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课是作文课,由学生自由命题。直美打算写一篇《病中的姐姐》。
昨天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还有关于姐姐的种种回忆,想诉诸笔墨的东西是那么多,一个小时的时间怎么也不够,甚至于连削铅笔的时间也是匆匆忙忙的。
“写好了吗?”老师问道。
“还没有。”
老师的问话和同学们的回答仿佛是从梦境中传到了直美的耳朵里。
“那么,写完了的人请举手!”
大约有一半左右的人举起了手来。
“没写完的人请举手!”
本来理应举起手来的另一半学生却面面相觑,议论着什么。
写了一半还算是不错的,瞧那些讨厌写作文的人,没什么好写的,所以一直没有动笔。
“不会写的人总是不会写。其实,写不了那么好也无所谓。有时正因为害怕写不好,所以才更是无从下手。”老师一边审视着那些没有写完的人,一边说道,“把自己感觉到的东西,看到的东西,用毫不虚伪的心情真实地写出来就行了。长与短都不关紧要。”
不少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把头埋得低低的,觉得事情远不像老师所说的那样简单。
“那么,已经写好的人请交给我吧。没写好的人就作为作业继续做吧。”
“哎,回到家里,就能写得更好了。”有些人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直美把整理好的稿笺纸交到了老师面前。
老师戴着粗框的圆形眼镜,一副阴郁的表情,正慢慢地擦掉写在黑板上的字迹。
学生们一来到走廊上,就有人说道:
“好啊,森写作文总是第一名。你说,怎么样才能写得好呢?”
“因为我并不想写得很好,所以才……”
“真讨厌,立刻就学起老师的样子来了……”
“虽说我作文写得很蹩脚,但今天的历史考试自我感觉不错哟。”
“真的?”
“不过,昨天的理科却考栽了。我的成绩总是忽好忽坏的,真是恼火。”
“哇,昨天考理科了吗?”直美追问道。
“是啊。你昨天提前回家了,怎么啦?”
“有事吗?”
“嗯”
“森真讨厌,还瞒着我们……”
尽管如此,直美并不想把姐姐的事告诉别人。
“干吗那么问人家呢?好冷啊,我们跑步玩吧。”
于是,五六个人一起开始了捉鬼游戏。但直美牵挂着姐姐的病情,所以,老是往办公室那边瞧,担心今天会不会又有电话突然挂来。
考试结束了,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与众不同,还沉浸在悲痛之中……
一回到家里,隔壁的清子就来玩了。
“直美,你呆呆地在想什么呀?考试很忙吧?”
“哇,清子,我正准备去你那儿告诉你哪……你不想在我给姐姐的信上也写点什么吗?”
“想啊。”
“那就马上写吧。”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想问候一下她。据说她近来情况不太好。”
直美不忍心把姐姐病重的事告诉别人,所以,尽量装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你就写点有趣的事情吧,反正我是每天都写的。写得太长的话,姐姐读起来很容易疲倦,所以,就只写美妙的事情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应该写得像诗一样美丽……”
“是啊,不过也别太矫揉造作了。”
说着说着,清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
“我家有一套漂亮的彩色明信片哪,是外国的,特别可爱。”
“可以用吗?”
“当然,因为是寄给英子姐姐哪。我这就去拿来。”
清子踏着干枯的草坪跑了出去。
姐姐,你怎么样了?这明信片上的画会让你联想到
美丽的幸福吧。它是清子送给你的。姐夫是否已经外出
了?想想看,你都想吃些什么吧。
直美
英子姐姐,那边冬日的阳光一定很温暖吧。从今天
起,在以后的一周里我会每天都给你寄去不同的明信
片。祝你多多保重。
清子
两个人一起到附近的邮筒里发出了给英子姐姐的明信片。
“没多久就是新年了。”
“是啊,不过新年时,那种能够拍羽毛毽的天气却很少哪。”
“常常刮大风。”
“你的毽子板是贴画的那一种吗?”
