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才您说什么,比西爵爷,您说我要去见蒙梭罗夫人,她在哪儿?”
狄安娜叹息着说:“唉!爸爸。”
比西鼓起全部勇气说道:
“您面前这位就是,蒙梭罗伯爵是您的女婿。
老人结结巴巴地说:“什么?蒙梭罗先生是我的女婿!可是为什么所有的人,包括你,狄安娜,他自己,都没有告诉我?”
“我不敢给您写信,爸爸,怕信会落到亲王手中。而且我以为您都知道了。”
老人问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搞得这样神神秘秘?”
狄安娜喊道:“对呀!爸爸,您想想,为什么蒙梭罗先生要您相信我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不让您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男爵哆嗦着,仿佛他害怕追究这些不明不白的事实,他只用畏怯的眼光向女儿的闪耀着光芒的眼睛和比西聪明而忧郁的面孔提出疑问。
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一步一步已经走到客厅。
梅里朵尔男爵垂头丧气不断地嘀咕:“蒙梭罗先生,我的女婿!”
狄安娜用温和的谴责口气说道:“爸爸,这件事不应该使您惊奇,您不是命令我嫁给他的吗?”
“是的,条件是要他救了你。”
狄安娜倒在她的祈祷跪凳旁边的一张椅子里,低声说道:“他的确救了我,不过不是使我脱离危险,只是使我免受污辱。”
老人又唠叨了:“那么,为什么他眼看着我伤心痛哭,还要让我相信你已经不在人世?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使我精神百倍,为什么他还要让我绝望而死?”
狄安娜叫道:“这里面一定有阴谋。爸爸,请您不要再离开我;比西先生,您会保护我们的,对吗?”
比西鞠了一躬说道:“唉!夫人,我不便参与你们家的秘密。鉴于您丈夫的所作所为出人意表,我不得不去为您找一个您能向他吐露真情的保护者。我到梅里朵尔去找,已经找到了,现在您已经在令尊身边,我可以引退了。”
老人满怀悲愤地说:“他说得对,蒙梭罗先生害怕安茹公爵动怒,比西先生也是一样。”
狄安娜向比西射了一眼,眼光里表示:
“您是被人称为勇敢的比西的,难道您也害怕安茹公爵,像蒙梭罗先生一样?”
比西明白了这眼神的意义,他微微一笑,说道:
“男爵先生,我请求您原谅我向您提出一个古怪的要求,而您,夫人,请您谅解我要帮您忙的苦衷,也请求您准许我提出这个要求。”
他们两人互相注视,等待他提出这个要求。
比西接下去说道:“男爵先生,我请求您问一问蒙梭罗夫人……”
他在这个称呼上加重了语气,使狄安娜立刻脸色发青。比西看见他的话给狄安娜增添了痛苦,便改口说:
“我请您问一问您的女儿,她结了婚是否幸福:这婚姻是她遵照您的命令而又亲自表示同意的。”
狄安娜双手合十,发出一声呜咽。这就是她对比西的唯一答复。事实上比任何答复都更加明确了。”
老男爵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因为他开始明白了他同蒙梭罗先生匆匆忙忙结下的友情,对造成他的女儿的不幸有很大关系。
比西说道:“现在请回答我,先生,您答应把女儿嫁给蒙梭罗先生,是否完全自愿,不是中了诡计或者受暴力威胁所致?”
“是自愿的,唯一条件就是他救了我的女儿。”
“事实上他真的救了她。那么,我猜想您一定是要遵守您的诺言了。”
“言必信是任何人都应遵守的规则,尤其是贵族,先生,您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据蒙梭罗先生说,他救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当然应该嫁给他。”
狄安娜喃喃地说:“啊!我不如死了的好!”
比西对她说:“夫人,您现在可明白了我说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这话多么有理。男爵先生把您给了蒙梭罗先生,您自己也亲口答应他,只要您能见到令尊平安无事,就嫁给他。”
狄安娜走到比西身边大声对他说道:“啊!比西先生,请您不要再伤我的心吧;我爸爸不知道我怕这个人,爸爸不知道我恨他,爸爸一心一意以为他是我的救星,我的本能叫我看清楚,我坚决认为这个人是我的刽子手。”
男爵叫起来:“狄安娜!狄安娜!他救过你!”
