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刚才。”
“唉!我也不清楚,我都快疯了。我头脑发胀,肚皮空空;指点指点我吧,希科先生。”
“你说要去旅行?”
“对,我跟您说过尊敬的院长曾劝我去旅行。”
希科问道:“上哪儿去?”
修士答道:“随便我。”
“那你去吗?”
戈兰弗洛双手伸向天空,说道:“我不知道。听天由命吧!希科先生,借我两个埃居,帮我去旅行吧。”
希科说道:“我可以帮更大的忙。”
“啊!那您想做什么呢?”
“我刚才也说过我在旅行。”
“对了,您说过。”
“好吧!我带你一块走。”
戈兰弗洛怀疑地瞅着加斯科尼人,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不过,你得听话,这样我就允许你违反教规。你看如何?”
修士说道:“我当然同意。我当然同意!……但是,我们有钱去旅行吗?”
希科从领口里掏出一个装得圆滚滚的大钱袋:“瞧。”
戈兰弗洛高兴地跳起来,问道:
“有多少?”
“一百五十皮斯托尔。”
“我们上哪儿?”
“你走着瞧吧,伙计。”
“什么时候吃中饭?”
“马上就吃。”
戈兰弗洛焦虑地问道:“可是,我骑什么呢?”
“总不能骑我的马,蠢牛,你要把它压死的。”
戈兰弗洛沮丧地说道:“那怎么办呢?”
“这再简单不过了。你的肚皮就像西勒诺斯[注]而且也是个酒鬼,为了使你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也给你买一头毛驴。”
“您真是我的国王,希科先生,您真是我的太阳。替我买一头壮驴吧……您真是我的天主。现在,我们上哪儿去吃饭呢?”
“见鬼!近在眼前,你瞧瞧这门上面写着什么,会念就念念。”
的确,他们眼前正是一家客栈,戈兰弗洛顺着希科手指的方向,念道:
“这里供应:火腿、鸡蛋、鳗鱼糜和白酒。”
看到这个,戈兰弗洛脸上的变化难以形容:他喜笑颜开,眼睛睁得溜圆,咧开嘴,露出两排饥饿的白牙。最后,他双臂伸向空中,欢天喜地地致谢天主,有节奏地摆动着肥大的身体,唱起歌来,以表达他心中的狂喜。那歌词是:
放松了的驴儿
竖起耳,
打开了瓶的酒
往外流;
在葡萄架下的人
最风凉。
出了牢笼的修士
最自由。
希科嚷起来:“唱得好,别耽误时间,你快去吃吧,亲爱的修士,我叫人来招待你,再去买一头驴。”
二十八 戈兰弗洛修士骑着名叫巴汝奇[注]的毛驴旅行,途中得知许多闻所未闻之事
希科也是个善饮好吃的人,尽管他是个小丑,或者自夸是个小丑,平时,他的胃口决不在修士之下。这会儿,他不吃也不喝,是因为他在离开丰盛饭店之前,已饱餐了一顿。
而且,俗话说:伟大的激情使人废寝忘食。希科此刻正是这样。
他把戈兰弗洛修士安置在小屋的一张饭桌旁,然后,侍者按顺序送上来火腿、鸡蛋和酒,修士以他惯有的迅速和连续作战把食物填进肚里。
其间,希科到附近去买他的伙伴需要的驴子,他在索镇的农民那里,放弃了一头牛和一匹马,挑中了一头性子温和的驴子,这正是戈兰弗洛的意中之物;这头驴刚满四岁,毛皮近棕色,壮实的身子,四条细长腿。当时,这样一头驴值二十利弗尔。希科付了二十二利弗尔,卖主感激不尽。
希科带着战利品归来,牵着驴子一直进到屋里,戈兰弗洛刚吃完半盆鳗鱼糜,喝空三瓶酒,看见毛驴,激动万分,加之借着酒意,心中充满干般柔情,跳上去搂住牲口的脖子,左亲右吻,还塞给它一块长面包,那牲口惬意地叫起来。
戈兰弗洛嚷道:“噢!噢!这牲口有一副好嗓子,我们有时可以一齐唱歌。谢谢,老朋友希科,谢谢。”
于是,他当即命名牲口叫巴汝奇。
希科扫了一眼饭桌,看出:用不着任何强制手段,他可以让他的同伴适可而止了。因此,他开始发话,那声音让戈兰弗洛听了不得不服从。
“喂,伙计,上路吧。到了默伦,我们再吃点心。”
希科的口气非常专横,但他巧妙地强制命令中加上一个诱人的许诺,所以戈兰弗洛没有任何意见,也跟着说:
“到默伦去!到默伦去!”