“不,是绳拴的那一种。”
“说起毽子板,还是重一点儿的好。”
“是啊,贴画的那种未免太轻了。”
“我们就跟从前的那些小姑娘一样,一到新年不还是不住想要毽子板哪,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还想梳那种日本式的发型吧。”
“是啊,是想梳哪。”
两个人把手搭在头上,沉浸在少女的欢乐之中,不断地提起新年的种种话题。
“你的新春试笔写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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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正月二日用毛笔写字的一种仪式。
“我写明治天皇作的和歌哪。”
蓝蓝天际多广袤
但愿吾心更浩森
可如果全部用假名写的话,实在是太难了。”
“那我就写昭宪皇太后的和歌吧。”
春日原野百开艳
幽香最是紫罗兰
花儿低首不言语
惟愿吾心更卑谦
“到时候我们互相交换一幅怎么样?”
“行啊,我妈可喜欢这首和歌了,曾经也选来在新春试笔时写过。”
渐渐地冬日短暂的白昼已接近了尾声,四面八方的房子里已点燃了星星点点的灯盏。
“那么,再见了。”
“再见。”
两个人在家门口轻轻地握手告别。
第二天傍晚,直美和清子又给姐姐寄去了一张明信片:
姐姐,我在大街上看见了好多身穿美丽外褂的漂亮
人儿。不久,姐姐也会穿上我喜欢的那种碎花外褂吧。
今天晚饭我吃的是炖杂烩和醋拌凉蚶子。
直美
你好吗?我母亲百般珍爱的梅花树被猫咪阿宾折断
了,结果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今天裱糊匠来我家把拉
窗重新裱了一次,还对宣纸进行了修补,使整个家里真
正洋溢着过新年的气氛了。
清子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绫子说好要初次到直美家来玩,所以,直美让阿松帮忙,对房间进行了一番不着痕迹的装点,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绫子的到来。
她没法静下心来温习功课,只好“啪啦啪啦”地翻阅着杂志。这时,传来了开启大门的声音。
跑出去一看,不光是绫子,还有绫子的母亲也一同来了……
自从姐姐出嫁以后,家里的女客人就明显减少了,所以阿松一直觉得很冷清。这下她乐得像是贵客驾到一样。
“请进。”慌忙中直美一边躬身行礼,一边招呼着客人,“请吧,家里又没有别的人。”
绫子的母亲这才脱掉外衣,静静地走进了屋子里。
“哎,客厅里没有升火,冷嗖嗖的。恕我冒昧,去我的房间不介意吧?阿姨您也请吧……”
“哇,拾掇得好整洁。”绫子的母亲对直美待客的热情和家中的井井有条大加赞赏。
直美有些羞涩地说道:
“今天很特别,所以才……其实平常总是乱糟糟,脏兮兮的。”
三个人围坐在火盆旁边。壁炉也冒出阵阵热气。这时阿松取下围裙走了进来。
“我家的小姐经常承蒙您们关照。”她俨然像是作为母亲的全权代表在向客人寒暄似的。这更衬托出一个没有母亲的家庭所特有的那种冷清。
“哪里的话,彼此彼此。不知辻堂的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听说好多了。不过,在天气寒冷时还是得卧床休息哪。”
“哎,阿松,瞧你说的。姐姐说了,在寒假之前她会穿着外褂站起来的。”直美带着责备的语气插嘴道。
直美能够那么想,在阿松看来,更是平添了几分可爱。阿松一动情,竟不由自主地抽噎了起来。
“对,你说得对。”阿松连忙改口道,“不过,即使能够站起来,在寒冷之际也必须得多加小心啊。”
“她食欲怎么样?”
