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外出期间,我就把被褥全部拿来翻新翻新吧。”
“另外,不要忘了给花钵里的花草浇水哟。”
一切都蒙上了幸福的纱幔。
能够又一次在姐姐身旁生活,每天在一起分享高山和大海的讯息,这与过去生活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相比,似乎更平添了迎然不同的浪漫色彩。
下午4点左右抵达了北条。
英子姐姐穿着一件碎白点花纹的上等麻布衣服,而桃子则穿着姐姐手工缝制的蓝色上衣。
一开始,直美觉得桃子的存在有点碍手碍脚的,但等到她们在火车中拉开了话匣子,她才发现,其实桃子是一个爽快的少女。
清子与桃子尽管班级不同,但毕竟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所以转眼之间便混熟了。
三个人都有些不安地思考着:从今以后,以英子姐姐为中心,她们将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一个怎样的夏天呢?而这一抹不安的心绪又是不能够贸然说出口来的……
“哇,清子的个头最高,阿直排第二。桃子,你也得多吃一点儿,多锻炼一点儿,赶在回去之前长高一头,让大家都认不出你来才好呐。”
“姐姐总是把我当小孩对待。”
桃子的脸上绷得紧紧的,内心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不光是桃子,从今天起,你们全都是我的孩子。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从你们母亲那儿把你们领养了过来。”
听英子姐姐那么一说,三个人都相视而笑了。
在晚饭以前,大家都巴不得去一趟海边。
但英子姐姐却忙着和女仆一起收拾行李,打扫房间。直美心急火燎地说道:
“喂,姐姐,我想去海边呐。过一会儿我们三个人再帮你打扫吧,所以,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姐姐把满是汗水的脸转向直美,说道:
“我现在必须和女佣一起为晚上做好准备呐,……喂,你们就三个人一起去吧。但仅仅是散步哟。干完活儿,我会溜达着去接你们的。”
“那太好了。”
在直美的带领下,三个人跑到提包旁边,很快换了一身出门玩耍的便装。
这栋租借的别墅位于离海岸不远的松树林中,庭院的沙地上开满了滨旋花。低矮的墙垣外面有一条道路,只见一些戴着斗篷或是披着睡袍的人从那儿零零星星地踯躅而过。
“哇,瞧天空上的那些云!”
“那才是海边特有的色彩呐,那么明亮鲜丽。”
“总觉得这儿的大海比镰仓逗子的大海更显得汹涌澎湃似的。”
“会不会是因为岩石太多的缘故?”
“水的颜色也不一样呐。”
“直美会游泳吗?”
“不会。”直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听起来,好像她反倒在炫耀自己不会游泳似的。
“这太滑稽了。”说着,清子和桃子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没什么,反正我都不会游。”直美终于要起性子来了。
海岸边排列着一爿爿有奖射击场、滚珠摊,还可以玩砸酒瓶①。站在一旁看别人打靶、滚珠子,直美不知不觉地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她说道:
--------
①一种把酒瓶一层层地堆放起来,游戏人用石头掷过去,使其坍塌破碎的游戏。
“要是姐夫在的话,我们不是也可以玩砸酒瓶吗?看见它哗啦哗啦地坍塌掉,一定会觉得很痛快吧。”
“是啊。我也是个急性子的人,我常常想,要是像扔出去的石块那样一头撞上去,该多畅快呀。”
“那么,我们三个人如果今后有谁想发脾气了,就赶快跑到海边来玩这个游戏吧。我想,发泄之后就不至于吵架拌嘴了。”
“不过,要是突然之间生起气来,再往这儿跑,恐怕也来不及了吧。”
于是,桃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就干脆在家的后院里也堆上酒瓶子吧。你们说怎么样?”
