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人一直在冥想。
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黑暗。也不知道黑暗是不是将声音一同吞没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又或者并非声音传不出来,而是连生命都遭到吞噬,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里既不冷又不热,对皮肤的刺激也很少。
整个空间里对五感的刺激极少,少得很不寻常。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张开双手,拍响了一次手掌。一声超乎常轨的轰然巨响从老人干瘪的手掌发出。
或许是对这声巨响起了反应,黑暗中亮起了一阵以老人为中心的淡红色模糊光芒,看起来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红色蜘蛛网,但随即又消失无踪。拍响手掌的声音形成了一重又一重的回首,但不久后也终于消失。
闭上良久的眼睛微微睁开,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然而除了刚开始所出现的变化外,看不出有丝毫将发生任何事情的征兆。
“还碰不着啊。”
老人再度回到冥想世界中。
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当老人再次有了动作,是因为感觉到有旁人存在的声息。
“爷爷!”
“路西华!”
远方传来年轻男女呼喊老人——路西华——的声音,还可以看到人工光线,不久两人终于抵达了路西华身前。
一个是有着野性外貌的年轻人贝芬格,另一人则是妖媚的美女阿斯莫德。
“你不吃不喝地在这里闭关已经两个礼拜了。”
“这样下去会死的。”
阿斯莫德用灯光照向路西华,不由得吞下了惊呼声。
虽说老人的身材原本就很瘦,但现在更是几乎看不到肌肉,完全成了皮包骨。手脚跟干枯的树枝一样,腹部更是削瘦到让人觉得就算填上两只手掌多半也还是凹陷着。
“还不行。”
全无血色的脸孔往左右摇了摇。
“老朽非得问出那位先生的真意不可。”
脸上只有一对眼珠发出强烈的生气,震慑住他们两人。
“可是爷爷如果死了……”
贝芬格仍不肯退让。
“不要紧,就算死了,老朽的意志也会留下来。”
老人交互看了看两人的脸,开怀一笑,先前那种严肃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
“爷爷,这里整个空间都让人很不舒服。”
贝芬格粗暴地拨开长得布满四周的树根状物体。
“而且在我来到这里的路上,看到了很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阿斯莫德打了个冷颤。
“不用在意,那只是这里的主人让你们看到过去的记忆而已。”
“爷爷,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芬格点亮了强力手电筒,周围立刻明亮起来。
灯光照出了一个广大的空间,但没人说得准整个空间到底有多大。原因很简单,因为手电筒的灯光照不到这个空间的尽头。别说照不到天花板或墙壁,甚至连地板都照不清楚。他们三人是站在爬满整个空间,长得极为茂盛的红色树根状物体上面。
“真没想到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地下,竟然有这种东西。”
阿斯莫德以很不舒服似的表情看了看周遭。
“唔,老实说老朽也不清楚。”
路西华摸着下巴思索,观察四周的情形。
“听说那个叫做ADEM的组织,是将其命名为LAFI四号机,唔……要称之为电脑,总觉得有点语病。”
要是在场有人看过在<希望>市地下所发生的事件,应该就会察觉到两者之间有种奇妙的相似性。或许还会将这错综复杂的红色树根、<希望>市地下空间的形状,与<天堂之门>综合起来,得出一套结论。
然而很不幸的是,路西华对<希望>市地下发生过的事件并不知情。
“很像。”
然而活了百年有余的老人,就算不知道先前的事件,却也已经接近了答案。
“爷爷,你怎么了?”
贝芬格对老人的样子觉得惊讶。
路西华抬头仰望只看得到一片漆黑的天空,动了动全无血色的嘴唇。
“要起风了。”
没有风吹起,而且这个空间里也不该会起风。然而路西华所穿的衣服,却像是有风吹过似的摇曳摆动。
“是很强烈的风,强得可以吹走一切。难道、难道说……是那位先生的千金她……?”
2
无数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接连出现,但有一点却完全不同于一般人看到记忆走马灯时的情形,那就是这些记忆全都是其他人的。
“原来如此,六道家的脑部构造实在是越看越耐人寻味。”
风间窥视着这些奇妙的记忆走马灯。说话的口气之所以带着点无机质,是因为他并非长期与人类相处的LAFI三号机之中的风间,而是几乎已经完全不与人类来往的LAFI一号机之中的风间。
“过去你看过多少人的记忆?”
