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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刚才他还那么健康。”

“健康过了头,竟要吃一些难以消化的东西,结果步阿纳克雷翁[注]的后尘,噎死了。”

戈兰弗洛说道:“噢!噢!这无赖刚才还想措死我——一个教会中人,真是恶有恶报。”

“宽恕他吧,伙计,您是基督徒。”

戈兰弗洛说道:“尽管他使我吃了一大惊,我还是宽恕他了。”

希科说道:“这还不够,您最好点起蜡烛,在他的遗体前祈祷一下。”

“为什么?”

读者一定记得,这是戈兰弗洛的口头禅。

“怎么!为什么!为了你不至于被当作杀人凶手捉起来,送进监狱。”

“我!杀人凶手!去你的吧,是他要扼死我。”

“一点不错!不过,他杀你未遂,动了肝火,血液上升,以致胸部血管破裂了,一命呜呼。你看,不管怎样,他的死是你造成的。当然你是无辜的,但这有什么用呢!在事情澄清之前,人家就可能把你虐待够了。”

修士说道:“我相信您的话,希科先生。”

“更何况里昂城里的宗教裁判官可有点难对付。”

修士咕噜了一声:“基督!”

“快照我说的办吧,伙计。”

我该做什么呢?”

“你就呆在这儿,虔诚地把你知道的一切经文念一遍,包括你不熟悉的。然后,等天黑了,周围无人的时候,就离开旅馆,要不紧不慢。你认识街拐角那个马掌铺的铁匠吗?”

戈兰弗洛指指眼睛上的黑圈说道:“当然认识,这伤就是他昨晚打的。”

“动人的纪念品。好吧!我会留心把你的马牵到那儿,听明白了吗?你到了那儿,不必向任何人解释,赶紧骑上马,然后,凭着一点记忆,找到回巴黎的路。到了新城——国王桥,你卖掉马,找回巴汝奇。”

“啊!您说得对,我的好巴汝奇,我真高兴能再见到它,我可喜欢它了。不过,”修士可怜巴巴地再问一句,“我一路上靠什么过活呢?”

希科说道:“该给钱的时候,我就给,总不能像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的人那样,让朋友去讨饭。给您,拿着。”

希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埃居,放在修士宽大的手掌里。

戈兰弗洛感动得热泪盈眶,说道:“您真是个慷慨的人!让我和您一起留在里昂吧,我挺喜欢这里,这儿是王国的第二个首都,而且殷勤好客。”

“蠢货,你还不明白,我不留在这儿,我要走了,而且非常紧急,不能带你一起走。”

戈兰弗洛顺从地说:“照您的意思办吧。”

希科说:“太好了!现在我真喜欢你,伙计。”

于是,他把修士安置在床边,下楼来到店老板的屋里,把他拉到一边说道:

“贝努耶先生,您万万没料到,店里出了大事啦。”

店老板惊慌地瞪大眼睛说道:“嘿!出了什么事?”

“那个狂热的保皇分子,宗教所唾弃的小人,可惜的胡格诺教徒,他……”

“他怎样了?”

“他接受了一个来自罗马的使者的来访。”

“我知道,这还是我告诉您的呢。”

“这位使者是我们的圣父,掌握人间的一切正义的教皇陛下派来的,不过,很可能尼古拉·大卫不知道教皇派此人来这儿的目的。”

“那教皇派来此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贝努耶先生,上楼到您客人的房里看看吧,掀开他的被单,瞧瞧他的脖子,您就明白了。”

“好啦!您在吓唬我。”

“我不多说了,贝努耶先生,这个义举发生在贵店,是教皇陛下赐给您的很大荣誉。”

于是,希科递给店主十个埃居,走进马厩,牵出那两匹马。

此时,店主健步如飞地奔上楼,走进尼古拉·大卫的房间。

他看见戈兰弗洛在祈祷,便走近床边,照希科说的,掀开被单。

在希科说的地方果然有一个伤口,创口尚呈红色,尸体却已凉了。

他向戈兰弗洛会心地点了点头,说道:“让所有与神圣宗教为敌的人都死掉吧!”

