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的那些先王们都不知道自己会遇到意外事件。亨利二世没料到自己会死于眼睛,弗朗索瓦二世没想到自己会死于耳朵,安托万·德·波旁没料到自己会死于肩膀,冉娜·德·阿尔布雷没想到自己会死于鼻子,查里九世也没料到自己会死于嘴巴。所以你比他们强,因为你已经识破了你弟弟的为人,对吧?”
亨利说道:“对,该死的,过不了多久,他就要露馅了。”
四十 神圣联盟之夜
我们今天熟悉的巴黎节日,除了喧闹声的大小和人群的拥挤程度有点变化以外,几乎是一成不变,总是同样的喧闹声和人群。过去的巴黎却远远胜于此。在一条条狭窄的街道上,在一幢幢各具特色的带有阳台、小梁和山墙的住房脚下,成千上万拥挤的人群,朝着一个地方奔去,这情景真是让人赏心悦目。一路上,人们因为各自奇异的装饰打扮以及言谈举止,而且互相打量、赞赏和嘲笑。因为那时候,人们的穿着打扮、佩带的刀剑,以及言谈举止、声音步态,都非常讲究,引人注目。而这无数生动的细节汇集在一起,便构成了一幅十分有趣的完整画面。
吉兹公爵觐见过国王,并和安茹公爵谈了话的那天晚上八点钟,巴黎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因为吉兹公爵想在王国繁华首都的市民中,进行神圣联盟的签名运动。
一大群身着节日盛装的市民,佩带着最华丽的刀剑,仿佛要接受检阅或是奔赴战场似的,拥向各个教堂。他们被同样的感情所驱使,走向同一个目标,他们既快乐无比。又显得咄咄逼人,特别是当他们走过瑞士卫兵的岗哨或者近卫骑兵队跟前时,尤其如此。德·莫尔维利耶先生很了解这些巴黎人,所以他们的神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呐喊声、嘲笑声和相互之间的顶撞对抗,并不使这位掌玺大臣担心。他知道这些巴黎人生性爱开玩笑和戏弄人,但除非有坏人教唆,或哪个冒失的坏蛋有意挑衅,他们是不会首先伤人的。
在这热闹的人群中,还夹杂着妇女的声音,这就更使人耳目一新。许多妇女不愿意在这样盛大的日子里守在家中,因此不管她们的丈夫乐意不乐意,都跟了出来。有些妇女甚至把一大群孩子也带来了。这些孩子双手紧紧抓住挂在父亲身上的杀气腾腾的火枪和寒光闪闪的军马长戟,这情景看起来很是新奇。的确,自古以来,巴黎的儿童在还扛不动刀枪的年龄,就喜欢拖着兵器玩耍,如果自己拖不动,就去欣赏挂在大人身上的刀枪剑戟。
人群中,有一帮人更为活跃,他们不时地剑鞘中拔出古老的剑摆弄几下。他们所到之处,一旦发现哪家有胡格诺分子的嫌疑,便更要拔刀抽剑显显威风。孩子们高声叫喊:“再来一次圣巴托罗缪之夜!”他们的父亲则呼喊着:“烧死新教徒!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喊声之后,窗户上立刻出现了年老女佣和黑衣牧师的苍白面影影,紧接着,便是临街大门的插销声。于是市民们像拉封丹笔下的野兔一样,因为吓住了比自己更胆小的人而兴高采烈、得意扬扬。他们乘胜前进,又到别处去吵吵闹闹,进行这种不伤人的恫吓了。
不过今晚要数枯树街聚集的人最多。街道已挤得水泄不通,嘈杂的人群你推我揉朝着一盏耀眼的风灯拥去。灯上挂着一块招牌,我们只要一说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母鸡,正在蔚蓝的天空上烤着,并写着“吉星饭店”几个大字,读者们就会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了。
店门前,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夸夸其谈,同人争论。他的秃头上戴着一顶当时十分流行的方形布帽,这使他十分引人注目。这个人一只手挥舞着一把出了路的剑,另一只手摇动着一本签名簿,那簿子上面名字已经签满一半了。只听他叫道:
“来吧,来吧,正直的天主教徒;到我们吉星饭店来,这里有好酒并且热情接待,千万不要失去好机会。今天夜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就会弄清楚;明天早上,人人都会区分良莠。来吧,先生们,识字的可以自己签;不识字的,可以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我是老板,拉于里埃尔,或者我的伙计克罗康坦先生,由我们代签。
克罗康坦先生是一个来自佩里戈尔[注]的古怪小伙子。他像约雅敬[注]一样穿了一身白,腰上系了一根带子,上面插着一把匕首和一个文具盒,这两样东西都系在腰间。克罗康坦先生把邻居里的名字签在簿子上,排在头一个自然是他尊贵的老板拉于里埃尔先生。”
这位店老板又大声喊叫起来:“先生们,为了弥撒,为了神圣的宗教!先生们,签名吧!”