比西这时已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小心谨慎和有节制了,他喊起来:“是的,他救过她,可是如果危险不像你们想象那么迫切呢?如果危险是伪造出来的呢?如果……,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内情,您听我说,男爵,这里面有些秘密我还没有弄清,我一定会弄清楚的。不过我要对您说明的是,如果不是蒙梭罗先生,而是我,是我有幸处在蒙梭罗先生的位置,对于像今媛这么纯洁和标致的姑娘,我也会救她的,而且,我向天主发誓,我绝对不会要求用娶她来作报酬。”
梅里朵尔先生也觉察到蒙梭罗先生行为的卑鄙了,可他仍然说道:“那是因为他爱她,对爱情来说一切都可以原谅。”
比西喊起来:“那么我呢,我也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害怕一时冲劝会把自己的心事不由自主地暴露出来,可是他的嘴巴虽然已经停止,他的眼睛却把心事暴露了。
狄安娜完全听懂了,也许比那句话完全说出来理解得更深透。
她涨红了脸说道:“这样说来,您对我是理解的了,对吗?好吧,您要求做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就承认您这双重身份。现在我问一声,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您能为我做些什么?”
老人的心目中始终把亲王殿下的动怒当作雷轰电闪,他喃喃地说道:“还有安茹公爵!安茹公爵!”
比西回答:“我不是那种害怕亲王动怒的人,奥古斯坦爵爷。除非我弄错了,安茹亲王是不会动怒的,我们不必害怕。我是亲王最接近的人,梅里朵尔先生,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请求他保护您,使您不受蒙梭罗先生之害。请相信我,我认为真正的危险来自蒙梭罗先生,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危险,也看不见危险的到来,可是这种危险是实际存在的,不可避免的。”
老人说道:“如果安茹公爵知道狄安娜还活着,那就完了。”
比西说道:“好吧,我懂了,不管我对您怎么说,您首先想到的总是蒙梭罗先生,而且认为他比我强多了。一切都不必谈了,拒绝我的建议吧,男爵先生,拒绝我呼吁来帮助您的最有权势的人吧,投到蒙梭罗先生的怀抱里去吧,他最值得您信任。我已经对您说过,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再见吧,奥古斯坦爵爷,再见吧,夫人,你们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走了,再见!”
狄安娜一把抓住比西的手,喊道:“您看见过我在蒙梭罗先生面前有软弱的表现吗?您看见过我对他回心转意吗?不,一点也没有。我跪下来求您,不要离开我,比西先生,不要离开我。”
比西紧紧握住狄安娜的哀求的手,他的全部怒火像山顶上的积雪,全部给五月温暖的阳光溶化了。
比西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很好!夫人,我接受您委托给我的神圣使命,三天之内,请听我的消息,否则我就不姓比西!我需要三天时间,因为听说亲王已经同圣上一起到夏特勒朝圣去了,我要到那里找他。”
他如醉如痴地走到狄安娜身边,低声对她说道:
“我们已经联合起来对付蒙梭罗,请您记住并不是他把令尊带来见您的,您千万不能欺骗我。”
他最后一次握了握男爵的手,就快步走出了房间。
二十六 戈兰弗洛修士怎样醒过来,他的修道院怎样欢迎他
希科回到旅馆,看见戈兰弗洛修士还在梦乡,鼾声十分美妙,不禁惊喜欲狂。他吩咐老板对可敬的修士只字不提他晚上十点出去,到清晨三时才回来,等等,然后挥手叫老板退走,顺便将灯也拿出去。
博诺梅老板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在宫廷小丑同修士的交往中,永远是宫廷小丑请客会钞,所以他对小丑毕恭毕敬,对修士却只是视同等闲。
因此他答应希科对昨晚发生的事绝不泄漏一个字,而且按照嘱咐拿走了灯火退出去,让他们两人留在黑暗中。
不久希科就发现了一件叫他十分钦佩的事:戈兰弗洛修士能够一面打鼾一面说话。这种现象并不像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是因为他充满了内疚,而是因为他的胃里塞满了过多的食物。
戈兰弗洛在梦中所说的话串连起来,就构成讲道和酒精这两者的可怕混合物。
希科又发现,如果房间里一点亮光也没有,他就不能使修士眼物归原主,叫戈兰弗洛醒过来后毫不怀疑。而且,他在黑暗中可能不小心踏在修士的四肢上,他分不清修士的四肢的方向,踏痛了就可能使他醒过来。
希科于是使劲地吹了吹炉火,使火炭旺起来,照亮一下房间。
戈兰弗洛听见吹气声,立刻停止打鼾,嘴里喃喃说道:
“弟兄们!这是一阵狂风,是天主的气息,是启示我的气息。”
说完他又鼾声大作。
希科等待片刻,等他再度熟睡以后,才开始给他脱衣服。
戈兰弗洛说道:“哗!多么冷!这么冷的天葡萄熟不了。”
希科立刻停下来,过了片刻又再动手。
修士又说:“弟兄们,你们都知道我忠心耿耿,一切都为了教会和吉兹公爵。”
希科骂了一句:“混蛋!”
