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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这次出来的恰恰不是狄安娜,而是一个弯腰弓背,手拄拐杖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狐皮领子绿色绣花天鹅绒大氅,腰间挂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银哨子和一小串钥匙。

晚风吹起他的白色长发,像吹起最后的雪花一样。

他越过吊桥,两条高大的德国狗紧跟在他后面,它们耷拉着脑袋,用整齐的步伐并排走着。老头子最后走到栏杆附近时,开口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是谁?是哪位贵客来看望我这个可怜的老头?

冉娜用充满笑意的声音高喊道:“是我,是我,奥古斯坦爵爷。”

冉娜这样喊他,是把他同他的弟弟纪尧姆区别开来,纪尧姆在三年前刚去世。

冉娜以为男爵一定会欢呼对她表示欢迎,谁知男爵慢慢地抬起头来,用视而不见的眼光盯着来人,嘴里说道:

“您?我看不清楚,您是谁?……

冉娜叫起来:“天哪!连我也不认识了?啊!对了,我在女扮男装呢。”

老人说道:“对不起,我几乎一点都看不见了。老人的眼睛可不能哭,一哭,泪水就把眼睛烧坏了。”

少妇说道:“亲爱的男爵,我看出来您的视力减退了,否则即使我是女扮男装,您也应该认出我来。看来我得把名字告诉您了。”

老人回答:“是的,请把名字告诉我,因为我跟您说我的眼睛不行了。”

“好吧,我让您猜一猜,亲爱的奥古斯坦爵爷,我是圣吕克夫人。”

老人说道:“圣吕克!我不认识您。”

少妇笑嘻嘻地说:“我就是冉娜·德·科塞—布里萨克呀。”

老头叫起来:“啊!我的天哪!”他用哆嗦着的双手试着去开栅栏的门,一边还喊着:“我的天哪!”

冉娜不明白老人为何这样接待她,同过去的方式完全不同,她认为是因为老头上了年纪,官能都减退了的关系,不过既然现在他认出了她,她立即下了马,按照惯例奔过去扑到老头的怀里。可是她吻他时,觉得他两颊沾满了泪水,他哭了。

冉娜心想:“他大概是快活过度了,他的心还是年轻的。”

老头吻了冉娜以后说道:“来吧。”

他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的两个同伴,转身就向城堡走去,步子还是那么均匀而整齐,两条狗嗅了嗅和望了望客人以后,也照原来的样子跟在他的后面。

城堡的外表现在出奇地凄凉,所有的百叶窗全都关上了,简直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来来往往的仆人全都穿着丧服。圣吕克望了他的妻子一眼,似乎在问她,她等待中的城堡是否这样子。

冉娜懂了,她自己也很想快点解开这个谜,她走到男爵身边,抓住他的手,问道:

“狄安娜呢?难道居然这么不幸,她不在这儿吗?”

老人听见这个名字宛如五雷轰顶一般,停了下来,用类似恐怖的神情望着冉娜,喊道:

“狄安娜!”

两条狗突然间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抬起头来从两边向主人仰望,同时发出悲惨的呜咽声。

比西禁不住哆嗦起来;冉娜望着圣吕克,圣吕克停了下来,不知道他应该继续前进,或者后退。

老人再说一句:“狄安娜!”仿佛他要花这一段时间才听懂向他提出的问题似的,他接下去说:“难道您不知道吗?……”

他的微弱而颤抖的声音,最后变成一声发自内心的呜咽而消失了。

冉娜惊叫起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她一边问一边双掌合十,十分激动。

老人举起双手,绝望地仰望天空,泪如泉涌,同时喊道:“狄安娜已经死了!”,

他们刚走到头几级石阶上,老人就坐了下来。

他用两手抱着脑袋,身体一摇一晃,仿佛要把一直在苦恼着他的悲惨回忆摆脱掉似的。

冉娜喊了一句:“死了!”她简直吓得脸色像纸一般白。”

圣吕克对老人深表同情,他也说了一句:“死了!”

比西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死了!他居然也让老人相信她死了。啊!可怜的老人,你终有一天会爱我的!”

男爵反复地说:“死了!死了!他们杀死她了!”

