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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6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比西黯然神伤,怒不可遏,撇下惊恐万状的父女俩,冲出屋子,奔下楼,飞身上马,用马刺刺进马肚子,一只手握拳压住狂跳的心,撇开缰绳,漫无目的地上了路,搅得行人晕头晕脑,惊恐万分。

三十五 安茹公爵大人和犬猎队队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安茹公爵为何对比西突然变了一副面孔吧。

公爵见到德·蒙梭罗先生时,心里的怒火已经被比西点起来,这对实现比西的计划是有利的。公爵素来暴躁易怒,这会儿满腹怨气,一腔恼怒:一是自尊心大受挫伤;二是害怕比西为德·梅里朵尔先生把事情抖出来,使他身败名裂。而后者更使他如坐针毡。

的确,这两种情绪淤积在心里,爆发出来是很可怕的。尤其是他深藏不露,小心眼儿就像填满火药、坚固而密集的炸弹,压抑得越厉害,爆发起来越强烈。

因此,这位德·阿朗松先生接见猎队队长时的脸色,能使宫里最胆大的人不寒而栗。因为人人深知弗朗索瓦在报复方面是足智多谋的。

蒙梭罗问道:“殿下召见我吗?”他神态自若,两眼看着壁毯。因为这位惯于揣摩亲王心思的人,已经看出亲王外表冷漠,心里却藏着一腔怒火,他的目光避开公爵,转向墙上的壁毯,那样子仿佛想从房间的摆设来猜测主子的意图。

公爵见此,说道:“别害怕,先生,壁毯后面没有人,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尤其重要的是说话要坦率。”

蒙梭罗点头哈腰。

“因为您是个忠仆,法兰西的犬猎队队长先生,对我本人也十分爱戴,是吗?”

“我想是的,大人。”

“这一点,我深信不移,先生,是您多次把别人策划反对我的阴谋告诉我,是您在事业上助了我一臂之力,您经常不计较自己的利益,连自己的生命都置之度外。”

“殿下!……”

“这些我心里有数。另外,我必须把这些事向您一一提醒,是因为事实上您太高尚了,对您的劳苦功高,您从未提及过,哪怕是间接地,也没有过。就说那件不幸的事……”

“什么不幸的事,大人?”

“就是绑架德·梅里朵尔小姐的事;这可怜的姑娘!”

蒙梭罗叹了一声:“唉!”不过这声叹息并不是就公爵的话而发的。

公爵提醒他走上正题,问道:“您是不是可怜她?”

“您难道不可怜她,殿下?”

“我?噢!您知道。我对自己这种心血来潮,伤天害理的行为后悔莫及!噢,正是因为我和您有交情,以及我习惯于让您帮忙,才使我忘记了,没有您,我决不会去抢这位小姐的。”

蒙梭罗感到这话的分量:“难道这仅仅是悔恨吗?”他问道:

“大人,您天性善良,把事情夸大了。对于小姐的死,您并不比我更有责任……”

“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肯定,您当初绑架她时,并不想置她于死地。”

“噢!当然。”

“那么,您是问心无愧的,大人。这种不幸的事难以逆料,天天都会发生。”

公爵目光犀利,仿佛看透了蒙梭罗的心思,接着说:“再说,她一死,一切都石沉大海了!

亲王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蒙梭罗立刻抬起头,心下嘀咕道:

“这不像是悔恨……”

他又说:“大人,我能不能和殿下坦率地谈一谈?”

亲王立刻惊讶而傲慢地问道:“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蒙梭罗说:“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我犹豫着不敢说。”

“这是什么意思尹

“噢!大人,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和您这样一位聪明绝顶、心地高尚的亲王谈话,首先必须直言不讳。”

“从现在起?……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殿下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和我讲心里话。”

公爵反唇相讥:“是吗!”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显示出他内心的狂怒。

蒙梭罗低声下气地说:“大人,您听我说,我知道殿下想对我说什么。”

“您说说看。”

“殿下想告诉我。也许德·梅里朵尔小姐并没有死。那些自以为是凶手的人也就不用悔恨交加了。”

“噢!先生,您到今天才让我放宽心。您真不愧是我的忠仆!您亲眼看见,自从那位小姐死后,我愁眉不展,痛苦不堪,您也听说过自从这女人死后,我一直被噩梦折磨,我不是个麻木不仁的人。谢天谢地……您只要刚才那一句话就能把我从痛苦的深渊里解脱出来,而您却偏偏让我这么活受罪!……先生,您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公爵说着,心中的怒火眼看就要爆发出来。

蒙梭罗答道:“殿下好像是在指责我……”

公爵忽然吼叫着:“奸贼!”同时逼近蒙梭罗,“我不但指责你,而且有根有据……你欺骗了我!你夺走了我心爱的女人。”

蒙梭罗面如死灰,但仍不失他那镇静而近于傲慢的神态,他说:

“是的。”

“啊!是的……你这厚颜无耻的骗子!”