于是,戈兰弗洛马上站在一把椅子上,爬上了驴背。驴身上简单地铺了块皮垫,挂了两条皮带作镫子。修士脚踏皮带,右手抓住缰绳,左手握拳叉腰,骑出客栈,那架势真有点像希科说的西勒诺斯神。
希科是个老练的骑士,他平稳地骑上马。两人立刻一路小跑,骑向默伦。
他们一口气骑了十六公里路,才停下来。修士晒着暖洋洋的太阳,躲在草地上睡大觉。希科算了一下路程,发觉全程四百八十公里,每天走四十公里,得十二天。
巴汝奇在啃着一簇青草。
一个修士和一头毛驴的力量结合起来,每天行四十公里,就差不多了。
希科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戈兰弗洛,修士睡在沟沿上,宛如睡在最柔软的鸭绒被子,他自言自语:“这不行,如果他想跟着我,每天至少得赶六十公里。”
戈兰弗洛修士近来一直命途多舛,看来又有一场恶梦在等着他了。
希科用胳膊肘推他,想推醒他说出自己的意见。
戈兰弗洛睁开眼睛,问道:
“我们到默伦了吗?我都饿了。”
希科说道:“没有,伙计,还未到,我正为了这一点把你叫醒的,我们得赶紧到默伦。我们走得太慢了,见鬼!我们太慢了。”
“嗨!亲爱的希科先生,走得慢点儿就惹您生气了吗?生活之路朝高处走,因为它通向天国,向上走非常累人。再说,谁也没有催我们。我们在路上多花点时间,就可以多呆在一块儿。我不是为了传播教义,而您不是为了消遣才旅行的吗?得!我们走慢点儿,教义就传播得更好,您也能尽情玩乐一番。比如,依我之见,咱们在默伦多呆几天,尝尝人们交口称赞的鳗鱼糜,我要认真仔细地把默伦的鳗鱼糜和其他地方的作个比较。您看怎么样,希科先生?”
希科接着说:“我的意思正相反,尽快赶路,不在默伦吃点心了,到蒙特罗再吃晚饭,补回耽搁的时间。”
戈兰弗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着同伴。
希科说道:“走吧!上路!上路!”
修士正头枕着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听到这话,哼哼卿卿地勉强坐了起来。
希科继续说:“另外,如果您想拖在后面,随心所欲地旅行,那么,伙计,你自个儿走吧。”
戈兰弗洛忙说:“别丢下我,”他刚刚意想不到地摆脱了孤独,这会儿还有点后怕呢:“别这样,我跟您走,希科先生,我太爱您了,一步也离不开您。”
“那么好吧,上马,伙计,上马。”
戈兰弗洛把驴率到一块界碑旁,费力地爬了上去,这次,他不是骑着,而是像妇人似的侧坐在驴背上。他声称这样谈话更方便,其实他已料到骑速要加倍,这样坐着,他就有两个支撑点:鬃毛和尾巴。
希科策马奔跑,驴儿叫着,尾随在后。
一开始可把戈兰弗洛修士折腾得够呛,幸而他坐的位子不错,掌握重心还容易点儿。
希科不时地立起来向路面张望,看不见地平线上他跟踪的人,就加速奔驰。
戈兰弗洛起先担心从驴背上掉下来,无暇过问希科的搜索和焦虑。但是,他一平静下来,像游泳的人学会了换气那样,便注意到希科一直在重复刚才的举动,他问道:
“唉!您到底在找什么?亲爱的希科先生。”
希科回了他一句:“没什么,我看看咱们去哪儿?”