“好倒是好,可光是一个人玩,也肯定很无聊吧。必须得有人在旁边看到让石块撞上去的那一痛快的瞬间,才有意思呗。”
“哎,真是些多事的急性子啊。”
说着说着,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感蓦地消失去,不知不觉地互相拥抱着肩膀在沙滩上散起步来。
海上的落日把少女们的脸颊映照得一片金黄。广袤的天空也被夕阳浸染成了相同的色彩……
一个清爽而眩目的早晨。
打开窗户一看,松树叶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夏蝉在轻轻地噪鸣。还有波涛拍岸的声音,凉爽的风儿。
昨天夜里四个人钻进了一顶蚊帐里——英子姐姐睡在最左面,然后依次睡着桃子,直美和清子。
在她们还酣然熟睡之时,姐姐的床位上已经不见了人影。
三个人争先恐后地爬出了蚊帐,换好衣服,像是在比赛一样一路跑向水井边。
姐姐小心翼翼地用扫帚清扫着沙地,生怕碰伤了滨旋花。
“早上好!昨晚大家好像睡得很香呐。”
英子姐姐今天早晨也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个女学生一样英姿焕发。
漂亮的人,无论穿什么都显得般配协调,真是得天独厚。三个人不由得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英子姐姐。
“吃饭前,先做广播体操吧。”
“体操?非做不可吗?”
“你们就做吧。我还没学会,就示范给我看看吧。”
三个人面带羞色,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时,从屋内的收音机里传来了广播体操的前奏曲:
“同学们,这是一个锻炼我们身心的夏天。让我们一起迎来一个朝气蓬勃的早晨吧……”
响彻着江木播音员那富有特色的浑厚嗓音,三个人打着赤脚,排列在砂地上,一边沐浴着朝阳,一边开始做体操了。她们的动作整齐而利索。
英子姐姐和女佣一边忙着厨房里的活儿,一边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看。
不久,三个少女的脸颊上都泛起了美丽的红晕。
“我要点儿水。”
“我也是。”
她们在水井旁洗完脚以后,走进了套廊里。在远离阳光的廊子里吃早餐,好不凉爽惬意!有黄瓜、蕃茄、鸡蛋、烤紫菜……海滨的空气似乎具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使人很快便觉得饥肠辘辘。
“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真香啊!”姐姐就像是为大家和自己辩解似地说道。今天她也一口气吃下了三碗饭。
早饭后是三个少女温习功课的时间。
中央最凉爽的房间被用作了学习室。不知什么时候,花瓶里已经插上了红瞿麦。
“哎,从什么开始复习呢?”
“即使是自习,也应该制订一张时间表,每天照章进行。”
“是的,今天是自习的开工典礼,所以,就只制订时间表得了。”
三个人商量着制订时间表。这当然比温习功课要有趣得多,但却遭到了姐姐的训斥。于是,三个人又开始削起铅笔来了。
英子姐姐在茶室里写信。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从外面的道路上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声。真想早点去大海啊!
好不容易到了10点钟。
“喂,姐姐,走吧,快走吧。”
于是,由两个人扛着一顶崭新的海滨阳伞,而姐姐则带着麦茶和书本,踏着沙滩上的阳光向海边走去。
她们一会儿说这里好,一会儿又说那边好,为物色一个合适的撑伞地点几经周折,最后才选定了游戏场前面的空地,以便大家生气时能找到合适的渲泄手段。三个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啦?”
被姐姐一问,三个人更是捧腹大笑不止,却不知该怎样向姐姐解释。
姐姐来回环顾着四周,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这更让三个少女忍俊不禁了。
初次穿上崭新的游泳衣,纵身跳入海水中打湿身体后的那种感觉……三个少女手牵着手向前走去,只见海水从脚下渐渐漫到了上半身……在海水刚刚漫齐上半身时,她们开始你追我我追你,结果,三个人一起被海水淹没到了脖子处。
清子和桃子的游泳技术也并不娴熟,最先只是小心翼翼地做着漂浮练习,看自己今年是否还能浮出水面。
直美却害怕得不敢仿效。
“哦,糟糕,我们忘了带救生圈来。”
记着,直美回到姐姐身边,说了声“我去拿救生圈来”,就撒开双腿跑回了别墅的院子里。女仆正在庭院里除草。只见她用手抓住滨旋花的藤蔓,一下子连根拔起。
“哇,阿姨,那花还是留着别扯掉的好。”
“这些讨厌的野草到处乱长,真是拿它们没办法。”
“不过,那种草可是姐姐喜欢的植物呐。即便是野草,如果它能开出漂亮的花儿来,那么,留着它不也是无妨吗?”
