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明没有起风,浪涛却十分汹涌。
海面之所以会波涛汹涌的原因,是因为有不只一、两艘的巨大军舰在海上破浪前进。
两艘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的周围,围绕着三十艘以上的巡洋舰,水面下潜伏着以最大吨位的俄亥俄级战略核能潜艇为首的四艘潜艇,更外围还有许多舰艇。
武力规模大得几乎让人觉得他们是准备跟大国开战。
另外还有一艘外型奇妙的船只,混在这许多军用舰艇之中。纯以大小而论,它甚至比全球最大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还大。从外观就看得出这是新造的舰艇,但如果要问到用途,相信大多数人都看不太出端倪。比较能作为线索的特征,就是上头装设了多达八具连地面上都很难看到的巨大起重机。
有个人物正以厌恶的目光看着这艘奇妙的船。
这名坐在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詹姆斯·F·惠特摩尔号舰桥的舰长座椅上,头发带些斑白,留着一嘴胡须的壮年男性,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还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从脸上表情看来,也许不该说看着船只,而是比较接近瞪视。他的嘴上还叼着一根没有点火的雪茄。
“Mr雷嘉德,您看起来十分不满呢。”
一道性感的声音落在雷嘉德舰长的头上,然而舰长既没有拉下他板起的脸孔,更没有转头,只是很不高兴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第四舰队的舰长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古怪顽固,您就这么不满这次的任务吗?”
面对舰长拒绝沟通的态度却仍然有心情拨起头发的美女,则是艾莉西亚·新井。
令人联想起大海的浓靛色双眼睁得老大,瞪向艾莉西亚。
“派我的舰队来出这种任务,还要我陪笑?”
舰长直到这时才正视艾莉西亚一眼,接着从椅子上站起。他那饱经锻炼而让人感觉不出实际年龄的身体,与其坐在舰长座位上,还比较适合扛着重型枪炮。
“而且还是要帮平常只会像只鬣狗一样到处乱嗅的国防情报局擦屁股。”
他说话的嗓音又大又沉重,听起来会让人产生一种遭人恫吓的错觉。然而艾莉西亚只在嘴角泛起美艳的微笑,用跟先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下去:
“看样子舰长对这次任务的内容掌握得不怎么精确呢。我们要对付的海星……”
舰长没等艾莉西亚说完就大声吼道:
“没搞懂的人明明就是国内那群政客!刚开始竟然还鬼扯只要第四舰队的一半兵力就够,最后甚至还说<自由>又不一定会来妨碍打捞……”
舰长指着装有八具起重机的巨大船只大吼:
“那艘打捞船慢吞吞地钓起<自由>的过程中,我们都得一直保护它才行,他们根本不懂防卫比进攻还要困难。那些只看文件的家伙脑袋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们听懂为什么需要带整只舰队来。”
舰长放眼望向视野内的几十艘军舰,咬紧了牙关。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心想这位舰长名不虚传的不只是顽固,能力也一样并非浪得虚名。他丝毫不会低估对手,总是倾全力对抗,不愧是从越战的激战地带中生存下来的勇士。
“他们应该是考虑到派出第四舰队这种规模的兵力,会大幅刺激邻近国家的反美情绪吧,毕竟在派兵之前,我们跟日本之间的关系就很敏感了。”
“所以我才说他们搞不清楚状况,现在的状况还容得他们以政治判断为优先吗?对于那个叫海星还是什么来着的恐怖组织威胁有多大,那群呆子就只会从文件上的数字来判断!”
舰长就这么继续大骂了好一会儿。
追根究底来说,极机密开发<自由>与之后发生的遭抢事件,这一连串的失败都该由军方负责,白宫会做出这种判断也是无可奈何,但艾莉西亚当然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舰长的吼声音量大得异常,让艾莉西亚实在不想领教。她很想捂住耳朵,但这样多半会无谓地激怒舰长,所以她决定静待舰长的情绪稳定下来。
舰长那大得异常的音量固然令她受不了,但看到舰内没有一个人在意舰长的骂声,全都专心做着自己的工作,更令艾莉西亚觉得不敢领教。想必是这样的场面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让每个人都习惯了舰长的破口大骂。
然而他现在痛骂的事情是在离开母国时发生,换言之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他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也非常豪爽,不是那种会一直翻旧帐来骂的人物。
舰长会这么不高兴,其实另有别的理由。
“听说日本的ADEM有发警告过来?”
