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们想独吞胜利果实,可是,对阿瑟·伯格的一片忠心占了上风。他们来到阿瑟·伯格居住的贫民窟肯弗街,向他展示战利品。阿瑟无法掩饰对他们的赞许。
“你们从哪儿搞来的?”
鲁迪回答了这个问题:“奥图·斯德姆。”
“好吧,”他点点头,“不管是哪个倒霉蛋,我都得谢谢他。”他回到屋里,拿上一把切面包的餐刀,一口煎锅和一件上衣。三个小偷来到公寓门口。“我们再叫上其他人。”他们走出门时,阿瑟·伯格说,“我们虽然是小偷,但不是不讲义气的人。”像偷书贼一样,他的心里也有一条底线。
他们敲响了更多家的房门,他们站在大街上对住在楼上的同伙大呼小叫。不一会儿,阿瑟·伯格水果盗窃团伙的全部人马都朝安佩尔河边走去。他们在河对岸的一块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破鸡蛋被打到锅里煎起来,面包和熏肉也切好了。大家挥动着双手和刀叉把奥图·斯德姆的供应品一扫而光,没有被神父发现。
只是在快结束时,他们对篮子产生了小小的争执。大部分男孩子赞成烧掉它,弗利兹 哈默和安迪 舒马克却想留下它。不过,阿瑟 伯格却显示出了与众不同的道德水准,他出了个好主意。
“你们俩,”他对鲁迪和莉赛尔说,“也许该把它送还给那个斯德姆。我看那可怜的家伙大概急需这东西。” “噢,别这样,阿瑟。” “我不想听废话,安迪。” “耶稣基督啊。” “耶稣也不爱听这话。” 这帮人都笑了,鲁迪 斯丹纳拾起篮子。“我把它送回去,挂在他家信箱下面。” 他只走了二十多米,莉赛尔就赶了上来。也许她会因为回家太晚而挨骂,但是她很清楚她得陪鲁迪 斯丹纳穿过小镇,到镇子另一侧斯德姆家的农场去。
他们默默无语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你觉得不舒服吗?”最后,莉赛尔问。他们已经踏上了归途。
“关于什么事?” “你知道的。” “当然喽,不过我没有那么饿了,我敢打赌他也饿不着的。别老惦记了,用不着担心,要是他家里的东西不够再送到教堂去,神父能找到别的食物。” “他的头碰得很厉害。” “别跟我说这事了。”鲁迪 斯丹纳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后来的日子里,他会成为一个施舍面包的人,而不是小偷——这再次证明了人性中的自相矛盾,有一点善,有一点恶,只需加点水和和。
我的奋斗(12)
那苦乐参半的胜利后的第五天,阿瑟 伯格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邀请他们参加下一次行动。星期三,他们在放学路上撞见了他。他身上穿着希特勒青年团的制服。“我们明天下午去。你们有兴趣吗?” 他们忍不住问:“上哪儿?” “土豆田。” 二十四小时后,莉赛尔和鲁迪又勇敢地爬上了铁丝网,口袋里装得满满当当。
他们正要离开时,麻烦来了。
“老天爷!”阿瑟喊道,“农场主!”他的下一句话更吓人,那变了调的声音让人误以为他已经遭到了袭击。他张大嘴巴喊出了那个词,是“斧子”。
等他们转过身,马上弄明白了,那个农夫正朝他们飞奔而来,手里高举着那件武器。
这伙人朝篱笆边飞奔起来,想要翻过篱笆。离得最远的鲁迪也赶上来,可惜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最后。当他抬腿翻越铁丝网时,却被铁丝缠住了。
“喂!” 这是困境中的求救。
这伙人停下脚步。
莉赛尔本能地往回跑。
“快点!”阿瑟叫着。他的声音很遥远,好像话还没出口就被吞噬了一样。
天空是白色的。
其他人都跑开了。
莉赛尔跑到篱笆旁,开始拽他的裤子。鲁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快,他来了。”他催促着。
他们听到弃他们而去的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时,有一只手突然抓住铁丝,把它从鲁迪的裤子上解开,一块布被铁丝上的金属疙瘩扯了下来,但男孩能逃跑了。
“现在快跑。”阿瑟命令他们。不多时,农夫赶到了,他一面咒骂着,一面喘着粗气,手里抡着的斧子也落到了脚边。这个被抢劫的人骂骂咧咧,说的全是废话。
“我要把你们抓起来!我会找到你们的!我查得出你们是谁!” 接下来是阿瑟 伯格的答复。