“是吗?”女仆吃了一惊似地停住了手。
直美揩干净脚上的泥沙,走进了房间里。突然她想给绫子写封信。
“我玩得这么快乐,绫子,对不起呀。”她自言自语道。
要是清子和桃子在旁边的话,自己总觉得很难为情,就没法给绫子写信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像是在瞒着别人干坏事一般的内疚感,犹豫着悄悄坐在了桌子前面。会不会有人在看着自己呢?
绫子:
你好吗?刚才我独自从海边回来,此刻正悄悄地提
笔给你写信。
海滨是如此明朗快活。清子和桃子也全都是好人,
这真是值得庆幸。眼下,我姐姐充当了三个人的母亲这
一角色,也真够难为她的。要知道我们三个人全都是捣
蛋鬼……
曾经向你提起过那本英子姐姐的日记,我打算在这
个夏天里把它好好整理一番,而且要背着姐姐进行,所
以,真是煞费苦心呐。
期待着听到山中的音讯……
那儿一定是花的世界吧。
直美
写于海滨
她匆忙地写完以后,马上又思量开了:是用白色的信封呢?还是用粉红色的信封呢?当然,浅紫色也不错……正当她难以定夺之际,突然觉得身后有人。
“怎么啦,直美?”
回头一看,只见英子姐姐忧心忡忡地站在背后。
“什么事都没有。”直美回答道。尽管说出的仅仅是短短的一句话,但音量却小得不足平时的一半。
“你感到孤单寂寞了吧?想回家,想回到父亲的身边去了,对吧?”一无所知的姐姐温柔地端详着直美的脸,说道。
直美把信拿在手里,说道:
“不是的,我只是想给绫子写封信而已。”
“真是个坏孩子。”
姐姐把手搭在直美的肩上,一副严肃认真的眼神,仿佛在追逐着一个遥远的梦似的。然后她又笑着说道:
“下次我们大家联名给绫子写信吧。”
“我不干。”
“为什么?”
“如果只是姐姐要在信上写什么的话,倒没什么,可要是别的人也……”
“是吗?直美真讨厌!你蛮狡猾呐。”
直美封上了信封口。她又向海边走去了,心中燃烧着一种渴望:想钻进姐姐的太阳伞下,尽情地接受姐姐的叱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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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花的日记
X月X日
瞧,我是多么粗心大意啊!因为不喜欢裁缝课,所
以,今天把裁缝用具全都忘了带来。到了学校以后我才
恍然大悟,因此落得个束手无策。谁知在课间玩耍时与
姐姐不期而遇了。尽管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把自己的失
误告诉了姐姐。她一边嫣然微笑着,一边安慰我道:
“让我替你想想办法吧!”
在下一堂课的课间休息时,她特意给我拿来了针和
线,还有一段漂白布,说是让我缝一件贴身穿的汗衫。
这下我得救了。要知道裁缝课的老师是一个一丝不苟的
人,对于丢三落四的粗心学生,常常是毫不手软地扣掉
分数……
读到《花的日记》中的这一节,直美觉得好不滑稽,索性把日记撂在一边,在椅子上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
“哎,怎么啦?”
“你好狡猾,一个人偷偷地笑什么?”
清子和桃子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喂,你们读读这一段吧。居然英子姐姐也曾有过这样的时代呐。”
两个人争先恐后地读着《花的日记》。
“这下我可是安心了。原来呀,无论是谁,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很讨厌缝纫活儿呐。而且对讨厌的东西大肆虐待。”
“即使像英子姐姐这样好几年才出一个的优等生,原来也是如此啊。”
“所以,只要长大成人了,不是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得通晓事理和踏实能干了吗?即使如今我的裁缝课分数为0,也大可不必顾虑重重了。”
“别那么敌视裁缝课不行吗?”
直美又开始接着整理下面的日记了。
而擅长绘画的清子则在一旁精心地绘制鲜花的图案,以作为《花的日记》的插图。
惟有桃子还在硬着头皮继续温习早晨留下的功课。
X月X日
值日结束后,去盥洗间洗手时,看见一个高年级的同学正往杯子里插着鲜花。那花真是太美了,所以我看得都入迷了。
“给你一朵吧。这些花是放在值宿老师的房间里献给老师的
她不加思索地给了我两、三枝花。
当我来到走廊上时,正好姐姐也从楼梯上下来了。她的目光一下子停留在我手中的鲜花上,感叹道:
“哇,真漂亮!”