戈兰弗洛又说:“这就是我的意见,可以肯定的是……”
希科抬起修士给他穿上修士服,同时问他:“可以肯定的是什么?”
“可以肯定的是人比酒强,戈兰弗洛修士同酒搏斗过,就像雅各布同天使搏斗[注]过一样,戈兰弗洛修士制服了酒。”
希科耸了耸肩膀。
这个不合时宜的举动使修士睁开了一只眼睛,在暗淡的灯光照耀下,他只见希科发青的脸在狞笑着。
修士说道:“我不要妖魔鬼怪。别来这一套。”仿佛他在埋怨一个熟悉的魔鬼为什么出现,竟然忘记了他们之间订立过契约。
希科说道:“他真是烂醉如泥,”一边说一边替戈兰弗洛穿上袍子,拿他的风帽盖住他的脑袋。
修士咕哝着说:“好呀!圣器室管理人关上了祭坛的门,风吹不进来了。”
希科说道:“现在你爱醒过来就醒过来,我不在乎了。”
修士喃喃地说:“天主听从了我的祷告,他把派来冻结葡萄藤的朔风转变成和风了。”。
希科说道:“阿门!”
说完以后他把餐巾叠成枕头,把台布改为被单,装模作样地把空酒瓶和脏盆子搬动一下,就在修士身边睡下了。
猛烈的阳光照耀着戈兰弗洛的眼睛,老板在厨房里责骂学徒的刺耳声,终于使修士从朦朦胧胧中醒过来。
他欠起半身,用两只手支撑起身体的重心。
戈兰弗洛费了很大的劲才完成了这个动作,然后他开始张望一下周围杯盆狼藉的样子,接着又看了看希科。这个宫廷小丑的一条胳膊优雅地弯曲成半圆形,挡住半边脸,使得他自己能不被人发觉就看见一切,修士的一举一动,尽入眼中。希科还假装打鼾,由于他有模仿的天才,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戈兰弗洛惊呼起来:“天亮了!该死!天亮了!我在这里过了一夜。”
接着他想到了最主要的问题,他说道:
“修道院呢?唉!唉!”
他把腰带扎扎紧,因为希科没有这样做。
他说道:“反正都一样。我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见我仿佛死了,被一块有斑斑血渍的尸布裹着。”
戈兰弗洛并没有完全弄错。
他在半睡半醒之际,把盖在身上的台布当作裹尸布,把布上的酒渍当作斑斑血渍。
戈兰弗洛又向周围望了一眼,说道:
“幸喜这仅仅是一个梦。”
在环顾周围的过程中,他的视线落到希科身上,希科发觉以后,加倍起劲地打鼾。
戈兰弗洛十分欣赏希科的睡态,他赞叹道:“多美啊,一个醉鬼!”过了片刻又接下去说道:“他真幸福,能够这样熟睡!啊!如果他处在我的地位就不能合眼了。”
他叹了一口气,这声长叹正好同希科的鼾声齐鸣,大概把小丑惊醒了,如果小丑真的睡着了的话。
修士说道:“我要不要叫醒他征求一下他的意思?他是一个经常有好主意的人。”
希科将鼾声加大了三倍,从管风琴声变成了雷声。
戈兰弗洛自言自语道:“不,这使他显得比我优越,没有他我也能找到一句聪明的谎话。”过了片刻他又说:“可是不管这谎话如何高明,我总免不了要关禁闭。关禁闭还算不了什么,最难熬的是只能吃干面包和喝白开水了。唉,只要我手里有点钱,去贿赂看守监狱的修士就好了。”
这句话让希科听见了,他偷偷地从袋里摸出一个胀鼓鼓的钱袋,藏在肚子底下。
这下防范并非多余,因为戈兰弗洛显出无比尴尬的样子,走到他的朋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十分伤感的话:
“如果他醒过来,他肯定不会拒绝送给我一个埃居的;可是他的睡眠对我说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只好自己动手拿了。”
戈兰弗洛本来坐着,说完这几句话以后,他跪了下来,俯身向着希科,仔仔细细地搜他的口袋。
希科并没有模仿的他的伙伴的样子,召唤他的守护神来帮他的忙,他让戈兰弗洛称心如意地在他的上衣的两个口袋里搜个够。
修士说道:“真奇怪,口袋里什么也没有。啊!也许是在帽子里。”
修士在搜寻的时候,希科将钱袋里的钱全部倒在手上,将扁平而空空如也的钱袋放在裤袋里。
修士说道:“帽子里也没有,真奇怪!我的朋友希科不是一个没头脑的小丑,他从来不会没带钱就外出的。啊!老高卢人,我忘记了你们高卢人最喜欢穿长裤的了。”于是他咧开大嘴笑了。
他把手伸进希科的裤袋,摸出了一个空空的钱袋。
他咕哝了两句:“耶稣基督!我拿什么来贿赂看守狱室的修士呀?”