“可我记得我们是去默伦;您亲口说的,您起先还说……”
希科边说边刺了一下马。“咱们不去了,伙计,不去默伦了。”
修士叫了起来:“怎么!不去了!那干啥还跑啊。”
加斯科尼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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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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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兰弗洛回头看希科的脸,以为他一定会对自己这一精彩举动大为满意。
希科却藏在一块岩石后面,继续打手势,威吓着。
戈兰弗洛立刻明白这事蹊跷,他向前望去,发现五百步远的地方,有三人骑着骡子,慢慢走着。
他一眼就认出他们正是今天早晨从博尔德尔城门走出来,希科躲在树后,紧紧盯着的那三个人。
希科动也不动地藏在石后,等那三人看不见了,才走到同伴身边,戈兰弗洛还坐在地上,双手抓住缰绳。
戈兰弗洛不耐烦了,说道:“请解释一下,亲爱的希科先生,这是搞的什么名堂:刚才没命地跑,这会儿又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希科说道:“老朋友,我想看看这头驴是不是良种,我有没有白丢了那二十二个利弗尔;经过这番考验,我再满意不过了。”
不用说,修士根本不信这话,而且预备追问几句,但是他的懒惰习性又发作起来了,悄悄地在他的耳边叫他千万不要争辩。
于是他毫不掩饰他的恶劣情绪,勉强应道:
“不管怎样,我累坏了,而且饿得发慌。”
希科高兴地拍着修士的肩膀,接过话头说道:“这没有什么关系,我也又累又饿,一遇到旅馆,我们就……”
戈兰弗洛很难再相信加斯科尼人说的话了,他问道:“就什么?”
希科说道:“我们就要一份烤肉,一两盆烩鸡块,一瓶地窖里的上等好酒。”
戈兰弗洛说道:“真的?这一回不会变了吗?”
“我向您保证,伙计。”
修士从地上爬起来说道:“好吧!我们赶紧去找这间幸运的旅馆吧。过来,巴汝奇,你可以有糖吃了。”
驴儿高兴得叫起来。
希科翻身上马,戈兰弗洛牵着驴儿,跟在后面。
戈兰弗洛满心盼望的客栈很快出现了,它正座落在科尔贝和默伦之间。戈兰弗洛从远处欣赏着客栈诱人食欲的外观,不料,叫他大为惊异的,是希科叫他重新骑上驴子,从左边绕到旅馆后面去。修士已不像先前那么木讷了,他马上就心领神会,他只扫一眼,就看见那三头骡子已停在客栈门前,希科看样子是跟踪着骡子主人而来的。
戈兰弗洛心想:“看样子我们的旅途安排和吃饭时间,都要随这几个讨厌的家伙而定了,真丧气。”
他长叹了一声。
巴汝奇也看出人们放着近道不走,却让它绕远路,它猛地停下来,四蹄僵直,仿佛要在这里的地下生根似的。
戈兰弗洛可怜巴巴地说:“您瞧,是驴儿不肯走了。”
希科说:“啊!不肯走了?等一等!”
他走到一排山茱萸树篱笆前,砍了一根五尺来长,拇指粗细,又硬又韧的小棍。
巴汝奇不是那种对周围发生的事儿漠不关心,因而事不临头便浑然不知的牲畜。它注视着希科的一举一动,大概也感到此人不可怠慢,因此它一旦看出希科的意图,便放开步子走起来。
修士向希科嚷道:“它走了!它走了!”
希科说道:“不管怎样,同一个修士和一头驴子结伴旅行,有一根棍子决不多余。”
加斯科尼人继续把小棍砍了下来。
二十九 戈兰弗洛修士弃驴换骡,又以骡易马
然而,戈兰弗洛的苦难总算熬到了头,至少今天是如此。他们兜了一圈,又回到大路上,下榻在距离那家客栈不到三公里远的另一家客栈。希科要了一间临街的客房,吩咐开饭,并要求把晚饭送到房间里来。可以看出,希科的心事不在吃饭上,他勉强吃着,竖着耳朵,睁大眼睛,注意窗外的动静。一直到十点,他的紧张神情才放松下来,因为他什么也没发现,没听到任何动静。他离开窗口,叫人给马和驴喂足双份饲料,准备好明天天一亮就动身。
戈兰弗洛修士经过一小时的酒足饭饱之后,似乎已经入睡,实则还在回味刚才那顿美酒佳肴的乐趣,听到希科的话,他叹了口气,问道:
“天一亮就动身?”