“神圣的宗教万岁!先生们……弥撒万岁!……啊!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疲惫不堪,因为他这股热情从下午起,已经持续了四个钟头。
结果。有许多人被这股热情煽动起来,会写字的,就在拉于里埃尔老板的簿子上签了名;不会写字的,就请克罗康坦替他们签了。
更使拉子里埃尔欢欣鼓舞的,是邻近的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正跟他展开激烈的竞争。幸而当时教徒甚多,两个签名地点不是互相拆台,而是互为补充。那些没能挤进教堂,在正祭台上签名的人,就尽力挤到拉于里埃尔设立的有两个签名簿的露天平台上签了名;而在拉于里埃尔这里未能如愿的人,就寄希望于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
拉于里埃尔和克罗康坦手中的簿子很快就被签满了,为了不使签名耽搁下来,吉星饭店的老板立刻又叫人拿来两本,签名更加热火朝天地展开了。拉子里埃尔为自己取得的初步成就颇为得意,因为这将提高他在德·吉兹先生眼中的地位,这是他向往已久的事。
人们的热情不断高涨,纷纷踊跃在新的签名簿上签字,然后又像潮水似的从一条街涌向另一条街,从这个区涌向那个区。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穿过人群走来,他用胳膊肘和脚推开人群,开出一条路,挤到克罗康坦的签名簿前。
一个老实的市民刚刚在笛子上签了一个带有歪歪扭扭花缀的名字。新来的人从他手中接过鹅毛笔,在雪白的一页上,用半英寸大小的字体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大笔一挥带出一个气概不凡的、被墨点装饰得十分秀丽的花缀,这个花缀弯弯曲曲仿佛代达罗斯[注]建造的迷宫一样,那张白纸立刻出现了一片墨迹。随后,他把笔递给一个排在他身后,急切盼望签名的人。
这个签名者念道:“希科!哟!这位先生写得一笔好字。”
此人正是希科!正如我们看见的,他不愿陪伴亨利,却独自跑出来看神圣联盟的热闹。
希科在克罗康坦那儿签了名之后,很快又走到拉于里埃尔老板面前。拉于里埃尔早已看见希科那笔龙飞凤舞的字体,心中也想有这么一个能使自己脸上增光的签名花缀。因此,当希科走向前来,他虽然没有张大双臂拥抱,但也立即打开签名簿递了上去。希科从贝蒂齐街一个羊毛商手里接过笔,一挥而就,那签名比刚才的更加漂亮。然后,他问拉于里埃尔是不是还有第三本簿子让他签。
拉于里埃尔这人听不得玩笑。他是远近闻名的厉害人。他斜眼看着希科,希科则正视着他。拉于里埃尔小声骂他“蝴蝶儿”[注],希科也咕咕哝哝地骂他蹩脚厨师。他扔开签名簿,将手放在剑上,希科也扔下笔,把剑拔出鞘。不过,如果真打起来,店老板不会占半点便宜。正在这时,希科感到胳膊肘被人拧了一下,他转过身去。
拧他的人原来是扮成普通市民的国王,身边还带着凯吕斯和莫吉隆,也是一身市民打扮。他们身上除佩着剑,背上还扛着火枪。
国王说:“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彼此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居然动起武来!该死,这可是个坏榜样。”
希科装着没有认出亨利,说道:“亲爱的先生,您应该指责应负责任的人,这个无赖大喊大叫,缠着过路人,让人家在他的簿子上签名,人家签了名后,他却嚷得更凶了。”
这时,拉子里埃尔的注意力被一批新签名者吸引过去了。拥挤的人群把希科、国王和两位嬖幸挤到离那个宗教狂的签名处较远的地方。他们登上一家大门的门槛,正好可以俯瞰人群。
亨利说道:“何等狂热!今天晚上我这座美丽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成了欢乐的宗教场所!”
“是的,陛下,不过异教徒们并不欢乐,陛下知道他们也把陛下列为异教徒之列的。您往左边看,那儿,看见没有?”
“啊!啊!我看见了马延先生的那张大胖脸,和尖嘴猴腮的红衣主教。”
“小声点!陛下;当我们知道敌人在哪里,而敌人一点也摸不清我们的去向时,我们就能稳操胜券了。”
“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吗?”
“唉!老天爷!在这样乱哄哄的人群里,谁能担保不出事?这些人口袋里都有一把出了鞘的匕首,这匕首愚昧无知,不知不觉就会捅到别人的肚子里去,而那人只来得及咒骂一声,就见阎王去了。陛下,到别处去吧。”
“我被人发现了吗?”
“我看没有。不过,您再呆下去,十之八九要被人认出来。”
人群像潮水一般从菜市场那边涌来,他们呼喊着:“弥撒万岁!弥撒万岁!”涌进了枯树街。
聚在拉于里埃尔门前的人群应声高呼:“吉兹先生万岁!红衣主教万岁!马延先生万岁!”他们刚刚认出这两位洛林亲王。
亨利紧蹙眉头问道:“噢!噢!他们乱嚷些什么?”