冉娜经过这一下打击以后,只好求助于眼泪了,因为眼泪是唯一可以阻止软弱的女人心碎的东西,她边哭边喊:“啊!我亲爱的爵爷。”

她失声痛哭起来,把眼泪都流在老人的脸上了,因为她刚把双青搂住老人的脖子。

年老的爵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说道:“没有关系,尽管屋子里空洞洞的,十分荒凉,可仍旧对客人是欢迎的。进来吧。”

冉娜挽住老人的臂膀,同他一起越过宽敞的前廊,这前廊过去原是警卫所,现已改为餐厅,走进了客厅。

一个仆人在前面带路,仆人形容憔悻,双眼红肿,说明他对主人眷恋之深,他打开了一扇扇的门,圣吕克和比西跟着进来。

进入客厅以后,一直由冉娜挽着的老人,一屁股就坐在一把精雕的大扶手椅上。

仆人打开一扇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开完以后他没有走出去,却悄悄地退到一个角落里。’

冉娜不敢打破沉默,她害怕一提问题会重新揭开老人的创伤。可是她同所有的沉浸在幸福中的年轻人一样,她不敢相信狄安娜的死讯是真的,因为年纪轻轻的人根本不相信会死,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亡。

最后还是男爵迎合她的意思先开口了:

“您刚对我说您结了婚,亲爱的冉娜,这位先生是否是您的丈夫?”

他指了指比西。

冉娜回答道:“不是他,奥古斯坦爵爷,这位才是圣吕克先生。”

圣吕克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是向可怜的父亲致敬,而不是向老人致敬。老人慈祥地向他还礼,还勉强地浮现一丝微笑;然后,他那木然的眼光转向比西,问道:

“这位先生,一定是您的兄弟,或者您丈夫的兄弟,或者您的一位亲戚了?”

“不,亲爱的男爵,这位先生不是我们的亲戚,他是我们的朋友,德·克莱蒙先生,即比西·德一昂布瓦兹伯爵,安茹公爵的侍从官。”

一听见这几句话,老人跳了起来,用极端仇恨的眼光注视着比西,然后,像被这无声的挑衅累倒了一样,颓然跌落在交椅上,发出一声呻吟。

冉娜急问:“怎么回事?”

圣吕克问道:“比西爵爷,男爵一向认识您吗?”

比西是在场唯一明白安茹公爵的名字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响的人,他平静地说道:“我是生平第一次有幸会见德·梅里朵尔男爵先生。”

男爵说道:“啊!您是安茹公爵的侍从官,您是这个妖怪,这个魔鬼的侍从官,您居然敢供认不讳,您还有胆量到我家里来!”

圣吕克惊奇地注视着男爵,低声问他的妻子:“他疯了吗?”

冉娜无限恐怖地回答:“过度悲痛可能使他神经错乱了。”

德·梅里朵尔先生的一番说话已经使冉娜怀疑他是否神经错乱,他除了说话以外,还加上十分凶狠的眼光,盯着比西;而比西始终不动声色,用毕恭毕敬的态度去承受这个目光,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

德·梅里朵尔先生又说:“是的,这个魔鬼,这个杀掉我的女儿的杀人犯!”他的脑子仿佛越来越昏乱了。

比西低声说道:“可怜的爵爷!”

冉娜开始提出疑问:“他在说些什么?”

德·梅里朵尔先生抓住冉娜和圣吕克的手,紧紧握着,大声说道:“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吧,因为你们用惊惶的眼光望着我,是安茹公爵杀死了我的狄安娜;是安茹公爵,他杀死了我的孩子,我的女儿!”

老人说最后这几句话时声调那么惨痛,使得比西的眼睛里也涌出了眼泪。

少妇说道:“爵爷,我不明白事情是怎样发生的,纵使真有其事,您也不能把这件祸事归到比西先生身上。比西先生是一位正直无私,慷慨勇敢的贵族。您看,亲爱的爸爸,您看比西先生一点不知道您说些什么,他像我们一样也在哭呢。如果他早知道您会这样接待他,他还会到这儿来吗?啊!亲爱的奥古斯坦爵爷,我以您的爱女狄安娜的名义,请求您告诉我们这件祸事是怎样发生的。”

老人向比西门道:“那么您是真的不知道了?”

比西鞠了一躬,没有回答。

冉娜说道:“天哪!不知道,我们大家都不知道。”

“我的狄安娜死了,而她最要好的朋友竟然不知道!啊!对了,我没有写过信,我没有跟任何人谈过。我只觉得一旦狄安娜不在人世了,全世界都不能再活下去,宇宙万物都应该为狄安娜举哀戴孝。”

冉娜说道:“请说下去,请说下去,这样会使您好过一些。”

男爵呜咽着说道:“事情是这样的,这个不要脸的亲王,法兰西贵族的耻辱,看见了我的狄安娜,认为她很美,把她抢走了,带到博热城堡,想污辱她,就像他污辱一个农奴的女儿一样。可是狄安娜,我的神圣而高贵的狄安娜,宁死不屈。她从一个窗口投湖自尽,只剩下她的面纱漂浮在水面上。”