风间对一旁的信息集合体玛门这么问道。风间其实也可以直接从她脑中找出答案,但玛门的精神恐怕无法负荷往她的大脑传输多余的资料。她本人并没有做过电子融合手术,而且光是同调,对她的负担就已经太大,像现在风间就只开放视觉、听觉与记忆的连线,以降低对她脑部的负荷。
“不知道有多少人耶?我想大概有几千个人吧。”
玛门答话的声音显得十分难受。
“原来如此,这可真了不起。一般来说,一个脑里面应该不可能储存多人的记忆。可是……”
玛门听得很不可思议,而风间细心观察她的意识之后,继续说明下去:
“你则把类似的记忆视为同一段记忆,只储存有差异的部份,这跟电脑的资料压缩方式十分类似。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这种对资料做出取舍选择的手法能最佳化到什么地步,应该就跟六道家的资质有关吧?”
“是、是这样吗?别说这些了,赶快把Leptoneta的检查工作弄完啦。”
玛门说话的声音变得有点焦躁。
“别急,相对时间是二十七倍,现实世界中还过不到两分钟。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优秀的亲戚才火有多擅长读取别人脑中的记忆,不过我认为至少你在取舍选择能力上是相当优秀的。”
玛门听到风间这么说,一下子还意会不过来。
“咦?”
“不然你哪里读得了多达数千人的记忆,脑子会先坏死的。”
“我很优秀?可是我跟才火比起来……才火他那么……”
从出生到现在,长年来一直怀抱自卑感的少女,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句话。
“我可以保证,你非常优秀。”
“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赞我。”
玛门感动到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有点哭哭啼啼。情绪资料太过复杂,让风间很难完全解析,不过随着与人精神同调的次数增加,风间也从经验中学会了判断的方式。
——优秀归优秀。
但风间有话没告诉玛门。
有些记忆终究没办法只靠记录差异部份的方式来填补。玛门脑中有一份巨大的资料,压迫到了她的记忆与人格,那就是峰岛由宇的记忆。相信这份记忆迟早有一天会压垮玛门。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从玛门传进LAFI的资料中,混进了不属于人类的异物。那是变异体的资料。尽管方向不同,但这份资料也跟峰岛由宇的记忆一样,随时都在吞噬玛门。
——这丫头身为人类的寿命已经不长了啊。
风间往她的脑中送进了一些动过手脚的资料,为她的人格做延长处置。要是现在让她死掉,风间也会很伤脑筋。
“谢谢你,谢谢你,风间。”
玛门由衷显得非常高兴。
“我一点都不讨厌风间呢。我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毕竟我们都有同一种情结,同样是被自卑感所困的人。”
玛门这句话里有着几个让风间不能听过就算的字眼。
“哦?你说我有自卑感?”
风间这么一反问,玛门就得意洋洋地说了:
“你忘了我的能力吗?不管是峰岛由宇、变异体、木梨,还是那个叫朝仓小夜子的人,可都没有这种能力。”
“你是指读心能力?”