“这些喊声证明人只有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才能自由自在,不应该离开。吉兹先生应该呆在大街上,而陛下则该留在卢佛宫。还是回宫去吧,陛下。”
“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噢!不!孩子,你有两个常任保镖,无需我陪着。快走吧,凯吕斯!莫吉隆!我想把这场戏看完。我觉得这场戏如果不是很滑稽,就是很奇特。”
“你到哪儿去?”
“我还要到别的地方去签名。我希望明天巴黎的大街小巷都能见到我的亲笔签名。我们到堤岸边了,晚安,孩子,你往右,我往左,各走各的路;我要到圣梅里去听一个知名布道士的演讲。”
国王忽然问道:“噢!这又是什么声音?为什么人们都往新桥那边跑?”
希科踮起脚尖,但除了人群,什么也看不见。这群人呐喊着,吼叫着,你拥我挤,好像将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举起来欢呼胜利。
突然,人流散开了,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洗衣街对面开阔的河岸,这样人群便向左右两边散开了。如同海浪把一个妖魔冲到希波吕托斯[注]的脚下一样,这人流也将一个人——他似乎是这场滑稽戏的主角——推到国王脚下。
这人是一个骑在毛驴上的修士,正在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
毛驴也在嘶鸣。
希科一眼认出刚刚走出人群的那个修士和那匹牲口。他说道:“妈的!我刚才跟你说要到圣梅里去听一个知名教士布道,现在看来,不用跑那么远了,就听听眼下这一位的吧。”
凯吕斯问道:“一个骑毛驴的布道士?”
“为什么不可以,孩子?”
莫吉隆说:“我看他倒像西勒诺斯。”
享利问道:“究竟谁是布道士?这两个东西都在说话。”
希科说:“下面的那位最能言善辩;不过上面的那位法语说得最棒,听一听,亨利。”
人们从四周叫道:“安静!”
希科也喊道:“安静!”他的嗓门压倒了所有的人。
人人都静了下来,把修士和毛驴围在中间,修士开始说道:
“我的兄弟们,巴黎是座美丽的城市:巴黎是法兰西王国的骄傲。巴黎人个个才华横溢,歌中不是这么唱的吗?”
说着,修士放开嗓门唱起来:
巴黎人,漂亮的朋友,
你真是样样都知晓!
听了这几句话,或者说听了这支曲子,毛驴也凑起热闹,使劲地大叫起来,打断了它的骑士的话。
人们一阵大笑。
修士喝道:“住嘴,巴汝奇,住嘴,呆会儿才轮到你说话呢,先让我说。”
毛驴不叫了。
修士继续说:“我的兄弟们,人间是苦难的渊薮,人们往往只能以泪洗面。”
国王说道:“这人喝醉了!”
希科应道:“当然!”
修士又说:“正如你们所看见的,我像希伯来人似的刚刚流放回来,八天来,我和巴汝奇靠着别人施舍和节衣缩食来维持生计。”
国王问道:“巴汝奇是什么?”
希科说道:“很有可能是他那个修道院的院长。让我听下去,这人使我感动极了。”
“朋友们,是谁给我带来这些不幸的?是希律王。你们知道我指的是谁。”
希科说道:“你也知道,孩子,我跟你玩过字母移位的游戏。”
“怪家伙!”
“你跟谁说话,对我,还是对修士或者毛驴?”
“对你们三个。”
修士接着说:“兄弟们,这是我的毛驴,我爱它就像爱一只羔羊。它可以作证,我们花了三天时间从国王新城赶来参加今天的盛会。我们是怎么来的呢?
囊空如洗
舌敝唇焦但我和巴汝奇,我们不惜任何代价赶来了。”
亨利又问:“他究竟管谁叫巴沙奇?”这个《巨人传》[注]里的名字一直使他莫名其妙。
修士又说:“我们赶来了,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看见了,但不明白究竟怎么了。兄弟们,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今天要废黜希律王,把亨利修士送到修道院里去?”
凯吕斯咒骂道:“噢!我真想把这只胖酒桶钻个洞。你说呢,莫吉隆?
希科说道:“好了!你就为这点小事生气,凯吕斯?难道国王不是天天到一个修道院里去吗?我担保,亨利,如果他们只是这么发落你,就算你有福气了。是不是,巴汝奇?”
那毛驴听见叫它的名字,竖起耳朵,没命地叫起来。
修士问道:噢!巴汝奇,您情欲发作了吗?”他又继续说道:“先生们,我离开巴黎时,路上有两个同伴:一个是我的毛驴巴汝奇;一个是国王陛下的弄臣希科先生。先生们,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朋友希科他怎么样了?”
希科扮了个鬼脸。
国王说道:“啊!他是你的朋友?”
凯吕斯和莫吉隆放声大笑。
国王又说:“你的朋友长得挺俊,而且十分可敬,他叫什么名字?”
“亨利,他就是戈兰弗洛。莫尔维利耶先生不是跟你说过他吗?”