比西是个能征惯战的勇士,见惯了流血的场面,他也没有见过这么悲惨的情景,因为老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老泪纵横,哽咽难言了。

几乎要昏过去的冉娜,也无限恐怖地凝视着伯爵。

圣吕克大喊起来:“啊!伯爵,这太可怕了,对吗?伯爵,您必须离开这个下流无耻的亲王;伯爵,像您这样高贵的人绝对不能同一个绑架犯和杀人犯在一起。”

这几句话对老人是一点安慰,他等待着比西的回答,以便判断他是怎样一个人。圣吕克的充满同情的话使他减轻了痛苦。在精神受到极大打击的时候,肉体的软弱就扩大了,所以被一条爱狗咬了的孩子,看见人家打那条狗,痛苦就会大大减轻,道理也是一样。

可是比西没有回答圣吕克的问题,只向德·梅里朵尔先生走上前一步,对他说:

“男爵先生,我能有幸同您单独作一次谈话吗?”

冉娜在旁帮腔说道:“亲爱的爵爷,听比西先生的话吧,您会发现他为人善良而且乐于助人的。”

男爵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请说吧,先生。”他从年轻人的目光中预感到有异乎寻常的事。

比西回过头来看着圣吕克和他的妻子,眼光十分庄重而且充满友情,他说道:

“对不起。”

一对年轻夫妻互相挽着胳膊,走出了客厅,他们面对这种巨大的不幸,不禁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加倍快慰。

客厅的门重新关上以后,比西走到男爵跟前,深深地鞠躬,说道:

“男爵先生,您刚才当着我的面,斥责了一位我所侍候的亲王,您这么猛烈地攻击他,使我不得不要求您作进一步的解释。”

老人动了一动。

“啊!我的说话都是充满敬意的,请您不要误解;我是怀着深深的同情对您说话的,我是十分希望能够减轻您的痛苦,才对您说:男爵先生,请您把刚才对圣吕克夫妇述说的惨事,要详细地告诉我。请您说清楚一点,一切都像您认为那样无可挽回了吗?一切都没有希望了吗?”

老人说道:“先生,有一阵子我还抱有一点希望。一位高尚而正直的贵族,蒙梭罗先生,爱上了我的女儿,对她十分关心。”

比西说道:“蒙梭罗先生!原来这样!请告诉我,他在整个事件中,行为怎样?”

“啊!他的行为是高贵而且无可非议的,因为狄安娜拒绝了他的求婚。可是他还是第一个把公爵的卑鄙无耻的计划告诉我;他还教我怎样破坏这些计划。为了营救狄安娜,他只向我提出过一个要求,这也证明他心地高尚,为人正直;他的要求是:如果他能把狄安娜从公爵的魔掌中营救出来,希望我把女儿嫁给他。这样,即使亲王想再害她,可怜的父亲无法保护她,一个像他那样敢闯敢干的青年也能够保护她,同有权有势的亲王对抗。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他的要求。谁知道,只落得一场空:他到得太迟,我的可怜的狄安娜已经用死来保全她的贞洁了。”

比西问道:“自从这惨事发生以后,蒙梭罗先生有过消息吗?”

老人说道:“这些事情发生才一个月,可怜的蒙梭罗先生一定因为他的计划失败,不敢前来见我。”

比西低下了头,一切都清楚了。

现在他明白蒙梭罗先生是用什么法子把亲王的心上人夺走的,他害怕亲王发觉这年轻姑娘变成了他的妻子,所以才到处散播谣言,说狄安娜已经投湖自尽,连对可怜的男爵也这样说。

老人看见比西陷入了沉思,两眼盯着地下,在听他叙述的时候,眼中不止一次射出愤怒的光芒,就问道:“先生,您怎么啦?”

比西回答:“男爵先生,我受安茹公爵之托,要带您到巴黎,因为亲王殿下想同您谈一谈。”

男爵大叫起来:“同我谈一谈!我的女儿都死了,还要我去见他;这个杀人犯能同我谈些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他自己辩护吧。”

老人大声说道:“他为自己辩护!不,比西先生,我不去巴黎,何况我亲爱的孩子还躺在冰冷的芦苇丛中,到巴黎会离开她太远了。”

比西用坚定的口气说道:“男爵先生,请允许我坚持我的请求,我的责任是把您接到巴黎,我是专程为此而来的。”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他叫起来:“好!我去,我去巴黎。那些想断送我这条老命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我要去谒见国王,如果圣上不为我作主,我要向整个法兰西贵族发出呼吁。”他压低声音嘀咕起来:“我伤心过度,竟忘记了我的手中还有一件武器,到目前我还没有使用过。好吧,比西先生,我跟您到巴黎去。”