“是杰西 欧文斯!”他飞快地赶上了莉赛尔和鲁迪,“杰西 欧文斯!” 他们跑到了安全地带,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们坐下来后,阿瑟 伯格凑近他们身边。鲁迪不愿意看他。“这事可能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阿瑟说,他觉察到了鲁迪的沮丧。他是在撒谎吗?他们不能肯定,也永远无法知道。
几个月后,阿瑟 伯格要搬到科隆去了。
在莉赛尔送衣服的路上,他们又见到了他。在慕尼黑大街后面的一条偏僻小巷里,他递给莉赛尔一包装在棕色纸带里的板栗。他得意洋洋地笑着。“我又和烘烤生意有了点往来。”他把搬家的消息告诉这两个人后,长满粉刺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又拍拍他们的额头。“可别把东西一下子吃完了。”从此,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阿瑟 伯格。
而我,可以确定无疑地说,我还见过他。
阿瑟 伯格还在人间的证明 科隆的天空是黄色的,其边缘正在腐烂脱落。
他靠墙坐着,怀里搂着个孩子,是他的妹妹。
她咽气时,和他在一起,我猜他会把她抱上几个小时。
他的口袋里还揣着两个偷来的苹果。
这回,他们聪明多了。一人只吃了一个板栗,然后就挨家挨户地推销剩下的栗子。
“要是你有几个芬尼的零钱,”莉赛尔对每家人都重复着同样的话,“我可以卖点栗子给你。”他们总共赚了十六枚铜币。
“走,现在去报仇。”鲁迪笑得合不拢嘴。
当天下午,他们再次出现在迪勒太太的店里。他们喊完了“万岁,希特勒”后,就等着迪勒太太的下文。
“又是来买糖果的?”她嘲笑地问。他俩点点头,把钱抖落到柜台上,迪勒太太的笑容僵硬了。
“是的,迪勒太太,”两人齐声说,“请拿点糖果。” 相框里的元首看上去也替他们骄傲。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欢乐。
奋斗者的故事。
要是他们今晚杀掉他,至少他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的。
现在,火车开走了,那个打鼾的女人很可能还在被她当做床的车厢里酣睡,随着火车驶向前方。而马克斯,要想活下来还得匆匆赶路,赶路时还在思考和怀疑。
他按照脑海里的地图从帕辛走到了莫尔钦。小镇在他眼前出现时,天色已晚。他已经走得腰酸腿疼,不过就快到了——那将是最危险的地方,它就在眼前。
循着地图上的标记,他找到了慕尼黑大街,然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千钧一发的时刻即将来临。
街灯闪闪烁烁。
周围的建筑阴沉沉的。
市政大厅就像一个笨手笨脚的大汉杵在那里。他抬头看看教堂,它的上半部分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在监视着他。
他警告自己:“睁大眼睛。” (德国的孩子睁大双眼是为了搜寻地上的硬币,德国的犹太人睁大眼睛是为了躲避追捕。) 他先前把十三特意当做了幸运数字,为了保持一致,他现在也十三步十三步地数着步子。他鼓励自己,已经走了十三步了,来吧,再走十三步。约莫走完九十个十三步后,他终于站在了汉密尔街的拐角处。
监视者(1)
他一只手拎着行李箱。
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我的奋斗》。
两件东西都沉甸甸的,两只手也都攥出了汗。
他转过街角,向三十三号走去,抑制着想笑的冲动,也抑制着想哭的冲动,甚至根本不敢想安全就在前面。他提醒自己现在不是心存幻想的时候。尽管希望就在前方,他却没有谢天谢地的想法,相反,他还在寻思着,如果在最后一刻被捕该如何应对,或者,如果那所房子里等着他的碰巧不是他要找的人该怎么办。
当然,负罪感也在折磨着他。
他怎么能这样做? 他怎么能出现在别人前,请求别人为自己而冒生命危险?他怎么能如此自私? 三十三号。
他凝视着这所房子。它似乎也在打量着它。
房子的外表颜色黯淡,一副病容,大门是铁的,里面还有一扇褐色木门,上面残留着痰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钥匙没有光泽,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他用力捏了捏钥匙,仿佛想把它捏得粉碎,让碎屑从他手上滑落。钥匙却纹丝不动,金属片又硬又扁,上面的齿痕清晰可见。他再次使劲捏,直到钥匙划破他的手掌。
奋斗者的身体慢慢前倾,脸颊靠在木门上。他把钥匙从拳头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