这个想法使他非常震惊,他马上站起来,迈着醉汉的步伐但是十分迅速地穿越厨房,向大门跑去。店老板同他说话,他也不理,逃了出去。
于是希科把钱放回钱袋,把钱袋放进衣袋,用手肘靠在窗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早把戈兰弗洛给忘记了。一道阳光这时已经晒到了窗台。
戈兰弗洛把募捐用的褡裢扣在肩上,一路走回修道院,模样儿一本正经,路人还以为他在敬神默想,其实他一肚子全是心事,因为他正在搜索枯肠,竭力编造一番高明的谎话来搪塞。这种谎话的基调同迟归的兵士所编造的相同,只不过细节则根据说谎者的想象力而各有不同罢了。
戈兰弗洛从远处遥望,觉得修道院的大门比往日更加阴森可怕。大门口有几个修士在谈话,他们脸色惊惶,轮流向四处张望,他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他刚从圣雅克街口走出来,他们就瞥见了他。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一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的恐怖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心想:“他们一定是在谈论我,我是他们注意的目标,他们在等着我。昨天晚上他们找我找不着,一定在院里成了丑闻;我完了。”
他觉得一阵头昏,想逃走的疯狂念头突然在心头产生;可是好几个修道士已经向他走过来,他们一定是在追捕他。戈兰弗洛修士很有自知之明,像他那样的身躯根本不是逃跑的料,他一定会被追上,捆绑起来,拉回修道院。他宁愿听天由命。
他灰溜溜地向他的伙伴们走过去,他们似乎不敢过来同他说话。
戈兰弗洛心想:“唉!他们装成不认识我,我成了他们的绊脚石了。”
最后他们中终于有一个人大着胆子向戈兰弗洛走过来,对他说:
“亲爱的修士,您多可怜。”
戈兰弗洛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另一个说道:“您知道,院长在等着您啦。”
“啊!我的天主!”
第三个修士说道:“我的天主!院长说只要您一回来,就带您去见他。”
戈兰弗洛说道:“我最害怕就是这一点。”
他半死不活地走进了修道院,他一进内,大门马上关上。
守门的修士见了他就喊道:“啊!是您,快来,院长神父若瑟夫·傅隆正在找您。”
守门的修士一把抓住戈兰弗洛的手,领着他,不,不如说是拖着他一直走到院长的房间里。
他一进去以后,房门也关上了。
戈兰弗洛低垂双眼,生怕遇到院长神父愤怒的眼光;他觉得自己孤单一人,没有人再理他,让他一个人去对付大发雷霆的院长。他认为院长完全有理由对他发火。
只听得院长神父说道:一您终于回来了。”
戈兰弗洛结结巴巴地说:“院长……”
院长神父说道:“您叫我们多么为您担心啊!”
戈兰弗洛弄不懂院长神父为什么这样和气对他说话,他只好说道:“您实在太好了,院长神父。”
“经过昨晚的事以后,您就不敢回来了,对吗?”
修士回答:“我承认我不敢回来,”他的头上冒出了一滴滴冷汗。
院长神父说道:“啊!亲爱的修士,亲爱的修士,您做出这样的事,说明您太年轻,太冒失了。”
“请允许我向您解释,院长……”
“您还要解释什么,您的脱口而出[注]……”
戈兰弗洛说道:“既然不要我解释,那就更好,因为要解释我也不好开口。”
“这一点我完全理解。您是受一时的兴奋,片刻的热情所驱使。兴奋是一种神圣的美德,热情是一种圣洁的感情;可是美德过了头就几乎变成缺点了,最可敬的感情如果夸张过分也就应受到谴责了。”
戈兰弗洛说道:“对不起,神父,您的话您自己懂,我听不懂。您说我脱口而出是指哪一次?”
“指您昨晚的一次。”
戈兰弗洛怯生生地问道:“出了修道院吗?”
“不,在修道院里面。”
“我?在修道院里面?”
“是的,就是您。”
戈兰弗洛搔了搔鼻子,开始意识到他们在答非所问。
“我像您一样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可是我就没有您的那种胆量。”
戈兰弗洛说道:“胆量?我很大胆吗?”
“不止大胆,而且有点莽撞。”
“唉!我还没有学会使我的性格变得温顺些,请您原谅我一次,下次我一定改正,神父。”
“好吧,不过目前我不得不为您的莽撞行为替您担心,也为我们担心。如果当时没有外人,事情就好办了。”
戈兰弗洛说道:“怎么!这件事已经尽人皆知?”