“没错。虽然风间不是人类,可是比起从八十八元素里变异出来的变异体,你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了。所以我看得出来,看得出风间你的自卑感,还有你现在感受到的焦虑。”
“……”
“而且我还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看样子她可以读取到的范围,只限定在人类所说的情绪波动。
“可是我才不会那么煞风景,去问你说什么事瞒着我。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不是吗?再也没有什么比知道所有秘密更无聊的了,所以我才喜欢风间。”
玛门笑得十分开心。
“我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
“一定可以的啦。好了,也差不多该轮到我这群可爱的宠物出场了。我要让大家知道Leptoneta有多么优秀,其实我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来临呢。”
风间心想,这丫头绝非无知、无能,更不是没有才能,她会变成现在这样,纯粹是天真无邪的心灵长年遭人残忍撕裂的结果。
3
“距离作战目标地点还有32000,预计抵达时刻为1030。”
“隐形功能一切正常。晴朗的天气行动起来真是方便,都不必担心云层的动向。”
“装备最终检查已经结束,一切正常。”
“离作战开始还有240,一切进度正常。”
<自由>中枢所在的CDC(Combat Direction Center,战斗指挥中心)不同于往常的鸦雀无声,可以听到许多交谈的声音。
指挥室的正中央坐着司令官黑川,副官福田也一如往常地随侍在他身后。
战情显示面板所显示的内容分分秒秒都在改变。区域地图上显示<自由>的记号,正逐渐接近显示为攻击地点的记号。
“从攻陷NCT研究所以来,到今天正好一个月啊。”
看着战情显示面板的福田,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还好顺利成功。毕竟说老实话,我本来以为战损还会更大。”
黑川这句话是在慰劳部下,但福田却以严肃的表情回话:
“太顺利也不见得是好事,容易让人松懈。”
“是你想太多了吧。”
“司令官讲出这种话来,部下可就会更松懈了。”
看到福田太过紧绷的态度,黑川只能苦笑。太松懈当然不行,但太紧绷也一样会有问题。
“离作战开始还有150,一切进度正常。”
操作员语气中的紧张感也开始逐渐升高。
福田则为自己刚才的发言打圆场:
“因为今天终于要在实战中投入Leptoneta,我可能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我很期待观赏玛门到底能操纵这些兵器到什么地步。”
黑川端起放在一旁的咖啡啜了一口。朴素的灰色锡杯所装的咖啡实在算不上可口,但正好适合让头脑清醒。
“是,玛门也非常起劲,说一定要让作战成功。说实在刚开始我对于任用她很有疑问,不过她乖的时候真的很乖,让我最近开始觉得她本性也许还挺善良的。”
黑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看了福田一眼。
“个性未免太刁钻了点就是。说她本性善良我同意,只是如果问到能不能信任,我的答案是很难说。”
也不知道是从玛门的话题联想到什么,黑川的表情中混进了阴郁的神色。
“顺利……的确,一切都很顺利,但并非完全不需要担心。”
“您是指ADEM吗?看玛门找他们就找得大费周章啊。”
“可以往水中搜索的手段非常少。只要对方在水中启动反侦测功能,坦白说我们根本没辄。”
“不过他们最近的活动寥寥可数,顶多只能到我们袭击后的现场乱嗅一通罢了。您会不会太多虑了?况且这架<自由>跟之前遭击坠的两架已经完全不同了。”
“的确,峰岛由宇的知识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只要遗产科技的解析与开发顺利进行,我们的军队想必还会变得更加强大。”
两人谈话中不时还会插进操作员的报告声。
“离作战开始还有60。开始倒数,57、56、55……”
显示出下方视野的屏幕捕捉到了袭击地点。
黑川拿起麦克风,打开舰内广播的开关,透过精神训话来激励士气:
“请各位一边准备一边听我说,我是海星总司令黑川谦,今天的作战……”
黑川心想今天也会非常顺利,脸上不禁笑了出来。
4
曾经有个谣言,说这个基地正在开发最高机密兵器。
叶甫根尼·乌曼诺夫从莫斯科派驻到这个契格耶夫卡第二空军基地时,听到该谣言还像个孩子一样眼神发亮、雀跃不已,以为自己驻守在所谓的秘密基地。
也有人认为这是无聊的谣言而一笑置之,说这里只是个遗留在偏远乡间,冷战过后就遭忘却的基地。
然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有些现象就很难解释。