蒙梭罗仍旧十分镇静地说:“大人,请您小声点,殿下别忘了您是在和一位贵族,一个忠仆在谈话。”

公爵不禁不自然地狂笑起来。

蒙梭罗不动声色地甩出了最厉害的一手,又加了一句:“我是说在同国王的忠仆谈话!”

一听这话,公爵立刻收住了笑声,低声咕哝一句:

“您是什么意思?”

蒙梭罗作出一副奴颜媚骨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是说,如果爵爷愿意听我一句,您就会明白,我能抢占这个女人,是因为殿下自己也想抢占她。”

公爵无言以对,他被如此大胆狂妄的回答吓得目瞪口呆。

蒙梭罗又作出谦恭的样子说:“我的理由是,我热烈地爱着德·梅里朵尔小姐。”

公爵以一种难以表达的尊严说:“我也爱她!”

“是这样,爵爷,您是我的主子;不过德·梅里朵尔小姐不爱您。”

“那么她爱你吗?”

蒙梭罗支吾着说:“也许爱的。”

“撒谎!骗人!你跟我一样,也是迫她就范的。只不过我这个主子失败了,而你这个奴才倒得手了。因为我只用权威压人,而你却玩弄了背信弃义的伎俩。”

“大人,我爱她。”

“这于我有什么关系。”

“大人……”

“想威胁人吗?毒蛇!”

蒙梭罗低下头,像一只要扑上来的恶虎,说道:“大人!留神点!告诉您,我爱她,我可不是您所谓的奴才。我的妻子属于我,正如我的领地属于我一样,就是国王也甭想从我手中把她夺走。我想得到这个女人,我果然得到她了。”

公爵说道:“是啊,”一边说一边向放在桌上的一只银铃冲去,“她到了你手中,好吧!你把她交出来。”

蒙梭罗嚷着:“您弄错了,爵爷,”抢步上前,不让亲王摇铃叫人,“您想伤害我,收起这个主意吧!如果您一叫人,当众辱骂我……”

“我告诉你,你必须交出这个女人。”

“为什么要交出来?……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在天主面前正式和她结为夫妻的。”

蒙梭罗以为这话会起作用;不料亲王依旧是怒气冲冲,继续说道:

“她在天主面前是你的妻子,你就让她回到人间吧。”

蒙梭罗嘀咕道:“难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对,我一清二楚。这门亲事,你必须解除;即使你当着天神的面许过一百次愿,我也要解除这门婚事。”

蒙梭罗说道:“啊!爵爷,您这是亵渎神明。”

“你明天就把德·梅里朵尔小姐交还给她的父亲;我命令你明天就离开法国,远居他乡。一小时后,你就把犬猎队队长的职务让给别人。这是我的条件,如果你拒不执行,那么小心你的脑袋,奴才,我要像打碎这只杯子一样,让你粉身碎骨。”

说着,亲王抓起奥地利大公赠送的一只用珐琅装饰的水晶杯,愤怒地向蒙梭罗砸去,酒杯立刻在他身上摔个粉碎。

蒙梭罗向气得发愣的公爵冲过去,说道:“我不交出这个女人,也不辞职,更不离开法国。”

“该死的,为什么……?”

“因为我要向新近在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选任的法兰西国王请求宽恕。这位新君王心地善良,品质高尚,而且最近正在充满圣宠,幸福无比,一定不会拒绝第一个恳求者的请求。”

这几句吓人的话,蒙梭罗越说口气越硬,他眼里的怒火已渐渐传到他的话中,嗓门也提高了。

公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向后退了一步,去把门上厚厚的壁毯拉了拉,然后抓住蒙梭罗的手,气息声微地一字一句地说:

“好……好……伯爵,别嚷嚷,你的请求,我洗耳恭听。”

蒙梭罗立刻心平气和地说:“我这就恭恭敬敬地说,就像殿下最谦卑的奴仆应该做的那样。”

