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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7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亨利愤然叫道:“怎么?是他!这个卑鄙的联盟分子,他在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作了煽动性的演讲,昨天在街上又侮辱了我?”

“你还记得布律蒂斯装疯的故事[注]吗?

“原来这个热内维埃芙修士是一个非常精明的政治家?”

“你听说过佛罗伦萨共和国的秘书马基雅弗利先生吗[注]?你的祖母曾经拜他为师。”

“那么,他是从律师手上偷来的?”

“啊!偷来的,他是用武力从律师手上夺取的。”

“从尼古拉·大卫手上?从这个好勇狠斗的暴徒手上?”

“是从尼古拉·大卫的手上,从这个好勇狠斗的暴徒手上夺过来的。”

“那么你这位修士还很勇敢哩。”

“同贝亚尔[注]一样。”

“他立了这样的大功,到现在还没有到我这儿来领赏?”

“他非常谦逊地回到他的修道院里去,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人忘记他从修道院出去过。”

“那么他是一个十分谦虚的人了?”

“同克雷潘圣人一样。”

国王说道:“希科,我答应你,一有修道院院长位子出缺,我立刻派他担任。”

“我代他谢谢你,亨利。”

然后他自言自语道:

“好呀,他现在处身在马延和瓦卢瓦之间,在绞索和院长职位之间,他会被吊死呢?还是要当修道院院长?谁也不能预见。不管怎样,如果现在他还在睡觉的话,这时候他一定在作非常滑稽的梦。”

五十 两兄弟为争王位而自相残杀[注]

 联盟的这一天,就像它开始时那样,又热闹又辉煌地结束了。

国王的心腹们无不拍手称快;联盟的宣教师们酝酿着要把亨利列入圣品,尊为圣人;他们就像以前将圣莫里斯[注]列入圣品时所做的那样,谈论瓦卢瓦的赫赫战功,因为亨利年轻时曾经驰骋沙场,屡建功勋。

嬖幸们都说:睡狮终于醒过来了。

联盟的盟员们说:狐狸没有落入陷阱。

由于法兰西民族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民族,法国人不喜欢有智力低下的领袖,因此那些参预阴谋的人们对上了国王的当仍然感到很高兴。

当然,他们中的头面人物已经安全转移了。

像我们看到的那样,三位洛林亲王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巴黎,而他们的主要代理人蒙梭罗先生,也正准备离开卢佛宫,去作动身的准备,要去追赶安茹公爵。

可是他正要踏出大门的时候,希科走到他身边。

所有的联盟盟员都已离开王宫,加斯科尼人不必再为国王的安全担忧。

他问道:“犬猎队队长先生,您这么匆匆忙忙,想到哪里去呀?”

伯爵简单地答了一句:“到亲王殿下身边去。”

“到亲王殿下身边去?”

“是的,我为大人的安全担心。这年头,我们还不能让亲王们轻装简从地出外旅行。”

希科说道:“啊!这位先生多勇敢,简直到了无畏的程度了。”

犬猎队队长莫名其妙的注视着加斯科尼人。

希科说道:“不管怎样,如果您担心,我比您更担心。”

“为谁担心?”

“为了亲王殿下。”

“为什么?”

“您没有听说过吗?”

伯爵问道:“您不是说他走了吗?”

加斯科尼人凑到伯爵耳边说道:“据说他死了。”

蒙梭罗说:“是吗?”语气中虽然惊异,但掩饰不住有点喜悦。“您刚才不是说过他正在路上吗?”

“是的!那是人家使我相信的。我这个人老实,人家说什么谎话我都相信。可是现在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可怜的亲王如果他在路上的话,那是在黄泉路上。”

“喂,是谁告诉您这样悲惨的消息的?”

“他昨天走进了卢佛宫,对吗?”

“一点不错,因为我是同他一起进入的。”

“可是没有人见过他出去。”

“从卢佛宫出去吗?”

“是的。”

“奥利里呢?”

“失踪了。”

“他的随从呢?”

“失踪了!失踪了!都失踪了!”

犬猎队队长说道:“这是开玩笑,对吗,希科先生?”

“您自己去问问看!”

“问谁?”

“问国王。”

“不能去询问国王陛下吧。”

“这要看您怎样问法了。”

伯爵说道:“我说什么也要解开这样一个谜。”

于是他离开希科,或者说他走希科前面,向国王的办公室走去。

国王陛下刚走出去。

犬猎队队长问道:“圣上在哪里?我得向他汇报一下我执行他命令的情况。”

他问的那个人回答:“到安茹公爵那儿去了。”

伯爵立刻对希科说道:“到安茹公爵那儿去了!亲王难道没有死?”