修士答道:“阿门!”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比西正在把哀伤不已的梅里朵尔男爵带到巴黎去见狄安娜,他以为女儿早已投水身亡。

三十三 安茹公爵怎样发现 狄安娜·德·梅里朵尔并没有死

这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

夏特勒大教堂张挂着白幔,柱子上装饰着一簇簇青枝绿叶(因为在那个季节,绿叶还是十分罕见的东西),以代替鲜花。

光着脚一直从夏特勒城门走到教堂来的国王,站在大厅中间,不时东张西望,看看他的所有廷臣和宏爱的人是否都准确无误地到达了约会地点。可是有几个因为被粗糙的马路划破了皮,已经重新穿起鞋子;另一些人,或者因为饥饿,或者由于劳累,已经偷偷地钻进路旁小饭店里休息或者吃东西去了。只有少数人才勇敢地赤着脚,穿着悔罪的长袍子,站在教堂的潮湿石板上。

祈求天主赐给法王亨利三世一个王位继承人的宗教仪式已经将近完毕;实现过无数奇迹、证明确具有使人早生贵子法力的两件圣母衬衣,从金光闪闪的圣人遗骸盒中取出来,成群结队来参加这个仪式的老百姓,纷纷躬身致敬。圣衣出现的时候,圣体柜放出万丈霞光。

这时候亨利三世在一片静寂中突然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忍住了的窃笑声,他按照习惯找寻希科是否在场,因为他觉得只有希科有胆量在这样的时刻发生这样的笑声。

那人并不是希科,因为希科在到枫丹白露的路上突然不见,从此音信毫无,使得国王闷闷不乐。窃笑的人是一位骑士,他骑着的马浑身还冒着热气,一直到了教堂门口才下马,他从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走到祭坛旁边,看见圣衣就窃笑。他穿着整齐的服装和靴子,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在他周围的廷臣不是穿着悔罪者的袍子就是头上套着粗布罩,而且都赤着脚。

他看见国王回过头来,就露出恭敬的样子,可是仍然勇敢地站在原地,因为不必从他的态度,只从他华丽的穿着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出入宫廷的人。

亨利看见这个骑士来得这么晚,穿着又同今天的要求大不相同,不由得满肚子不高兴,向他射去充满遣责和气恼的眼光。

骑士装作没有看见,走过几块刻有主教头像的石板,他的吊桥式皮靴(当时十分流行)咯吱咯吱作响,到了安茹公爵的天鹅绒椅子旁边,跪了下来。公爵与其说是在默默地祈祷,不如说是在默默地想心事,他对周围发生的事,根本没有注意。

可是他感到新来的人挨在他身边时,他迅速地回过头来,低低地喊了一声:

“比西!”

比西答道:“您好,大人,”仿佛他昨天才离开公爵,在离开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重要的事情似的。

亲王问他:“你疯了吗?”

“为什么这样说,大人?”

“你留在原来随便什么地方都好,为什么偏要到夏特勒来看圣母的衬衣?”

比西说道:“大人,因为我有话要马上禀告您。”

“为什么你早点不来?”

“那大概是因为我办不到。”

“你离开我都快有三个星期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正是我要向您禀告的内容。”

“好吧!你等到我们走出教堂再说。”

“唉!看情况只好如此,这正是叫我生气的事。”

“嘘!马上就完了,耐心一点,我们一起回家去。”

“我十分希望这样做,大人。”

事实上国王已经把圣母的那件粗布衬衫穿在他的精细料子衬衫上面,王后在几个命妇的帮助下,也正在这样做。

穿好以后,国王先跪下来,王后学着他的样子,两人各自披着一条宽大的纱巾热心地祈祷,旁边的人为了讨好国王,都咚咚咚地把额头叩着地板。

然后国王站起来,脱下圣衣,向总主教行礼,向王后行礼,向教堂的大门走去。

可是他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比西。他对比西说道:

“啊!先生,看来我们的宗教仪式不符合你的胃口,你不肯脱下你的绣金绸缎衣服,而你的国王却穿着粗呢和哗叽。”

比西听了这番责备的话,脸色立刻由于不耐烦而泛白,可是他仍然庄严地回答:“圣上,尽管有些人穿着最粗糙的修士眼,尽管有些人把双脚都扎破了,可是没有人比我更关心陛下的赎罪苦行了,因为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陛下前来夏特勒,我花了五小时,赶了八十八公里来同陛下在一起,这段旅程又长又累,因此,我没有时间换衣服。假如我不赶来同陛下在一起恭敬地祈祷,而继续留在巴黎,想来陛下也未必会发觉。”

国王对这个回答觉得相当满意,可是他看了一眼他的几个宠臣,他们中有些人听了比西的话就耸肩膀,他害怕他若给比西好脸色会冒犯他们,他就不再理睬比西了。

比西让国王走过,皱也没有皱眉头。

安茹公爵说道:“怎么!难道你没有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熊贝格、凯吕斯和莫吉隆,他们在听见你为自己辩护的时候耸肩膀。”

比西十分冷静地说道:“我早看到了,大人。”

“你准备怎么样?”