首先是以工厂规模来看,这里的戒备极为森严。再者,只不过是一个基地,却几乎每天都有直升机搬运物资进来,而且大部份物资都会消失在建筑物地下。再加上经常可以看到大官到访,来视察的政治家也很多。
要当这只是众多寻常基地之一,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不过他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查证。谣言说凡是曾经为了查清楚基地里面到底有什么而潜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还说每天晚上都会听见有人呻吟或哀嚎的声音,更有莫名其妙的沉重机械声响从地底传出。
加油添醋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会被当成笑话,整个传言也显得很假。
然而才刚满十八岁的乌曼诺夫,却坚信这里就是秘密兵器的开发工厂。一旦有人谈到这个话题,他都会挖出跟基地有关的各种奇妙事实,说这里一定有些什么。
而且还热烈地强调:
“一定是在开发用了峰岛遗产的兵器。”
从好几年前就分发到这里的学长跟长官,都笑着说他染上了分发到这里的小伙子才会有的典型热病。
“每年大概都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伙子。”
不管让人取笑多少次,乌曼诺夫仍始终坚持他的机密工厂说法。
然而这种情形只维持到几星期前,如今乌曼诺夫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基地里有秘密工厂的说法了。
并不是他不再相信,而是不想相信了。
据说这几周来有个名叫海星的组织,到处袭击使用了峰岛勇次郎遗产科技的兵器、工厂跟违法组织,闹得国际间沸沸扬扬,而且听说每次攻击都造成毁灭性的破坏。根据流言的说法,就连配备了高出力激光的美军基地都彻底溃败,而且美军还占了暗中埋伏的优势。
开始失去冷静的人并非只有乌曼诺夫。先前拿他的秘密工厂说法来取笑的学长跟长官,也都不再悠哉。
秘密兵器的话题不再像以前那么热门,人人都变得十分低调。等到基地的警戒态势往上拉高一级后,终于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整个基地就在这种沉重的空气,与一种刮着神经似的紧张感笼罩下过了好几天。
这一天,乌曼诺夫走着一贯的路线执行巡逻任务。以前他走这条路线时,只是放眼看看四周走完就行,现在却采取严密戒备的态度,连踩到小石头的声音都会让他神经紧绷。
走在这条绕基地外侧、一圈约一小时的巡逻路线上,视野中还另外看到了五名卫兵。以前能看到三个人就算多了,换言之负责警戒的人手已经加倍。
“呼,实在是啊……”
即使如此,紧绷的状况总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当紧张感过度紧绷,就会产生松懈速度跟着变快的弊病。
“……我看终究只是谣言吧。”
海星大概不会来袭击这里,说在开发秘密兵器的谣言应该也是骗人的吧。只要这么想,就觉得心里轻松了些。戒备会加强多半也是出于偶然,何况这里的戒备原本就太薄弱。他就这么找些没有根据的理由来让自己心安。
“唉唉,真是蠢得可以。”
还刻意说出口来让自己放松,并仰起上半身打了个呵欠。一抬头就看到蓝天,天空蓝得一望无际,万里无云。天气这么好的日子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来自空中的袭击呢?
乌曼诺夫笑了笑。但是发笑之余,却硬是没办法将目光从天空中移开。
天空蓝得直透天顶,没有丝毫异状,但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并非视觉上有什么异常,如果一定要用言语来描述这种不对劲的感觉,那就像是有人用一张跟实景相同的绘画或照片贴在天空,跟偶尔会看到的照片或印表机电视广告一模一样。
“应该不会……吧。”
异状仿佛正等着这句话般就在这时发生。最先出现的异状不是来自视觉,而是听觉。
一阵听都没听过的轰然巨响从空中压下,蓝天同时开始扭曲,还从中落下了数十个小小的物体。不用花太多时间,就可以看出这些物体是战斗机跟攻击直升机。
扭曲的天空逐渐变化成一个形状陌生的飞行物体。先前还以为很小,但落在基地上的影子转眼之间就覆盖住好几栋建筑物。那是一艘有三百米长的空中巨大航空母舰,还吐出了多达数十架的战斗机。
稍迟了一会儿,整个基地都响起了警报声。
“不、不会吧……”
乌曼诺夫全身发抖,但每天的训练让他的身体有了反射动作,立刻将步枪保险切换到半自动。很快就有一声爆炸声响传进耳里,远在基地另一边的设施窜起了火苗跟黑烟。
“……阿。”
他不敢相信,更不想相信,但现实中就是发生了。谣言说得没错,这个基地里真的有在开发秘密兵器,而海星就是为了毁掉这个工厂而前来袭击。
短短八分钟。
就只过了这么点时间,乌曼诺夫驻守了两年的基地,已经毁掉了一半。
“哇啊啊啊啊啊啊!”