比西上前握住他的手说道:“男爵先生,我劝您耐心点,冷静点,庄重点,这样才配得上一位天主教爵爷的身份。天主对正直高尚的人向来是慈悲为怀的,您不可能知道天主要用什么来报答您。我还要请求您,在天主的慈悲未表现之前,不要把我当作您的敌人,因为您还不知道我要为您做些什么。男爵先生,明天见吧,明天一大清早我们便上路。”

老爵爷不由自主地为比西娓娓动听的言词所感动,答道:“我同意,目前不管您是我的朋友或者敌人,您总是我的客人,我必须带您到您的房间去。”

男爵从桌上取了一个有三分权的银烛台,迈着沉重的步伐,带领着比西,踏上城堡的迎客楼梯。

两条狗想跟随他们,他挥了挥手止住了它们。两个仆人手里举着蜡烛台,跟在比西后面。

走到准备给比西的房间门前,比西询问圣吕克先生同他的妻子怎样了。

男爵回答道:“我的老仆日耳曼会照顾他们的。伯爵先生,祝您晚安。”

二十四 奥杜安老乡雷米怎样在圣安托万街的房子里私设内线

比西同梅里朵尔先生单独谈话以后,突然要同老人一起到巴黎去;比西原来对这里发生的事毫无关系而且一无所知,现在却似乎在着手管起这里的事来,这一切都叫圣吕克夫妇十分惊讶,而且以为是不可解释的怪事。

至于男爵,亲王殿下的头衔在他身上产生了正常的作用;亨利三世时代的贵族,对于身份和家徽还是不敢一笑置之的。

对梅里朵尔先生说来,对其他人也是一样,亲王殿下这头衔仅次于国王,构成不可抗力,同天灾一样。

早上,男爵同他安顿在城堡里的客人道别。圣吕克夫妇明白情势十分严重,他们准备只等胆小的布里萨克无帅同意他们前往,他们立刻回到同城堡贴邻的布里萨克领地里去。

至于比西,他只要一秒钟就能解释清楚他的奇怪行径。他掌握着秘密,他爱告诉谁就告诉谁,他同东方人十分喜爱的魔术师完全一样,魔术师只要把魔棍一挥,就能使在座者人人落泪;再一挥,又能使人人睁大眼珠,咧开嘴哈哈大笑。

现在比西把能产生巨大变化的一秒钟用在圣吕克的夫人身上,他在迷人的少妇耳边低声地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一说完,冉娜顿时眉开眼笑,她的白净的脸上染上了美妙的红晕,两排洁白而亮晶晶的小牙齿在两片红唇中间露了出来。她的丈夫很惊异地用眼睛询问她,她把一只手指按在唇边,蹦蹦跳跳地走开了,临走,还向比西送去一个飞吻以示感谢。

对于这一幕哑剧,老人完全没有觉察,他的眼睛盯着祖传的城堡,两手机械地抚摸着两条舍不得离开他的狗。他用激动的声音向仆人嘱咐了几句,仆人都低着头听着。然后,他在马夫的帮助下,费了很大力气才跨上了他最钟爱的有花斑的老白马,那是他在最近几次国内战争中所骑的战马。他向梅里朵尔城堡行了一个礼,一言不发就上了路。

比西用发着亮光的眼睛回报冉娜的微笑,还不时回过头去向夫妻二人告别。临走以前,冉娜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伯爵,您真是一个奇男子!我本来答应您在梅里朵尔有幸福在等待您……谁知却恰好是您把飞掉的幸福带回到梅里朵尔来了。”

从梅里朵尔到巴黎,路途遥远,尤其是对一个身经百战,浑身是刀伤和枪伤的年老男爵来说,更觉艰难;对那匹有花斑的白马来说,走这么长途,也非易事。那匹老马名叫雅纳克,只要一叫它的名字,它就会抬起埋藏在鬃毛里面的脑袋,滚动还十分傲慢的眼睛,可惜眼皮已显得垂垂老矣。

上路以后,比西就开始研究,怎样才能像儿子般给老人以关心照顾,来博取老人的欢心,消除他初见面时的恶感。看来比西是达到了目的,因为第六天清晨,到达巴黎的时候,梅里朵尔先生对他的旅伴说了下面一番话,足以表明这次旅行给他带来心情上的很大变化:

“真奇怪,伯爵,我现在离我的灾星近了,可是我到了这儿反而比出发时心情更安定了。”

比西说道:“奥古斯坦爵爷,再过两个小时,您就能判断我是怎样一个人了。”

他们从圣马塞尔区进入巴黎,这是从外省进入巴黎的永远入口处,为什么外省人特别喜欢从这里进出?这在当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巴黎的这个最脏最乱的地区,却是最具有巴黎风味的:这里教堂林立,风格别致的房屋鳞次栉比,污水沟上架着许多小桥。

男爵问道:“我们到哪儿去?一定是去卢佛宫吧?”