“您以为我会在教堂里杀死我的同类吗?我是一个好基督徒,不能干这样的事。”

安茹公爵惊讶地说:“啊!很好,我还以为你没有看见或者装作没有看见呢。”

比西也耸了耸肩膀。走出教堂以后,他将亲王拉过一边,问道:

“到府上去,对吗,大人?”

“马上去,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告诉我。”

“是的,大人,我的确有许多您料想不到的事情要告诉您,我敢断定您一定没有想到。”

公爵惊讶地望着比西。

比西说道:“事实确是如此。”

“那么,好!让我向国王告退以后就跟你走。”

公爵向他的哥哥告辞,国王由于得到圣母的特别恩宠,对人人都宽大为怀,他准许安茹公爵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候回到巴黎去。

安茹公爵急忙忙地回来找到比西,同他两人关在指定给他作住所的一间旅馆的房间里。他对比西说:

“好呀,伙计,坐在这里,把你的经历告诉我;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我自己也以为是这样,大人。”

“你知道吗,你失踪以后,整个宫廷都穿上白衣服来表示庆祝;自从你学会使剑以后,这是第一次有许多人能够自由地呼吸?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谈正经的吧,你离开我是去追逐一位陌生的女子,这女子怎样?我得到什么?”

“您是自作自爱,大人,您作了许多可耻的事,不得不自食其果!”

公爵十分惊讶,他惊讶的不是比西的不逊态度,而是他的那番奇怪的话。他问道:“你说什么?”

比西冷冷地回答:“大人已经听见了,我不必再重复。”

“先生,我请你把话说清楚,不要学希科那样玩弄谜语和字谜。”

“啊!那最容易不过了,大人,我只要请您自己回忆一下就行了。”

“这女人是谁?”

“我以为大人早已认出她来了。”

公爵大喊道。“果然是她?”

“是的,大人。”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她跟你谈过话了吗?”

“谈过了,只有幽灵才不会谈话。这样一来,也许大人仍然要认为她已经死了,而且希望她真的死了吧?”

公爵脸色发青,这位应该是他的侍从官的人,说话顶撞得厉害,把他气得要死。

比西继续说道:“是的,大人。虽然您把一个贵族少女推上死路,而这位少女从死里逃生了。不过,事情还没有了结。不要认为您就没事了,她虽然保全了性命,却遭到了比死更严重的不幸。”

公爵哆嗦着问道:“是什么事?她遭到什么了?”

“大人,她遭到的是一个人保全了她的荣誉,救了她的性命,可是那个人索取的代价太高昂,还不如不接受他的帮助更好。”

“说下去。”

“大人,梅里朵小姐不愿意投到安茹公爵的怀抱里,当他的情妇,却投到一个她所极端憎恶的人的怀抱里了。”

“你说什么,”

“我说狄安娜·德·梅里朵尔今天已经变成德·蒙梭罗夫人了。”

听了这句话,弗朗索瓦的脸颊上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泛成苍白色,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全都涌到脸上,简直要从眼睛里喷射出来一样。

大光其火的亲王叫道:“他妈的!这难道是真的?”

比西带着傲慢的神气回答:“怎么不真!既然是我说的,还能有假?”

亲王说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比西,我并不怀疑你对我的忠诚,我只提出一个疑问:一个蒙梭罗,我手下的一名侍从官,可不可能大胆到夺我所爱,把我喜欢的女人抢走?”

比西说道:“为什么不可能?”

“要是你,你会像他那样做吗?”

“我比他做得更好,大人,我会告诉您说您玷污了您的荣誉。”

公爵恢复了平静,说道:“等一等,比西,请你听我说;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是不会为自己辩护的。”

“您错了,亲王,谈到行为正直,您只不过是一个普通贵族而已。”

“就是为着这样我才请你评价一下蒙梭罗先生的行为。”

“请我?”

“是的,请你,请你告诉我他是否背叛了我?”

“背叛了您?”

“背叛了我,因为他完全了解我的意图。”

“殿下的意图是……?”

“当然是设法叫狄安娜爱我!”

“叫她爱您?”

“是的,不过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使用暴力。”

比西露出嘲讽的微笑,说道:“这就是您的意图吗,大人?”