公爵在宽敞的房里慢慢转着圈,走到可以看见壁毯后面的地方,他每次都要向里瞟一眼。他似乎不相信蒙梭罗的话没被人听去。他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大人,我是说一股强烈的爱情使人不顾一切。爱情是最无法摆脱的感情……我再糊涂也不会忘掉殿下也曾垂青于狭安娜。”

“我对她的感情已经跟你说过,而你却背信弃义。”

“别再责难我了,大人,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我看见您年轻、富有、幸运,是基督教世界的第一亲王。”

公爵怔了一下。

蒙梭罗又偷在公爵的耳过嘀咕道:“您当之无愧……您要踏上国王的宝座,只不过还隔着一个阴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驱散……我看您前程似锦,和您的洪福比起来,我所渴望的那点东西太微不足道了,您未来的显赫使我眼花缭乱,几乎使我看不见那朵我渴望已久的小花。我在您这个主人身边,是这么卑微,我心里想:让亲王去幻想灿烂的未来,去完成他的辉煌计划吧,那才是他的奋斗目标。我偷偷地谋一点小利……他很难察觉出来,几乎不会感觉出我从他的王冠上摘去一颗小小的明珠。”

公爵叫道:“伯爵!伯爵!”禁不住被这幅美妙的图景陶醉了。

“爵爷,您原谅我了,是吗?”

这时,公爵抬起头,正看见挂在墙上镀金皮革像框里的比西画像。他常常喜欢凝视这幅画像,就像他以往喜欢注视拉莫尔的画像一样。画中的比西,目光高傲、红光满面,手臂傲慢地放在腰间。公爵仿佛看到比西眼里闪烁着怒火,从墙上走下来,鼓励他不要泄气。于是他说:

“不,我不能宽恕你:我对你毫不宽容,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天主可以作证。这是因为,你手段卑鄙,欺骗了姑娘的父亲,老人现在悲痛万分,要你还他的女儿;因为你趁人之危,逼迫姑娘同你成婚,她要求惩罚你。总之,我作为一个亲王,首要的责任就是伸张正义。”

“大人!”

“我告诉你,这是一个亲王的首要职责,我要主持正义……”

蒙梭罗说道:“如果说主持正义是一个亲王的首要责任,那么感恩戴德就应是一个国王的首要本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一个国王决不该忘记帮他戴上王冠的人……而爵爷……”

“怎么?”

“陛下戴上王冠全亏了我!”

公爵叫了起来:“蒙梭罗!”犬猎队队长的话比刚才第一次要挟他,更使他胆战心惊。他压低嗓门,声音颤抖地又说:“蒙梭罗!你背叛了一个亲王,难道还要背叛一个国王吗?”

蒙梭罗提高嗓门说:“谁支持我,我就爱戴谁,陛下。”

“无耻!……”

公爵又看了一眼比西的画像,说道:

“我不能!……你是个堂堂贵族,蒙梭罗,你明白我不能同意你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大人?”

“因为这种事不是你我这种人做得出来的……放弃这个女人吧!亲爱的伯爵……再作出一次牺牲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蒙梭罗问道:“殿下是不是还爱着狄安娜?”他嫉妒得脸色发白。

“不!不!我发誓,决没有!”

“那好!殿下为什么不能顺水推舟?她是我的妻子;难道我不是个体面的贵族?谁能干涉我的私事呢?”

“可她不爱你。”

“那有什么关系?”

“蒙梭罗,为了我,你还是忍痛牺牲吧……”

“我做不到……”

公爵进退维谷,不知所措:“那……”

“请三思,陛下!”

“陛下”两字使公爵额上沁满汗珠,他擦了擦,问道:

“你要告发我?”

“是的,殿下。我要向那个被废黜的国王告发您。因为我的新君王毁坏我的名声,破坏我的幸福,我只好重新归附旧国王。”

“无耻!”

“是的,陛下,我是无耻,因为我太爱她了。”

“卑鄙!”

“是的,殿下;我卑鄙,因为我爱她爱得发狂。”

公爵向蒙梭罗扑去,但是,蒙梭罗微微一笑,一眼就把他镇住了。

蒙梭罗说道:“爵爷,杀了我,您同样得不到半点好处,我一死,纸就包不住火!还是好好地继续下去,您当您的宽大为怀的国王,而我仍旧是您最恭顺的仆人吧!”

公爵捏紧手指头,指甲把皮肤都划破了。

“答应吧,亲爱的大人,我事无大小,样样对您尽心尽力,您就帮我一次吧。”

公爵站起来,问道:

“你想要什么?”