“好像吃东西还是没味道。但据说不久前东京婆家的人给她带去了特别的蛋糕,她说味道不错哪,那以后多少有了点食欲。”
直美和绫子一直专心地倾听着阿松和绫子母亲之间的对话。
“直美,我曾经许诺过送给你姐姐一个偶人,现在终于做好了。如果你最近去辻堂的话,我想拜托你带去。”
听了这话,直美恨不得明天这个星期日就能马上成行。
“嗯,我知道了。”
只见绫子的母亲走到门口抱来了一个大箱子。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观注着绫子母亲的手上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偶人。
原来是一个梳着岛田髻①、一副淑女打扮的偶人,身上还披着一件碎花的蒙头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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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未婚女子或婚礼时梳的一种日本妇女发型。
“哇,多棒啊。”直美做出一副要将偶人一把抢过来的架势。
“它的脸部我修改了好多次,才最终做成了我满意的样子。但后来给它穿上衣服一看,发现还是有不尽人意的地方……”
绫子母亲凝神望着自己做的偶人,她的眼神中不满与自信各自掺半。
说起来,总觉得那偶人端庄典雅的脸相多少有点像英子姐姐。
“如果邮寄的话,有可能遭到毁损,所以尽管很麻烦,但还是托直美带去,让人放心些。”
“阿姨,如果是这种差事,你就尽管吩咐好了。”
绫子的母亲和大家一起喝完茶,放下礼物后先一步回去了。
轮到直美和绫子单独在一起时,直美就像是忘记了说话一样,觉得只要和绫子在一起,整个心灵也就早已变得暖融融的了。
“我送给你千代纸吧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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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儿童做手工用的彩色印花纸。
“先拿给我看看。”
直美收集了不少古色古香的千代纸,现在她把它们拿出来分成两半,把其中的一半交给了绫子。
“我给你看我的干花吧。”
“是吗?提起干花,我可是专家哪。”
“真的?可我只有10枝左右。另外,我把隔壁的清子也叫来,可以吗?”
“哦,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清子吗?我有点害羞哪。”
直美让阿松去叫清子。不一会儿,清子就一副矜持的模样走了进来。
“请进。这位是绫子。”
经直美一介绍,两个人的脸都变得一片绯红。
因为直美常常提起绫子和清子,所以,她们俩就像是一对一见如故的老朋友似的。
“我们仨一起来玩纸牌游戏吧。”
“还是玩藏手指游戏吧!”
“好的,那么我先来。”说着,直美就像魔术师一样搓着双手,然后把手伸到两个人面前,问道:
“猜一猜,我藏的是哪根手指?”
绫子一本正经地观察着,最后说道:
“是中指。”
“我猜是无名指。”
“不对,不对,你们俩都猜错了。其实是食指哪。那就再来一次吧。”
“这次是小指。”
“对,我也猜小指。”
“噢,猜对了。”
她们轮番交替进行着这个游戏。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了绫子该回家的时候了。直美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对呀,今天我们三个一起给姐姐写张明信片吧。虽说明天就要给她送偶人去了,但明信片归明信片,和人分头去,不也挺好吗?”
“对,每天都得写呢,缺一天都不成。”清子也说道。
“此刻,我们三个人正在一起玩着。直美的房间里
还贴着英子姐姐写的诗笺。这些诗笺仿佛正静静地注视
着我们。如果你能喜欢我母亲的偶人,那我真是不胜荣
幸。
绫子
这是一人没有风的美丽黄昏。暗红色的夕阳已经染
红了枯叶凋零后的树干。想起遥远大海上的夕阳,不禁
倍感亲切。
清子
阿松如今精神着哪。父亲挺爱用你送给他的热水
袋。而直美我很高兴将有一双新手套。
直美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
二
新年一过完,学生们的眉头就一下子锁紧了。她们迎来了一年中接受最后审判的一个学期……
开始显得短小的外套和校服,还有几经缀补的鞋子。大家默默忍受着,从不抱怨。
这是因为她们的内心中充满了希望:只要迎来了春天,迎来了那草木吐出新芽的四月的晴空,那么,一切都将和新学期一道换上崭新的容颜。
痛苦的考试,数九寒天里的孜孜求学,无一不是为了那即将造访的春天做好准备……
班上的头号秀才为了不把桂冠让给别人,而名列第五的人则为了赶上第三名,每个少女都为了各自的目的而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森,如果我像你那样成绩全优的话,可能就会对学习失去兴趣吧。”
“怎么会呢?你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啥也不做也照样得满分呗。更何况再怎么用功,不是也没法更好了吗?”放学后值日做清洁时,一个同学对直美这样说道。
直美正在记值班日志。她停下手中的笔,瞪大眼睛望着那个同学的脸,说道:
“你真会损人,居然说什么啥也不做也照样得满分。会有那种好事吗?就现在这样子,我也是竭尽全力才争取到的呀。要想提高成绩,只要努力,谁都能做到的,可是想把提高了的成绩一直保持下去,那就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成绩好的人打一开始就成绩好呗。所以,成绩不好的人不管后来多么用功也赶不上了呀。”
“才不是那么回事哪。成绩好与不好,并不是打一开始就注定了的,而是在一个很长的时间内因努力的多少逐步形成的。”
“我呀,想在最后一年毕业时成为全班的代表,或许办不到吧?”