“一点不错,这些意图我一直保持到最后一刻,虽然蒙梭罗先生一直鼓其如簧之舌来说服我改变意图。”

“大人!大人!您说什么?难道是这个人鼓动您去强抢狄安娜的?”

“一点不错。”

“他是亲口劝告您的吗?”

“他是写信给我的。你要看看他的一封信吗?”

比西叫嚷起来:“啊!我简直不能相信!”

“稍等一下,你马上会相信了。”

公爵奔进书房,从一个小箱子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比西,这小箱子整天有一个小侍从看守着。他对比西说道:

“既然你不相信你的亲王的话,你就自己念吧。”

比西用怀疑得颤抖的手接过信,上面写着:

大人,

请殿下宽心,这下突然袭击没有什么危险,因为那个女郎今晚要动身

到路德城堡她姑妈家去住一个星期,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请您不必担心。

至于姑娘的顾虑,您可以相信,她只要一见到您一切顾虑都会冰消。现在,

是我行动的时候了……今晚……她一定会在博热城堡。

十分尊敬殿下的忠仆

布里昂·德·蒙梭罗。

亲王等比西把信再念一遍以后,才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说,比西?”

“我说,他为您服务到家了,大人。”

“恰恰相反,他背叛了我。”

“啊!对了!我忘记还有下文了。”

“他欺骗我!卑鄙的家伙!他使我相信那女郎已经死了……”

比西用尖刻的嘲讽口气说道:“他把她从您手上偷走了,的确,这行为十分卑鄙;不过,蒙梭罗先生的爱情能叫人原谅他。”

公爵露出饱含恶意的微笑说道:“啊!你以为是这样吗?”

比西说道:“哪里话!我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您认为这样,我也认为这样。”

“你如果处在我的地位,你准备怎么办?不过你首先得等一等,先告诉我他干了些什么?”

“他使姑娘的父亲相信您就是绑架他女儿的人,他自己提出愿意帮助他们。他拿了梅里朵尔男爵的一封信到博热城堡去,后来他把一叶小舟驶近城堡的窗口,抢走了被关禁的姑娘。接着,他把她关禁在您已经知道的那所房子里,利用一桩桩恐怖事件威逼她,终于使她变成了他的老婆。”

公爵大喊道:“这岂不是最卑鄙的背叛行为吗?”

比西用他惯常的放肆态度答道:“他的卑鄙还是利用您的卑鄙作挡箭牌的呢,爵韦。”

“啊!比西!……你等着瞧吧,我一定要报仇!”

“报仇!算了吧,爵爷,您不会干这种事的。”

“怎么?”

“凡是亲王都不报仇,大人,他们只是处罚。您可以谴责蒙梭罗的无耻,然后处罚他。”

“用什么方法处罚他?”

“只要使梅里朵尔小姐幸福就可以。”

“我能够做到吗?”

“当然。”

“怎样做法?”

“使她脱离婚姻的束缚。”

“我不明白,请你解释一下。”

“这件事最容易不过了。她的结婚是被迫的,因此婚姻无效。”

“你说得对。”

“您只要使法庭宣布他们的婚姻无效,大人,您的行为就配得上是个可尊敬的贵族和高贵的亲王。”

多疑的公爵说道:“啊!啊!瞧你那副热心劲儿!,这事跟你有点关系吗,比西?”

“一点也没有关系。我关心的,大人,只是希望人家不要说路易·德·克莱蒙,即比西伯爵,侍候的是一位不讲信义、毫无荣誉感的亲王。”

“好吧!你等着瞧。不过怎样才能废除这门亲事呢?”

“最容易不过了,叫她父亲出面就行。”

“叫梅里朵尔男爵吗?”

“是的。”

“可是他远在安茹省啊。”

“他就在这里,大人,他在巴黎。”

“在你家里吗?”

“不,在他的女儿身边。大人,请您同他谈话,使他改变对您的看法吧。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把殿下视为他的仇人,一定要使他把您看作是他的保护者;他现在诅咒您,一定要使他把您当作是他的守卫天使那样爱您。”

公爵说道:“他在当地很有权势,人人都说他是本省最有影响的人物。

“话说得不错,大人。可是您要一直记在心上的是,他是父亲,他的女儿遭到不幸,他正为女儿的不幸遭遇而苦恼万分。”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您一回到巴黎马上可以见到。”

“好”

“那么就一言为定了,大人?”

“一言为定。”

“凭贵族的信用吗?”

“凭亲王的信用!”