“请殿下……”

“混蛋!还要我来求你吗?”

蒙梭罗鞠了一躬:“噢!大人!”

公爵低声说道:“快说。”

“大人,您宽恕我了?”

“是的。”

“爵爷,您让我同德·梅里朵尔先生讲和了?”

“是的。”

“大人,您能不能在我和梅里尔小姐的婚姻财产契约上签字?”

公爵用压低的声音应道:“好。”

“我想领我的妻子晋谒王后,在那天的仪式上,当她拜见王后的时候,请您赏脸微笑着接待她。”

公爵说道:“可以。就这些吗?”

“爵爷,只有这些。”

“好吧,我答应了。”

蒙梭罗凑近公爵的耳朵边说:“您保得住我为您谋得的国王宝座了!再见,陛下。”

这一次,“陛下”两字他叫得那么低,使公爵听起来非常悦耳。

蒙梭罗心想:“剩下的事就是查清公爵是怎么知道此事的了。”

三十六 亨利三世的御前会议

当天,蒙梭罗果然按照他向安茹公爵表示的愿望,领他的妻子晋谒王太后和王后。

终日忧心忡忡的享利本来已经准备就寝,德·莫尔维利耶先生忽来求见,要求第二天必须召开御前会议。

亨利甚至没有向这位掌玺大臣问个究竟,时辰已晚,陛下已经困倦难挡。人们选择这个时间求见正合适,可以不打扰国王的休息和睡眠。

这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熟知主人的脾性,他知道,国王和马其顿国王菲利浦正相反,国王在昏昏欲睡或饥肠辘辘时,不会头脑十分清醒地听取他的奏章。

他也知道,亨利经常失眠——这是那种必须为别人熬夜,自己却无法入睡的人的特性,——到了半夜,亨利大概会想起他请求召开的会议,按照事态的大小,国王的好奇心兴许会被激动起来,同意召开这个会议。

事情果不出他所料。

亨利一觉睡了三四个小时,‘便醒了。他想起掌玺大臣的请求,便从床上坐起来,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不过他懒于独自思考,于是溜下床,套上绸衬裤,穿上拖鞋,也没有卸去夜间的梳妆打扮,那模样就像个幽灵,借着微暗的灯光——自从天主的气息随着圣吕克跑到安茹省,这盏灯就不再熄灭了——走到希科的卧室。这房间正是德·布里萨克小姐幸运地欢度花烛之夜的地方。

希科睡得正香,鼾声如雷。

亨利抓住他的胳膊,拉了三次,也没把他弄醒。

最后一次,国王一边拉,一边大声叫着希科,加斯科尼人这才睁开一只眼。

国王又叫了一声:“希科!”

希科问道:“又有什么事?”

亨利说道:“啊!朋友,你的国王夜不成寐,你倒睡得这么死。”

希科装作没有认出国王,叫道:“啊!天主!国王陛下准是消化不良。”

亨利说道:“希科,朋友,是我呀。”

“你是谁?”

“我是亨利。”

“我的孩子,一定是那些沙雉鸟肉吃多了,我早就提醒你,昨晚上你吃得太多,还有那些虾着浓汤也不好消化。”

亨利说道:“不会的,我几乎没吃什么。”

希科说道:“那就是有人给你下毒药了。妈的,你的脸色多苍白!”

国王说道:“朋友,这是因为我戴了面罩。”

“那你没病?”

“没病。”

“那为什么叫醒我?”

“因为忧愁烦恼扰着我。”

“你感到忧愁?”

“忧愁得很。”

“太好了。”

“怎么太好了?”

“忧愁可以发人深省;你想想,半夜两点钟把一个正派人叫醒,除了给他送礼,不会有别的事。瞧瞧你给我送来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希科,我来和你聊聊。”

“这不是可以把我叫醒的理由。”

“希科,莫尔维利耶先生昨晚到宫里来了。”

“亨利,你就喜欢和这些没教养的人交往。他来干什么?”

“他要求我召见他。”

“啊!这个倒很会处世。谁像你在半夜两点钟连个招呼也不打,就闯进入家的卧室里。”

“希科,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加斯科尼人嚷了起来:“怎么!你疯了,就为这把我叫醒吗?”

“希科,朋友,你知道莫尔维利耶先生替我掌管警察。”

希科说:“我真不知道他要对你说什么。”

国王说:“希科,我觉得莫尔维利耶先生的消息总是十分灵通的。”

加斯科尼人说道:“我想,听这些废话,不如睡觉!”