“当然,您知道得很清楚当时在场的有一百多个在俗教徒,他们把您演讲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戈兰弗洛越来越惊讶了:“我的演讲?”
“我承认您说得很精彩,我承认当时的掌声一定使您陶醉了,全场一致的赞同冲昏了您的头脑,这一切都可以原谅。但是您建议在巴黎大街上游行,叫热心的教徒穿上销甲,戴上头盔,扛着火枪,您必须同意,这就太过头了。”
戈兰弗洛用无限惊异的眼光盯着院长神父。
院长神父继续说道:“现在有一个方法可以补救。您胸中沸腾着的宗教热情在巴黎对您十分有害,因为在这里有无数邪恶的眼睛在窥伺着您的一举一动。我希望您到……”
戈兰弗洛认为一定是叫他到禁闭室去关禁闭了,他急忙问道:“到哪儿去,神父?”
“到外省去。”
戈兰弗洛喊道:“还不是充军吗?”
“您留在这儿,后果会比充军更糟。”
“我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一场刑事诉讼,结果很可能不是判处死刑,就是终身监禁。”
戈兰弗洛脸色大变,他弄不明白他只在酒馆里喝醉了酒,在修道院外过了一夜,为什么就要蒙受死刑或者无期徒刑。
“您暂时到外省去进一避,亲爱的修士,不仅可以使您脱离危险,您还可以把信仰的旗帜插到外省去。您昨天晚上的说话和行为,在国王和他的该死的嬖幸们看起来,都是非常危险和不可能实现的,但在外省就容易办到了。您赶快走吧,戈兰弗洛修士,也许现在已经太迟了,警卫队也许已经收到逮捕您的命令了。”
戈兰弗洛睁大着恐怖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什么?院长神父,您说什么?”他起先对院长神父的温和态度感到欣慰,但是讲下去以后,他就惊奇为什么他只犯了一个小罪,后果却这么严重。他问道:“您说警卫队,我同他们有什么纠葛?”
“您同他们没有什么纠葛,他们同您倒可能有纠葛。”
戈兰弗洛修士说道:“难道有人告发我吗?”
“我敢肯定有的。您走吧,走吧。”
戈兰弗洛吓呆了,说道:“走!院长神父,说起来容易,可是我孤单一人,在外省怎样生活?”
“这有什么难的。您是修道院里的募捐修士,募捐就是您谋生的本事。您已经用这个方法养活了大家,今后您就用这方法养活您自己吧。而且,我的天主!您想出的那套办法一定会使您在外省获得许多拥护者,我可以肯定您会衣食无缺。去吧,为了天主,去吧;如果您收不到通知,决不要回来。”
说完以后院长神父亲热地抱吻了他一下,轻轻地但同时十分坚决地把他推出了房门外。
全院的修士正集中在门外等候戈兰弗洛修士。
他一出现,大家立即争先恐后地冲上去,摸他的手,脖子和衣服,有人甚至崇敬到吻他的袍子的下摆。
其中一个修士把他紧紧抱在胸前,说道:“再见,再见,您是一位圣人,祈祷的时候别忘了提我的名字。”
戈兰弗洛心想:“我?成了圣人?呸!”
另一个紧紧握住我的手,对他说:“再见,天主教信仰的捍卫者,再见!戈德弗卢瓦·德·布荣[注]同您相比,真是微不足道。”
第三个修士吻了吻他的腰带说道:“再见,殉道圣人!我们还处在黑暗中,但光明终究会到来的。”
戈兰弗洛就这样在众人拥抱、亲吻和颂扬之中,被簇拥到修土道院的大门,他一走出去,大门立刻关上。
戈兰弗洛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注视着修道院的大门,最后是一步三回首地走出了巴黎城的,仿佛后面有歼灭天使拿着火剑在逼迫他似的。
他走到城门口时脱口而出说了下面一句话:
“真见鬼!他们全都疯了,要不,我的天主,就是我疯了!”