听见别人坦率地谈起自己遥远的希望,直美觉得十分有趣,鼓励道:
“能办到的。我预祝你成功!”
“那么,首先得战胜森,对吧?噢,这太难了。”
一起值日的那帮同学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说道:
“那我们就当证人吧!”
“请吧。”直美也微笑着说道,“不过,我也不会甘心输给别人哪。”
“大家都光明正大地公平竞争吧。”
“哎,事实上还剩3年零2个月哪。”
“一场漫长的战斗……”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把桌椅重新摆放整齐。
“喂,这花儿怎么办?”一个人指着倚墙而立的花瓶中的水仙说道。只见那水仙花已经打蔫了。
“是啊,扔掉算了吧。”
“可是,教室里一点儿花也没有,不是死气沉沉的吗?”
“我明早就带来。”直美说道。
“是吗?那就这么办吧。”
于是,她们把花瓶也清洗得一干二净,还把教室里的每一个地方都用抹布擦拭得一尘不染。
直美暗自打定主意:明天带梅花和油菜花来。
梅花嘛,就从自家院子里的梅树上折一枝好了。因为光线充足的枝头上早已绽放出黄色的花朵了。
可油菜花呢?那就去花店买吧!——一看见那黄灿灿的花儿,教室里的同学们就会联想起春天的原野吧。
因冻疮而红肿的手在戴手套时,有一种紧绷绷的感觉。直美有些酸楚地思忖到:如果英子姐姐康复了的话,就能给我织一双温暖而厚实的手套吧。可此刻她却只能戴着紧绷绷的小手套,走出了校门。姐姐和直美相互约定冬天的礼物,还是在圣诞节之前哪……
可是,圣诞节早已过去了,新年也过去了,又迎来了第三学期,那些约定却依旧没有兑现。平时,即便是再微不足道的琐事,姐姐也肯定会信守诺言的。如今她既不是忘了,也不是偷懒,而是可恶的疾病阻止了她履行诺言。
当直美去探望她时,她总是说: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为你织。毛线早就买来了,才刚刚开始织了手腕的那一部分。”
“没事的,姐姐。”
“我真想早点送给阿直一双又温暖又漂亮的手套哪。”姐姐对手套的事一直念念不忘。
一想到这些,一阵悲哀便顿时攫住了直美的心。
她想用别的事情来排遣积滞在心中的悲哀,正好这时,她看见公共汽车里又上来了两个貌似兄弟的西洋男孩。他们只穿了一件夹克衫,没有穿大衣,精神抖擞地从短裤下面露出一双健壮的大腿。
而自己却穿着大衣和厚厚的长袜,还戴着手套,将整个身体严实地包裹了起来。与那两个男孩相比,直美不禁感到无地自容。
……手套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一点儿也不冷。不久又将是阳光明媚的春天。而姐姐能够康复如初,才是送给直美的最好礼物
她想给姐姐写这样一封信。
在下车之前,直美一直全神贯注地思考和修改着这封信上的语句……
打新年以来,住在辻堂的姐夫不时来拜访父亲。等两个人简短地说过话以后,姐夫又马上回去了。
“哇,是直美呀!个头又长高了一大截,人也蛮精神的。”
“因为饭菜好吃得不得了。一到冬天,总觉得自己就会像小鸡一样长胖。”
“那好啊。如果有时间,我真想带直美去滑雪哪。”
“那敢情好。下次去吧。”
“说起下次,要是你姐姐也康复了的话,就能大家一块儿去了。”
“对呀,下次见着姐姐时我要对她说,因为要一起去滑雪,你就快点好吧……”
“要是一听说去滑雪,你姐姐的病就痊愈了的话,那该多好啊!”