亨利问:“你怀疑他的情报工作?”

希科应道:“是的,这头蠢牛,我不相信他,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如果我只举出一个理由,是不是就够了?”

“行,只要这个理由充分。”

“说完了,你就让我安安稳稳地睡觉行吗?”

“当然。”

“好吧。一天,不,一天晚上。”

“记不清没关系。”

“不,这事关重要。一天晚上,我在弗卢瓦芒德尔街揍了你一顿;当时你和凯吕斯、熊贝格在一起……”

“你揍了我一顿?”

“对,把你们三个都用棒打了一顿。”

“为了什么事?”

“你们污辱了我的侍从。你们挨了打,可莫尔维利耶先生一点线索也没给你提供。”

亨利叫了起来:“怎么!原来是你,恶棍!是你这个大逆不道?”

希科搓着手说:“就是我,我的孩子,我打起人来够准的吧?”

“混蛋!”

“你承认不承认有这回事?”

“希科,我要叫人抽你一顿鞭子。”

“别扯远了,你说这事属实不属实?我只问你这个问题。”

“你知道得很清楚,当然有这事。你这无赖!”

“第二天你就把莫尔维利耶先生召来了?”

“对,他来的时候你就在场。”

“你就告诉他昨晚你的一个贵族朋友遇到了那件倒霉事?”

“是的。”

“你命令他找到罪犯?”

“对。”

“他帮你找到了吗?”

“没有”

“好啦!睡你的党去吧,亨利,你明白了吧,你的警察根本不中用。”

说着,他转过身,面冲着墙,不愿意再回答什么了。很快,他又打起呼噜来,鼾声震耳,看来国王没有希望再叫醒他了。

亨利叹着气回到自己的卧室,由于找不到谈话对象,他只有和他的猎兔犬那喀索斯一起,哀叹国王们非靠自己就难以了解到事实的真相。

第二天,参加御前会议的人聚集一堂,由于国王的友谊极不专注,朝三暮四,因此与会者也随之而变化。这次参加会议的是:凯吕斯、莫吉隆、埃佩农和熊贝格,半年来。这四人深得国王宠幸。

希科坐在桌子的上首,正在叠着纸船,并将这些纸船按次序排列好,据他自己说,他要按虔诚的天主教国王的舰队那样,做一只舰队给十分虔诚的基督徒国王陛下。

有人通报德·莫尔维利耶先生驾到。

这位政治家穿了一身颜色深暗的衣服,神色非常忧郁。他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希科代替国王回了礼。然后,他走近国王问道:

“陛下,这些人都是来参加御前会议的吗?”

“是的,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有话尽管说吧。”

“好吧!陛下,我放心了,我很需要这点保证。因为我要宣布一起对陛下十分危险的阴谋。”

众人惊呼起来:“阴谋!”

希科也竖起耳朵,放下手里叠着的纸船。他正在叠一只富丽堂皇的双头荷兰帆船,用来作舰队的旗舰。

莫尔维利耶先生压低嗓子说:“是的,一个阴谋,陛下。”那神秘的样子,使人们预感到他有极可怕的秘密要吐露出来。

国王说道:“噢!喂,是不是西班牙人搞的阴谋?”

这时,应邀前来参加会议的安茹公爵走进了大厅,大门随后重新关上了。

公爵行礼如仪后,亨利说道:“弟弟,您听到了吗?莫尔维利耶先生要宣布一起危害国家安全的阴谋!”

公爵用我们熟悉的目光缓缓地向在座的贵族扫了一眼,这目光明亮而又充满狐疑。

他喃喃地说:“这可能吗?……”

莫尔维利耶先生说:“唉!大人,是一个危险的阴谋。”

希科接过话头说道:“把情况跟我们说说。”一边将那只叠好的荷兰帆船放进桌上的水晶盆内。

安茹公爵结结巴巴地说:“对,莫尔维利耶先生,把情况说一说。”

亨利说道:“我在听着呢。”

于是,掌玺大臣急急地看了众人一眼,装模作样,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

“陛下,很久以来,我就在密切注意几个心怀不轨之徒的阴谋活动……”

希科说道:“噢!……只有几个?……您真是太谦虚了,莫尔维利耶先生!

