出可以用来发现这项科技的知识。”
这也就是说,放任海星行动的时间越久,情形就越是危险。
“你是要我们放着这种危险不管?”
“不然要怎么办?”
由宇又陷入沉默,然而这次的沉默却连一分钟都不到,因为伊达不容许寂静拖得太久。
“几乎所有国家都认为海星维持不了现在的行动步调,会以接近自灭的过程逐渐瓦解。你怎么想?”
由宇的回答是从嘲笑开始。
5
会议结束后,伊达十分烦恼。
——要是他们没有自灭,事情会怎么发展?
笑得剽悍的少女所说的这句话在伊达脑中不停回响。这个意见切中要点,让伊达觉得不寒而栗。没错,要是海星可以持续维持这样的行动步调,而且又完全没有自灭的迹象呢?
到时候事情可不是被迫重新评估海星战力这么简单,多半会有几个国家开始怀疑海星背后是否有靠山才能维持组织的运作。
而怀疑的矛头无疑会指向日本。
然而伊达认为更大的问题,却是在由宇身上。
伊达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当成危险因素看待。
——刚刚那丫头是谁?
他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答案不用说也知道,是峰岛由宇。可是她那种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乍看之下跟十年前刚送她到NCT研究所时的模样很像,但像归像,本质上却刚好相反。
十年前毫无生气的模样,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利爪,但现在的由宇即使在虚张声势,看起来却还是缺乏生气。
会议就在毫无建设性的状态下结束。不,应该说现阶段还毫无建设性。
“接下来就看真目麻耶怎么出招了。”
不出伊达所料,开会时她显得十分困惑。过去没有哪个人看到伊达跟由宇的对话,还能不觉得困惑。然而真目麻耶终究不是等闲之辈,困惑的眼神在途中就已经有所转变,换上了企图理解两人互动的知性光辉。
相信她跟其他人不同,从第二次会议起,应该就能真正加入谈话。
会议先进入休息时间,预计在两个小时后继续。伊达在这段明显过长的休息时间之中,加进了一个意图。
那就是让真目麻耶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有所行动。
这名少女比谁都更了解峰岛由宇最亲近的少年,也就是坂上斗真,同时赢得了峰岛由宇本人的信赖与友情。
这两个小时中,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法去接触由宇,确实很值得一看。
6
少年仰望着天花板下定决心。
“终究还是不能这样啊。”
他从床上坐起后,立刻跟岸田博士联络,取得了前往最重要区域的许可。虽说只要他有申请,几乎都可以获得许可,但由宇所待的地方在众人的认知里,仍是整个ADEM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地方。
抵达最底层区域后走过大厅,往由宇的房间前进。抬头往上一看,一幅跟两个月前十分酷似的光景就映入了眼帘:一整片完全由玻璃构成的天花板。虽说对她不再那样处处提防,但由宇仍旧几乎全无隐私权可言。
来到由宇的房间前面时,她也正好准备走进房里。
“由宇!”
“啊啊,是你啊?”
斗真很有精神地打了声招呼,由宇的反应却有些迟钝。说穿了就是没精神。
“我开会开得有点累了,可以晚点再说吗?”
由宇隔着肩膀挥了挥手,就要走进房里。她的背影看起来一点霸气都没有。
“由、由宇!”
不知不觉间,斗真大喊着叫住了她。情急之下还喊得破音,让声音变得十分奇怪。
“怎么,你是在挑战人类的发声极限吗?”
大概是这声喊叫真的很滑稽吧,由宇皱起眉头的表情中,还混入了让人觉得有种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的困惑。
“咦,这……”
“怎么啦?你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才喊得破音吗?”
说着语调又转为温和,这又让斗真更加不安了。
“就是呢,说老实话,前阵子我真的觉得放下了心。”
“你是指什么事?”
“由宇少了点精神,但也没有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之前我一直很担心,所以觉得虽然比较没精神,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由宇没有答话。
“可是我不知道这对由宇来说是不是真的算好……我总觉得不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想说我应该要挺身而战,应该更加激发自己的斗争本能?”
“不是这样,才不是这样!哪怕只是一秒,我也不希望由宇冒险,这是真的。可是现在的由宇也……”
“你根本只顾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总觉得现在的由宇自己也很难受。对不起,我这个人比较笨,不太会形容。要是我说了什么冒失的话,那真的很对不起……”
由宇登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由宇返回自己的房里,关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拒绝。
斗真只能默默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想不出半句可以说的话。
也不知道就这么在她房门前呆立了多久。
“哥哥……”
麻耶从背后喊了他一声,表情中充份显露出她对自己的关心。
“啊啊,我好像让你看到难看的场面了。”
“哥哥怎么这么说……这个,对不起,我本来没有打算要偷听,只是听你们谈话的声音好像很严肃,所以找不到机会出来。”
“哪里,没关系啦。真要讲起来,我说的话由宇自然是听不进去。”
看到麻耶的表情,斗真自嘲了几句。
“让妹妹这么操心,我却去担心由宇,这样实在很可笑吧。”
看着斗真忧郁的表情,麻耶也束手无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再这样下去,大家的情绪将会陷入恶性循环。
她不想看到斗真或由宇垂头丧气的模样。
为了鼓起勇气,麻耶伸手轻轻碰了碰戴在身上当护身符的水晶项链。里面装着一片有着淡淡粉红色的玫瑰花瓣。
麻耶在心中用力握紧拳头,振奋起精神,猛然走到斗真身前。
“不用担心,哥哥,这里就请交给我。”
她两只手握住斗真垂下的手,很有精神地说了。
“咦?你要做什么?麻耶,不可以吵架喔?”