“他就是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的那个煽动者吗?”
“是的。”
“这样的话,我要叫人把他绞死。”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脖子太短。”
戈兰弗洛继续说:“兄弟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殉道者。兄弟们,你们现在捍卫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也是所有虔诚的天主教徒的事业。你们不知道外省的情况,也不知道胡格诺分子密谋些什么。我们在里昂不得不杀了一个鼓动反叛的胡格诺分子。在整个法国,只要还有一个小撮胡格诺分子存在,善良的人们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宁。所以我们要把他们斩尽杀绝。拿起武器,兄弟们,拿起武器!”
许多人跟着喊道:“拿起武器!”
国王说:“该死的!快让这酒鬼闭嘴。否则他会搞出第二个圣巴托罗缪来。”
希科说道:“等一等。”
只见他从凯吕斯手中拿过一只吹管,走到修士身后,对着修士的肩肿骨狠狠地打了一下,那吹管发出一声空洞两响亮的声音。
戈兰弗洛叫道:“救命哪!”
希科把头从他的腋下钻过来,说道:喂,是你啊!过得好吗,修士?
戈兰弗洛叫喊道:“希科先生,快来救救我,教会的敌人要对我下毒手;但是,不把我的声音传遍四方,我死不瞑目!烧死胡格诺分子!烧死贝亚恩人!”
“你能不能闭嘴,畜生!”
戈兰弗洛照说不误:“让加斯科尼人见鬼去吧!”
正在这时,戈兰弗洛的另一个肩膀又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吹管,而是棍棒,戈兰弗洛疼得叫了一声。
希科吃了一惊,向四周看去,他只看见那根棍棒。而打棍的那人,惩罚了戈兰弗洛之后,已经挤人人群中不见了。
希科说道:“噢!哪个鬼家伙替我们报了仇?会不会是我的同乡?我得把事情弄清楚。
说完,他快步跟着那个持棍人,那人溜到河边,身边只有一个人伴随着他。
四十一 铁厂街
希科天生一副善跑的长腿,要赶上那个棒打戈兰弗洛的人,只要紧走几步,并无难处。但他发现这个家伙行踪诡秘,尤其是他的同伴的举止令人疑窦丛生。他顿时意识到,要是贸然上前与他们打个照面,必会凶多吉少,因为他们似乎在避免碰上人。事实上,这两个逃遁者一望而知正竭力想混入人流中,他们只有在街角才停下来回头瞟上几眼,以确信身后没有人盯梢。
希科寻思,要不让别人察觉自己在尾随这两个人,唯一的办法是到他们的前面去。这两个家伙穿过钱币街和蒂尔夏普街,来到圣奥诺雷街。希科在蒂尔夏普街就超过他们走到前面,他健步如飞,跑到布尔多内街尽头躲了起来。
两个男人重新来到圣奥诺雷街,沿着麦市场的一排排房子走去。他们将帽了盖住眉毛,大衣直拉上来,遮住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迈着急急的步子向铁厂街走去,走路的姿态颇有军人味道。希科仍然遥遥领先。
在铁厂街街口,两人再次停下来,向四周投去最后一瞥。
这时,希科继续向前走,已来到铁厂街街心。
在街心,一栋破旧不堪、似乎时刻都会倒塌变成一堆瓦砾的楼房前面,停着一辆两匹大马贺着的驮轿。希科朝四下一望,见车夫在前面打瞌睡,轿内有一位夫人,看上去忧心仲忡,将脸贴在窗上张望着。希科心头一亮,断定这乘驮轿一定是在等那两个男人,于是他转到车后,借着驮轿和楼房混为一体的黑影,一缩身钻到一张宽大的石凳底下。当时在铁厂街每周有两次集市,这种石凳就是给菜商们设摊用的。
希科刚刚蜷缩身子藏到石凳下,就瞥见那两个人在马前出现了。他们再次惴惴不安地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摇了摇车夫想叫醒他,可车夫睡意正浓,那人用浓重的加斯科尼口音骂了一句:“该死!”而另一个却更不耐烦,掏出匕首朝车夫的屁股上刺了一下。
希科暗自说道:“噢!噢!我一点没猜错,他们是我的同乡;怪不得他们要棒打戈兰弗洛,谁叫他对加斯科尼人大放厥词。”
那位年轻女人认出这两个男人正是她盼望已久的人,立即从那乘沉重的驮轿的门口深出身来。这回希科看清楚了:她年约二十到二十二岁,脸色苍白,但容华绝世。要是光线充足,能够照亮她那被雾气打湿的金黄秀发和一对四周显出黑晕的明眸,照亮那双白皙而暗无光泽的纤手,以及显得憔悴虚弱的身子的话,人们便可以看出她正忍受着某种疾病的折磨。这种疾病,只要看到她时常疲倦乏力的样子和圆鼓鼓的腰身,就会恍然大悟了。
但希科却只注意到三件事:即她很年轻,脸色苍白,以及金黄色的头发。
两个男人走近驮轿,于是很自然地站到那位女子和希科藏身的石凳中间。
身材较高大的那人用双手捧住青年女子从窗口伸给他的白皙的手,一只脚踏在上下轿用的踏板上,手臂倚在轿门上,问道:
“啊!我的爱人,我的小心肝,我的宝贝,感觉好点了吗?”