艾莉西亚切进了真正引得舰长不高兴的话题。
“可是我认为警告本身还算妥当。”
舰长冷眼瞪向艾莉西亚。
“除了在我面前以外,不要讲出这种话。虽然只是继父,但你的父亲终究是日本人,难保不会有人在背地里说你是对小日本摇尾巴的婊子啊。”
听到舰长这种游走在性骚扰边缘却又极具他个人风格的忠告,艾莉西亚只能在内心苦笑。
“我会铭记在心,不过我并不认为ADEM会乖乖退回去。”
“这我知道,不用多久他们大概就会大摇大摆跑出来了。”
舰长的预测很快就猜中了,操作员接收到了来自ADEM的通讯。
“ADEM发来电报,说请我们留意ADEM军抵达时所造成的海啸。”
“抵达?不,先不说这个,会有海啸是怎么回事?”
舰长十分惊讶。不只是舰长,舰桥内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舰长看了艾莉西亚一眼想寻求答案,但她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该怎么做?”
“通告全军,做好防海啸准备,要是搞出什么无谓的意外,可不是开玩笑的。”
“遵命,通告全军做好防海啸准备。”
号令传达下去没过多久,海上就发生了异变。
“前方一公里海域发生异常!”
作业员还没报告,艾莉西亚跟舰长就发现了异状。前方一公里的海上所发生的异变,规模已经大到从舰桥上望去都看得出来。
海底下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刚开始还以为是别国的潜水艇,但他们马上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水面下的影子转眼之间就越来越大,潜艇不可能这么巨大。
“那是……什么东西?”
舰长的嗓音中少了霸气,只剩下惊愕的情绪。影子还在不断变大,周围涌起的水泡巨大得几乎可以吞下一艘小船。水面下潜伏着一个大得超乎常规的物体,不,用潜伏两字还太温和了。
“这、这岂不是比航空母舰还大吗?”
水面呈半球状鼓起,就像水坝泄洪一样来势汹汹地推散四周的大量海水,冲得无数艘军舰像是小船一样摇晃。就连号称全球最大规模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都剧烈地左右摇晃,舰长跟艾莉西亚都得抓住东西来固定身体,否则根本站不稳。
从水面下出现的巨大圆形物体还在继续上升。所有人目不转睛的视线,也跟着从水面下升向天空。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这几乎挡住整个前方视野的巨大物体,一时间看得目眩神驰。
球体的上升总算告一段落,波浪也回归平静。
“真不敢相信……”
看到这个直径达到五百米以上的巨大半球,以漆黑身影切开夜晚黑暗的景象,让舰长连说话声音都沙哑了。
“ADEM拍来电报,说‘我方已抵达,希望能共同建立合作体制’。”
“那就是ADEM吗……”
雪茄从雷嘉德舰长的嘴上掉了下来。
当波浪逐渐平息,就有一个供直升机用的起降平台从球体实验室的侧面伸展出来。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还只顾着呆呆望向球体实验室。
“还真是瞩目焦点啊。”
“居然给我用这么夸张的方法登场。海星的确让我觉得很难捉摸,不过ADEM也不输给他们,都是些神秘兮兮的家伙啊……我想起来了,那不就是之前以实验设施为名目建造的战略要塞吗?”
“是,就是球体实验室。在两个月前发生的占领事件中,海军就曾经为了加以击沉而出动,应该有留下记录。”
“这样不会违反第二京都条约吗?”
“谁知道呢,毕竟那份条约到处都是漏洞。当然会不会视为违反条约,还得看一周后召开的安理会会议结果而定了。”
照现状来看,第二京都条约肯定会对日本非常不利,对ADEM的行动应该也会造成限制。
艾莉西亚一直在用双筒望远镜窥探直升机起降平台。没过多久,球体实验室的正面闸门缓缓打了开来。
有几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几乎每个人的脸孔她都看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ADEM的总司令伊达真治。”
舰长一张嘴紧闭得嘴角下抿,始终没有开口。之所以会没有劈头就骂人,多半是因为他也对伊达有所肯定。
“他上过战场吗?”
“是,有过参加波士尼亚以及阿尔及利亚内乱的经历。”
“他身后那个软弱的小子是谁?”