“一定会那样的。”直美肯定地说道。看见姐夫在姐姐生病以后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想给他加把劲儿。
“那么,下次再到辻堂来吧。不过,不能和姐姐一起玩有点儿无聊吧。”
“没那回事。要是下次我去之前,姐姐已经能离开病床坐到椅子上的话,那就好了。”
“嗯,等天气转暖之后……”
和直美聊了一阵之后,姐夫看了看手表,又匆匆地回去了。
姐姐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呢?每当姐夫回去以后,直美就更是担心得不得了。她无法承受那种揪心的感觉,总是到清子那儿去倾诉。
“清子。”
“哇,昨天和前天我们俩都没见成面哪。”
“是啊,好久不见了。”
随即两个人都扑哧地笑出了声。
对于她们俩来说,哪怕一天不见面,也是鲜有的事情。
“辻堂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
“是吗?那样倒说明还好吧。”
“这我可不知道。”说着,直美早已是泪眼婆娑了。
“直美不去探望吗?”
“嗯,说是和谁都不大见面。我前一次去,还是在新年的时候哪。我在姐姐旁边呆了一个小时,但却只说了三句话。”
“情况有那么糟糕吗?”
“才没有哪。”直美又连忙矢口否认道。她暗自想,要是姐姐的病情真有那么糟糕,那可就……
“脸色什么的,还挺不错哪。因为一直卧床休息,也不显得特别消瘦,就跟平常的姐姐没什么两样,让人禁不住直犯嘀咕:她那个样子怎么会生病呢?还不如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和我一起去采摘鲜花呢。或许那样很快就能康复了。”
“是啊,我也觉得,睡得太多反而容易生病哪。”
直美和清子与其说是感受到了那侵蚀着姐姐身体的病魔的可怕,不如说是对姐姐卧床不起感到忧心忡忡。
“所以,我盼着天气早点变暖,那么,紫罗兰花和蒲公英花就会遍地开放了。那样一来,哇……”直美睁大了眼睛,向清子使了个眼色,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清子也马上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就是把英子姐姐带到那个叫作“姐姐的椅子”的地方去,对吧?”
“是的,那样一来,我想她的病就会好的吧。”
“那么,我们必须得祈求春天女神快点降临。”
“好的,我们一起祈求吧!”
直美和清子并排着仰望天空,合掌祈祷道:
春天的小河哗啦啦地流
岸边的紫罗兰和莲花
芳香扑鼻,色彩娇柔
仿佛在轻声低语道
花儿快开,花儿快开
两个少女齐声唱起了春之歌。
在学校里,作为冬季锻炼的内容之一,每天早晨都在礼堂里进行静坐。
在全校起立的朝会之后,大家双目紧闭,静心而坐,在5分钟之内进入到万念皆空的境地。
其中不少人根本谈不上万念皆空,相反唤起了所有的记忆,忽而背诵考试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忽而乐滋滋地设想着本周星期天去看新闻电影的情景,抑或没法忘记昨天的口角,暗自想报复对方一下。总之,在这5分钟的时间里,整个学校寂静得就连掉下一根针也能听到响声,真是奇妙得很。
有时这种静坐会长达10分钟之久。这是根据修身课老师的情绪来决定的。而学生们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那里,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来观察四周的动静。
其他的老师也和学生们一样紧闭双目,静心而坐。惟有修身课老师瞪大了双眼,监督着大家。
“总之,闭目仅仅是统一精神的一种手段,其实并不一定真正有紧闭双目的必要性,只要自己的精神不为外界所动,那么,无论是睁着眼睛,还是身体直立,都能迅速进入那种境界。不过,大家眼下还不具备那种修养,所以,一旦睁开眼睛,就会看见外界的东西,而一看见外界的东西,就会产生种种心结。这是万万不可的。即使睁开眼睛看见外界的东西,也不为之动心,这就是修养的力量。”
既然修身老师在这样训话,想必他自己正好体现了那种境界吧。
谁知与他的训导相反,即便是不得要领的学生在静坐中间睁开眼睛东张西望,也会马上被他当场发现。这时,他就说全校还没有达到精神的统一,因而需要延长静坐时间。学生们并不喜欢静坐,因为又冷又枯燥。但只要闭上眼睛,自己做过的种种事情就会栩栩如生地重现在记忆的荧屏上,倒也不无乐趣。有时候本想再静静地思考思考,谁知却传来了“静坐结束”的号令,让人好不惋惜。
当大家依次退出礼堂走向教室时,绫子她们班总是排着队从直美她们面前走过。只有在这时候,直美才有机会和绫子聊上几句:
“今天早展你看上去好精神啊。”
“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哪。”
“回家时等我一起走吧!”