那位女子凄惋地一笑,摇了摇头,指指手中的嗅盐瓶。
“还是虚弱乏力?!真见鬼!我亲爱的,要不是您的病让我感到内疚,我真要恨您这么虚弱了。”
边上那个男人生硬地说:“那您为什么将夫人带到巴黎来?老天在上,您总爱到哪儿都带着女人,这是极大的不幸。”
先说话的那个人答道:“哎!何格里帕,和心爱的人分离岂不叫人肝肠寸断?”这人看来是那位夫人的丈夫,或是她的情人。
说着,他和那女子交换了一下目光,目光里充满了爱的忧郁。
那个乖戾的同伴又说:“见鬼!您真叫我恼火。凭良心说。您一说这话,我总要问,难道您到巴黎来就是为了谈情说爱?您这个风流公子!我觉得贝亚恩够大的了,有的是幽会的地方,完全不必跑到巴比伦[注]来。今晚您至少二十次叫我们累得精疲力竭。要是您只想对着轿子向女人献殷勤,那就回去吧。要留在这儿,我的君主,那就只能一心搞政治,不能兼顾其他。”
希科听见他喊主人,很想抬起头来看一看,但是他这样做不能不让人看到,只好罢了。
“让他去诅咒吧,我的宝贝,别听他那一套。我看他马上也要像您一样病倒了。如果他不说长道短,怨天尤人,他肯定会像您一样头晕目眩,虚弱不堪。”
那人又叫道:“该死的畜生!这是您的口头禅。您要向夫人倾诉衷肠,至少也该到轿上去说呀,您这样站在大街上,要被人认出来的。”
那位情意绵绵的加斯科尼人答道:“你说得对,阿格里帕。我的宝贝,您瞧,他看上去一副蠢相,倒也是个好谋士呢。我的宝贝,请给我挪点地方,如果您不愿让我靠在您的双膝上,允许我坐在您的身边吧。”
年轻女子答道:“陛下,我不但允许,而且一心盼望着呢。”
希科听到这里,不由喃喃自语道:“陛下?陛下?她是什么意思?”他不假思索地一抬头,立刻将脑袋在石凳上撞得生疼。
这时,情深意切的恋人不失时机地上了车,只听见轿底在新的重压下嘎吱作响。
紧接着传来了长时间的甜蜜的接吻声。
站在车外的跟随叫了一声:“见鬼!男人真是一种愚蠢的动物。”
希科这时又嘟囔了一句,“要是能弄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就是把我吊死也心甘,不过,不可操之过急,只要耐心等待,什么都能成功。”
那个被称为“陛下”的人根本不顾同伴的不耐烦,看来他对这位伙伴的急躁早已习以为常。只听他径自一个劲儿地说:“噢!我太幸福了!该死的畜生!今天是个好日子,看来巴黎人打心底里嫌恶我,要是他们知道我在哪儿,就会毫不怜悯地把我送进天国。可正是这群巴黎人正在为我铺平通向国王宝座的道路而忙忙碌碌呢。而我的怀里正抱着我心爱的女人!我们这是在哪儿啦,德·桑比涅?一旦我登上王位,一定要在这里树起一尊雕像,以纪念贝亚恩人的盖世之才!”
希科不禁重复了一遍,“贝亚恩……”但还没说完就停下来了,因为他的脑袋又磕出一个大包。
德·奥比涅说:“我们在铁厂街,陛下。这里有一股臭味。”他窝了一肚子火,但又懒得再去责怪人,于是就拿周围的事物出气。
亨利——读者们也一定猜到这人就是纳瓦拉国王——继续说:“我好像已经一览无余地看清了我的一生。我看见我已成为国王,雄踞国王的宝座,威震四海。但也许我那时不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爱戴。我看到了未来,直至生命的尽头。噢,我的爱,再告诉我一遍您爱我,因为一听到您的声音,我的心就融化了。”
贝亚恩人心情忧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头靠在他情妇的肩膀上。
年轻女子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唉!上帝!您不舒服吗,陛下?”
德·奥比涅说:“妙啊!就缺这个了。一个优秀的士兵,威武的将军,才华盖世的国王晕过去了。”
亨利说道:“不,我的宝贝,放心吧,如果我在您身边昏厥过去的话,那是因为我太幸福了。”
德·奥比涅说:“说真的,陛下,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签上亨利·德·纳瓦拉的大名,您应该签上隆萨尔或者克莱芒·马罗才对。见鬼!既然您和玛戈王后都是感情奔放的人,为什么弄得夫妻不和呢?”
“啊!德·奥比涅!求求您啦,别提我的夫人。该死的畜生!您知道这句俗语:躲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德·奥比涅说:“尽管她在纳瓦拉,您也怕撞见她?”