“八代一。职称是秘书官,不过说他是伊达司令的左右手应该也不过份。虽然您说他软弱,但他办事其实相当犀利,毕竟他还那么年轻,就坐稳了实质上第二把交椅的地位。更后面的几个人是LC部队的精锐——先进LC部队的三名队员,尤其是环晶——就是那名红头发的女性,曾经在法国的外籍佣兵团待过六年,她在战斗时的冷静判断力跟柔软思考都非常惊人。”
“是你在滞留日本的期间见识到的?”
“是,敌友两种立场都见识过。”
“哦?嗯?还有一个人走出来了?那是……”
舰长正想问这个人是谁,张开的嘴就这么定住。
“那是什么人?”
“不,我没有见过那个人。”
相信不管在哪艘舰艇的舰桥上,都发生了类似的反应。
从昏暗的闸门里头走出来的是一名女子。当海风吹起,就看到她一头及腰的长发像丝绢一样美丽地摇曳。然而军舰上没有一个人看得到这头美丽黑发的主人长什么模样,因为她的上半张脸都用护目镜遮住,下半张脸上也只有一张紧闭的嘴唇算是有点表情。
更异常的是她的手脚上还戴着镰铐。她身旁围着一群持枪士兵,但士兵警戒的方向不是对外,而是对内,正是针对这名少女。
“那是怎么回事?在运送凶恶罪犯吗?”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舰长的自言自语。
“舰长,您看过海星袭击失败事件的报告了吗?”
“你是说写着海星的攻势被区区一个人独力挡下的那玩意?荒唐。”
“一直到刚刚为止,我也这么认为,觉得这世上根本不会有这种从电视屏幕里跳出来的超人。可是……站在那里的那名奇妙的女性,外表跟报告中提到的女性非常酷似。”
艾莉西亚察觉到了,那名少女就是ADEM的最后王牌。那怕离得再远,她都看得出来。
“站在那里的是个怪物。”
2
“嗨嗨,好久不见。”
这个丝毫不理会所有人的紧张感,笑嘻嘻挥着手跟艾莉西亚打招呼的人,自然就是八代一。
“哇,这船好大,好棒啊。算算应该有四百米?”
从球体实验室起飞的直升机降落在打捞船上。双方选定这里作为ADEM与美国海军会面的地方。
才刚抵达打捞船,八代就完全不理会场面上的紧张感,环顾四周大声欢呼。
“有预算真是让人羡慕啊,好希望我们也有一艘这样的玩意。”
艾莉西亚推了推眼镜的镜框,走近八代身边说了:
“司机先生,你们自己开着这种大得离谱的玩意登场还说这种话,这是哪门子的讽刺法啊?”
艾莉西亚朝着球体实验室一指,八代就发出了感叹声:
“那玩意也挺大的耶。”
回话回得这么悠哉,让人越想越觉得认真理会他是在浪费时间。
“小八,你也稍微认真点好不好?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了。”
这个难得说了几句象样的话纠正八代的人是晶。只是晶之所以会讲这几句话,纯粹是出于错以为八代跟艾莉西亚是情侣,并不是成熟地顾及到场面。晶的身后还跟着萌跟越塚这两名先进LC部队的成员。
“司机先生,不,八代,你是代理伊达司令过来吗?我是第四舰队舰长的代理。双方都只派代理,这场会见能有多少意义也就可想而知了啊。”
艾莉西亚耸了耸肩,八代则“啊哈哈”干笑几声作为回答。然而他马上就让轻浮的笑容只留在嘴角,眯起眼睛看着艾莉西亚说了:
“是没错啦。不过这艘打捞船才是本次作战的最重要地点,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代理一致的意见,不是吗?所以你才没有待在核动力航空母舰上,而是来到这里,我有说错吗?”
“说得也是,所以你也才会派先进LC部队来这里,不是吗?”