希科说道:“啊!见鬼,你应该习惯于在这时候起床的吧。”
戈兰弗洛问道:“为什么?”
“你们不是要念早课吗?”
修士答道:“院长让我免了。”
希科耸了耸肩,真想骂一句:“一群懒汉,”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戈兰弗洛说道:“是啊,懒汉,一点不错。懒汉又怎么样?”
加斯科尼人教训他说:“人活着就应该工作。”
修士辩道:“修士除外,修士活着就该享受休息。”
这个理由似乎感动了希科,戈兰弗洛颇为得意,他神气十足地离开桌子,上床睡觉了。希科也许怕修士捅出什么乱子,让人把他的床安置在自己屋里。
果然,第二天天一亮,假如戈兰弗洛不是睡得那么死,他便能看见希科翻身下床,走到窗边,隐身在窗帘后,监视屋外的动静。
不一会儿,尽管有窗帘掩护,希科还是蓦地退后一步,如果戈兰弗洛此刻不是继续酣睡而是醒了的话,他便能听见街上传来三匹骡子清脆的蹄声。
希科立刻走到戈兰弗洛床边,摇他的胳膊,硬把他摇醒。
戈兰弗洛嘟哝着:“怎么一刻也不让我安生呢?”他一觉睡了十个钟头。
希科说道:“注意,注意,马上穿衣出发。”
修士问道:“早饭呢?”
“早饭在蒙特罗的路上。”
修士毫无地理常识,问道:“蒙特罗是什么地方?”
加斯科尼人说道:“蒙特罗就是我们待会儿去吃饭的城市,你满意了吗?”
戈兰弗洛简单地答道:“满意了。”
加斯科尼人说道:“那好,伙计,我下楼去付店钱和牲口饲料钱,五分钟后,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就自个儿走了。”
一个修士的梳洗用不了多长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花了六分钟才来到客栈门前,他看见希科像个瑞士人那么守时,已经先动身了。
修士骑上巴汝奇,这头驴子夜来吃了希科吩咐的双份草料,这会儿精神十足,不用鞭打,便奔跑起来,很快就带着修士追上了加斯科尼人。
希科站在马镫上,身子挺得笔直。
戈兰弗洛也踩着镫子立起来,远远地看见三个骑骡人正翻过一座小山岗。
修士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的命运竟受别人左右,真是太可悲了。
希科这一回没有食言,他们在蒙特罗吃了早饭。
这一天情况和前一天一样,第二天的经过也基本没有变化。这里不将详细情况再作赘述。戈兰弗洛多少已经适应了这种奔波不定的生活。天快黑时,他发现希科的脸渐渐阴沉下来,因为,从中午起,他就没有发现那三个人的踪影。希科闷闷不乐地吃了晚饭,一夜未睡踏实。
戈兰弗洛独吞了两份酒菜,哼着他最喜欢的曲子。希科却一直无动于衷。
第二天天刚亮,希科就推醒了戈兰弗洛。修士穿戴好,马上就出发了。一上路,他们的马就从小跑而变为飞奔起来。
但是,他们白费力气,仍然没有发现三匹骡子。
将近中午时,两匹牲口都已跑得精疲力竭。
到了新城——国王桥,希科径直走到征收叉蹄牲口过桥税的收税处,打听道:
“请问今天早晨有没有三人骑骡子从这里过?”
征税人答道:“今天早晨没有,老爷,昨天恰巧有三人从这里过。”
“昨天?”
“对,昨晚七点。”
“您注意他们了吗?”
“当然啰!就跟注意其他旅客一样。”
“那么请问您还记得他们的模样吗?”
“好像是一个主人和两个仆人。”
希科给了征税人一个埃居,说道:“正是他们。”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
“昨晚七点,妈的!我整整落后了十二小时。加把劲,追上去!”
修士说道:“您听我说,希科先生,我倒是还有劲,可巴汝奇已经不行了。”
的确,这可怜的畜生两天来奔跑过度,这会儿腿儿打颤,而且把它的可怜身躯的晃动,传染给戈兰弗洛了。
戈兰弗洛又说:“您瞧您的马成什么样儿了!”