莫尔维利耶接着说:“这都是些大逆不道小店主、手工艺人和小教士……到处都有一些修士和大学生。”

希科十分平静地说:“其中没有一个是王公贵族,”他又叠起一只两头尖尖的大船。

安茹公爵勉强笑了笑。

掌玺大臣又说道:“陛下,您听我说下去,我了解到这些不满分子总是利用战争和宗教这两种主要时机……”

亨利说道:“您真是有见识,说下去。”

听到国王的赞扬,莫尔维利耶心里很是自在,接着又说:

“我在军队里安插了些忠于陛下的军官,他们向我报告一切情况;可在教会里,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所以,我派了一些人到各处活动。”

希科插嘴道:“真是有谋有略。”

莫尔维利耶继续说:“最后,我终于通过我的密探拉到一个巴黎司法辖区的人……”

国王问:“拉这人干什么?”

“让他侦察那些煽动臣民反对陛下的布道士。”

希科心里想:“噢!我的朋友是不是被查出来了?”

“这些布道士不是从天主那儿得到启示,而是从一个敌视国王的政党那里接受指令。我对这个政党已做了周密的调查。”

国王说道:“太好了。”

希科接着说:“干得不错。”

莫尔维利耶得意扬扬地补充道:“而且我已摸清他们的意图。”

希科叫道:“真了不起!”

国王向希科打了个手势,让他别作声。

安茹公爵目不转眼地盯着汇报的大臣。

掌玺大臣又说:“两个月里,我替国王收买了一批经得起任何考验、智勇双全的人。的确,他们贪得无厌,要价太高,不过我为了让他们效忠国王,也煞费苦心,钱是花了不少,但我也从中得到不少消息。据他们说,只要我肯出大价钱,我就可以了解到那些阴谋者第一次聚会的情况。”

希科插嘴道:“机不可失,国王,掏钱吧!”

亨利嚷道:“哎!这没问题。掌玺大臣,这个阴谋的目的,阴谋者的企图究竟是什么?”

“陛下!他们还不是想再搞一下圣巴托罗梁之夜。”

“反对谁?”

“胡格诺分子。”

与会者吃惊地面面相觑。

希科问道:“弄到这个情报您大概花了多少钱?”

“一个花了七万五千利弗尔,另一个花了十万利弗尔。”

希科转向国王叫道:“如果你愿意,我只要你出一千埃居,就能把莫尔维利耶先生所知道的情报告诉你。”

莫尔维利耶吃了一惊。出人意料,安茹公爵镇静异常。

国王追着问:“说吧。”

希科说道:“这个阴谋集团除了神圣联盟还有谁,就是那个十年前开始活动的神圣联盟。莫尔维利耶先生发现的情况,所有巴黎市民都熟悉得像念《天主经》一样。”

掌玺大臣打断他的话:“先生……”

希利用辩护的口吻大声说道:“我说的是事实……我有证据。”

“那么请您告诉我,会员们在哪里聚会?”

“非常愿意:第一个在公共场所;第二个在公共场所;第三个还是在各处公共场所。”

掌玺大臣作了一副鬼脸说:“希科先生又开玩笑了。您说说他们的联络信号呢?”

希科一本正经地说:“他们身穿巴黎人的服装,走起路来,摆动两腿。”

听到这话,众人立刻哄堂大笑。莫尔维利耶觉得随和一点才符合风雅之道,于是也跟着笑起来。但马上又阴沉下脸,说道:

“总之,我的密探参加了他们的一次会议,那地方希科先生想必不知道。”

安茹公爵的脸刷地白了。

国王问:“在哪儿?”

“在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

希科手里那只准备放在旗舰上的小纸鸡掉了下来。

国王惊呼道:“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

公爵小声嘀咕道:“这不可能。”

莫尔维利耶说道:“事实就是如此。”他见这话引起了巨大反响,心中十分高兴,得意扬扬地看着众人。

国王催问道:“莫尔维利耶先生,他们做了些什么?他们作出怎样的决定?”

“他们决定让盟员推举出首领,每一个参加者都要武装起来,巴黎的起义总部要给各省派一名特使,把所有陛下宠幸的胡格诺分子——这是他们的说法……”

国王微微一笑。

“在约定的日子,全部杀掉。”

国王问道:“就这些吗?”

希科说道:“哟!看来你是个天主教徒。”

公爵急急问道:“说完了吗?”

“没有,大人……”

“该死!我确信没完,否则就为这些花十七万五千利弗尔,国王岂不是受骗了吗?”

国王催促道:“说下去,掌玺大臣。”

“有些首领……”

希科发觉公爵的紧身短上衣上面,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于是他说:

“噢,噢,噢,一个有首领的阴谋,真是令人惊讶。不过,我们付了十七五千利弗尔,总得再捞点什么。”

国王问道:“这些首领是谁……他们的名字叫什么?”