二十七 戈兰弗洛修士确信自己患了梦游症,并为此感到悲哀
可怜的戈兰弗洛修士在横遭迫害以前,一直过着修心养性的生活:就是说,他要呼吸新鲜空气,就可以一早出门,他要晒晒太阳,也可以迟些出门。他完全相信天主和修道院的厨房,从不想到外边吃饭,只是偶尔才到丰盛饭店去吃一顿世俗的好酒好肉。这些酒肉要靠信徒的乐善好施,在戈兰弗洛募捐得来的现金中提取费用。因此戈兰弗洛外出时顺便到圣·雅克街歇歇脚,歇脚以后,募捐的钱便减少了戈兰弗洛用掉的款项被带回修道院。当然希科时常和他作伴,这位朋友也喜欢大吃大喝和请客宴宾。不过,希科的生活习惯很古怪,修士有时一连三四天,天天和他见面,有时却半个月、一个月,甚至两个月见不到他的踪影。希科不是和国王呆在宫里,就是陪同国王去朝圣,要么就是自个儿外出办私事或者心血来潮去旅行。因此,戈兰弗洛属于这样一种修士,他就像军队中的“小鬼”[注],上司就是一切,一旦离开了上司——在修道院里就是院长——便衣食无着。如果允许我们把刚才形容国家保卫者的别致的称呼用在戈兰弗洛身上,那么,这个在教堂里穿修士袍的“小鬼”,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要艰难地外出谋生,经历一番风险。
再说,他身无分文。修道院院长对他的请求回答得很干脆,毫无教廷惯用的华丽辞藻,同圣吕克说过的那句话一样:“只要动脑筋,就会有办法。”
戈兰弗洛想到他不得不出远门去动脑筋找饭吃,还未启程便已经心灰意懒了。
然而,当务之急是先摆脱眼前的危险,这危险究竟是什么,他还不清楚,但已步步逼近,至少,从修道院院长的话里可以听出来。
可怜的修士具有不容易乔装打扮的身材,他不能摇身一变,化成别人,躲过追捕。于是,他决定先走出郊野再说。他快步走出博尔德尔城门,尽量把身体缩小,小心翼翼地越过夜间警卫的岗亭,和瑞士卫兵的哨所,心里忐忑不安,生怕真的撞见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院长所说的派来捉拿他的警卫队。
一来到了城外,走在旷野上,在离城门五百步远的地方,他看见壕沟的背壁上第一茬春草已经破土欲出,铺成交椅形,使地上一片青绿;地平线上挂着欢乐的太阳,四野一片宁静,身后是喧闹的巴黎城,他就坐在路旁土坡上,肥厚的手掌托着双下巴,食指搔着朝天的大鼻子,然后,唉声叹气地陷入遐想之中。
除了没有希伯来人的齐特拉琴,戈兰弗洛此时的样子倒像耶路撒冷遭到蹂躏时的希伯来人,著名的诗歌《巴比伦河畔》和无数表现忧郁主题的油画都描绘过这一情景。
九点钟快到了,戈兰弗洛修士更加怨声连天,因为这是修道院用餐的时间,顽固落后的修士们一直到公元1578年,还因循国王查理五世的习惯作法,早晨八点做完弥撒后用餐,认为这样做更适合于出家人。
戈兰弗洛饥肠辘辘、种种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仿佛暴风雨天海岸上狂风吹起的沙子,理不出,也数不清。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返回巴黎,直接去修道院,告诉院长他宁可坐禁闭也不愿流落在外。如果必须接受惩戒的话,他甚至同意挨一次鞭苔,或者加倍,甚至终身禁闭,只要他们保证管他的伙食,他甚至还同意减到一天只吃五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怜的修士苦苦地思想斗争了一刻钟,摆脱了这个固执的念头,继而产生了另一个稍微理智点的想法:径直去丰盛饭店找希科,万一发现希科不在睡觉,便带口信给他,告诉他自己眼下的可悲处境,都怪他教唆自己喝酒,而自己意志薄弱,没有坚决推诿。然后再向这个慷慨大方的朋友讨一笔生活费。
戈兰弗洛又琢磨了一刻钟,因为他是个很有判断力的人,认为这个想法不无可取之处。
最后,他又想出一个颇为大胆的做法,既绕过巴黎的城墙,从圣日耳曼城门或内斯勒塔楼回巴黎,继续秘密地进行募捐。他熟悉一些乐善好施的人家,油水大的角落,某些小街小巷里还有喂养着肥美鸡鸭的大嫂们,她们经常给他一两只肥得流油的阉鸡。往事历历在目,他仿佛看见一到夏天,一所高台阶的房子里制出了各式各样的腌渍食品,按照戈兰弗洛的想法,这些食品的主要用途就是施舍给募捐修士,以换得他的祝福。有时人们给的是一大块干木瓜冻,有时是一打糖渍核桃,有时是一盒苹果干,仅仅苹果的香味就足以使一个病入膏盲的人起死回生。必须说明,戈兰弗洛修士的思想离不开美食和安逸,以至他时而忧心忡仲地想到懒惰和馋嘴这两个败事的小鬼,在最后审判的时候,会出面控告他。但是,目前这位可敬的修士,尽管还有点内疚,还是顺着这条饰满鲜花的下坡路滑到了深渊里,那里面,这两种大罪,就像卡里狄士和史克拉[注]一样,日夜不停地嘶喊号叫着。