确实,这匹高贵的骏马,由于排命地奔跑,眼下已经口吐白沫,鼻孔喷着热气,两眼红得像要冒血。
希科迅速察看了两匹牲口,似乎赞同了同伴的意见。
戈兰弗洛舒了口气,忽听希科说:
“募捐修士,这次可得下大决心了。”
戈兰弗洛还不知道希科到底要说什么,就变了脸色,嚷起来:“可我们不是早就下决心了吗?”
希科说道:“我们得分手了,俗话说:擒牛先擒角。我们先从难处着手。”
戈兰弗洛说道:“得了!老是开玩笑,干嘛要分手?”
“你走得太慢了,伙计。”
戈兰弗洛叫道:“天地良心!我走得像风一般快,今天一上午我们马不停蹄地奔了五小时。”
“这还差得远呢。”
“那我们走吧,走得快,到得早,我想咱们最终总能走到目的地的。”
“可我的马和你的驴都跑不动了。”
“那怎么办?”
“我们把它们留在这儿,回头路过时再来取。”
“那咱俩怎么办?您打算步行吗?”
“我们骑骡子。”
“哪去弄骡子?”
“买呗。”
戈兰弗洛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又要破费了。”
“这样行吗?”
“就这样,去买骡子。”
“太好了!伙计,你老练多了;去告诉店老板照看好我的马贝亚尔和你的巴汝奇,我去买骡子。”
戈兰弗洛认真地完成了希科交给他的任务,通过四天的朝夕相处,他对巴汝奇已经非常熟悉,他重视的并不是它的优点,而是它的缺点,他发觉这驴儿的三个突出的缺点,和自己的完全一样:即懒惰、放荡和贪吃。这一点颇使他动心,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驴儿。不过,戈兰弗洛除了懒、馋和放荡外,最大的短处是自私,他情愿离开巴汝奇也不愿离开希科,因为我们知道,希科的口袋里有钱哪。
希科带着两匹骡子回来了,这一天他们又骑骡赶了八十公里。天将黑时,希科在一个马蹄铁匠门前,发现了那三匹骡子,他又惊又喜。
他终于舒了口气,说了一声:“啊!”
而修士却叹了口气:“唉!”
但加斯科尼人训练有素的眼睛马上发现骡背上没有较具,旁边也没有那一主二仆。骡子已卸下鞍具,那三人却已不知去向。
而且,牲口旁边围了一群人,他们打量着骡子,像是在估价。其中一人是马贩子,另一个是马蹄铁匠,还有两个是方济各会修士。他们把骡子拉过来转过去,查看着它们的牙齿、蹄子和耳朵,总而言之,他们是在检验骡子。
希科浑身一震,对戈兰弗洛说道:
“你去找那两个方济各会修士,把他们拉到一边问间,我想你们修士之间好说话。你要巧妙地弄清楚这骡子的卖主、卖价和骡子主人的去向。然后回来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戈兰弗洛为希科捏了把汗,忙骑着骡子奔了过去,不一会就回来了。
他说道:“事情是这样,首先,您知道我们现在到了哪儿?”
希科说道:“见鬼了!当然是在去里昂的途中,这是我必须弄清楚的唯一的事。”
“不上这一件吧,至少您嘱咐我查问的事总该弄清楚吧,比如那三个骑骡人的下落。”
“你知道就快说吧。”
“那个贵族模样的人……”
“说下去。”
“那个贵族模样的人从这里取道去了阿维尼翁,这条路看样子是近路,要经过希农城堡和普里瓦。”
“他独自一人?”
“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的?”
“不,他带了个仆人。”
“那另一个仆人呢?”
“他继续赶道。”
“去里昂?”
“对。”
希科接过话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太好了!为什么这个贵族要去阿维尼翁?我本以为他要去罗马。不过,问你也不会知道。”
戈兰弗洛答道:“不对,我知道,啊!这出乎您的意料吧!”
“怎么,你知道?”
“当然,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陛下派了一位全权特使去了阿维尼翁,那位贵族就是为着这个而去的。”
希科说道:“好,我明白了……那么,三匹骡子呢?”
“骡子累坏了,他们把牲口卖给了一个马贩子,那马贩子又想转卖给方济各会修士。”
“卖价多少?”