“首先是一个布道教士,他是个宗教狂,一个被魔鬼附身的狂徒,我花了一万利弗尔才弄清他的名字。”

“您干得很出色。”

“他就是热内维埃芙会修士戈兰弗洛!”

希科对戈兰弗洛产生了真正的同情,他心想:“我早就料到那件事会给他带来不良后果!”

国王说道:“戈兰弗洛!”一边说一边记下了这个名字,“好……还有吗?”

“还有……”掌玺大臣欲言又止,“陛下,没有了……”

他用讯问而神秘的目光向在座的人溜了一眼,那神情仿佛是说:

“如果只有陛下一个人的在场,他必然可以知道得多一点。”

“说吧,掌玺大臣,这儿都是自己人,不必顾虑。”

“噢!陛下,我不敢贸然说出此人的名字,此人有非常强大的后台……”

“他们在我的身边吗?”

“到处都有。”

亨利又气又急,脸色苍白,吼道:“难道他们比我更强大吗?”

“陛下,有些事不能高声说出来,请原谅,我是个身负重任的大臣。”

“说得在理。”

希科说道:“非常明智。不过,我们都是身负重任的大臣。”

安茹公爵插话道:“先生,如果您的报告不便当着我的面说,那我就向国王告辞了。”

莫尔维利耶还在犹豫不决。希科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位看上去颇为天真的掌玺大臣,真的发现了什么比他开头的情报更为重要的东西。

国王招手让掌玺大臣走到他身边,同时叫安茹公爵不要走开,叫希科不要说话,并让他的三位嬖幸别那么全神贯注地听。

于是莫尔维利耶凑近陛下的耳朵,他作这个动作时拘泥于礼节,有点不自然,不等他完成这个动作,卢佛宫的院子里便响起一阵喧闹声。国王猛然站起来,凯吕斯和埃佩农冲向窗口,安茹公爵握住剑柄,好像这吓人的声音就是冲他而来的。

希科踮起脚,向院子里张望,又看看大厅道先叫道:“喂!是德·吉兹先生,他进宫了。”

国王一下子呆住了。

众人也同声应道:“是他。”

安茹公爵咕哝了一句:“吉兹公爵?”

国王慢条斯理地说道:“奇怪……吉兹公爵怎么会在巴黎?”他从莫尔维利耶惊慌呆滞的眼神中,已经明白,刚才掌玺大臣要说的就是此人。他低声问莫尔维利耶:

“您刚才想告诉我的话是不是与我的这位内兄吉兹有关?”

莫尔维利耶小声答道:“是的,陛下,会议就是他主持的。”

“还有别人吗?……”

“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亨利向希科递了个眼色,问他怎么办?

希科摆出一副国王的架势,吆喝道:“妈的!请我的内兄吉兹先生进来!”

同时他又凑近亨利的耳朵说:“他是其中一个,我看此人的尊姓大名你已相当熟悉,无需再记在记事簿上了。”

掌门官把大门“哗哗”地打开了。

亨利说道:“先生们,开一扇就行了!只有国王进出才开两扇!”

这时吉慈公爵已经沿着走廊走近大门,他听到了国王的话,不过他依旧按照他的决心,笑容可掬地走向国王。

三十七 德·吉兹公爵到卢佛宫来干什么

吉兹先生身后,簇拥了一大批文武百官和侍从;在这群显赫的随行人员后面跟着一群平民百姓,他们虽然没有前者那样声势,但却切实可靠,更加令人生畏。

不过,贵族们可以进宫,老百姓却只能留在宫门之外。

喊声是老百姓发出来的,直到吉慈公爵在走廊里消失,这群百姓还拥在宫门外向他欢呼。

每当这位巴黎英雄出现在街头,市民们便蜂拥而至,尾随在后。卢佛宫的卫士们每见到这支队伍,就拿起武器,站在他们的上校身后严阵以待。他们用威吓的目光,盯着这群乌合之众,对那位趾高气扬的吉兹公爵,更是冷眼相对。

吉兹早已注意到克里戎上校手下的士兵对他很不友好,但他还是彬彬有礼地向上校点头致意。但是上校毫无反应,手持剑,神情倨傲,一动不动地站在卫队前面四步远。

上校和卫士们对他的赫赫权势根本不放在眼里,使公爵十分恼怒。他的脸阴沉下来。不过,当他走近国王的时候,阴霾便消失了,正像刚才我们看见的,他面带微笑走进亨利三世的书房。