因此,他向最后一个方案微笑了,他觉得自己命里注定要过优哉游哉的生活。不过,要实现这个计划,要想过这样的生活,就得呆在巴黎,随时都可能碰到警卫队、执达吏和教会当局,这些人对于一个流浪修士来说,都是死对头。
此外,还有一个麻烦;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的司库神父甚为精细,不会让募捐修士的位子空着;因此,戈兰弗洛修士就有和这位同狭路相逢的危险,而这位同行是在合法进行募捐,地位要比他优越得多。
想到这里,戈兰弗洛浑身战栗,这条路无疑是走不通了。
他正在自言自语,担惊受怕之际,忽然看见远处博尔德尔城门下,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奔驰的马蹄声震撼着城门的拱顶。
这人骑到离戈兰弗洛坐着的地方大约有一百步远的一座房子前面,下了马,敲门,有人开了门,此人拉着马走了进去。
戈兰弗洛注意到这个情况,因为他嫉妒这位骑士拥有一匹马,可以卖马换食。
但是,不一会儿,那人又出了屋,戈兰弗洛从他披着的斗篷认出了他。正好附近有一片树丛,树丛前面是一大堆石砾,那人走过去隐身在树丛和那座新式的堡垒之间。
戈兰弗洛喃喃自语道:“啊,这肯定是在准备害什么人,要不是我自身难保,我就去报告警卫队了,如果我胆大点儿,我就上去阻止这种行动。”
埋伏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只是偶尔不安地看四周一眼。这时,他的目光从左到右飞快地扫过,发现了一直托着下巴坐在那儿的戈兰弗洛。这个发现使他局促不安,他装着不动声色地在石堆后面踱着步。
戈兰弗洛说道:“啊,这身材,这个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这不可能。”
这时,那个背对着戈兰弗洛的陌生人蓦地卧倒在地,仿佛腿上的肌肉支撑不住似的。他刚刚听到城门那边传来的马蹄声。
果然,有三个人骑着三匹壮骡子从博尔德尔城门出了巴黎,其中有两人是侍从打扮。骡子上分别驮着三只大旅行箱。趴在石堆上的人一发现他们,就把身体尽量缩得更小,匍匐前进,爬到树丛边,挑了最粗的一棵树,藏身在后,那姿势就像埋伏的猎人。
那队人马没有发现他,至少是没有注意他,就走了过去。而埋伏者却似乎贪婪地紧盯着他们。
戈兰弗洛心想:“我正好这时出现在路上,阻止了这次犯罪行动,这真是天意。但愿上天更赐旨意让我吃一顿饭就好了。”
人马过后,窥视者回到那间屋子里。
戈兰弗洛说道:“好!这下我可以从中得利,如愿以偿,除非我估计错了。窥视者不愿意被人看见,我独家占有这个秘密,难道还不值几个钱吗?我来开个价吧6”
戈兰弗洛毫不迟疑地走向那座房子,但是越靠近,他的脑海里越浮现出那个有军人气慨的骑士,身边佩着拍打着腿肚的长剑,盯着马队走过时目光咄咄逼人。他心想:
“我肯定估计错了,这样的人决不是胆小鬼。”
走到门口,戈兰弗洛完全说服了自己。这会儿,他不搔鼻子了,而是急得抓耳挠腮。
忽然,他眉开眼笑,计上心来。
他嚷嚷着:“有办法了。”
修士素来懒得动脑筋,能想出这么个主意,真是进步不少,连他自个儿都感到惊讶。俗话说得好:“情急智生”嘛。
他重复说道:“有办法了,这个办法比较巧妙。我跟他说:先生,每人都有自己的计划、愿望和希望,我将为您的计划实现而祝福,请行行好,给些钱吧。假如他居心不良——这一点我十拿九稳,那他更加需要有人为他祝福。为此,他会施舍给我,而我呢,一遇到神父,马上把这个情况请教他:如果我对此人的计划抱有怀疑,并且此计划内容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否还要为此计划祈祷?我照他吩咐的办。这样,一切责任归神父,我乐得一身轻。如果我碰不到神父?也好,没把握,我就不做。先拿这个有坏心眼的人的施舍吃顿饭。”
照此决定,戈兰弗洛闪到墙边,伺机行动。
五分钟过后,屋门开了,那人牵着马出来。
戈兰弗洛走近他。
他说:“先生,我念五遍《天主经》、五遍《圣母经》来祝您的计划成功,如果这样能使您感到愉快……”
那人转过头来,惊叫起来:
“戈兰弗洛!”
戈兰弗洛大吃一惊,叫道:“希科先生!”
希科问道:“伙计,你这样打扮是要到什么鬼地方去?”
“我也不知道。您呢?”