乌曼诺夫失去理智,朝着在上空交错的战斗机发射步枪。那是他没见过的机种。由于是在半错乱状态下胡乱朝天空射击,自然不可能会打中,就算侥幸打中,也无望获得确实的攻击效果。
攻击直升机毫不容情地发射多枚导弹,数秒钟后,一栋建筑物发生爆炸,碎片洒向四周,还窜起了火苗。
袭击行动实在太过迅速,基地内的攻击直升机还没起飞就已经全数遭到破坏,配备的对空炮火也悉数遭到击毁。成功击坠的敌机恐怕不到三架,基地却已经半毁,怎么想都太不划算了。
海星的袭击不留情面,就像机械一样精准而无情地逐步破坏基地,没有任何犹豫或踌躇。
然而堪称基地大本营的建筑物却还没有受损。说得精确一点,这个基地的大本营位于地下。
一路上不断开枪的乌曼诺夫,好不容易抵达了基地中枢所在的建筑物。光是能活着走到这里,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结果战斗机跟直升机都在这时开始撤退,被盘踞在上空的巨大飞机吸了进去。这表示对方放弃对最顽强的中枢设施进攻了吗?
“……得、得救了吗?”
放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自由>并没有要从空中退去,不对,不但没有退走,看起来反而比先前更大了。
“越降越低了……”
当<自由>降到可以让人切身感受到它的巨大时,位于下方的舱门忽然开启,许多不明物体从中落下。
“什、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物体就在乌曼诺夫身旁“砰”的一声巨响埋进地面。几片压碎的地面碎片在乌曼诺夫身上划出了浅浅的伤口,但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到眼前的物体上,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受伤。
“……怎、怎么回事?”
那是个外层绕着类似细长铁管或机械手臂之类、有汽车大小的铁块。而那些细长的部份就在眼前展开,稳稳踏上地面,撑起了躯干。
一个令人联想到蜘蛛的物体就在眼前站起。
六个红色的光点望向乌曼诺夫。乌曼诺夫赶忙后退拉开距离,找了掩蔽躲起来。这时他才发现到四周还有许多同样的物体。这种物体动着六只红色眼睛窥探四周状况的模样,就跟寻找猎物的蜘蛛一模一样。
“开火!”
随着一声号令,无数枪声也在同时响起。在离乌曼诺夫稍远的位置,可以看到一群队员勇敢地对这来历不明的蜘蛛状机械开战,步枪与反战车炮朝着Leptoneta喷出火苗。
乌曼诺夫也受到战友奋战的模样鼓舞,从稍远的距离开枪。然而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攻击,怪物蜘蛛顶多也只是姿势微微倾斜。不仅如此,挂在机体下方的炮身,还对准了朝它展开攻击的一群士兵。
一道几乎让人以为耳膜破裂的声音响了起来。从磁轨炮发射出来的子弹撕裂空气、粉碎掩蔽物,一击就让掩蔽物后方的所有队员再也没有动静。
碎片、肉片与鲜血四散,甚至喷到了乌曼诺夫所站的位置。
“阿、阿……
完全丧失战意的乌曼诺夫当场吓得腿软。区区一击就带来这种大规模破坏的魔鬼机械,光是视野内就多达十架以上。
而这些机械全都一起朝着基地中枢走近。还不时环顾周遭,发射磁轨炮瘫痪微弱的抵抗。
短短十几秒之间,Leptoneta的巨大机身就逼近到乌曼诺夫眼前。像是眼睛的红色摄影机朝乌曼诺夫看了一眼,磁轨炮的炮身也跟着指向乌曼诺夫。炮身绕上了一层紫色的电光,完成了发射准备。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遮住身体,但这样当然挡不住磁轨炮。一声巨响响起。
也不知道全身紧绷了多久。是五秒?还是十秒?不管是多久,非常奇妙的是Leptoneta迟迟没有开炮。
还断断续续听到刺耳的金属声响传来。这是先前所没有的声音。
乌曼诺夫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想看看眼前的Leptoneta,想知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光景,却远远偏离了他的想像。
“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随强风飘起的漂亮长发,一股跟战场非常不搭调的柔顺黑色水流,就出现在自己眼前。顺着头发看去,则出现一个娇小的身躯。
继视觉之后送进脑中的,是一股一样跟战场非常不搭调,刺激着鼻腔的香味。那是一种即使混在火药味、火焰与烧焦味之中,仍然令人觉得舒畅的芬芳。
“该、该不会……是女、女的?”
实际说出口后,连乌曼诺夫自己都吓了一跳。挡在自己与Leptoneta之间的,竟然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女性?