从姐姐以外的人那儿接受鲜花,使我多少有些难为情,于是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姐姐。她莞尔一笑,说道:
“那肯定是喜代子吧。她是一个又有趣又善良的人呐。一定是觉得你太可爱了,才把花送给你的。要是我处在那种场合,即使对方不是英子,没准也会把花爽快地送给别人吧。”
听了这话,我不由得悲喜交加。
因为我不愿意姐姐把鲜花送给我以外的少女。或许我的想法过于自私和任性吧……
但这也是源于我真的喜欢姐姐的缘故啊。今天的那些花儿是淡紫色的琉璃菊花……
读到这儿,直美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窒息了。
原来英子姐姐曾经也有过与我一样的痛苦和困惑。看来,少女时代的烦恼是谁都难以幸免的尤物。
清子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给图案着色,但看见直美静静地陷入了沉思之中,所以,悄悄地抬起了目光。
“哎,花瓣的色彩感怎么也画不出来呀。”
“喂,你看英子姐姐,如今她一点儿也不贪心,对吧?但从前的她却相当贪婪呐。”
“是吗?”
“虽说同样是贪婪,但却与普通意义上的贪婪完全是两码事
“那又是什么样的贪婪呢?”
“什么样的?!我想,应该是心灵吧。”
“哈,我明白了。你是指嫉妒吧?……我可不那么看。那样一种不好的情感,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摒弃了。”
“我想是因为母亲过世太早,她独自一人承担了种种生活重担的缘故吧……像清子这样娇生惯养的孩子,无论怎么长大成人,都不可能变成姐姐那样的人。”
“哇,你真会损人!就说直美你吧,虽然没有母亲可以撒娇,不是也被某些人惯坏了吗?”
桃子在一旁说道:
“你们在吵什么呀?”
“喂,你说说看,我和直美,哪个更显得乳臭未干?”
“平心而论,”桃子装腔作势地说道,“应该是直美吧!”
“你瞎说!”直美怒视着桃子,说着,“说起乳臭未干,我看桃子该算是头号人物了。最最孩子气,最最……”
“胡说八道,你自己才是!”
少女们都宁愿自己更显得像个大人,而讨厌别人把自己当孩子对待。
“那么,我们问问姐姐看。姐姐的裁决才是最神圣无欺的,对吧?”
说着,直美吧嗬吧嗬地跟着木履向厨房跑去了。
在北面开着窗户的凉爽厨房里,女佣正在剥蝾螺。只要手上的动作稍有慢息,蝾螺就会钻进贝壳里怎么也抠不出来。女佣因为用力过猛,好几次把火筷子都弄弯了,只好挠直后又重新再来。姐姐一直在陶炉前烹制菜肴,脸上没有一丁点儿怕热的表情。
“哇,今天有好吃的东西。闻起来真香!”
“你真是个小馋猫!”
“喂,刚才我和桃子闹了点别扭。”
“那怎么行呢?可不要和桃子吵架哟!如果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让让她吧。”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吗……如果你和桃子闹矛盾,姐姐可就为难了。”
“但是她得意忘形,尽向姐姐撒娇,给姐姐添麻烦。就连我在一旁看着都生气。”
姐姐放下煮东西用的筷子,一边抚摸着直美的肩膀,一边说道:
“你还在说那种话呀?阿直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可桃子呢,也是我的新妹妹,对吧?无论桃子再怎么向我撒娇,也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阿直从很早的时候起,准确地说,是打一出生就成了我疼爱的妹妹。这么一说,或许你对桃子的所作所为就能心平气和地看待了吧?喂,我不可能再只是阿直一个人的姐姐了,这一点你总该明白了吧?”
听英子姐姐这么一说,直美表面上沉默不语,内心却在声嘶力竭地高喊道:“那些我都明白。虽说我明白,可那些事难道不是无聊透顶吗?”