“您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你等我吗?”

“不,我先走。”

“去吧,作好准备。”

“一切为您效劳,大人。我在什么地方可以再见到殿下?”

“明天中午左右在国王起床仪式上。”

“我一定到,大人,再见。”

比西一分钟也不拖延,立刻动身返回巴黎。安茹公爵睡在驮轿里要十五小时才能走完的路程,他只花五小时就走完了;因为他的心里充满了爱情和快乐,他答应过要帮助男爵,他要赶回去安慰男爵,他也要赶回去安慰狄安娜,因为狄安娜是他的命根子。

三十四 希科返回卢佛宫,见到国王亨利三世

整个卢佛宫都在沉睡,因为现在刚刚是上午十一点。宫内的哨兵好像蹑手蹑脚地走动,骑兵换岗也勒着马行走。

人们让朝圣归来、疲劳不堪的国王安睡。

此时,卢佛宫正门外出现了两个人:一个骑着一匹精神抖擞的柏柏尔马;另一个骑着一匹筋疲力竭、口吐白沫的安达卢西亚马。

他们面对面地停在门口,相对而视,因为两人来自相反方向,到了这里才碰到一起。

两人中年纪较轻的那位彬彬有礼地行了礼,叫道:“希科先生,您好吗?”

希科答道:“啊!这不是比西爵爷吗?我很好,先生。”他的神态自然,温文尔雅,不失贵族身份,不亚于比西刚才行礼时所显示出的正直高尚的贵族风度。

比西问道:“先生,您是来参加国王的起床仪式吧?”

“我看您也是吧?”

比西微笑着说:“不,我是来向安茹公爵大人问安的。希科先生,您知道我可没有当上陛下宠臣的福分。”

“这个我得归罪于国王,而不能责怪您,先生。”

比西鞠了一躬,又问道:“您赶远路来的吧?,据说您去旅行了。”

希科答道:“是的,先生,我去打猎了。不过,先生您不也外出旅行了一次吗?”

比西说道:“是啊,我到外省跑了一趟。先生,眼下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是否愿意帮忙?”

希科说道:“哪儿的话,比西先生每次要我效劳,无论是什么事,对我都是莫大的荣幸。”

“好吧!您享有自由出入宫廷的特权,而我只能呆在候见厅里,请您就进宫会,叫人通知安茹公爵,说我在等他。”

希科说道:“安茹公爵先生既在宫里,大概会参加陛下的起床仪式吧,先生何不跟我一起进去?”

“我怕见国王那张晦气的脸。”

“唔!”

“天哪!一直到现在,他的亲切的微笑,我一点也看不惯。”

“您放心,用不了多久。这二切都会改变。”

“啊!希科先生,您也会算命卜卦吗?”

“有时也算算卦。走吧,勇敢点,跟我来,比西先生。”

他们进了宫,比西直奔安茹公爵先生的住处,我们上文已经提到过,他住的地方过去曾经由玛戈王后住过。希科则径直走向国王的寝宫。

亨利三世刚刚睡醒,摇了叫人铃,一群仆人和嬖幸蜂拥而入,早餐已经备好:鸡汤、加香料的酒和肉饼。这时希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他尊贵的主人的屋里,他未道早安,马上就对着那些杯盘碗盏,大吃大喝起来。

国王尽管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还是高兴地叫道:“该死!准是希科这捣蛋鬼!你这逃犯、流浪汉,真该上绞架!”

希科满脚是泥,无拘无束地一屁股坐在国王平日坐的、饰有金百合花的宽大扶手椅上,说道:“怎么!我的孩子,你怎么哪?我们忘了本啦。从波兰逃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像一头惊鹿,而那些波兰贵族就像猪犬似的紧追不放,到处是吆喝猎狗追赶的声音……”

亨利说道:“你瞧,我又要倒霉了,我的耳边刚刚清静了三个星期,现在又要听那些丧气话了。”

希科说:“得了!得了!你总是怨天怨地,我敢打赌,这样下去,人家会把你当成普通老百姓的。告诉我,我的亨利凯,我不在宫里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治理国家大事,没出什么岔子吧?”

“希科先生!”

“老百姓们有没有嘲笑你?”

“混蛋!”

“你有没有绞死个把鬈头发的漂亮小生?啊!凯吕斯先生,恕我有眼无珠,没看见您。”

“希科,我们会闹翻脸的。”

“好了,我们的银箱里还有钱吗?或者犹太人的银箱里还有吗?有钱就好,我们正需要乐一乐,妈的,这日子太枯燥无味了!”