希科说道:“我不像你,我知道我要去哪儿,我一直向前走。”
“很远吗?”
“走到哪儿算哪儿。你呢,伙计,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你为啥呆在这儿,我可怀疑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监视我。”
“天主耶稣!我在监视您?上天保佑!我只不过看见您罢了。”
“你瞧见什么了?”
“看见您守候过路的骡子。”
“你疯了!”
“可你在这堆石头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听着,戈兰弗洛,我想在城外盖一所房子,这堆石子是我的,我刚才是看它质量如何。”
修士说道:“噢,是这么回事、我弄错了。”其实他一点也不信希科的话。
“可您自己到城外来干什么?”
戈兰弗洛长叹一声说道:“唉,希科先生,我被充军到外省去了。”
希科疑惑不解:“嗯?”
“我是说,我被放逐了。”
戈兰弗洛挺了挺道袍下面的粗短身子,摇头晃脑,目光凄切急迫,仿佛遭了大难便理所当然地有权向同伴乞求怜悯的人一样。
他继续说:“我的同伴们把我赶出来了,我被逐出教会,开除出教了。”
“唔!怎么回事?”
修士用手按着胸脯说道:“您听着,希科先生,随便您相信不相信,我发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昨晚上逛窑子被撞见了,伙计?”
戈兰弗洛说道:“这个玩笑太过分了,昨晚我做什么,您还不清楚?”
希科接过话头:“就是说,我知道您昨晚八点到十点在干什么,可是十点到凌晨三点我可不知道了。”
“什么!从十点到凌晨三点?”
“当然,十点钟您出去了。”
戈兰弗洛双目圆瞪,盯着这位加斯科尼人,说道:“是我吗?”
“你肯定出去了,我还问你去哪儿呢?”
“您问过我去哪儿?”
“对。”
“那我怎么回答的?”
“你说要去演讲。”
戈兰弗洛乱了方寸,自信自语道:“一点不假。”
“当然!千真万确,您还跟我讲了一段,您的演讲真长。”
“分三个部分,这是按照亚里士多德的分段法。”
“演讲里甚至还有些可怕的话是攻击国王亨利三世的。”
戈兰弗洛应道:“是吗?”
“那些话真厉害,人家就是把你当作捣乱分子抓起来也不过分。”
“希科先生,您提醒了我,我跟您说话那会儿是清醒的吗?”
“我跟你说,伙计,你当时模样很古怪,尤其使我害怕的是,你目光呆滞,似醒非醒,好像在梦里说话。”
戈兰弗洛说道:“不管您怎么说,我敢肯定,今天早晨,我是在丰盛饭店里睡醒的。”
“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什么!怪就怪在您说我十点钟离开了丰盛饭店?”
“当然啰。不过你早晨三点钟又回到了饭店。证据确凿,你出去时忘了关门,把我冻坏了。”
戈兰弗洛说道:“我也想起来了,我也很冷。”
希科接着说:“你瞧,不是这样吗?”
“如果您跟我说的都是真话……”
“怎么?如果都是真话?伙计,这是事实,不信去问问博诺梅老板。”
“问博诺梅老板?”
“当然啰,是他给你开门的,我还要告诉你,你回来的时候得意扬扬,我当时说:‘呸!伙计,人不应该骄傲,尤其是一个修士。’”
“我骄傲什么呢?”
加斯科尼人边说边举起了帽子:“骄傲你的演讲获得成功,吉兹公爵、红衣主教和马廷先生都恭维你。上帝保佑!”
戈兰弗洛说道:“这样一来,我一切都明白了。”
“你真幸福。你承认你参加了那个大会吗?见鬼!您是怎么称呼它来着?让我想一想。对,神圣联盟大会。”
戈兰弗洛耷拉下脑袋,呻吟了一声,说道:
“我得了梦游症,我早料到了。”
希科问道:“梦游症是什么意思?”
修土答道:“这就是说,希科先生,在我身上,肉体从属于精神,所以,当我入睡时,我的精神并没睡,它指挥肉体,而处于睡眠状态的肉体不得不服从它。”
希科说道:“啊!伙计,这真是中了什么魔法;如果你真是这样,那么实话告诉我,一个人居然能在梦中走路,指手划脚,甚至做攻击国王的演讲?见鬼!真是荒唐!去你的吧,魔鬼……,你滚吧,魔鬼!”[注]
希科策马向旁边走了几步。
戈兰弗洛说道:“这么说,您也要抛弃我吗,希科先生?‘您也在其中吗,布律劳斯[注]?’啊!我怎么也没想到您会这样。”
修上绝望透顶,说话也带着哭腔。
希科看见修士越是克制自己,越显得可怜,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希科说道:“喂,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