刚才《花的日记》中的那一节又重现在直美记忆的荧屏上。
“听说假姐姐有可能把鲜花送给自己以外的人,姐姐不是也在日记中表现出无限的酸楚吗……或许她已经忘记了这些往事吧,所以才大言不惭地对直美说了那样一些大道理。”
直美不乏怨尤地倚靠在柱子上。因为她一直噤口不语,所以,姐姐非常为难地一边用筷子搅动着菜肴,一边说道:
“直美,你喜欢吃贝壳烤蝾螺,对吧?你那副样子真是讨厌呐。快振作起来,帮帮姐姐吧。喂,在背后的松树林附近长着很多鸭儿芹。你去给我摘点干净的来。”
直美害羞地朝姐姐瞅了一眼,然后走到了庭院里。
晾衣竿上挂着清子、桃子和自己的3件游泳衣。她在树荫下摘了鸭儿芹,然后回到了厨房里。不知什么时候,桃子也已经来到了厨房里。一看见直美,她就马上说道:
“直美真狡猾,一到姐姐这儿,就再也不回去了。——刚才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阿直,你们俩事先有什么约定吗?”
直美的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道:
“和桃子吵架的原因是……”
“哎,真讨厌。关于你们俩吵架的原因等等,作为姐姐,我可不想打听。那种事本身就够讨厌的了。”
“你自个儿儿瞧瞧吧!正因为是那样,所以直美才一声不吭呐,可桃子却专门跑来说三道四的。”
说着,直美撇下桃子,一个人回客厅里去了。
只要目睹桃子呆在英子姐姐身旁,直美就会感到难以名状的痛苦。所以,就连自己和桃子在一起,也成了不堪忍受的事情。
姐姐用凄凉的眼神注视着直美的背影,说道:
“阿直今天有点怪怪的。在她恢复正常之前,桃子你就别管她吧……明天哥哥就要来了,你该高兴了吧。”
桃子一边微笑着,一边用早熟的口吻说道:
“哥哥不会忘了带礼物来吧。即使哥哥来,我也没什么高兴的。我等待的只是衣物罢了。因为哥哥对我的事一点儿也不……”
英子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说道:
“桃子,你要记住哟。等哥哥来了,我会提醒他注意的。”
“我拜托了他买罗麦屋的香肠和长崎屋的蛋糕,因为北条的馒头实在是难以下咽。”
“尽提那种奢侈的要求,可不行哟。到了乡下,就得吃乡下的东西。妈妈也常常这么说,对吧?”
桃子仿佛喜欢被姐姐训斥似的,故意和姐姐唱对台戏:
“那么,既然到了乡下,就帮我缝一件乡下姑娘的衣服来穿吧。”
“哇,你真讨厌!也不知怎么搞的,今天你们都和姐姐对着干。”英子阴沉着脸,说道,“我这就没法搭理你们了。”
桃子慌忙说道:
“讨厌,姐姐。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却……只要是姐姐的话,我什么都听。姐姐比妈妈还好。要是姐姐不理睬我,那可就糟了。对不起?不管是北条的馒头还是别的什么,我通通都吃。”
桃子的说法相当滑稽和可爱,听着听着,姐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喂,要开午饭了。和直美一起把饭菜端上餐桌吧。”
英子取下身上的围裙,进洗澡间擦汗去了。
桃子快步跑到客厅,看见清子正把画好的画贴在墙上来回打量着。直美也在一旁观赏着。
“怎么样?你说英子姐姐会喜欢吗?”
不一会儿,大家在快乐的餐桌上各就各位了。她们一边摇动着烤熟的蝾螺,一边吮吸里面的汁液。
“真奇怪,我以为里面的汁液已经吸干了,于是把它放在了一边,可不知不觉地又有了汁液。”
“汁液是越摇越出来。不知道里面是怎样一种结构呐。”
姐姐一边看着大家吃得容光焕发的模样,一边巧妙地吮吸着蝾螺里面的汁液。伴随着一阵咕嘟咕嘟的响声,汁液从里面缓缓流了出来。整个房间都飘荡着海岸特有的香味。
“喂,姐姐,过一会儿再给你看《花的日记》。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听直美一说,英子姐姐有些窘迫地说道:
“行了行了。如今再看那种东西,才叫人难为情呐。”
“我突然有了个好主意——拿给姐夫看,怎么样?”
直美一说完,桃子也趁火打劫地说道:
“是啊,那样的话,哥哥也可以了解姐姐的过去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惟有清子微笑着一言不发,有些同情地看看姐姐。
“好啊,你们串通一气来欺侮我……不过,阿直,把那种东西拿给姐夫看,真够可恶的……桃子也是。”
英子姐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峻了。
两个人看见英子姐姐犯愁的样子,很有些幸灾乐祸。直美说道:
“可是,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啊,给姐夫看也没关系吧……”
“让哥哥了解姐姐的过去,不是挺好吗?”