说着,他把放在镀金银盘上烤得焦黄的肉酱一扫而光。

国王笑了起来,他总是这么一笑了之。他说道:

“喂,你失踪了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希科说:“我设想搞一个规模不大的赎罪游行,分三个阶段进行。

“第一阶段——忏悔者只穿短裤和衬衣,彼此扯着头发,厮打着,从卢佛宫走到蒙马特尔。

“第二阶段——还是那群忏悔者,赤着背,用带刺的荆条互相抽打,从蒙马特尔一直打到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

“第三阶段最后,这些忏悔者浑身一丝不挂,用鞭子和皮带使劲地互相抽打,从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返回卢佛宫。

“我起先很想加上一个意料不到的高潮,让他们经过沙滩广场,刽子手在广场上把他们统统烧死,一个不留。不过,我又一想,天主在上界早就留下了一点烧毁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硫磺和沥青[注],还是让他老人家自个儿去烤他们吧,我可不愿意扫他的兴。——先生们,大难临头了,咱们先乐一乐吧。”

国王问道:“你先说说,你干什么去了?你知道吗?我派人到巴黎所有的肮脏角落找你,都找遍了。”

“你有没有仔细搜查一下卢佛宫?”

“大概是哪个轻浮子弟把你勾引去了。”

“亨利,这怎么可能,所有的轻浮子弟不是都让你一个人自起来了。”

“难道又是我弄错了不成?”

“我的天主!当然啰,你总是大错特错的。”

“等着瞧吧,你要用苦行来赎罪的。”

“一点不错,为了弄个水落石出,我曾皈依宗教,不过,说实在的,我又退了出来,我讨厌那些僧侣。呸!一群肮脏的畜生。”

这时,蒙梭罗先生走了进来,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

亨利说道:“啊!是你呀,犬猎队队长先生,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去打一次猎?”

“陛下愿意什么时候都行。我得到一个消息,圣日耳曼昂莱发现了许多野猪。”

希科说道:“野猪,这太危险了。我记得,查理九世国王有一次打野猪,差一点送了命。再说,长矛很坚硬,我们这些细嫩的手都要磨出水泡来的。对吧,我的孩子?”

德·蒙梭罗先生斜瞥了希科一眼。

加斯科尼人又对国王说:“瞧,你的犬猎队队长新近退到了一只狼。”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正像诗人阿里斯托芬[注]的《云》里所描写的一样,这位先生把狼的面孔保留下来,尤其是眼神,学得惟妙惟肖,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德·蒙梭罗先生的脸煞地一下白了,转过身来对希科说:

“希科先生,我不习惯于跟小丑打交道,因为我难得住在宫里,我提醒您,在国王面前,特别是当我和他谈到我的职责的时候,我不愿意这样受人侮辱。”

希科说道:“好吧!先生。您跟我们这些住在宫里的人恰恰相反,所以最近发生的那件滑稽事,让我们笑得够呛。”

蒙梭罗问道:“什么滑稽事?”

“国王命名您当犬猎队队长这件事;您看出了吧,他虽然没有像我这样滑稽,但他比我更疯疯癫癫,这个亲爱的亨利凯。”

蒙梭罗凶狠地瞪了加斯科尼人一眼。

国王看出要发生口角,便说道:“好啦,我们谈点别的事吧,先生们。”

希科说道:“对。还是谈谈夏特勒大教堂圣母的法力吧。”

国王用严厉的口吻说:“希科,不要亵渎神灵。”

希科说道:“什么!我亵渎神灵?算了吧,你把我当成神职人员,而我却是个武士。相反,我倒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孩子。”

“什么事?”

“你不会利用夏特勒教堂圣母的衬衣,亨利,你用得再糟不过了。”

“怎么啦?”

“这还不明白。圣母的两件衬衣通常是放在一起的,你却把它们分开了。我要是你,就把它们合在一块。亨利,只有这样,奇迹才会发生。”

这些有点莽撞的话,是影射国王和王后的分居,惹得国王的嬖幸们都笑了起来。

国王伸伸胳膊,揉了揉眼睛,也跟着笑了,说道:

“这回,见鬼!让小丑说对了。”

接着他谈起了别的事情。

蒙梭罗压低声音对希科说:“先生,您能不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到那个窗口等我。”

希科说道:“怎么啦,先生!我非常愿意奉陪。”

“好吧!那我们到旁边去。”

“如果您觉得方便,我们可以到树林子里去,先生。”