交互看着他们俩的晶显得有点不满:
“我说你们啊,就只有这么几句话?你们竟然那么冷静地在讲正经事?这可是感动的重逢啊,不是应该感动得抱在一起热吻吗?你们别客气,我不会看的。”
说完晶就用双手遮住了脸,但显然满心想从手指的缝隙间偷看。
“晶,我就趁这个机会跟你说清楚,我跟司机先生之间没有任何你想像的那种关系,纯粹是你误会了。”
“咦咦?是喔?怎么这样啦,那多没意思。”
“唉呀,我可是很欢迎能让人误会我跟艾莉这样的美女搞暧昧啊。而且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也有机会假戏真作。”
艾莉西亚双手架在胸前,朝着说话还是一样轻浮的八代瞥了一眼,接着在她的蓝眼睛上湛出像冰块一样冷酷的视线,当场踢开八代的玩笑话:
“我可是敬谢不敏。No,thank you。”
“你也还是老样子啊,啊哈哈……”
看到八代想用干笑勉强收场,越塚难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不来吗?”
艾莉西亚以有些失望的语气,甚至还有点不舍地看着晶她们搭来的直升机。
“你说的她是谁?”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们果然不简单。那位据说击退了海星的超人,不,应该说是女超人,果然跟ADEM有关啊。”
“嗯?嗯,对啊,她不会过来。她已经回去了,刚才只是出来看看情形而已,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土拨鼠的洞穴里去了。”
“土拨鼠的洞穴?你在说什么?”
“没有啦,这是最高机密,所以我也不能随便说出口。”
给艾莉西亚盯着一直看,让八代冷汗直冒,撇开了视线。
“你、你再怎么瞪我,我也不会说的。”
“哼。算了,没关系。虽然我很有兴趣想知道是用了什么障眼法,不过戏法总是不要拆穿才有意思。”
“你说障眼法是什么意思?”
“毕竟一个人独力击退海星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啊,真要说起来,我还比较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预测出海星的袭击地点。”
八代笑而不答,因为连他自己都满心觉得难以置信。不管对海星以及黑川做了多详细的分析,要从全球无数候补地点里头猜中海星的目标,实在是神乎其技。
“也罢,眼前我就先带你们看看这艘船吧,只是就如你们所见,这艘打捞船寻常得很,没什么看头就是了。”
虽然艾莉西亚说没什么看头,但就算已经见识过<自由>跟球体实验室的巨大,全球最大打捞船的规模仍然值得震惊。
打捞船的形状跟一般的船只不一样。这种从平坦的水泥平台上朝海面伸出巨大起重机的模样,看起来根本不像船只,反而比较像突出港口的埠头或是小型的人工岛。
尤其是八具抬头望去仿佛直冲天际的起重机,就算在地上也很少看到这么高的机具。
“看久了脖子都会痛啊。”
八代抬头看着起重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捶了捶后颈,将视线从天空拉到海上。
“<自由>就沉在这下面吗?”
“没错,在深海两千两百二十二米深。”
“这玩意大是很大啦,不过真的有办法捞起<自由>吗?记得<自由>不是也有三千两百吨重?”
一样捶着后颈的晶出声发问。
“可以的,而且打捞的深度可以达到深海四千米。从八具起重机放下的钢缆,前端各自接在小型潜艇上,我们就是用这种小型潜艇来将钢缆固定在<自由>……”
艾莉西亚的说明才讲到一半就遭强行打断。
仿佛要劈开夜晚的黑暗,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发生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在南南西一百二十公里处发现疑似海星<自由>的机影!警戒态势从二级提升到一级!重复,在南偏西一百二十公里处发现疑似海星<自由>的机影!”
3
“<自由>竟然现身了?”
由宇抬头看着天花板,思索了几秒钟。天花板就跟NCT研究所一样全是透明玻璃,但不像以前那样明显派了人监视。
“没人监视反而静不下心来,实在只能以讽刺来形容啊。”
【你说了什么吗?】
从喇叭中传来的是伊达的声音。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我没有预想<自由>直接出现的可能性,就算要展开攻势,他们为什么不用光学迷彩?为什么要现身?”
由宇的语气不像是在问人,比较像是在自问自答。
【又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在你的脑子里模拟出来。】
“我知道,毕竟对手是黑川。”
美军派出第四舰队企图打捞沉没的<自由>,黑川不可能会眼睁睁放过这样的行动。然而对于过去总是运用<自由>的匿踪性能与机动性,以接近奇袭的方式贯彻游击战术的海星来说,美军的这种战力应该足以构成威胁,所以由宇才会推断对方不太可能像这样光明正大地现身。
然而黑川却颠覆了由宇的预测。黑川应该早料到会在这里遇到ADEM,但仍然采取这种方式登场,可见黑川一定有他的胜算。
由宇瞬间在脑中拟定了二十二套对应方法。为了确定对这二十二套方法来说都很重要的重点区域状况如何,她打开了通讯系统呼叫:
“中央球体区的情形怎么样?”