“该死的畜生!难道我不也在纳瓦拉吗?难道人们不认为我就在那里吗?瞧,阿格里帕,你真气得我发抖,上来,咱们回去吧。”
德·奥比涅拒绝了:“我的天,我可不进来。走吧,我在后面跟着你们,不然我会使你们感到尴尬的。更坏的是,你们会让我难堪的。”
亨利说道:“那么就关上门吧,贝亚恩狗熊,您愿怎样就怎样吧。”
然后,他又转向车夫:“去拉瓦莱纳,那地方你知道。”
驮轿慢慢走远了。德·奥比涅一边责怪他的朋友,一边跟在后面,他想为国王担任警戒。
他们一走,希科才得以从这种可怕的境地中解脱出来。因为按德·奥比涅的为人,在与亨利进行了一场如此的谈话之后,是不会让一个贸然听到他们谈话的人活下去的。
希科四肢着地,从石凳底下爬出来,说道:“瞧,要不要让瓦卢国王知道这件事呢?”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以便被痉挛而弄得麻木的一双长腿重新灵活起来。
希科继续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两个东躲西藏的男人和一个身怀六甲的妇女!要是告诉他,我就是个真正的懦夫。不,我要守口如瓶。此外,只有我一人洞悉全部事实真相,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说到底,我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希科想到此,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好一对痴情恋人!不过德·奥比涅说得有理,对于一位权力有限的地方国王来说,这位亲爱的亨利·德·纳瓦拉也太放荡了。一年前,他为德·索弗夫人而潜入巴黎。今天他又随身带着这个娇小可爱、弱不禁风的女人。她会是谁呢?可能是美丽的福瑟。再者,我想如果亨利·德·纳瓦拉是一个认真的觊觎王位者,如果他真的对王位垂涎三尺,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他就应该时刻想到消灭他的敌人‘伤疤脸’德·吉兹公爵、红衣主教和那位亲爱的马延公爵。好吧,我喜欢他,这个贝亚恩人,我确信他总有一天会叫那个可憎的洛林屠夫头疼的。好,就这样,对我今天的所见所闻,我一点口风也不泄露。”
这时,走过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神圣联盟成员,他们大声嚷着:“弥撒万岁!杀死贝亚恩人!烧死胡格诺分子!烧死异教徒!”
此时,驮轿已转过圣婴墓场的墙角,进入圣德尼街的深处。
希科说:“好,让我回顾一下刚才的一幕:我看见了德·吉兹红衣主教,我看见了马延公爵,我还看见了亨利·德·瓦卢瓦国王和亨利·德·纳瓦拉国王;唯一不曾见到的亲王是安茹公爵;我一定要四处搜寻,把他找到。嗯,我的弗朗索瓦三世跑到哪儿去啦?妈的?我真想见到他,这位尊贵的君主。”
希科重又踏上到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去的路。
并不是希科一人对安茹公爵的缺席忐忑不安,四处寻找。吉兹三兄弟也在到处找他,但结果却和希科一样徒劳无功。德·安茹先生不是那种喜欢铤而走险的莽撞人,读者不久就可以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促使安茹公爵到现在还远远离开他的狐朋狗友。
希科有一阵子以为发现了他,那是在贝蒂齐街,当时有一大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着啤酒商的大门,希科在人群中看见了德·蒙梭罗先生和“伤疤脸”。
于是希科对自己说:“好啊!鲫鱼在这里,鲨鱼就不会远啦。”
希科这回弄错了。蒙梭罗和“伤疤脸”在一家挤满了醉醺醺的酒鬼的酒店门前,正大杯大杯地用酒灌一个演说家,逗他继续结结巴巴地慷慨陈辞。
这位演说家就是酩酊大醉的戈兰弗洛。他正在讲述他的里昂之行,讲他如何在一家客栈里和一个可怕的加尔文帮凶决斗。他讲的故事引起了德·吉兹极大的注意,他觉得这个故事与尼古拉·大卫突然失踪、查无音讯有着某种巧合。
这时贝蒂齐街人山人海,好几个神圣联盟的贵族将他们的马拴在圆形空场上,当时这种圆形空地在大街上很普遍。希科走近围住空地的人群,竖起耳朵听起来。
戈兰弗洛此时已东倒西歪,又笑又闹,不停地从驴背上栽下来,又勉勉强强地重新爬上巴汝奇的背上;他在德·吉兹公爵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盘问下,以及蒙梭罗巧妙地诱导下,成了他的手中玩物,他们一心想从他口中套出几句合情合理的话,从片言只语中探明实真相。
在一旁细听的希科却被戈兰弗洛这一番话弄得心惊肉跳,其惊恐程度不亚于他在巴黎与纳瓦拉国王不期而遇。他眼看着戈弗洛就要说出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一出现,将会使一切秘密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这时,希科见圆形空地上一些店铺窗下有一群正在互相温存的马;便毫不迟疑地将拴住马群的缰绳割断或解开,用皮鞭对其中的两三匹马狠狠地抽了几下,让它们冲向人群。人们面对飞奔而来、嘶鸣不已的马群,纷纷四散奔逃。
戈兰弗洛担忧的是他的巴汝奇;贵族们放心不下的是马匹和箱子;更多的百姓却是对自身的安全感到担心。人群忽地一下散开了,人人都躲避不迭。突然有人高叫:救火啊!顿时就有十几个人此起彼伏地呼应起来。希科像离弦之箭,倏地挤进人流,靠近了戈兰弗洛,目光炯炯地瞪着他,戈兰弗洛看见这对眼睛,开始有点清醒了。希科抓住巴汝奇的缰绳,转过头来,这着人流走去。这样一来,不一会儿戈兰弗洛就远远离开了德·吉兹公爵,他们中间立即挤满了跑来看热闹的人。
希科于是拉着踉踉跄跄的修士走到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后殿的死胡同里。他让戈兰弗洛和巴汝奇背靠着墙,自己站在他们面前,就像一位准备把浮雕镶嵌在岩石上的雕塑家。
他骂道:“啊!醉鬼!啊!异教徒!啊!奸贼!啊!叛徒!你为一杯酒宁肯出卖朋友,对吗?”