蒙梭罗走到窗边,希科已在那儿静候了,蒙梭罗说道:“别再开玩笑了,徒费口舌,这儿可没人会笑。我们现在当面把话说清楚,希科先生,小丑先生,弄臣先生;一个贵族不准您,您听清楚没有,不准您嘲笑他;您想约他到树林里去,他请您仔细考虑后果,因为,到那林子里,他挥起棍棒和其他家伙,可不亚于痛打您的马延先生的那些手下人。”

希科黑色的眸子射出一道阴沉的光,不过,他不露声色地说:“啊!先生,您让我想起了我还欠马延先生的债,所以您也想让我成为您的债务人,给您和马延先生都记上一笔,并且对您同样地感激吧。”

“先生,我觉得,在您的那些债主里,您忘了最主要的那位。”

“这话使我吃惊,先生,因为我一向自用记忆力惊人;我请您说说,这个债主是谁?”

“尼古拉·大卫律师。”

希科阴沉地笑了笑说:“噢!是那一位,您弄错了,我不欠他什么了,我已经还清他的债了。”

这时,一个第三者走来,参加了谈话。

这人是比西。

希科说道:“啊!比西先生,请过来帮帮我的忙。您瞧,他把我赶到这儿来,想把我当作一头小鹿或一只黄鹿般追赶一番。比西先生,请您告诉他,他看错了人,和他打交道的是一头野猪,野猪是会向猎人反扑的。”

比西说道:“希科先生,您觉得犬猎队队长先生不把您当作一个体面的贵族看待,我看您是错怪他了。”接着比西又对伯爵说:“先生,我有幸来通知您,安茹公爵先生想和您谈谈。”

蒙梭罗先生问道:“和我谈谈?”他有点局促不安。

比西说道:“和您本人,先生。”

蒙梭罗向比西盯了一眼,似乎要一直看透到他的内心深处,然而比西目光坦然,嘴角挂着安详的笑,蒙梭罗只得满足于表面的现象。

犬猎队队长向比西问道:“您和我一起去吗,先生?”

“不,先生。您去向国王告辞,我立刻会通知殿下您即刻就到。”

说完,比西像来时一样,以他惯有的敏捷,轻轻地走入朝臣队里。

安茹公爵此时正在书房里等候,重读那封读者已经熟悉的信。听到门帘的响动,他以为是蒙梭罗来了,把信藏了起来。

比西走进来。

公爵问道:“怎么样?”

“好了!大人,他马上就到。”

“他一点也没有怀疑吗?”

比西说道:“等到他有所怀疑,他早就戒备了!他不是您提拔的吗?您既然能提拔他,难道无法把他除掉吗?”

公爵忧心忡忡地答道:“当然。”每回事到临头,需要他拿出魄力来的时候,他总是这副模样。

“您是不是觉得他不像昨天那样有罪了?”

“有过之,而无不及。越想他的罪孽越觉得他不可饶恕。”

出西说:“再说,归根到底,他背信弃义,抢走一个贵族姑娘,又用欺诈手段逼她成婚,其做法之卑劣,与他的贵族身份完全不相称。要么他自己要求解除这个婚姻,否则您就把他废掉。”

“一言为定。”

“为了可怜的父女俩,为了梅里朵尔城堡,为了软安娜,您可要言而有信。”

“你放心。”

“您想,他们已经得知您要帮他们的忙,正在焦急地等待您和蒙梭罗见面的结果。”

“小姐一定获得自由,比西,我向你发誓。”

比西说道:“啊!您能做到这样,就不愧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亲王,大人。”

说完,他抓住公爵的一只手,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这只手曾经多少次签写骗人的诺言,曾经多少次背弃了誓言。

这时,前厅传来脚步声。

比西说道:“他来了。”

弗朗索瓦声色俱厉地叫道:“请德·蒙梭罗先生进来。”瞧他的神情,比西觉得这是吉祥之兆。

这一回,年轻的比西几乎成竹在胸,觉得他梦想的结果最后总能如愿以偿,因此,在向蒙梭罗行礼的时候,他的目光禁不住流露出一丝得意和嘲讽之情。而犬猎队队长还礼的时候,目光呆滞,就像一座无法穿透的堡垒,把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藏而不露。

比西在过道里等待消息,正是我们早已熟悉的这个过道,在这里,查理九世、亨利三世、阿朗松公爵和吉兹公爵,曾经用王太后留下的束腰带,险些勒死拉莫尔。此刻,这个过道以及与之相连的楼梯平台上,挤满了来讨好公爵的贵族。