“每匹十五皮斯托尔。”
“那他们怎么继续赶路?”
“他们又买了马。”
“向谁买的?”
“向一个在此地负责补充军马的德籍雇佣骑兵上尉。”
希科嚷道:“真该死,伙计,原来你是个不可多得的能人,我到今天才看出来。”
戈兰弗洛得意扬扬,装腔作势。
希科接着说:“现在,你就再接再厉,把事情做到底。”
“做什么?”
希科下了骡子,把缰绳扔到修士手上,说:
“把这两匹骡子卖给那两个方济各会修士,每匹只卖十皮斯托尔;这样他们肯定买你的。”
戈兰弗洛说道:“他们保证买我的,否则我向他们院长告他们。”
“太妙了,伙计,你越来越老练了。”
戈兰弗洛问道:“卖子骡子,怎么继续赶路呢?”
“骑马。”
修士挠着耳朵叫道:“喔唷!”
希科说道:“像你这样的好骑手,还怕什么?”
戈兰弗洛不加考虑地说道:“好吧!那我在哪儿和您碰头?”
“在镇里的广场上。”
“好吧,您在那儿等我。”
修士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方济各会修士。希科抄近路,来到小镇的中心广场。
希科在广场上的无畏公鸡旅馆找到了那位上尉,此人正在品尝甘美的奥塞尔酒,这种酒,一般二流酒客常常分不清,把它当作勃艮第出产的酒。希科又从他那儿获得消息,完全证实了戈兰弗洛打听到的情况。
不一会儿,希科就从上尉手里买了两匹马,上尉当即把两匹马作为“途中死亡”登记在册。这样一来,两匹马只花了三十五皮斯托尔。
剩下的事是配鞍子和笼头。希科正想迈开步,忽见修士从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出来,头上顶着两副鞍子,手里提着笼头。
希科问道:“噢!伙计,这是怎么回事?”
戈兰弗洛答道:“这里骡子的鞍和笼头。”
希科喜笑颜开地问道:“你把它们留下来了,修士?”
修士说道:“当然啰!”
“骡子卖了吗?”
“每匹十皮斯托尔。”
“他们付的钱呢?”
“在这儿呢。”
戈兰弗洛把装满各种钱币的口袋拍得叮当响。
希科叫道:“他妈的!伙计,你真了不起。”
戈兰弗洛谦虚中带着自负。说道:“这没什么了不起。”
希科说道:“走吧。”
修士说道:“啊!我口渴得很。”
“好吧,乘我去套马鞍子,你去喝点儿酒,不过,别喝多了。”
“只喝一瓶。”
“去吧。”
戈兰弗洛喝了两瓶酒,回来时把剩下的钱交给希科。
希科本想把剩下的钱留给修士,但转而一想,修士要是有了钱,就不服管了。
于是,他收好钱,骑上了马,一点也没让修士看出他的犹豫。
修士也靠着骑兵上尉的扶持上了马,上尉素来敬畏天主,他托着戈兰弗洛的脚帮他上马,作为国谢,戈兰弗洛坐上马后,为他祝了福。
希科策马奔跑起来,说道:“好极了,他福分不浅啊。”
戈兰弗洛仿佛看见晚餐就在前面,他策马跟着希科。他的骑术也很有长进,眼下他不再一手抓鬃毛,一手拉尾巴,而是双手抓住马鞍前鞒,靠着这个支撑点,他奔跑的速度正合希科的心意。
而且他骑得比希科更欢,每次希科放慢速度,变换姿势,他便叫着“乌拉”用快跑速度冲向前去,因为他不愿意小跑。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天晚上,在夏农附近,他们终于追上了始终扮成仆人的尼古拉·大卫律师。此后,他们一直跟踪他,在离开巴黎的第八天傍晚,他们一起进了里昂城。
几乎是与此同时,比西、圣吕克和他的妻子,沿着相反方向,到达了梅里朵尔城堡。
三十 希科和修士下榻“十字架天鹅旅馆”,受到店主的特殊招待
扮成仆人的尼古拉·大卫律师,骑着马走向泰罗广场,住进广场的头等旅馆,就是“十字架天鹅旅馆”。
希科注视律师走进饭店,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确信律师已经找到客房,不会再出来。便问修士:
“我们住进‘十字架天鹅旅馆’,你有意见吗?”