【目前待命中,LAFI三号机跟LAFI二号机随时可以连线。】
小夜子立刻给了她回答。
现在跟浮上海面时不一样,作战中必须对球体实验室做出细腻的操作,光靠LAFI二号机会应付不来,所以由宇才会吩咐众人将LAFI三号机留在中央球体区。当然这样的安排也有其危险性,但眼前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伊达十分头痛。球体实验室跟<自由>之间有着一项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球体实验室没有攻击手段,所以才会采取跟美军合作的态势。可是光凭美军的武装,真的有办法对抗<自由>吗?
黑川光明正大地现身,这令他们非常不安。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海星大有超出由宇预测的势头。
4
以十二架为一队的飞行编队一共十六队,合计一百九十二架的攻击机组成编队飞行。所有战机的机种都是F-22A,是一款连反雷达侦测功能都一应俱全的高性能战斗机,但现在他们牺牲了反雷达侦测功能的匿踪优势,选择挂上了最大积载量的导弹。一百九十二架战机,每一架都挂了十四发导弹,合计两千六百八十八发,这个导弹量足以将半个东京夷为平地。
“这里是Angel 5,只为了打下一架飞机,这阵仗会不会太夸张了?”
一百九十二架战机在厚重的云层中飞行。
“这里是Bravo 3,我看连打捞都可以省了。”
“为什么?”
“只要打下现在还浮在空中的那架不就得了?”
这话引起一阵轻笑。在紧张感下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通讯内容,让人听了觉得十分靠得住。
“他们是敌人,但是他们非常不幸,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遇上了我们这群全球最强的部队。就让我们为敌人的不幸、也为我们的胜利祈祷吧。”
他们绝对没有轻视<自由>。然而过去海星总是以卑鄙的奇袭手法展开攻击,这次却不一样。先前一直被动挨打的一方,现在可以伺机先行攻击,而且是准备了充份火力抢在前头,以守株待兔的方式攻击。他们不会再让<自由>为所欲为。
上个月击坠第一架<自由>的时候,一共派出了十七架F—117,<自由>的隐形功能也在受到导弹攻击后跟着失效,沦为一个巨大的标靶。
这次他们准备了十倍以上的编队,出击时还挂满了用来击坠<自由>的对空导弹。
“差不多要穿出云层了,一出去就是可以目视的距离。我们的数量多成这样,要对方没注意到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所有人提高警觉。”
云层的密度开始变薄,随即穿了出去,一望无际的星空在眼前展开。而一个巨大物体就浮在星空中央。
“好、好大。”
“那就是<自由>吗?”
正因为这群飞行员非常熟悉天空,才更能深刻体会到<自由>有多么异常。每个人都吞了吞口水。
距离明明还很远,轮廓却已经比大型客机还要大。
“全机做好攻击准备。”
战机群开始准备发射,但<自由>看来却还没有要采取什么行动。
“从第一射到第四射连续发射,一发都不要落空。”
“一次就要发射将近八百发喔?还真是残忍。”
“这下就算闭着眼睛也会中。”
“全机,成交。”
发射导弹的密语一声令下,就看到无数导弹接连从一百九十二架战机上发射出去,拖出白烟形成的尾巴,笔直朝着<自由>飞去。空中拉出了数百条白线,导弹的尾巴涂满了半片天空。
导弹接连命中<自由>,短短十几秒之间,便有将近八百枚的导弹爆炸。
黑烟完全笼罩住了<自由>。
“成功了!”
只听得欢声雷动,连第四舰队的作战司令室也不例外。每个人都认为已经获得了胜利,但这种观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
一个巨大而且毫发无伤的物体拨开黑烟,从中出现。
“怎么可能!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
雷嘉德舰长重重一拳捶下。
“我们对对方的装甲了如指掌,而且为防万一,我们还特地准备了加倍的导弹啊!”
<自由>已经变得跟当初在美国建造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5
“这样对方应该就会丧失战意了吧。”
福田忍不住窃笑。他们刻意现身承受攻击,为的就是借此让对方丧失战意。
“不,还不够。我们这次不只要袭击,还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来对话。”
“所以也要展示另一项武器?”