比西说道:“先生,首先我得把您带到舍间去休息一会儿,然后您才可以到我领您去见的人家里。”

男爵很有耐心地听他安排,比西于是把他直接带到格雷尼勒一圣奥诺雷大街的公馆里。

伯爵的家里人并不期待伯爵回来,那天夜里他用只有他一个人有的钥匙开了一扇小门,溜进公馆,亲自装上马鞍,又出发了。除了奥杜安老乡雷米,没有人见过他。由于他暂时失踪,上星期又遭人暗算,而且受了伤,他的冒险脾气又永远改不了,无怪乎许多人都相信,他一定是中了敌人的圈套,向来吉星高照的勇士,这一次一定是气数已尽,无声无息地死于敌人的匕首或火枪之下了。

因此,比西的最要好朋友和最忠实的仆人已经为他念九日经,祈祷他早日归来,虽然他们认为他的归来像庇里托俄斯[注]一样困难。别的人比较实际,都认为找寻他的尸首才是正经,他们四处奔走,在阴沟、可疑的地窖、郊区采石场、比埃弗尔河床和巴士底城堡的沟渠等处仔细搜索。

只有一个人,每逢有人向他问起比西的消息时,总是回答:

“伯爵先生身体非常健康。”

如果再追问下去,他就无法作答了,因为他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这个人就是奥杜安老乡雷米,他由于这个饶有信心的回答,受尽了冷嘲热讽。他经常急急忙忙地到处奔走,花了许多时间作些古怪的观察;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离开了公馆,回来时胃口大开,饱餐一顿;由于他天性快活,每次回来,总给公馆带来一点欢乐。

奥杜安老乡又一次神秘地失踪以后,刚回到公馆,就听见院子里一片欢笑声,仆人们争先恐后地上前为比西拉马,看谁得到这个荣誉。因为比西回来以后,并没有下马,仍然骑在马上。

比西说道:“你们大家都很高兴我活着回来,我向大家表示感谢。你们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是我,你们瞧吧,摸一摸我吧,可是得赶快点。好,现在帮助这位尊敬的老爷下马吧,你们必须小心侍候他,因为在我的心目中,他比一位亲王更值得我尊敬。”

比西抬高老人的地位,做得很对,因为一开始仆人们的确没有注意他,看见他衣着寒酸,不大时髦,骑着一匹带花斑的白马,那些每天为比西养马的仆役很快就赏识起这匹老战马来,他们都以为这位老人一定是在外省退休的老马棺,被喜欢奇人奇事的主人带到巴黎来的。

听到主人的吩咐以后,仆人们争先恐后地拥到男爵跟前。奥杜安老乡在旁边看见这一切,不免按照自己的习惯暗暗发笑,但是见到比西板着脸,十分严肃的样子,他又不得不把笑容收敛起来。

比西喊道:“快,给爵爷准备一间房间。”

马上有五六个人齐声急忙问道:“哪一间房间?”

“最好的一间,我自己的那间。”

他亲自挽着老人的臂膀走上楼梯,尽可能显示出他接待老人比老人接待他更有礼貌。

梅里朵尔先生不由自主地听人摆布,仿佛有时做梦,在梦里被带到奇妙的境地里一样。

仆人拿来了伯爵自用的镀金酒杯给男爵,比西亲自为他敬酒。

老人说道:“谢谢!谢谢!先生,我们很快就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吗?”

“是的,奥古斯坦爵爷,很快就去,请放心吧,到那里去,不仅对您是幸福,对我也是莫大的幸福。”

“您说什么?为什么您总对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说的是,奥古斯坦爵爷,我曾经对您说过天主是慈悲为怀的,现在我以您的名义,恳求天主大发慈悲的时刻,已经起来越近了。”

男爵用惊异的眼光注视着比西,比西向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我马上就会回来,”然后微笑着走了出去。

不出他所料,奥杜安老乡正站在门外恭候。他抓住医生的臂膀,把他拉进书房里,问他道:

“大医生,事情办得怎样了?”

“什么事?”

“当然是圣安托万街的事。”

“大人,依我看,事情对您非常有利。除此以外,没有新的情况。”

比西松了一口气。

他问道:“丈夫没有回来过吗?”