“不行不行。”姐姐执拗地摇着头,“如果不听话,就把《花的日记》还给我吧。”
姐姐故意做出一副可怕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可不是为了向人炫耀才把日记放在家里的。”
这一次是直美、清子和桃子被吓住了,忙不迭地说道:
“是的,明白了。”
“要是被姐姐拿回去,可就糟糕了。”
直美手忙脚乱地抱着《花的日记》,一溜烟似的逃到院子里去了。
“说不能给姐夫看,这有点奇怪呐。”
“有什么奇怪的呢?我就是那样认为的。”
“是吗?是因为害羞吧?”
“倒不是因为害羞,只不过……”
想必你一切都好。我也给你捎去一点山中的讯息
吧。你不久前寄来的信真是妙趣横生,让我仿佛听见了
大海的涛声。我母亲也读了。
我姥姥这儿养了20只鸡。来到这里以后,取鸡蛋
便成了我的任务。鸡蛋刚刚生下来时暖烘烘的,拿在手
里,还真有点重重的感觉。
山上已经开满了黄色的百合、气味芬芳的金银花、
红瞿麦、千屈菜和野凤仙花等等……
每天早晨,吃饭前我便叫上姥姥,一起到原野上去
采撷花朵。那时候,四周没有任何人在看着我们,而姥
姥的耳朵又不好使,所以,我就毫不顾忌地放开喉咙唱
起歌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母亲说我的脸蛋已经被晒
成了桃红色。这种时候,我常常想:要是我有一双健康
的腿,我会多么快乐地四处奔跑啊……
每天的生活快乐而充实,让我差不多忘记了自己腿
脚的不便。要是你呆在我的身边,我想,一切肯定会更
加有趣。
《花的日记》是你姐姐写的吧。请早日让我一睹为
快。
那么,再见了。
绫子
直美拿着信箱里绫子的来信,在海岸边木舟投落下的荫凉里打开来阅读。
她兴奋不已,恨不得马上提笔写回信,于是飞快地往家里跑去。
“直美,直美!”
只见清子和桃子正挥动着帽子在叫她。
“你去哪儿了?”
“去了一下海边。”
“什么也不说,就擅自行动,这可不行。”
“喂,哥哥下午就要来了。姐姐好像要出去采购好吃的东西,说是想把大家都带去。”
“去车站接姐夫吗?”
“不是,是去镇上。”
“那不是很近吗?”
“说来也是,但不也很有趣吗?要去鲜鱼铺买鱼,还要去蔬菜店选黄瓜……”
在她们正说着时,姐姐手里提着篮子已经出来了。
“喂,走吧。今天我请你们吃具有北京特色的好东西,一种乡村料理。”
四个人并肩而行,不久便来到了小小的城镇上,只见道路两旁到处是低矮的房屋……
她们先去了蔬菜店,买了柿子椒、茄子和小芋儿,还有卷心白菜和洋葱。蕃茄和黄瓜却没有买,因为房东大爷经常把刚刚从田里摘下的这两种蔬菜送给她们,所以,她们决定回去时再去拿。
姐姐如今在处理家务方面已经相当老练了,所以,多余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买,平心而论,这多少让三个少女感到无聊和乏味。因为没有比滥买东西更让人欣喜如狂的了。
“姐姐,那家洋服店是东京来的分店吧?”
“是的,那又怎么样呢?”