国王说道:“啊!是你啊,内兄。你一来,真热闹。号声怎么不响了?我刚才好像还听见。”

吉兹公爵答道:“陛下,在巴黎,吹号开道的礼遇只有国王有权享受,而将军只有在战场上才可享受。我对宫廷和军营里的生活了如指掌,决不至于弄错。在这里,号声对一个普通臣民来说太刺耳了;而在战场上,号声对一个亲王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享利咬了咬嘴唇。他一言不发,两眼盯着这位洛林亲王,随后才说:“真该死!内兄,我看您满面春风,是今天刚从夏里泰战场上回来的吧?”

吉兹公爵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答道:“是的,陛下,今天刚到。”

“真的,你的光临,使我们感到万分荣幸,万分荣幸,万分荣幸。”

每当享利心里有许多话不便说出,便抓住一句话重复再三。就像在激战前,为了不暴露炮阵,人们让密密麻麻的士兵排列在炮台前一样。

希科学着国王的腔调也说了一句:“万分荣幸!”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使在座的人以为国王又说了一遍。

吉兹公爵说道:“陛下大概是开玩笑吧,我的一切荣誉都来自陛下,陛下怎么会为我的到来而感到荣幸呢?”

享利答道:“吉兹先生,我的意思是,任何虔诚的天主教徒,出征归来,首先是到教堂里去朝拜天主,其次才见觐见国王。您知道,敬仰天主同时侍奉国王,既是一条宗教上公认的,也是一条政治上公认的原理。”

这一回,吉兹公爵面红耳赤,站在对面同他说话的国王全看在眼里。国王的目光仿佛本能地从吉兹公爵身上转向安茹公爵,他惊奇地发现,他的弟弟面色苍白,和面红耳赤的内见形成鲜明的对照。

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使亨利惊讶不已。他装作没看见,移开目光,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他这种笑里藏奸的本领,任何人都望尘莫及。他又说道:

“公爵,不管怎么样,看到你能摆脱战场上的恶运,我感到无比高兴。尽管我听说你在战场上不畏艰险,勇往直前,但是,危险好像知道你的为人,它总是躲开你。”

听到这番恭维,吉兹公爵鞠了一躬。

“所以,我劝你别再在那么雄心勃勃,去冒生命危险了。说实话,那种生活对我们这些懒汉来说,真是太严酷了。我们这些人成天就知道吃喝、睡觉、打猎,碌碌无为,最多搞出些时髦服装或者编写些新的祈祷文。”

吉兹公爵接过话头说:“是的,陛下,我们深知您是个贤明而虔诚的君主,吃喝玩乐都无法使您忘记天主的荣耀和教会的利益。所以我们才非常放心地到陛下这儿来。”

希科向国王指着那些出于礼节而站在门外的侍从官说:“亨利,看看你内兄对你多么放心,他把三分之一的侍从官留在房门外,另外”三分之二都留在卢佛宫大门口了。”

亨利重复了一句:“非常放心?内兄,难道你到这儿来一直不放心吗?”

“陛下,我的意思是:我打算放心大胆地向您提出个建议。”

“啊!你是来向我提建议的,内兄?好吧,你就放心地说吧,就像你说的,非常放心地说吧。你要提什么建议呢?”

“执行一项极其壮观的计划。这是一项自十字军东征以后,在基督教世界最激动人心的计划。”

“说下去,公爵。”

公爵继续说:“陛下,”这回他提高了嗓门,使呆在侯见厅的人都听得见,“陛下,虔诚的国王,可不是一个空头衔,他必须有强烈的热情来捍卫宗教。您是教会的长子,应该时刻准备捍卫自己的母亲。”

希科说道:“瞧,我的内兄腰佩长剑,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想来布道;真滑稽!这就难那些修士想打仗了;亨利,我要为戈兰弗洛向你要一个团。”

吉兹公爵装着没听见;亨利跷起二郎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一手托着下巴,问是:

“亲爱的公爵,是不是撒拉逊人[注]又威胁教会了?或是你心血来潮想当……耶路撒冷的国王?”

公爵又说:“陛下,这么多百姓跟在我身后,为我欢呼,他们之所以这样热烈地欢迎我,无非是为了报答我捍卫宗教信仰的满腔热忱。早在陛下登基之前,我就荣幸地同陛下谈过把所有真正的天主教徒联合起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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