“我也有话对你讲。”
她们就是这样匆匆地说上只言片语,彼此传递着眼神,然后便各奔东西了。
操场上有不少手拿教科书的学生。
“我呀,代数总是没把握。”
“代数这东西,如果打一开始没有搞懂的话,那么,到最后也还是稀里糊涂的。”
“不光是代数,理科都一样。”
“明天有地理课吧。地理课和历史课只要能背下来,就能得满分。历史课该不会有什么应用题吧。”
“是啊,惟独数字光靠背功是行不通的。如果没有真正弄懂,就不可能对它进行思考和推理。一般说来,人的思考能力总是至关重要的。”
“是啊,囫囵吞枣可不行。”
“可一旦提起玩耍的主意,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哪。”
“擅长写作文的,或许是脑瓜子灵的人吧。”
“不过,考试倒也蛮有趣的。”
“哇,你还说那种话哪。成绩好的人就是大不相同。”
直美对同学们的种种议论置之不理,因为今天一大早就出了一件让她深感不安的事情。
在上学的途中,看见汽车开了过来,直美急匆匆地就想上去。正在这时,她头上的帽子竟被风刮跑了,可能是橡皮筋断了吧。到了学校后,她解开鞋带正要换成室内拖鞋时,鞋带又“噗哧”一声断掉了。
她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讨厌的预感,过了好久还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响地思考着。
……或许是姐姐……她拼命地遏制着这种不祥的念头,心中布满了愁云。第三节课时,她在操场上与绫子不期而遇。
“直美,你怎么啦?”
“没什么。”
“那倒好……”绫子的目光一直驻留在直美的脸上,“不久前你借给我的那本书真是很有趣哪。”
“那本《格林童话》我在小学时就读了,但不久前又重读了一次,依旧是兴趣盎然。”
“是啊,所谓的好书,无论读多少遍都不嫌多。书里经常出现小小人,对吧?既有丑恶的小小人,也有善良的小小人,他们还治好了公主的病哪。要是有人能像小小人那样治好英子姐姐的病该多好啊。”
“前阵子姐姐说想吃冰淇淋哪。于是姐夫就给她买了。”
“那她还喜欢吃什么东西呢?”
“姐姐喜欢吃的东西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有什么办法呢?无论多么喜欢吃的东西她现在都吃不下哪。病魔真是讨厌。”
“所以,得不心不要生病了。”
“前阵子,我给她送去了赤坂的千代木寿司和茶巾寿司。据说她也只吃了一半。姐姐自己也很伤心哪。要知道她身体健康时,可喜欢吃千代木寿司和茶巾寿司了,她甚至说她能一口气吃下一百个哪。”
“那么,挑选那种只是饱眼福的东西怎么样?”
“你是指鲜花吗?”
“偶人和画也行啊。”
“是啊,说起来还是画比较好。那就画一张漂亮的画来装饰姐姐病的室吧。绫子,你倒是提出了一个好建议。”
“我画一张也行吗?”
“行啊,你和我,清子和桃子,四个人各画一张给她送去吧!”
“哇,太高兴了。”
“我马上通知清子。这个星期天以前一定要……”
“那就画一张杰作吧。”
“你们的考试怎么样了?”
“今天考的是国语。”
“我们下午开始考体操。”
“明天是算术和地理。”
“哎,冰雪快点融化吧。一旦冰雪融化了,花儿也就要开了。”
“……哎呀,敲钟了。”说着,两个人急匆匆地分了手,走进了各自的教室。
四个少女已经约定星期六相聚在直美家,直美和绫子,清子和桃子,分别结伴从各自的学校径直赶往直美家,一起吃完盒饭后开始作画。
星期六直美她们只有英语课和唱歌课的考试,下午便闲了下来。
尽管那一天并没有图画课,但绫子还是背来了一大包画纸和颜料,让班上的同学甚感蹊跷。一想到四个人一起作画,绫子就兴奋得不得了。在和直美一起放学回家时,两个人就像是出门郊游一样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差一点儿忘记了她们的行动乃是为了安慰病床上的英子姐姐……直美和绫子先一步回到了家中,于是忙乎着收拾房间,还让阿松生起了柴火。不一会儿,清子和桃子也走了进来。
“哇,欢迎欢迎。这一位是中川绫子,这一位是濑木桃子。”
绫子和桃子是初次见面。桃子的脸上一副忧心如焚的表情,说道:
“哎,听说姐姐这阵子老是不退烧,身体虚弱得厉害,让我母亲伤心不已。”
“是吗?”