“在约克镇的试车结果不太理想,大概是大气内的集束率有其极限吧。我希望这次可以带来符合期望的成果,就挑那个当目标。”
从卫星传送回来的第四舰队影像之中,有两艘船的规模特别大,那是美国最大规模的核动力航空母舰尼米兹级,这种航空母舰号称一艘就足以跟一个国家对抗。
一般人面对两艘具备这种战力的航空母舰都难免心生怯意,但黑川甚至有心情微笑。
“既然没有战斗机会回去,应该也就用不着母舰了吧。”
黑川随手指向两艘之中的一艘。
“他们自以为是全球最强的国家,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就是行动,唯一肯付出敬意的对象就是压倒性的武力。相信经过这下,他们应该会肯听听我们的真意吧?”
这句话就成了攻击的信号。
<自由>开启了下方舱门,但从中出现的并非舰载机,而是一个远比战机巨大的物体。这个物体的形状十分奇妙,就像倒过来的天文台一样。
相当于天文台的望远镜筒状部份开始出现无数几何形状的龟裂,而且正不断往外扩大。
当前端的遮罩完全开启,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镜头。镜头直径将近二十米,本来在地面上不可能用到这么大的镜片,因为自身的质量会压垮镜片使之变形,导致精度降低。然而超凡入圣的遗产科技,却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这道物理上的限制。
维持着完美形状的镜头慢慢转向,将焦点对准了一艘船。那是一艘名叫尼米兹级的巨大航空母舰。
既然是设置在<自由>上,这个镜头的目的自然不可能是用来观测天体。炮身周围的空气让景象开始摇晃,原来这些呈几何图形的龟裂是用来散热,可见里头已经开始蓄积庞大的热量。
没多久,大概是能量已经填充完毕,往外张开的几何图案全部关上,让炮身更具稳定性地开始进行最终瞄准步骤的调整。
6
在打捞船上,八代、晶跟艾莉西亚也陷入慌乱。
“上次用导弹好歹也还是打下来了吧?”
“为什么那样还打不下来?”
“看来最好不要再把它当成我们所熟悉的<自由>了啊……”
峰岛由宇的知识被抢去一个多月,这么快就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出成果,让八代不得不痛切感受到自己对这件事的责任。
“小八,你在沮丧什么?我们可没空让你沮丧啦。”
“嗯、嗯。这下对方不使用光学迷彩的理由就很清楚了,他们是要夸示绝对压倒性的实力。刚刚展现的是绝对优势的防御力,那接下来恐怕就是……”
“绝对优势的攻击力……”
话还来不及说完,艾莉西亚身后的天空就出现一阵闪光。这阵光十分强烈,仿佛有人打了特大号的闪光灯一样。一直到先前都还十分厚重的云层瞬间四散,露出了开阔的星空。
“咦?”
晶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在距离他们侧面仅一百米处航行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甲板就当场染成火红色,但这样的景象只在转眼间,等众人发现异状,甲板已经熔解,开出一个巨大的洞。
恐怕没有几个人来得及看出周围海面的沸腾是由高热造成的。没人有心思说话,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可以理解状况。
航空母舰发生大爆炸,将四周染得一片火红,从中断成两截,舰上成员根本来不及逃生,就看到船身缓缓沉入海中。
“发、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西亚护住身体,茫然地自言自语。
这是一次来自远方天空的巨大激光炮攻击。
让这阵闪光所照亮的每一个人都当场恍然大悟。
这是一场由海星举办的大规模武力展示。海星光明正大地对上全球军事力最强的美国,而且还挑上其中有着顶尖战斗力的第四舰队,以实力压倒对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能展示自己的实力了。
7
<自由>悬停在距离打捞部队一百公里左右处,周围的景色还因为高热尚未散去而摇晃。
从<自由>下方伸出的激光炮上所刻的几何图案张得比先前更开,吐出了大量的水蒸气。
散热作业还不只这样。由于发射需要用到大量电力,连动力机件的运作也受到了影响。<自由>的机身上方有着许多令人联想到蜂巢的六边形钢板,其中就有一块猛然翻起。多半是受正在散发高热的影响,还可以看到那块偏火红色的钢板,因周遭热气而看来摇晃扭曲着。那是核反应炉的冷却设施。
“冷却装置使用率百分之二十二,七号冷却管过热,转移到强制冷却模式。激光炮集束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操作员报告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嗓音有点偏高。表情上明显表露出他们对激光炮发射的成果是既畏惧又欣喜。
“先前试车的结果不怎么样,这次倒算得上非常理想啊。”
面对区区一击就击沉美国最大航空母舰的结果,黑川的态度却显得有些冷淡。
“是,不过激光炮开到最大出力,对核反应炉造成的负担终究太大了点,看来我们在使用上还得更加慎重才行。”
福田答话的语气虽然很冷静,但他也跟操作员一样,掩饰不住内心的亢奋。
这时一个屏幕切换了画面,照出一名少女的脸孔。
【嗨——激光炮的状况怎么样啊?你们可不要用得太凶,搞得自己都下去陪葬啊。】
“玛门,有什么事吗?”