“回来过了,仍旧不成功。依我看,这件事要能解决,非等父亲来了不可。这个还没有露面的父亲终有一天要到来,因此大家等着这位父亲,就像等天主降临一样。”

比西说道:“好!可是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

奥杜安老乡爽朗地笑着说:“大人,您得理解您走了以后我的职位便成了闲职,我想充分利用您留给我的空闲时间做一点对您有利的事。”

“那么,你做什么来着?快告诉我,亲爱的雷米,我在听着呢。”

“您走后,我在圣安托万街和圣卡特琳街的转角上租了一间小房间,我带了一点钱、几本书和一柄剑就到那里去了。”

“好。”

“从这里,我可以将您认识的那幢房子从头到脚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

“我刚走进房间,便站到一个窗台前面。”

“好极了。”

“好是好,可惜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那就是我看见人家,人家也看见我。总的说来,人家迟早会产生怀疑为什么一个人总是向着一个方向注视,两三天以后人家便会把我当作是窃贼、情夫、间谍或者疯子……”

“这真是周密的推理,亲爱的奥杜安老乡。那么后来你怎么办?”

“后来,伯爵先生,我发现必须采取有力的措施,就在这个时候……”

“怎么啦?”

“我坠入了情网。”

比西如坠五里雾中,一点也不明白雷米坠入情网对他会有什么好处,他问道:“什么?”

年轻的医生非常严肃地说道:“我郑重地告诉您,我十分、十分爱她,爱得发疯了。”

“爱谁呀?”

“爱热尔特律德。”

“热尔特律德?蒙梭罗夫人的使女?”

“一点不错,我的天主!是热尔特律德,蒙梭罗夫人的使女。有什么办法呢?大人,我不是一个贵族,我不能高攀贵妇;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医生,除了您以外没有别的病人。我只希望您相隔很久才要我看一次病,因为我得考验一下我的医术,就像我们在医学院所说的一样,要在活体身上试验。”

比西说道:“可怜的雷米,请相信,我非常重视你对我的忠心耿耿。”

奥杜安老乡回答道:“大人,说到底我的运气并不坏,热尔特律德是一个身材长得很好看的高个子姑娘。她比我高两寸;她一伸臂膀就能抓住我的领口把我举起来,这就说明她的二头肌和三角肌都非常发达。我因此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也由衷地喜欢我。由于我总是对她让步,我们从来不吵嘴,而且她有一种非常宝贵的天才。”

“什么天才?可怜的雷米。”

“她不管说什么都娓娓动听。”

“真的吗?”

“真的,因此我才通过她知道她女主人那里发生的一切。怎么样?您说呢!我想有她做内线您一定也很愿意吧。”

“奥杜安老乡,你真是幸运,不,是天主安排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的守护神。那么,你同她的感情是……”

奥杜安老乡摇头晃脑,自鸣得意地说:“姑娘非常爱我。[注]”

“她让你进屋子了吗?”

“昨天晚上,子夜时分,我踮起脚尖,从您所熟悉的那扇有小窗眼的大门里进去了。”

“你的运气怎么这样好?”

“我应该说,相当简单。”

“你说吧。”

“您走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我搬进那个小房间的第二天,我站在门口等待我想念的姑娘,我知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到九点都要出来买菜。八点十分我看见她出来了,我立刻从我的观察哨走下去,挡住她的去路。”

“她认出你来没有?”

“不仅认出来,而且她大喊一声,转身逃走。”

“后来呢?”

“后来我跟在后面追,费了很大的气力才追上了她,因为她跑得很快,不过,您知道,裙子对她的行动总有点妨碍。

“她叫了一声:‘耶稣基督!’

“我也叫一声:‘圣母玛丽亚!’

“这样一来我给了她一个好印象,别人不像我那么虔诚,就会喊一句:见鬼!要不就是:该死!

“她说道:‘那个医生!’

“我回答:‘那个可爱的女管家!’

“她微笑了,可是马上板起面孔,说道:‘先生,您弄错了,我不认识您。’

“我对她说道:‘可是我认识您,因为三天以来,我爱上了您,使得我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我不再住在博特雷伊斯街,我搬到圣安托万街与圣卡特琳待的转角,我的目的完全是想看见您出出进进。如果您再请我去为什么英俊的贵族包扎伤口,您不能到旧居去找我,要到我的新居来。’

“她说道:‘别说了!’

“我回答:‘啊!您到底承认了!’

“于是我们就认识了,或者说,我们重新建立友谊了。”

“使得目前你这时刻……”

“一个情人有多幸福,我就有多幸福……当然,只是相对而言,因为我的对象只是热尔特律德。不过我觉得我不仅是幸福,我已经到达了幸福的顶点,因为我为您的利益想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

“她也许有点怀疑?”