直美的心顿时被忧虑彻底攫住了。
绫子和清子都默默地注视着火盆。桃子也一反常态变得少言寡语了。
“那么,我们就快点把画给她送去吧。我们可要好好画呀。”
“是的,再不快点画,或许姐姐就看不到了。”
“喂,桃子,我讨厌你说那种话。”
四个少女在不祥预感的笼罩下,面面相觑。
“阿松,快放上蒸笼,把这些盒饭热一热吧。”
直美的饭盒是耐酸铝的椭圆形饭盒,而绫子的饭盒则是大红色的四方形饭盒,清子的饭盒也是耐酸铝的四方形饭盒,而桃子的饭盒则是那种圆圆的、带有鲜花图案的饭盒。
“画什么呢?”
“我要对偶人进行写生。”
“我画庭院。”
“那么我就画室内吧!”
“那我画山茶花吧!”
在热盒饭的时候,四个人谈到了春天的计划。如果姐姐到时候身体康复了,能和大家一起去山上玩,那该多快乐啊!
“喂,已经热好了哟。”
阿松送来了热气腾腾的盒饭,餐桌上还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咸菜。
“哇,看起来真好吃。”
就像在学校里那样,把一个大水壶放在桌子中央,四个人打开了盒盖。
“哇,绫子的盒饭做得真漂亮,就像是春天的原野一样。”
炒鸡蛋和鸡肉松形成了黄褐相间的条纹图案,上面还点缀着绿色的荷兰芹。
“桃子的盒饭闻起来真香。”
“是火腿饭外加紫菜。”
“我今天也特意叫阿松做了盒饭。我喜欢盛在饭盒里吃哪。”
“我也是……就像是去了某个外地似的。”
四个人的脸上都吃得红扑扑的。房间里飘荡着饭菜的香味。
“考试也快要结束了。”
“这倒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只是姐姐身体欠佳,让我感觉不到一丁点儿春天的气息。”
“下个星期天左右,紫罗兰花就该开了吧。”
“还早哪……”
“我想让姐姐看到紫罗兰花。”
“那么,我们去花店里给她买些紫罗兰花吧。”
“会有吗?”
“大家分头找找吧。如果有的话,就给她买很多送去。”
“是啊,把她的病床装点得像春天的原野一般。”
说着说着,饭已经吃完了。四个人一起拾掇完毕后,取出了各自的画纸,然后各选了一个地方开始写生。尽管天空中依旧刮着冷嗖嗖的寒风,但梅花早已竞相怒放了,宛若在深情地呼唤着温暖的春天一样。
又是一个寒冷的日子。直到晌午,水池里结的冰还没能溶化。学生们正在做体操。这时,学校的勤杂工跑了过来,对老师耳语着什么。然后老师急匆匆地跑到学生旁边,大声叫道:
“森,家里有急事,快回去!”
全班同学的视线一下子全都汇集到直美身上。直美的双脚直打哆嗦。因为她知道,肯定是又传来了姐姐性命攸关的可怕消息
“阿松——”
她一跑进大门就声嘶力竭地喊叫道。阿松好像正在抽泣着。
“喂,赶快出发吧!”
“是父亲那么说的吗?”