“瞧,里面的布料挺时髦的。我想用那种布料来做一件衣服呐。”
听桃子这么一说,直美也毫不示弱地说道:
“我倒想用土里土气的布料做一件乡村少女似的衣服呐,姐姐。”
英子姐姐只是乜斜了她们一眼,说道:
“不行不行,又不是来这儿买衣服的。”
刚一走到书店前面,三个人就“吧嗒吧嗒”地径直走了进去。
“哇,还有这种信笺纸呐。”
“这种信封也不赖呀。”
“哎呀,我想买明信片。”
直美终于开口向姐姐提出了要求,要买那种漂亮的信笺纸和配套的信封,好给绫子写信。
桃子则买了一本做成花儿的形状却没有多少实用价值的记事本。而清子买的是一套明信片。
“喂,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英子姐姐笑着付了钱。这时,她看见书架上陈列着小型的文库本①小说,便说道:
--------
①一种小型平装书,袖珍本。
“我也找几本书好在下雨天读读。”
她最终买了施托姆①的《茵梦湖》和《三色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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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施托姆(1817—1888),德国诗人、小说家。
然后,她们又转到了鲜鱼铺,让鱼铺的店主在正午之前将鲈鱼、竹荚鱼和章鱼送到家里。最后她们又来到了花店里。
“夏天鲜花很快就会枯萎,但如果一点儿鲜花都不插,又未免缺乏生气……就要点唐菖蒲吧。只要10枝那种粉红色的,别让其他颜色的混在里面。”
一提到鲜花,英子姐姐总是出手大方。
大家提着一大包东西回到了家里。只见女佣今天打扫清洁时,还特意把松树林里面也打扫了一遍。
“你们回来啦!刚才来了一封快件。”
姐姐顿时紧张起来,急急忙忙走进屋子里去了。
“哇,肯定是姐夫寄来的。会是什么事呢?”
“今天因出席朋友的送别会,一时难以脱身。我将
乘坐明早的头班火车去北条。”
读完这张像是电报一般的简短明信片,姐姐大失所望地坐在椅子上喝着麦茶。
“哇,怎么啦?”
“没什么。姐夫今天来不了啦。”
三个少女眨巴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嘟哝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去采购东西,还扛回沉甸甸的一个大包的呢?
“哎,多失礼啊。”
“这话不假。如果早知是这样,我肯定会买些点心回来的。以为哥哥来的话,肯定能吃上德国糕点铺做的点心,所以才忍住没买的。”
“傻等对方,是最无聊的事情。”
就连清子也发起了牢骚。她们三个人作出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来替姐姐出气。这不,姐夫不来了,姐姐做什么都无精打采,午餐也只是简单地煮了一条竹荚鱼,用料酒、酱油和醋做了一份凉拌章鱼……
如果姐夫来了的话,即使是使用相同的材料,也一定会烹制得更加精心和特别吧。
二个人都看出了姐姐的沮丧,于是一反常态,一声不吭地吃着饭。见此情景,英子姐姐也有所觉察。她笑了起来,说道:
“让你们跟着我跑了一趟,真是对不起。说真的,本打算把章鱼和芋儿煮着吃,把竹美鱼做成法国式的黄油烤鱼,而且还应该熬一大碗清汤的。”
直美盯着姐姐,说道:
“尽说些什么‘本打算’‘还应该’的,多没劲儿啊。反正我们现在就权当作是吃黄油烤鱼,喝美味的清汤得了。对吧,清子?”
桃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即使他明天坐头班火车来了,我们也不理他。姐姐,你先给他喝一碗酱汤就已经足够了。”
“是的,一大早起就不停地做准备,所以,才更是叫人失望口内。”
“我们才不要去车站接他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姐夫的坏话。这下姐姐反倒来安慰她们了:
“哎,别生气了。到了明天,你们就能吃上香甜的西式糕点了。”
午饭后姐姐开始午休了,而三个小姑娘却去了海边。
利用周末来别墅住上一宿的东京人络绎不绝地从大街而过。
因为不准穿着游泳衣去海滨,所以,人们要么在上衣下面套一条短裤,要么披着一件外套,尽管他们在泳装以外的其他服饰上也体现出各自的情趣和时尚,但就整体而言,北条海滨的人们是朴素而祥和的。尽管海浪汹涌,但变化多端的海岸线依旧给人种强悍、英武的感觉。
直美她们已经学会了冲浪。抱着冲浪板,宛如花瓣一般在波涛间起伏姨戏。
“我得收集一些海边的东西呐。”
“贝壳之类的东西,你不是收集了很多吗?”
“是的,有金琵琶贝、紫蚬、枣贝、大和蚬、笊篱贝、浪花贝、六叶贝……”
“你倒是记住了不少啊。”
“平常我们随处可见的贝壳居然还有这么晦涩的名字呐。知道了这一点,就觉得非常有趣了,更是想进一步刨根问底了。”
“直美,你倒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呐。表面上一副沉稳安静的样子,没想到对那种事情竟然能倾注所有的热情。”
“是吗?”