【真是的,还是一样冷漠,你为什么老是这样不爱理人啊?】
屏幕上可以看到玛门的表情中充满了欢喜。
【美军这种货色根本就不重要好吗,重要的是他们终于现身了!赶快开始攻击球体实验室啦!】
8
航空母舰在雷嘉德舰长的眼前断成两截,慢慢沉没。
“竟、竟然有射程一百公里的激光炮……?”
舰长哑口无言。这就表示只要<自由>有这个意思,他们其实有办法攻击视野内的任何目标,而且就连高达数十米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都能轻易射穿,激光还穿出船底,蒸发了大量的海水。
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防御这种攻击。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主动出击。所有舰载机出动,把带来的对空导弹全部灌注到海星身上去!”
然而不管战机的出击准备再怎么加快脚步,还是无法避免被对方获得抢先攻击的机会。这个问题让舰长十分焦急,毕竟对方可是拥有一击就能击沉核动力航空母舰的兵器。
“ADEM传来通讯。”
听到屏幕上照出的伊达所提出的提案,舰长大吃一惊。
【就由我们来当诱饵吧。海星应该会优先攻击我们,请趁机完成攻击准备。】
没有正确的数据资料可以显示球体实验室有多坚固,但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挡得住那种巨大激光炮的攻击。
“感激不尽。”
舰长百感交集地关掉通讯,同时操作员大喊:
“雷达上出现反应!捕捉到有三十二架机影从<自由>上出动!”
舰载机接连从<自由>的舱门中弹射出来。
“想拼空中缠斗?”
多达数百架的战斗机在空中你来我往地缠斗,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除了战斗机之外,更有一道巨大的闪光洪流从<自由>下方朝着海面发射。是先前一发就击沉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的激光炮,瞄准的目标大概是已经潜到水面下的球体实验室吧。
“你们一定要平安。”
激光炮已经朝球体实验室连续发射两次,也不知道他们是顺利躲过,还是已经遭击沉。毕竟凭雷达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具备反侦测功能的球体实验室。
雷嘉德舰长只能祈祷。
9
……激光炮命中了海面。
“啊哈哈哈哈,真笨,他们以为自己在当诱饵?还以为只要潜到深海里,激光炮就打不到了呢。”
玛门坐在围绕着无数缆线跟屏幕的座椅上,拍着手大声叫好。
“他们真笨,真是笨得可以。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搞懂。还以为那样就算躲开了攻击,当小丑也该有个限度。小丑小丑小丑!啊,是我们头脑太好了吗?毕竟我们能想出那种策略,凡人根本不可能搞懂啊。”
【嗯,大概连峰岛由宇也不会发现吧。】
风间的这句话让玛门更高兴了。
“没错,没错。我要超越峰岛由宇,那女人才不是我的对手。”
正当玛门越笑越疯癫,一道通讯就传了进来。通讯直接来自CDC的热线,是黑川找她。
【玛门,下一个攻击目标是哪里?】
“嗯——我想想,大概这里吧,出力就调到百分之八十三,照射时间二点三五秒。”
玛门以歌唱般的语调说出详细的数值、指定座标。她下达指示的方式不像指挥攻击,反而像在测量数据。
【知道了,还要攻击几发?】
“大概四次吧,打完就会结束了,全剧终。”
激光炮照着玛门的指示进行发射,看完发射情形后,玛门显得更满意了。
“嘻嘻嘻嘻,要是他们看出我们的意图,不知道会有多吃惊?当然等到他们发现,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这种攻击绝对躲不开,想躲也没地方躲的。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
玛门开心的笑声始终没有停住。
10
整个地板都亮了一下。
“大概两百米吧。”
看着亮了一瞬间的地板,并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的人,当然就是由宇。地板又亮了一次,不,说得精确一点,发亮的不是地板,而是透明地板另一侧的海水。如果还要说得更清楚,那其实是<自由>发射的大出力激光炮贯穿海水的光线。这种没有声响,只有强烈闪光的现象,就像水中的闪电。
“往北北西两百五,不,两百六十米,对方攻击的点越偏越远了。”
激光的命中点距离球体实验室越来越远,但由宇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得开朗。
“往南三百三十米。越偏越远了?这情形再怎么说都不对劲。”
随着激光命中点越离越远,由宇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她仔细注视脚下。又一道闪光。第一次的闪光亮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现在却只剩下朦胧的光芒。
“这激光到底想打哪里?他们不打算直接攻击我们吗?”