“女的?是个女孩子?”
卡其长裤搭配黑色无袖上衣的服装,说来其实不太有女人味,但身体的曲线画出的体型明显属于少女,肌肤外露的手臂也很纤细。
少女的模样在战场上显得极为异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乌曼诺夫的声音,少女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而这一瞥却更让他大吃一惊。
她的脸孔实在异样到了极点。乌曼诺夫看不出少女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因为一种像护目镜或眼罩之类的物体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乌曼诺夫不知道她戴上这种东西,还有没有办法靠双眼看清东西。
在少女身后可以看到Leptoneta。一直到方才都还预备好展开攻击的钢铁蜘蛛,模样显然不太正常。
那阵刺耳的金属声响就是从Leptoneta发出来的。Leptoneta像个醉汉似的左右摇摆,用八只脚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也不知道Leptoneta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动力,躯干整个落到地面上,脚还像在垂死挣扎似的小幅度痉挛,六只红色的眼睛慢慢失去光芒。最后又发出一次大幅度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发、发生什么事了?”
黑发的背影没有回答乌曼诺夫这句自言自语,但可以肯定是她做了什么。就在自己闭上眼睛的短短几秒钟内,一名少女赤手空拳地制止了用枪械跟反战车炮都打不穿的Leptoneta。
由于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他也不敢肯定,但状况让他只能这么判断。然而少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看起来赤手空拳,没有携带任何像是武器的装备,而且身上甚至没有穿戴任何护具。
当然严格说来,她一只手上确实拿着一台小型的笔记本电脑,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用那玩意来砸人吧。还有一条线将笔记本电脑跟遮住半张脸的面罩串起来。
不,她身上有着唯一像装备的东西,那就是戴在双手上的手甲。可是就只有这么一对手甲,无论要算当成护具还是武器,都未免太靠不住、太脆弱了。
这时一阵强风吹起,她的长发也随风飘扬。
下半张脸上紧闭的嘴唇,让人感受到一种坚强的意志,而这对嘴唇现在终于张开:
“你退下。”
只宣告了这么一句话,少女就绕过已经不再有动作的Leptoneta,迈步走向远方将近二十架的大群Leptoneta。步伐中没有丝毫犹豫,尽管背影纤细,却让人觉得再可靠不过。
“阿、阿……”
乌曼诺夫只觉一头雾水,呆然若失。
少女的脚步就像走在安全的步道或是室内一样,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明知有将近二十架杀戮兵器包围着她,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由于遇到超出想定范围的情形,而且少女并没有展开攻击,让Leptoneta分出部份思考效能去分析状况。
这期间少女就只是走着。
少女的耳边传出说话的声音,是从无线电传来的。
【由宇,状况怎么样了?】
少女——也就是由宇,冷淡地回了一声:
“没问题,只是给十九架Leptoneta围住了而已。”
说完脚步也正好停在整群Leptoneta正中央,跟她用无线电通话的伊达当场哑口无言。
【你疯了吗?】
“凭Leptoneta现行的行动模式,将会为了分析状况而产生十七秒的滞后期。当然前提是我方不主动攻击。”
【你真的有搞清楚状况吗?要是你没有活着回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由宇嘴唇一歪。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活着回来?这样根本不够。”
由宇站立不动,放眼望向将近二十架的Leptoneta。
“没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
由宇所站的地面轻微爆开。那是由宇只用一步就从静止不动提升到极速的爆发力,透过脚印所刻下的痕迹。
“首先是第二架。”
她抓准了AI的漏洞。
即使Leptoneta的思考延迟时间不到零点零零一秒,但是看在由宇的眼里,就已经是致命的失误。
时间上的些微之差,已经让由宇逼近到一架Leptoneta眼前,但Leptoneta仍然锁定目标,企图发射能够迅速反应的机关炮。二十五厘米的子弹只要打中一发,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体撕成两截。
然而由宇凭误差以厘米计的精确度,往旁避开了机关炮的攻击,还踩踏着Leptoneta的脚往上飞奔。
接着就这么顺势在Leptoneta背上着地。才在想她到底要做什么,答案却是只打了一拳就结束。对这种连反战车炮都能挡住的装甲,用人的拳头打上一拳,又能有多少意义呢?