直美一边歪着头沉思,一边琢磨着:自己之所以能专注于绫子的事情,恐怕也是因为自己乃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的缘故吧,——想到这儿,她不禁羞红了脸,说道:
“我还一个作文都没写呐。”
“我也还剩有习字作业,真讨厌。”
“别想那些了,还不如想想,如果姐夫明天来了,让他带我们去哪里玩呢?保田怎么样?……要么去犬吠崎吧?”
“提起灯塔的生活,总觉得充满了浪漫的传奇色彩。”
“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写一篇出色的作文了。”
“真是失礼。你对灯塔守卫者的痛苦肯定是一无所知吧?”
三个人在波浪间一起一伏着……
“哇,有人站在我们的阳伞下喊叫着什么。”
“对,好像是的。”
“有点像家里的女佣呐。怎么啦?”
三个人急忙劈波斩浪,飞快地冲向岸边……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
九 新学期
三个姑娘拖着被海水打湿了的身体向女仆身边飞奔过去。
“哎,夫人好像贵体欠安哪。给她量了量体温,居然高达38.5度。”
“真的?!”
三个人一起向家里跑去。桃子一边跑,一边念叨道:
“怎么搞的呢?”
直美突然对自己刚才在英子姐姐面前要性子感到一阵难过。正好这时候清子又说了一句:
“直美,是不是因为你在姐姐面前太任性了。才惹得她……”
直美的脸色陡然间变得一片煞白。
“你乱说!没准是因为姐夫的缘故吧。”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倒好了。”桃子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她们屏住呼吸从庭院里走进了屋子,只见客厅的角落上铺着一张床,姐姐身上盖着一床浅蓝色的麻纱被子。她的脸朝着墙壁的方向。
“怎么啦?”
“突然就这个样子了吗?”
她们来不及换下泳装便冲到姐姐身边,关切地询问道。
“只是心头有点难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你正发烧哪,还是叫医生来吧。”
“不至于严重到那种地步呐。”
“不行。姐姐,还是请医生看看吧……”
直美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英子姐姐躺着的样子,对女佣说道:
“阿姨,你到后面那家人去打听一下情况,赶快叫个医生来。另外,我们还是给姐夫发封电报吧。”
直美突然间像个大人似地发号施令。
姐姐用手拉住她,说道:
“讨厌,谁叫你那么小题大做的。反正他明天就要来了。”
“可是,还是稍稍吓哥哥一跳为好哪。”桃子也表示赞同。
然后,她们三个人匆匆地洗了个澡,马上换好了衣服。清子负责往院子里洒水,直美负责收拾客厅和驱赶姐姐床边的苍蝇。
桃子则负责准备下午的点心。
一旦姐姐不能起来忙活,整个家里仿佛陡然间变得昏天黑地了似的……
大家的心中都是一片悲凉,如同美丽的花儿蓦然凋落了一般
望着姐姐躺在床上的苍白面孔,直美不禁忐忑不安地嗫嚅道:
“喂,姐姐没事吧?”
“没事的,只是有点累了,可能是大热天中了暑。”
“会不会是被直美气着了?”
“哪里的话。”姐姐望着真美,说道,“不过,你多少有一点儿那种想法也无妨……”
“不是的。刚才我们三个已经认定,都是姐夫的过错。”
“是吗?”姐姐笑着说道,“姐夫因为爽约,被你们骂得个狗血喷头……喂,我想喝点水。”
直美跑到厨房里,把冰镇了的麦茶倒在杯子里端给了姐姐。
桃子一边数着数,一边烤蛋奶烘饼。
不一会儿,姐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三个少女来到隔壁的小房间里静静地吃完了点心。
然后开始了自习。
暑假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必须得把作业大体检查一遍。
清子计划的图画已经完成了,只有作文尚未完成。直美则剩下习字没有做完,而桃子作文和图画都没有完成。
“不过,像今年暑假这样大家一起生活,就能发现自己的缺点。这真是大有好处。”
“是啊,而且也增加了自信。”
“三个人共同拥有一个回忆,事后回想起来该多么愉快啊。”
“要是姐姐真的没事就好了。因为她无论做什么都一声不吭地忍耐着,所以反倒不好。”
“以前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呗。她绝不把自己的痛苦告诉别人……不过,读了她的《花的日记》,才发觉其中很多地方正好记述着她的那种心情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