“我才不会跟她吵架呢,只是聊些跟女生才能讲的私房话,所以请哥哥等我一下。”
看到麻耶开朗的表情,斗真也多少恢复了冷静。
“嗯,麻耶,谢谢你。”
7
麻耶一走进由宇的房间,就看到她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发呆。正当麻耶烦恼着该怎么开口时,由宇倒先说话了:
“是麻耶啊?你刚刚为什么躲起来?”
“咦、咦?”
“如果要说你是偷窥专家,那躲躲藏藏的本事实在太粗糙了,不成气候。”
大概是心情真的很不好,由宇显然话中带刺。然而麻耶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挫败,只见她一路走到由宇身旁说了:
“就结果来说确实变成这样,所以我就不辩解了。”
“我知道,只是随口说得难听点看看而已。”
由宇朝着坐下的麻耶流露出了带点罪恶感的心声。看到她这么没精神,就算不是斗真也会觉得不对劲。
麻耶思索着该找什么话来进入正题。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只是一时冲动罢了。她心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染了哥哥的坏习惯,手撑着脸颊烦恼了三秒钟左右。
“你在叹什么气?怎么啦,你来这里总不会是有事情要找我出主意吧?”
“才、才不是。”
虽然赶忙否认,但重点是仍然找不出好的起头。脑子里虽然有浮出几个候选方案,但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些话有办法让由宇听进去。
“我是,这个,就是说呢……”
麻耶环顾室内,想要找些话题。这个房间不管来几次都让人觉得极为朴素,只放着一些不能缺少的用品以及简易的研究设备,更里面的门后则是浴室。听说以前她的房间更糟糕,一整面墙都是玻璃,整个空间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照由宇的说法,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多了,不过她自己对此却没有显得有多高兴。她已经太习惯没有隐私的生活了。
麻耶的目光无意间停于叠在床上的换洗衣物,衣物堆旁还放着浴巾跟毛巾各一条。
“你该不会正准备去洗澡?”
“嗯?啊,嗯。其实我不太有那个心思就是了……”
由宇答得一副没精打彩的模样,就像是连动动身体都嫌麻烦。斗真的担忧没有出错,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活力。
非得为她做点什么不可的想法,驱使麻耶开了口: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麻耶两手拍在一起,眼神发亮说道:
“要不要一起洗澡?”
尽管是一时冲动之下脱口而出,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其实麻耶只是想到以前听毕业旅行回来的斗真说过,跟朋友一起洗澡玩得很快乐。
“一起洗澡?跟你?”
但看到由宇困惑的表情,麻耶立刻确信这样一定会非常开心。
麻耶推着拖拖拉拉的由宇走进了浴室。就麻耶的观点来看,里面的空间非常窄,不过真目家的千金小姐倒还有这点常识,不会把这种观感说出口。
“你真的要一起洗?”
为了催还很不甘愿的由宇动作快点,麻耶打算率先脱掉衣服,于是动手解开衬衫的钮扣,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接着开始以充满戒心的眼神在浴室内四处张望。
“不用担心,这里没有装监视摄影机。我在NCT研究所的浴室倒是围满了摄影机,说来我的待遇还真是提升了不少啊。”
由宇多半也终于死心,随手脱了上衣。麻耶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开始脱上衣,但她这时却感受到了一道奇妙的视线,顺着视线望去,就莫名地跟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由宇四目相对。
“你、你、你看什么?”
麻耶用衬衫挡着身体,遮住由宇的视线。她原以为被同性看到应该不会觉得羞耻,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在乎。可能由宇平常的言行举止都很像男生也是原因之一,但不管怎么说,让人一直盯着看,确实让麻耶产生了抗拒。
“由宇,你该不会……?”
她问由宇这句话,言外之意自然是想问清楚她是否真的没有特殊性向。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的举止很女性化,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会、会吗?”
“会。就算只是脱个衣服也跟我不一样,连我都看得出来你的动作又轻又柔,非常女性化。”
边说边脱衣服的由宇,举止已经不是男性化可以形容,甚至让人觉得豪迈。由宇平常不会说出这种话,让麻耶心想找时间跟她亲近果然是对的,忍不住笑逐颜开。
“由宇,你是不是没有跟别人一起洗过澡?”
麻耶开心地对由宇这么问起。麻耶自己也不记得除了小时候外,还有跟谁一起洗过澡。考虑到由宇的身世,她多半比自己更没有这样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