“一点也没有,我在她面前,提都不提您的名字。难道可怜的奥杜安老乡雷米居然会认识像比西爵爷那样的高官显贵吗?不,我仅仅用轻描淡写的口气间她:

“‘您的年轻的主人好点了吗?’

“‘什么年轻主人?’

“我在您家医治过的那位贵族。’

“她回答:‘他不是我的主人。’

“我说道:‘啊!因为他躺在您女主人的床上,所以我以为……’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啊!不是,天哪,不是。可怜的年轻人,他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只再见过他一次。’

“我问道:‘那么,您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了?’

“‘知道。’

“‘您可能听过后又忘记了。’

“‘他的名字可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他到底叫什么?’

“‘您听说过一位名叫比西的爵爷吗?’

“我回答道:‘当然!比西,就是勇敢的比西吗?’

“‘就是他。’

“‘那么,那位小姐呢?’

“‘先生,我的女主人已经有了丈夫。’

“‘有了丈夫,对丈夫很忠贞,但是有时也免不了要去想念一位她见到过的英俊青年……哪怕只想念片刻,尤其是当这位英俊青年受了伤,值得关心而且躺在我们的床上的时候。’

“热尔特律德回答道:‘坦率点说,我的女主人并不是不想念他。’”

比西的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热尔特律德还说:‘每逢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是谈论他。’”

伯爵叫道:“多好的姑娘!”

“我问她:‘你们谈论他什么?’

“‘我叙述他的英勇业绩,这并不难,因为巴黎城里到处传说他打伤人和人打伤他的消息。我还教会她一首非常流行的歌曲。’

“我抢着说:‘我知道,不就是这首吗?

一位爵爷,喜欢树敌;

他的姓氏,昂布瓦兹。

心肠温和,待人忠实,

不是别人,正是比西。

“热尔特律德嚷起来:‘不错,正是这首歌,打那以后,这首歌她就整天唱了。’”

比西紧紧握住年轻医生的手,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之感像寒战一样一直透过他全身。

他问道:“完了吗?”人的欲望总是难以满足的。

“就这些了,大人。啊!我以后会知道得更多些的。见鬼!一天的时间……应该说,一夜的时间是不能把一切都打听清楚的。”

二十五 父与女

雷米的汇报使比西感到非常高兴:首先,他知道了狄安娜始终憎恨蒙梭罗先生;其次,他知道她越来越爱他了。

此外,年轻医生的真挚友谊也使他为之欢欣鼓舞。一切高尚的情操都能使我们身心得到发展,加强我们的各种能力。由于我们觉得身心康泰,我们才感到幸福。

比西明白现在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老人所受到的每一下揪心的痛苦,都像是他造的孽:痛哭死去女儿的父亲,心理是反常的,凡是能够安慰这位父亲的人而不去安慰他,会受到普天下父亲的咒骂。

梅里朵尔先生走到院子里时,发现比西已经为他准备好一匹新马。比西自己另有一匹马。他们两人都上了马,在雷米的陪伴下,出发了。

他们走到了圣安托万街,梅里朵尔先生十分惊讶,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到过巴黎,看见街上车水马龙,穿制眼的仆役的喊声此起彼伏,他发觉自从亨利二世执政以来,巴黎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男爵尽管惊讶到赞美的程度,可是随着行程的进展,他所不知道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抽紧。安茹公爵怎样接待他呢?这次会见会不会给他带来新的痛苦?

他不时用惊讶的眼光注视比西,不明白他自己为何如此听话,竟糊里糊涂地跟着这个侍从官来了,这个侍从官的主人不就是造成他的一切不幸的人吗?他自问,为了维护他的尊严,他是否不要盲目跟着比西走,最好是越过亲王,直接到卢佛宫去,跪在国王脚下哭诉?亲王能够对他说什么呢?他能拿什么来安慰他?他难道不是这样一种人吗?这种人会用甜言蜜语来安慰人,就像拿清凉油膏涂在他们自己造成的伤口上一样,他们一转过身,伤口立刻会更快和更痛苦地重新流血。

他们来到了圣保罗街。比西以能干的将领身份,叫雷米在前面开路,准备如何进入现场。

雷米同热尔特律德谈了一阵,回来后告诉主人说,无论是小径、楼梯或走廊,没有任何东西挡在到蒙梭罗夫人卧房去的道路上。

当然,这一问一答,都是低声在比西和奥杜安老乡之间进行的。

这时男爵向四周惊异地张望。

他自言自语道:“怎么!安茹公爵竟住在这儿?”