修士结结巴巴地说:“啊!希科先生。”
希科继续说:“怎么!我供你吃喝玩乐,你这个无耻的家伙,我请你喝酒,我填满你的肚皮,还填满你的钱包!你却背叛你的恩公!”
修士可怜巴巴地一个劲说:“啊!希科先生!”
“你把我的秘密和盘托出,你这个混蛋!”
“亲爱的朋友!”
“闭嘴!你这个告密者,真该狠狠地接你一顿!”
修士虽然长得五大三粗,肥肥实实,像头大公牛,但由于此刻后悔莫及,再加上喝得晕头晕脑,因此他像一只充了气的皮球,毫无反抗地任凭希科摇来晃去。
只有巴汝奇对它的朋友遭受虐待大为不满,使劲用蹄子踢去,可踢了个空。希科则狠狠给了它几棍。
修士喃喃地说:“狠狠地罚我!狠狠地处罚你的朋友吧!亲爱的希科先生!”
希科说道:“对,对,是要惩罚你,你等着挨打吧。”
说着,加斯科尼人便把木棍从驴子的屁股挪到修士肉嘟嘟的宽肩膀上来了。
戈兰弗洛大怒,说道:“噢!要是我没有喝醉酒的话……”
“那你就要按我了,是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要按你的朋友吗?”
“那悠呢?您是我的朋友,可您却在痛打我!”
“打是疼,骂是爱嘛!”
戈兰弗洛咆哮起来:“那您立刻要我的命吧!”
“我就要你的小命!”
戈兰弗洛深深地叹息了一句:“噢!要是我没喝醉酒的话……”
“你还嘴犟。”
于是希科为证明他的友谊,加倍接起这个可怜的热内维埃芙修士来,后者痛得拚命嚎叫起来。
加斯科尼人说:“好吧!老牛叫后牛犊叫。现在,好好骑上巴汝奇,乖乖地回丰盛大饭店挺尸去吧!”
修士两眼泪汪汪地说:“我看不清路。”
希科说道:“啊,要是你将灌下去的酒全哭出来,也许你就能清醒过来了。唉,不,还是让我来作你的向导吧。”
说毕,希科拉起缰绳,而修士用双手紧紧抓住鞍子,竭尽全力保持重心平稳,唯恐再摔下来。
他们就这样过了磨坊主桥,穿过圣巴托罗缪街和小桥,回到圣雅克街。修士一路走,一路抽抽搭搭地哭着,希科则一直拉着缰绳。
这时博诺梅老板和两个侍从听到希科的招呼,跑上前来,将烂醉如泥的修士从驴背上扶下来,进了饭店。
然后,博诺梅老板又走出来说:“好了。”
希科问道:“他躺下了?”
“已经鼾声如雷了……”
“好极了!不过,他总有一天会睡醒的。您要记住,我不愿意让他知道他是怎样回到这里来的,不要向他作任何解释。如果能让他相信,他自从那天夜里在修道院作了引起轩然大波的演说之后,就一步未出饭店大门,让他以为这是一场大梦,那就更妙!”
饭店老板说道:“希科老爷,行啊!不过,这可怜的修士出了什么事?
“非常不幸,好像是他在里昂遇见了德·马延先生的使者,两人发生了争吵,修士将那家伙送上了西天。”
老板惊叫起来:“噢,我的上帝!……结果以至于……”
“结果以至于马延先生发誓要将他活活率裂分尸,不然他就不叫马延!”
博诺梅说道:“请尽管放心,我决不让他以任何借口踏出这里一步!”