加斯科尼人说:“唔,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这样一来,犬猎队队长完全弄糊涂了,事情很明显,安茹先生并没有离开卢佛宫。

他在宫里所听到的一星半点流言蜚语,宫中官吏的某些行动,都给他证明了事实真相。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亲王失踪的真正原因,在这种重大时刻突然缺席,使他感到异常惊异。

国王的确是到安茹公爵那儿去了,犬猎队队长尽管很想知道在亲王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贸然入内,只好在走廊里等待消息。

我们说过,为了参加大典,四个嬖幸由瑞士卫兵接替守卫;大典过去以后,尽管守卫亲王的工作十分厌烦,他们想拿国王胜利的消息去寒碜亲王一顿的想法占了上风,他们不顾厌烦,重新回来站岗,熊贝格同埃佩农在客厅里,莫吉隆和凯吕斯在亲王殿下的房间里。

弗朗索瓦也烦闷得要命,而且这可怕的烦闷里还夹杂着不安,在房间里的两位先生的谈话更不能使他散心。

凯吕斯从房间的一头,对在房间另一端的莫吉隆说话,仿佛亲王根本不存在似的,他说道:“你知道吗?莫吉隆?仅仅在一小时以前,我才开始佩服我们的朋友瓦卢瓦,他真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

莫吉隆在一把长椅子上大模大样地坐下来,回答:“你这话怎么说?”

“国王把他们的阴谋公开地说了出来,而过去他是一字不提的;如果他一字不提,说明他害怕这阴谋;如果他公开地说了出来,说明他不再害怕了。”

莫吉隆回答:“你的话很符合逻辑。”

“如果他不再害怕了,那就是说他会严办参预阴谋的人。你是了解瓦卢瓦的为人的,他有一大串光辉灿烂的优点,可是说到宽大为怀方面,他倒是暗淡无光的。”

“同意。”

“还有,如果他想处罚参预阴谋的人,他一定将他们交付法庭审判;如果交付审判,我们就能坐着不动欣赏第二次昂布瓦兹事件[注]的演出。”

“演出一定非常精彩!”

“是的,而且在这出戏里我们演什么角色事先已经定好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是完全可能的……除非考虑到被告的地位,人家不采取司法程序了,而采用所谓私下里了结的办法。”

莫吉隆说道:“我倾向于后一种办法。习惯上家庭纠纷都是用这种方法处理的,而我们这次阴谋的的确确是一件家庭纠纷。”

奥利里不安地向公爵射了一眼。

莫吉隆又说:“老实说,我只知道一点:如果我处在国王的地位,我决不饶恕那些大人物。他们胆敢参预谋反,比别人就要罪加一等。这些先生以为处在他们的地位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说我一定要狠狠打击一两个,特别是一个,直截了当地打击;然后我把全部附从的小人物,都扔到河里淹死。内勒斯大厦前面的那段塞纳河,河水很深,我处在国王的地位,我敢说,我一定禁不住要这样干一下。”

凯吕斯说道:“既然这样,我觉得重新采用著名的布袋,倒也不错。”

莫吉隆问道:“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新法子?”

“这是大约一三五○年国王想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做法是:把一个人装在布袋里,再放进去三四只猎,然后全部扔进水里。那些猫受不了水淹,也不知道自己就在塞纳河里,就把它们受到的灾难发泄在那人身上,于是布袋里就发生了我们无法看到的事情。”

莫吉隆说道:“你真是学识渊博,凯吕斯,同你谈话真叫人增长知识。”

“对于头面人物,我们不会采用这种新发明,因为头面人物永远享有在公开场合斩首,或者在秘密场所被暗杀的特权。而你刚才所说的附和分子,我的意思是指那些心腹、侍从、膳食总管、琴师等等……”

奥利里吓得面色如土,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两位先生……”

弗朗索瓦说道:“奥利里,不要多嘴。他们说的对我不适用,也不能适用于我的家里人:在法国,对国王的兄弟子侄是不能侮辱的。”

凯吕斯说道:“这话说得不错,对这些亲王必须更严肃一点,那就是斩下他们的脑袋;路易十一这位伟大的国王就是这样做的,内穆尔先生[注]的遭遇就是证明。”

两个嬖幸正谈得起劲,忽然听见客厅里有响声,接着房间的门打开了,国王出现在门口。

弗朗索瓦站了起来。

他大声叫嚷:“陛下,您的底下人用侮辱性的待遇对付我,请您为我作主。”

可是亨利装出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的样子。

他走过去亲了亲凯吕斯两颊上的胡子说道:“你好,凯吕斯,看见你我心里就高兴;而你,我的可怜的莫吉隆,你过得怎么样?”