修士回答说:“半点也没有。”
“那你进去,订一间僻静点儿的客房,说你在等你兄弟到来。你就在大门口等我,我去城里转转,天黑了才回来。你要像哨兵似的在门口等候我,在这期间,你要摸清店内结构情况,我回来时,你引我进屋,不要让我碰到我不愿见的人。懂吗?”
戈兰弗洛应道。“全明白了。”
“要挑一间宽敞、亮堂的客房,进出要方便,最好在刚才进去的那人隔壁,还要有靠街的窗户,以便我看得见进出的人。无论如何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可以答应给厨师一大笔金钱。”
戈兰弗洛果然干得很出色。夜幕降临时,他已订好卧房。天齐黑以后,他去大门口,手把着手,领希科到那间事前商议好的房间。修士尽管天生愚蠢,但也具有一般教士的狡黠,他指给希科看这间房虽然同尼古拉·大卫的那间不在同一个楼梯的平台上,但却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木板和石灰砌的墙,很容易打穿。
希科全神贯注地听着,真可谓说者有意,听者有心,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心花怒放。
修士说毕,希科接着说:“你干得不错,应该重赏,今天晚餐请你喝塞雷斯酒。妈的!一定请你喝,否则我就不够交情。”
戈兰弗洛说道:“这种酒我还没喝醉过;喝醉了一定很惬意。”
希科进了房间说:“我担保,再过两个钟头你就知道了。”
希科让人去叫店老板。
读者也许会觉得故事的叙述者老是跟着他的主人公们,从东家旅馆到西家旅馆。他的回答是,这不该怪他,因为他的主人公们有的为了满足他们情妇的意愿,有的为了逃避国王的愤怒,不得不南来北往,东奔西走。而且,故事既不是发生在古代,古代由于人们亲密无间,殷勤好客,旅行者可以不住客栈;也不是发生在现代,现代的客栈已经变成饮宴的处所。所以笔者不得不多多描写这些小旅馆,因为书中的一些重要场面都发生在这里。再说,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我们西方国家这种旅行者常来常往的歇脚之地,有三种形式:客栈、旅馆和小酒店。请注意我们并没有提到有许多舒服设备的浴室,这些浴室从罗马皇帝传给巴黎的国王,而且增设了从古代学来的许多世俗娱乐设备,在今天并没有相类似的机构可以代替。
然而,国王亨利三世掌权的时候,这类浴室仍然被限制在首都的城墙之内。而外省就只有旅馆、客栈和小酒店。
下面的故事就发生在旅馆里。
从店老板的态度就能感到这是一个外省的旅店。希科派人来叫他时,店老板让希科耐心一点,等他和一个先到的客人谈完话再说。
希科猜到这客人准是尼古拉·大卫律师。
希科自问:“他们会谈些什么呢?”
“您以为店老板和您的那个人在搞什么秘密勾当吗?”
“当然啰!你看得很清楚,刚才我们进来时遇见的那个满脸傲气的人,准是店老板……”
修士说道:“就是他。”
“他居然愿意和一个穿仆人服装的人谈话。”
戈兰弗洛说道:“啊!我看他已经换了衣服,穿上了律师制服。”
希科说道:“那就更加可以证明;店老板和他是一伙的。”
戈兰弗洛问道:“要不要我去叫老板娘忏悔,用这个方法来探听一下?”
希科说道:“不用了,我倒想叫你出去转一圈。”
戈兰弗洛说道:“啊!那晚饭呢?”