“太好了!”希科对戈兰弗洛这头已经放心,又继续说:“现在,必须去找我的安茹公爵了。走,去找他。”
他向弗朗索瓦三世陛下的府邸飞奔而去。
四十二 亲王与他的好友
我们看到,在神圣联盟之夜,希科徒劳往返于巴黎的大街小巷,也没见安茹公爵的影子。
吉兹公爵曾经邀请亲王一起出去,亲王殿下对他的盛情却疑虑重重,一味在那里殚精竭虑,他的谨慎小心,比蛇更甚。
然而,他自己的切身利益又使他必须亲眼目睹一番当晚的景象,他于是决心接受邀请,但同时他又决定只有在他的卫队前后簇拥确保安全时才跨出宫殿。
就同所有提心吊胆的人总爱让自己最宠爱的卫队前来保驾一样,公爵也前去找自己的利剑——比西·德·昂布瓦兹。
公爵实在是惊恐万状,不得已才采取这番步骤的。自从比西对蒙梭罗事件大失所望后,就一直忿忿不平。就连弗朗索瓦自己也承认,要是他是比西——当然也要像比西那样勇敢——的话,他会对亲王表现出极度的轻蔑,因为他如此翻脸无情地出卖了他。
再者,比西和所有品质高尚的人一样,对痛苦的感觉更甚于快乐:一个不畏危险、面对暴力依然镇定自若的人,总是比一个懦夫更容易被愤怒压倒。能使一般人感到战栗的男人,正是最易为女人而伤心落泪的人。
因此,比西可以说全身心都沉浸在痛苦之中,他看见狄安娜来到宫廷,被当作蒙梭罗伯爵夫人,受到王后路易丝的接待,加入了宫廷贵妇的行列。他看见千千万万好奇的目光贪婪地射向这位无与伦比的绝代佳人,而这位绝代佳人,可以说是他发现并将她从坟墓中解救出来的。整个晚会上,比西目不转睛地用炽热的目光盯着狄安娜,而她始终没有抬起沉重的双眼。比西在晚会达到高潮的时候,就像所有真正坠入情网的人那样,忘记了过去,逝去的岁月给他带来的对幸福的种种憧憬全都烟消云散,他丝毫没有想到低垂双眼的狄安娜正在忍受多么巨大的痛苦。她只要抬起眼就能看见在她面前,有一张充满柔情的忧伤的脸,正混杂在无数冷漠或愚蠢地露出好奇神态的面孔中。
比西始终未能得到狄安娜的垂青,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噢,女人们只有在欺骗丈夫、监护人和母亲的时候,才会变得大胆机智。而需要她们报恩的时候,她们却显得那么懦弱。她们生怕让人看出来她们在恋爱,要得到她们的一点点青睐,真是难上加难,她们甚至不惜让热恋她们的人大失所望。她们任性起来,简直丝毫不考虑伤了对方的心,狄安娜完全可以直言不讳地对我说: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不爱您。这个打击,可能会使我悲痛欲绝,也可能使我从此振作起来。可是不!她宁愿让我无望地爱她;她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因为我不再爱她了,我鄙视她。”
他满腔愤怒,离开了众朝臣。
这时,比西那张令所有女人爱慕、所有男人害怕的高贵的面孔,变得使人无法辨认了:只见他脸色阴沉、目光惘然,一副苦笑。
比西向外走去,他在一张巨大的威尼斯镜子里瞥见自己的那张脸,不禁无地自容,他说道:
“我疯了,我干嘛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而使其他愿意和我结交的人憎恨我呢!不过,她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屑一顾,难道是为了某个人的缘故?
“难道是为了这个脸无血色的瘦鬼?他寸步不离地死跟着她,用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还像她一样,装作没有看见我。只要我愿意,一刻钟之内,我就可以用剑在他胸口刺上一个窟窿,叫他默不作声地倒在我的脚下,浑身冰凉;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叫她的白袍溅上向她献殷勤的人的鲜血;只要我愿意,她不爱我,我至少可以变成一个凶神恶煞,让她憎恨。
“噢!与其让她对我这样冷淡,倒不如让她恨我!恨我!
“不过,这样做太庸俗,心胸太狭窄。只有凯吕斯和莫吉隆之流才会这么做,如果他们懂得爱情的话。我应级像普路塔克[注]笔下的英雄,我敬佩不已的青年昂蒂奥舒斯那样,决不吐露爱情,为爱而死,绝无怨言。对,我将沉默!对,我曾经与当代所有英雄好汉浴血奋战过;我曾经使勇敢的克里荣在我面前放下武器,让我任意主宰他的生命;对,我要把痛苦埋藏在心里,就像赫尔克勒斯一次也不让巨人安泰接触大地母亲[注]那样。不,既然人们誉我为像克里荣那样的英雄,还有什么能难倒我比西的?英雄们能办到的,我也能办到。”
想到这里,他那紧紧揪住胸膛的手松开了,他擦去额头的汗,缓缓地走向大门;他正要挥拳使劲地砸挂在门上的壁毯,但马上命令自己要耐心沉着。于是,他压住心头的怒火。嘴角挂着微笑,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