“是的。”
直美披上了大衣,来不及换下里面的校服就匆匆地往车站赶去了。
她紧闭着双眼……面前又浮现出姐姐那像是散发着香味似的白皙面孔,微笑的容颜,还有她不胜悲凉的脸庞……姐姐的脸渐渐与已故母亲的面影重叠在了一起。
直美一边擦干涌上眼帘的泪水,一边透过车窗眺望着两旁的景色。
外面能看见让人感到暖洋洋的窗户,晾晒在阳光下的新被褥,正在玩耍的孩子们……每个人似乎都幸福无比。
今天惟独自己是最不幸的人。直美在辻堂下了车,没想到桃子也来了。
“直美。”
“哇,桃子。”
两个人跑到了一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喂,姐姐还不要紧哪。”
“真的?那太好了。”
她们争分夺秒地坐上了汽车。
“她的口齿还很清楚哪,只是已经虚弱得不大开口说话了。”
“她一定很痛苦吧。”
“她很喜欢我们画的画哪。”
“是吗?”
仅仅是听到有关姐姐的消息,直美的内心便早已是百感交集了。
两个人一起静静地走进了姐姐家中。父亲马上就出来了。
“噢,直美快去见姐姐。”
听到父亲这么说,直美的眼泪扑籁籁地流了下来。
“哭什么呀?会被姐姐笑话的。”
濑木家的人也全都来了。
一走进病室,呆在姐姐枕边的姐夫马上迫不急待地微笑着对姐姐说道:
“直美来了哟。”
姐姐动弹了一下她那瘦弱的单薄身体,小声地呼唤着“直美”的名字,用眼神来表达着她内心的声音。
直美挨近姐姐身边,嗫嚅道:
“姐姐,你要快点康复哟,因为马上就到春天了。”
“嗯”
姐姐点点头,想笑。但仅仅如此,她仿佛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
直美默默地端详着姐姐的脸,一边强忍住不要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大家都走出了病室,只有姐夫和父亲继续留在了病室的角落里。
直美站在走廊上。桃子来到了她身边,说道:
“即使姐姐不在了,直美,你也要做我的好朋友哟。”
“你也是。”
两个人用盈满泪水的眼睛默默地互相起誓。
庭院里已经摆放着好些盆栽的花草,或许原本是大家为了安慰姐姐而放在病室里的吧。其中有瓜叶菊、仙客来、一品红、樱草、兰花……
那天夜里,姐姐去了天国。她曾像梦一般美丽,现在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当善后工作结束以后,姐夫说暂时让辻堂的家保持原状,自己一个人先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她还对直美和桃子说道:
“怎么样,考试结束后还来玩吗?在此之前,我会让人好好消毒的。病菌这玩艺儿必须得好好处置才行……”
直美和桃子发现自己是多么依赖眼前的这个哥哥。或许他也依赖着直美和桃子,因为彼此分享着同一种回忆……
直美去了学校以后,绫子马上跑到她身边说道:
“你一定很沮丧吧。不过,千万要挺住哟。”
“没事的,因为我觉得姐姐还活着。”
“是的,姐姐永远活着,活在我们的心中。”
“是啊,当我看到她为我织了一半的手套时,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手套至今还原封不动地留在棒针上,好好地保存着。”
“真的?”绫子低着头静静地听着。
“而且我还收下了《花的日记》。”
“直到去世之前她还在写日记吗?”
“好像是的。不过全都很短。尽管如此,却记满了具有姐姐特色的种种事情。不是像我们曾经装订过的那本《花的日记》那样洋溢着青春的快乐,而是弥漫着一种痛切的悲哀。眼下我们还没法理解那种感情哪。”
在她们俩之间,对姐姐的追忆漫无止境。
“对了,我们四个人不是一起画了画吗?那些画送到姐姐那儿的当天,她写下了那本日记中最长的一篇日记。”
直美随即读了起来:
今天送来了少女们画的画。对于她们温柔而体贴的
安慰,我是多么高兴啊!真想给她们每个人都发一封电
报。桃子的画色彩很美,绫子的画则显得细腻而精致。
清子的画在其中画得最好。而阿直的画则很有她自己的
风格,显得那么生机勃勃,画中的山茶花开放得鲜艳夺
目。
山中早已是一片春色了吧。
在我的病床周围,总是有四个少女在嬉戏玩耍。这
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情啊。
“能够让她看到那些画,真是太好了。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送给她呢?”
“是啊,事后大家都后悔不迭。不过,姐姐肯定一直在天国上看着我们吧。不知道她是在天空的哪一片云彩之上……”
直美和绫子把目光从撒满温暖阳光的校园移向了高高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