而由宇用拳头击中的部位,也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不但没有痕迹,甚至没有发出拳头碰上装甲的声响。罩在拳头上的手甲明明是金属材质,却没传出半点声响,这显然不寻常。
收回往下击出的拳头后,由宇说了一句:
“透过去了。”
说完就从Leptoneta上跳了下来,而且她落地的地方,竟然就在磁轨炮炮口前方。会是一发磁轨炮将她轰得粉身碎骨,还是会变成机关炮的牺牲品?但Leptoneta没有采取任何一种行动,反而是脚部开始痉挛,让躯干落到了地面上。
“第三架。”
由宇放低姿势飞奔,让机关炮的子弹从头上飞过,接着又以更低的姿势躲过Leptoneta横扫而出的一脚,整个人贴地溜进了第三架Leptoneta的肚子下面。
跟先前一样,由宇唯一做的就是挥出一拳。她的拳击十分奇妙,连打击声响都没有发出。但就只是这么一拳,Leptoneta的姿势就大幅度倾斜,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之后随即倒下。
由宇躲在快要倒地的Leptoneta身后,跳上了第四架Leptoneta。接着又重复了一段同样的光景,没有造成半点外伤,却一拳瘫痪Leptoneta的功能。
这时有一架距离不远的Leptoneta朝由宇发射机关炮。由宇高高跃起闪过,已经不再动弹的Leptoneta代替由宇受到攻击,打得机体摇晃,往旁倒在另外一架Leptoneta上。正好这架Leptoneta也正准备朝由宇逼近展开攻击。两架机体撞在一起,不再动弹的卡住了可以行动的那架,令它只剩八只脚乱动一通。
其间高高跃起的由宇,在下一个目标旁边着地。这架Leptoneta正好完成了磁轨炮的发射准备,在炮口前方着地无异是自杀行为,然而由宇的行动却快了一步。
由宇的拳头挑上的不是躯干,而是支撑躯干的脚。尽管拳速快得惊人,但就是没有击出任何声响。一只脚遭到瘫痪,令Leptoneta失去平衡并脚步踉跄。接着由宇又瘫痪了位于歪倒方向的另一只脚,完成了最后一次轨道调整。
磁轨炮几乎就在同时发射出去,但位于射线上的不是峰岛由宇,而是另一架Leptoneta。就连Leptoneta顽强的装甲,面对磁轨炮仍然不堪一击,躯干上开出一个大洞。
机械不会动摇,但遇上没有事先想定的状况时则会变得极为迟钝。这架因误射而破坏了友军的Leptoneta,行动停止了几秒钟。而将这几秒延长为永恒的,仍然是那奇妙的拳击。
“这样就解决六架了。”
【还有十三架,不可以松懈。】
“我知道。七。”
谈话中又破坏一架,让剩下的敌机减为十二架。
5
“现在是什么状况?”
<自由>的CDC内一片哗然,连黑川与福田都不例外。
这也难怪,因为他们投入的强大战力,接连遭到了破坏。
监控Leptoneta状态的画面上,已经有九架显示Lost字样,也就表示已经遭到击毁。
“短短两分钟就击毁九架?”
他们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然而铁打不动的现实就显示在屏幕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福田的疑问卡在喉头,好不容易才吐了出来。
【你们搞什么……为什么我的Leptoneta会被干掉整整九架……一定是你们干了什么蠢事吧!】
CDC内忽然插进了玛门隔着喇叭发出的歇斯底里叫声。
“玛门,要吵晚点再吵,你有办法入侵监视器的画面吗?”
【哼,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早就在动手了,再一点六秒就会传送到你们那边去,给我仔细看清……咦?什么玩意!?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玛门说话的同时,一个屏幕显示出了充满杂讯的画面,是玛门传过来的基地内监视摄影机画面。
“……那是……怎么回事?”