莫吉隆说道:“我厌烦得要死,我奉命看守您的弟弟时,圣上,我本以为这工作十分有劲。呸!想不到这位亲王这么使人厌倦,他真是您父母亲的儿子吗?”

弗朗索瓦说道:“圣上,您听见了,他们这样侮辱王弟,难道符合圣意吗?”

亨利头也没回过来说道:“不要作声,先生。我不喜欢我的阶下囚口出怨言。”

“您尽管叫我阶下囚吧,可是这个阶下囚仍然是您的……”

“你提起的这个身份,正好是我对你失望的原因。我的亲兄弟犯罪,应该罪加一等。”

“如果您的兄弟没有犯罪呢?”

“他是犯了罪。”

“犯的什么罪?”

“犯的是惹我讨厌的罪,先生。”

弗朗索瓦感到丢了脸,说道:“圣上,我们家庭之间的纠纷难道能让别人旁听吗?”

“你说得对,先生。你们这些人出去一会儿,让我同弟弟谈谈。”

凯吕斯低声说:“圣上,陛下一个人留在两个敌人中间,是不谨慎的举动。”

莫吉隆凑在国王的另一边耳朵说:“我把奥利里带走。”

两个侍卫带走了既充满好奇心想听下去,又端惴不安的奥利里。

国王说道:“我们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我早就盼望这种时刻的到来,陛下。”

“我也是。啊!你这个卑鄙的厄忒俄克勒斯,你竟然打我这顶王冠的主意!啊!你把神圣联盟作为手段,把王位作为你的目标。啊!你竟然让人在巴黎的某个角落、在一个偏僻的教堂里给你加冕,好让你有朝一日能够浑身闪耀着圣油,出现在巴黎市民面前!”

弗朗索瓦逐渐体会到国王的愤怒,立刻说道:“唉!可惜陛下不让我有说话的机会。”

亨利回说:“让你说话?让你撒谎,或者说些我同你一样知道的事情吗?不,让你开口说一定要说谎,弟弟:因为承认了你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就是承认你死有余辜。你一定要说谎,我就省得你增加一层耻辱了。”

弗朗索瓦感到一片慌乱,说道:“哥哥,哥哥,你难道一心只想用话来侮辱我?”

“如果我对你说的话可以称为侮辱的话,那么就是我在说谎,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现在,你说吧,说吧,我听着;告诉我你不是一个叛逆,更糟的是,不是一个蠢货吧。”

“我不知道陛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陛下似乎故意要叫我猜谜语。”

亨利用充满威胁的声音,震动着弗朗索瓦的耳鼓:“那么我就来给你说得清楚明白一点:是的,你在密谋推翻我,就像你过去密谋推翻我的哥哥查理一样;只不过,从前帮助你的是纳瓦拉国王,今天帮助你的是吉兹公爵。你的计划多么周密完美呀,我真是钦佩之至,它可以使你在历史上的篡位者中占据十分显赫的地位。事实上你过去像一条蛇似的在地下爬行,而今天你却要像头狮子一样张口咬人了;你使用阴谋诡计失败以后,现在公开使用武力了;你使用毒药未能奏效以后,你现在把剑拔出鞘了。”

弗朗索瓦惊叫道:“毒药?您说什么,先生?什么毒药?”他气愤得脸色煞白,由于手中没有利剑或匕首,只好用喷出火来的眼光,盯着亨利,正像亨利将他比拟的厄忒俄克勒斯那样,正在兄弟波吕尼刻斯身上寻找可以打击的地方。

亨利杀气腾腾地向他的弟弟逼近一步,继续说:“就是你拿来毒死我们的哥哥查理的毒药;就是你想用来毒死你的同谋亨利·德·纳瓦拉的毒药。这种致命的毒药早已人尽皆知,我们的母亲也已使用过多次!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对我使用毒药的原因,这就是你为什么装出一副指挥官的样子,要率领神圣联盟的民兵来同我较量的原因。可是,弗朗索瓦,好好地看一看我吧,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休想能战胜我。”