“你出去以后,我就让人准备,这是一个埃居,让你拿去开心一下吧。”
戈兰弗洛感激地接过钱。
修士在旅行期间,常在黄昏时分外出走走,他喜欢这种散步,在巴黎的时候,他利用募捐之便,时常溜出修道院,在外面东游西荡。离开修道院以后,这种漫步对他来说就更宝贵了。现在,戈兰弗洛浑身上下吸着自由的空气,修道院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一座监狱了。
于是,他装好钱,卷起袍子塞在腰上,走了出去。
戈兰弗洛刚出门,希科立刻拿一把螺旋钻,在隔板墙齐眉的地方钻了个洞孔。
这个洞孔有吹管那么大小,但由于隔板太厚,希科不能清楚地看见房间的每一部分。不过,把耳朵贴在洞上,能相当清楚地听到隔壁的谈话声。
然而,隔壁谈活的人坐的位子,正好让希科看得见正在交谈的店老板和尼古拉·大卫。
希科漏掉了几句话,不过他所听到的,足以证实大卫拚命炫耀自己对国王的忠心,甚至谈到德·莫尔维利耶先生[注]交给他的使命。
他一面说着,店老板恭恭敬敬地听着,但表情漠然,不太搭腔。希科甚至发现,每一次老板提到国王,他的目光和语调都带着明显的揶揄。
希科说道:“啊!这位老板说不定是个联盟盟员?见鬼!我很快就可以证实这一点。”
隔壁屋里的谈话没什么重要内容,希科就单等店老板的来访了。
门终于开了。
店老板拿着便帽走进来,他还是一脸嘲弄人的表情,这神情刚才曾给希科很深的印象。
希科对他说道:“请坐,亲爱的先生,先让我把事情告诉你,然后我们再商量个解决的办法。”
店老板似乎并不乐意听到这个开场白,他摇摇头表示他想站着。
希科说道:“随您的便,亲爱的先生。”
店主作了个手势,表示他坐不坐,无需谁的许可。
希科接着说道:“您看见我和一个修士在一起。”
店主答道:“对,先生。”
“小声点!千万别声张……这位修士被放逐了。”
店主说道:“好呵!那他是个隐藏的胡格诺教徒吗?”
希科作出一脸被冒犯的神情,厌恶地说:
“胡格诺教徒,谁说他是胡格诺教徒?他是我亲戚,我亲戚里没有胡格诺教徒。好吧,朋友,您说这样荒谬的话要脸红的。”
店主又说:“啊!先生,我看他也不是。”
“我的家族里从没有胡格诺教徒!大老板。相反,这位修土是胡格诺派不共戴天的死敌,他就是因为反对胡格诺派,得罪了亨利三世陛下,您知道,国王是庇护胡格诺派的。”
看样子,店主开始关注戈兰弗洛的不幸遭遇。
他说道:“小声点。”把一手指头凑近嘴唇。
希科问道:“怎么!小声点,八成您这儿有国王的亲信?”
店主点了点头说:“我担心隔壁的那位……”
希科接过话头说:“被放逐的人处处都受到威胁,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你们去哪儿?”
“我们有一个朋友是旅店老板,名叫拉于里埃尔,他给了我们两三个地址。”
“拉于里埃尔!你们认识拉于里埃尔?”
“轻点!千万别说出去,我们是在圣巴托罗缪节之夜结识他的。”
店主说道:“我看出你们是正经人,我也认识拉于里埃尔,当初我买下这个旅馆的时候,为了证明我们的友谊,曾想用他的招牌:吉星旅店。但是,这个旅馆已经以‘十字架天鹅旅馆’而闻名,我担心换了招牌会赔本,就没有改。唉,先生,您说您的亲戚……
“他冒冒失失地去作反对胡格诺派的演讲,取得了巨大成功,也暴露了他的思想状况。十分虔诚的陛下因此大为恼火,派人到处追捕他,要把他关起来。”
老板听了后用显然十分关切的语调问道:“后来呢?”
希科说:“后来,我带他逃出巴黎。”
“您做得对,可怜的好心人!”
“吉兹先生托我保护他。”
“是伟大的亨利·德·吉兹吗?”
“就是圣人亨利。”
“您说得对,是圣人亨利。”
“但我担心要发生内战。”
店主说道:“既然您是德·吉兹先生的朋友,您准知道这个?”老板用手打了个共济会会员的暗号,这是联盟盟员互相认识的表示。
在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里过的那一夜,希科不单记住了这个暗号,而且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人们当他的面重复了无数次。于是他说:
“那么您也应该知道这个啰?”他也打了个暗号。
店老板见了,完全信任了希科,说道:“好,这儿就是您的家,我的屋子也是您的屋子,您把我当作朋友,我把您当兄弟,如果您手头紧……”
希科从口袋里掏出钱袋,那钱虽然动用过了,看上去依旧是鼓鼓囊囊,数目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