激光炮的命中点越拉越远。由宇在脑中描绘的地图上标记出命中地点,这些地点散往四处,乍看之下像随便乱射,但她就是觉得里头肯定隐藏着某种意图。
“嗯?停止下潜了,深度大概五百米左右。”
由宇感觉出球体实验室的下潜已经缓缓停住,同时地板也发出了朦胧的光芒。闪光变得更微弱了。距离拉远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激光的威力遇到水的阻挡而衰减这点也很重要。以现在的深度来看,就算挨了激光直击,顽强的球体实验室多半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损伤。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发射?”
由宇的疑问有增无减,无数假设在脑子里浮现不久即消失。对手不是只有海星,很可能还得加上LAFI一号机之中的风间所具备的智慧。
“不,在策略上反而是以他为主啊。”
由宇看看地板,看看地板另一侧的海水,再看看位于漆黑大海远端的事物。
“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宇表情一僵,拿起通话机打往司令室。
“我太晚察觉到了。”
由宇立刻挥开后悔。就连听着铃声的期间,她的目光也始终没有从海的远端移开。
11
“确认敌军激光炮命中地点。方位2—4—5,距离为四百三十二米。”
“深度五百米,已经达到指定深度。”
司令室内的气氛原本极为紧迫,但这种紧张情绪已经逐渐淡去。对方的激光炮命中的位置差得老远,现在更有厚实的海水屏障可以保护球体实验室。
过了一会儿后,寂静的世界降临。深度五百米的海中连光线都照不进来,四周完全被寂静所支配。
“甩掉了吗?”
伊达的语调仍显得苦涩,他没有为摆脱危机而庆幸,因为这同时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下次要找到<自由>就更是难上加难,但他们只能选择逃走。
“伊达司令,二十七号线有紧急通讯。”
作业员出声报告。
“二十七号?知道了,帮我转过来。”
整个球体实验室只有一个人会拨这条线进来,在这种状况下接到来自那丫头的紧急联络,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伊达伸出手去准备拿起话筒,眼前一支放在桌上的笔却滚了下去,伊达想也没想,伸手接住了掉下去的笔。
“我们有倾斜吗?”
伊达没有改变伸手去拿话筒的姿势,就这么观察四周。除了隐约听到有物体弯折的声响,脚底还感受到细微的震动。
“怎么回事?”
状况不对劲,显然正要发生某种情况。这状况也许跟打二十七号线来的人要讲的事情无关,伊达调整了一下心情,拿起了话筒。
就在这一瞬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球体实验室开始大幅度倾斜,伊达赶忙抓住桌子来支撑身体。每个人都在百忙中抓住别的物体,来不及的人则当场摔倒。
桌上的器材弹跳着滚落到地板,无数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警示灯的红光一瞬间就将整个房间染成红色。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激光炮直击到我们了吗?”
球体实验室突然大幅度倾斜,接着感觉到的是一种像搭电梯下楼的感觉。
“不是,这种情形不是激光造成的。”
“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目前正在调查。”
震动持续着,地板的倾斜也越来越严重,斜度慢慢大到能用脚底感觉出来,桌上的杯子也开始滑落。
“发生紧急事态,球体实验室开始下沉,现在深度五百二十米、五百三十、五百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