他们见到比西,人人都争着让出个位子给他坐。一来是敬重他本人,二来是因为他是安茹宠幸的人物。比西不动声色,一点也不让人看出他揪心的焦虑。他等待着这次谈话的结果,他的未来幸福就在此一举了。

谈话一定十分激烈,比西早看出蒙梭罗不是个束手就范的人。不过,对于安茹公爵来说,只需给蒙梭罗施加压力,如果他拒不服从,那就硬行解除他同狄安娜的婚姻。

突然,亲王响亮的声音传了出来,像是在训斥。

比西浑身一震,惊喜万分,心想:

“啊!公爵没有食言。”

但是,那声音却没有继续下去。于是过道里的朝臣们个个缄口,不安地面面相觑,周围笼罩着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好梦不长,比西此刻焦虑不安、心乱如麻,一会儿满怀希望,一会儿充满恐惧,心里仿佛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一分一分地挨了一刻钟。

公爵卧室的门忽地打开了,透过门审,传出里面的嬉笑声。

比西知道屋里只有公爵和犬猎队队长两人,按他的推测,如果谈话顺利,此刻是不该谈笑风生的。

这个心平气和的结尾,使他不寒而栗。

紧接着,谈话声近了,门帘掀开,蒙梭罗行着礼退了出来。公爵把他送到门口,说道:

“再见!老朋友,事情就这么谈妥了。”

比西自言自语道:“老朋友,天哪!这是什么意思?”

蒙梭罗一直面对着亲王,说:“这么说,大人,依殿下之见,目前最妥善的办法,就是公之于众。”

公爵说道:“对,对。搞得那么神秘,倒像小孩游戏。”

犬猎队队长说道:“那么,从今晚起,我让她晋谒国王。”

“就这么办,别害怕,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的。”

公爵凑近蒙梭罗。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蒙梭罗答道:“行,大人。”

蒙梭罗最后向公爵鞠了一躬。公爵正在审视在场的人,他没有看见比西。比西此时藏在门帘的折子里,他紧紧抓住门帘,以防晕倒。

正在等候觐见的贵族,为蒙梭罗深得宠信而折服,相形之下,比西便显得黯然失色。蒙梭罗转过身来对众人说:“先生们,请允许我宣布一个消息:大人批准我把我和狄安娜·德·梅里朵尔小姐的婚事公布于众,一个多月前,她已成为我的妻子,在大人的赞助下,我今晚就领她进宫。”

比西晃了晃身子,尽管这个打击不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毕竟太强烈了,他觉得五雷轰顶,支持不住了。

于是,他向前探了一下头,正遇上安茹公爵的目光,两人都因情绪激动而脸色苍白,但他们心中的想法却完全相反,比西的目光里充满了蔑视,安茹公爵的却充满了恐怖。

蒙梭罗在贵族们的奉承和祝贺声中,穿过了人群,扬长而去。

而比西则动了一下,想走向公爵。而公爵看在眼里,抢先放下门帘,随后,门帘后面的门关上了,传出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

比西只觉得浑身热血都涌上太阳穴和心窝,他的手碰到了挂在腰带上的短剑,不知不觉地把剑抽出一半。因为,在这个男子汉身上,激情一冲动便难以抑制。爱情曾使他浑身像烧了一团火;眼下,又是爱情平熄了他的冲动。一丝苦涩的、深深的、针扎般的痛楚抑制了他的愤怒。眼下他不是义愤填膺,而是心碎肠断了。

两种复杂的情感在他心中搏斗着,达到了顶点,比西心力交瘁,仿佛两股冲天的巨浪在最高点相撞,摔了下来。

比西明白,他如果再呆下去,他那失去理智的痛苦便会流露出来。他顺着过道,来到秘密楼梯,穿过暗道到了卢佛宫的院子,跳上马,策马直奔圣安多万街。

男爵和狄发娜正等着比西的回音,他们看见走进来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痛苦不堪,两眼充血。

比西叫道:“夫人,蔑视我吧,恨我吧!我自以为是个大人物,其实微不足道;我以为能为您做点事,其实我甚至不能掏出我的心来给您看。夫人,您真的成了德·蒙梭罗先生的妻子,被人承认的合法妻子,您今晚就要被带进宫。而我不过是个可怜的疯子,一个失去理智的不幸的人。男爵先生,正如您说的,安茹公爵的确是一个懦夫和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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