看到显示在粗糙画面上的光景,有人以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画面上照出的是一名长发少女。
每次少女一有动作,就有一架Leptoneta遭到瘫痪。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造成说话声音微微颤抖的,多半就是恐惧。
破坏者就像是要回答福田的疑问似的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这让指挥中心内掀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画面上照出的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女,类似护目镜的物体遮住了半张脸,模样显得十分异常。
少女的嘴边泛起了笑容,简直像在强调双方目光交会乃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她的笑容有非常明确的含意,显然知道有摄影机正照着自己,而且也知道这个画面正送往谁的眼前。隔着摄影机看着她的人就是海星、就是人在指挥中心的黑川谦。
在她美丽的嘴唇上所泛起的笑容,显然是在嘲笑黑川。
到了这一步,黑川才总算可以肯定。尽管先前也不是完全没料到,但现在他才肯定自己的预测已经以最糟的形式实现。黑川难得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打在桌上。
“峰岛由宇!”
黑川静静地酝酿怒气。然而这股怒气并非针对由宇,而是针对将事情看得太乐观的自己。
“要派增援下去吗?现在还……”
“不行,被绊住的时间已经超出我们原先的计划了。”
黑川朝雷达看了一眼,从其他基地赶来支援的战斗机部队已经进逼到附近了。
“记录下那丫头所有的行动,五分钟后脱离战场,Leptoneta就放弃回收。”
黑川决定为下一次机会预作准备。就算损失二十架,也还剩下将近一百架。而且为了让玛门重新建构能够对抗峰岛由宇的思考回路,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情报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黑川压抑自己的情绪,全心全意观察由宇的身手。然而他总觉得不对劲,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法,却觉得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识过,但就是想不起来。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化为焦虑,打乱了黑川的思考。
而答案却从意外的方向送上门来。
【喂,你们听我说!】
玛门传来了通讯。
“什么事?”
黑川回话的语调有点不高兴,他以为玛门又要抱怨。然而玛门显示在屏幕上的表情,却不像要抱怨。
她非常惊讶。不,看到由宇的战法,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但看在黑川眼里,总觉得玛门的惊讶另有理由。
“怎么了?”
对玛门露出这罕见表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黑川,认真地反问回去。
【她那样……】
玛门以蕴含了恐惧的声音回答:
【她那样……她那样……简直就跟老爷爷一样。】
“老爷爷?你是指路西华吗?”
这一瞬间,一段记忆在黑川脑中苏醒。那是他向日本政府高举叛旗前,从ADEM手中接过案子,派兵去镇压一间非法使用遗产科技的企业时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该企业派出了动力外骨骼抵抗,这项有着厚重装甲保护的兵器,本来应该会对海星造成不小的损害。
而阻止这些损害发生的人就是路西华。他以奇妙的手法,直接隔着装甲对里面的人造成伤害,没有对动力外骨骼造成破坏,就只杀了里面的人。
画面上由宇所采取的行动,就跟这种手法极为酷似。如果说她的手法跟路西华同质,那么不管Leptoneta的装甲多坚固,都将毫无意义。因为她的攻击可以穿透装甲,直接对中枢的机械造成破坏。
“难道说那丫头用了跟路西华一样的手法!”
就像是要肯定黑川的推测,由宇一拳瘫痪了第十二架Leptoneta。
瘫痪第十二架Leptoneta之后,风间以显得有些开心的语气说了:
【看来路西华模拟装置的状况不错啊。】
“你的命名品味跟真目麻耶有得比。”
风间没理会由宇这句话。
【不过遇上这种可以把打点偏往内部的招式,不管装甲多坚固都没有意义啊。当然真要说起来,这种招式本来应该用在人体或生物身上就是了。】
自古以来武术中就有这种偏开打点的打击,称之为透劲或隔山打牛。然而武术中的透劲终究足以生物为对象,因为这种招式必须利用占了生物体内成分百分之七十的水分波动才能实现,也就是说对无机物并不管用。
那么由宇跟路西华的拳劲,又如何能突破属于无机物质的装甲呢?
既然没有水分可以形成波动,就干脆利用别的物质。这是由宇在反复观看路西华跟动力外骨骼打斗时的影片,几乎要看穿画面后所得出的最后结论。
任何固体都有自己的固有震动频率,而利用这种固有频率的波动,就是路西华的掌击之所以能穿透任何物体的秘密所在。
然而光凭血肉之躯,自然不可能了解物质的固有频率,路西华之所以能做到这点,全是因为具备由宇所谓【脑中黑子】的一种接近作弊的视野,又或者应该说是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