这所简陋的房子,使他起了疑心。

比西微微一笑,回答他说:“这儿不完全是安茹公爵的府第,它是他爱过的一个女人的住所。”

老贵族额头上出现了一丝愁云。

他停下马说道:“先生,我们外省人不习惯于这种会客的方式,巴黎的轻浮生活习惯叫我们害怕,我们不喜欢你们神神秘秘的样子。我觉得,如果安茹公爵一定要见梅里朵尔男爵,就应该在他的王府里,而不是在他的一个情妇家里。”说到这里,老人长叹一声才接下去说:“您在外表上完全是一个正派人,为什么您要带我去见这样的女人?难道是为了使我明白,我的可怜的狄安娜如果像这所房子的女主人一样还活着,她会宁愿受辱,而不愿意轻生?”

比西拿出他对老人最有说服力的武器:一副忠诚坦率的微笑,对他说道:“慢着,慢着,男爵先生,不要事先作出种种错误的猜测。我凭贵族的身份发誓,这儿不是您想象的那种地方。您要去见的那位夫人十分贞洁,值得尊敬。

“她到底是谁?”

“她是……她是您认识的一位贵族的夫人。”

“真的吗?那么先生您为什么说亲王曾经爱上过她?”

“因为我永远说真话,男爵先生;请走进去您自己判断一下我答应过您的事情是否实现了。”

“您说话要当心点,我在痛哭亲爱的女儿的时候,您对我说:先生,放心吧,天主是十分慈悲的。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我,差不多等于答应我会发生奇迹一样。”

比西仍旧用永远能讨老人欢心的微笑对他说:“请走进去吧,先生。”

男爵下了马。

热尔特律德奔过来站在门槛上;睁大着眼睛,十分惊愕地凝视着奥杜安老乡、比西和老人,她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天主经过如何安排,把这三个人聚集在一起。

伯爵说道:“您去通知蒙梭罗夫人,说比西先生已经回来,要求她立刻接见。”他又低声加上一句:“您必须答应我,一个字也不要提起同我一起来的那位贵人。”

老人惊呆了,不住地说:“蒙梭罗夫人!蒙梭罗夫人!”

比西推他往小径上走,同时说道:“走呀,男爵先生。”

老人踉踉跄跄地上楼梯的时候,只听见狄安娜的声音带着特殊的颤抖说道:

“比西先生!热尔特律德,你说是比西先生吗?请他进来。”

男爵在楼梯中间突然停了下来,他叫道:“这说话声!这说话声!啊!主啊,这是谁的声音?”

比西说道:“男爵先生,请上楼呀。”

男爵颤巍巍地扶着栏杆,四处张望,这时候,楼梯顶上突然出现了容光焕发的狄安娜,她全身都沉浸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美丽;虽然她没有料到要见到父亲,她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老人以为自己见到了古怪的幻影,大叫一声,伸出两臂,神色惊慌,完全是一副恐怖到发狂的模样;狄安娜原来准备扑向他的怀里,这时也吓得呆住了。

男爵伸出手,摸到了比西的肩膀,全身倚在他上面。

梅里朵尔男爵结结巴巴地说:“狄安娜活着!狄安娜!我的狄安娜,人家说她已经死了,啊!我的天哪!”

这位坚强的战士,身经国内外无数战争而仍然活着的英雄,像一棵挺拔的老橡树,狄安娜的死讯雷轰电闪似地袭来,没有能够使他弯腰,他还用勇猛的搏斗战胜了悲痛;可是重逢的喜悦却把他压垮了,粉碎了,消灭了,他往后退缩,双膝颤悠悠地发软,没有比西,他早已倒下去了,从楼梯上面摔下去了。亲爱的狄安娜的容貌,化成许多纷乱的小点,在他的眼前飞舞。

狄安娜急忙走下几级楼梯喊道:“我的天主!比西先生,我爸爸怎样了?”

狄安娜以为这次重逢一定事先已经、诉父亲,现在看见父亲脸色这么苍白,反应这么奇特,不由得吓呆了,不仅声音里充满疑问,眼睛里也充满了疑问。

“梅里朵尔男爵以为您已经死了,夫人,一个父亲失去像您这样一位女儿,当然要痛哭,他已经为您痛哭过了。”

狄安娜叫起来:“怎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事实真相?”

“一个人也没有。”

老人从暂时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大声说道:“对,对,一个人也没有,连比西先生也没有告诉我。”

比西用温和而略带责备的口吻说道。“我待您的好处您完全忘记了!”

老人回答:“对呀!您说得很对,眼前这一刻就能抵消掉我的全部痛苦了。啊!我的狄安娜,我亲爱的狄安娜!”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抱住狄安娜的头来亲吻,另外一只手却伸向比西。

然后忽然间他抬起头来,仿佛一个痛苦的回忆,或者一种新的恐惧,穿透了裹着他的快乐盔甲,一直击中了他的心窝,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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