弗朗索瓦在这强大攻势之下摇摇欲坠了,可是国王对他的囚犯毫不关心,毫无怜悯,只继续说:

“用剑!用剑!我真想同你两个人在这间房间里单独用剑较量一下。我已经挫败了你的阴谋诡计,弗朗索瓦,我自己也是通过曲折的道路才能登上法兰西王位的,这条道路是踏着一百万波兰人的肚子走过来的,好极了!如果你要耍阴谋,可以,就用我使用过的方法吧!如果你想效法我,也可以,只是不能把我贬低。这样才是王族的阴谋,才是值得一个军事领袖运用的诡计;因此,我再说一遍,在阴谋诡计方面,你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如果明枪交战,你一定会被杀死;所以我劝你明枪暗箭都不要妄想使用,因为,从现在起,我要行使国王、主人、暴君的权力了,我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即使你躲到黑暗中,我也要穷追不舍,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一点不明不白的地方,一点难以解决的谜,我的大手就要落到你的渺小的身上,我要把还在垂死挣扎的你,扔到我的刽子手的刀下。

“这就是在这场家庭纠纷中我要对你说的话,弟弟;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同你单独谈话的原因,弗朗索瓦;这也是我今晚要命令我的朋友们不要进入你的房间的原因,因为我希望你单独一人能好好地考虑一下我的说话。

“俗语说:‘静夜出主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句话尤其应当适用于囚徒。”

公爵喃喃地说:“难道由于陛下一时任性,像做恶梦似的对我产生了怀疑,就使我失去陛下的圣宠?”

“不止失宠,弗郎索瓦,你已经落入我的法网。”

“不过,圣上,最低限度得给我一个关押的期限吧,这样也好使我心中有个数。”

“等到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你就有数了。”

“我的母亲!我不能见一下我的母亲吗?”

“见她有什么用?我直说出来吧,毒死我的哥哥查理的那本著名的狩猎书全世界只有三本,另外两本一本在佛罗伦萨,一本在伦敦。何况我又不像我的可怜哥哥那样是个好猎手,爱好狩猎。再见吧,弗朗索瓦。”

惊得目瞪口呆的公爵,一下子跌落在扶手椅里。

国王打开房门说道:“先生们,安茹公爵明天早上要给我一个答复,他请求我今天晚上让他考虑一下。因此你们不要进入他的房间,除了为着安全起见,你们认为必要时进来巡视一下。经过我们刚才的谈话,你们也许会发觉你们的囚徒情绪有点兴奋,你们必须记住,安茹公爵由于阴谋推翻我,已经放弃王弟的身份,这里只有囚徒和看守,你们对他不必客气,如果他冒犯你们,立刻向我报告。我有巴士底狱,而且有洛朗·泰斯蒂先生,他是巴士底狱的典狱长,世界上最擅长制服不听从关押的人。”

弗朗索瓦只好作最后一次哀求,他低声下气地说:“陛下!陛下!请不要忘记我是您的……”

亨利说道:“我相信,你也是查理九世国王的亲弟弟。”

“最低限度,圣上得让我的仆从和朋友们跟我在一起吧。”

“亏你还能抱怨!我已经忍痛牺牲把我的人让出来看守你了。”

亨利把门砰的一声当着弟弟的脸关上,安茹公爵面如死灰,摇摇晃晃地向后退缩,一直退到他的扶手椅边,一下子跌到椅上。

五十一 在空橱子里搜寻,总有收获

安茹公爵经过刚才发生的一幕,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四个嬖幸并没有对他隐瞒卢佛宫内刚才发生过的事,他们告诉他几位吉兹先生的惨败和国王的胜利,而且把情节大大地渲染一番。他也听见了人民群众的喊口号声:“国王万岁!”“神圣联盟万岁!”起先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喊。后来他才发觉几个主要领袖个个自身难保,便感到自己被他们抛弃了。

他也被他的家族抛弃了。他的家族经过一连串的下毒和暗杀,各种明争暗斗和仇恨不和,成员已大量死亡。他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想起来国王对他提起的种种往事;他思忖,在他反对查理九世的斗争中,他起码还有两个心腹,不,两个上他的当的人,忠心耿耿地为他服务,这两个人是名声显赫的剑客,被人称为柯柯纳和拉莫尔。

有许多人的所谓良心的谴责,实际上就是惋惜他们失去的利益。

安茹先生生平第一次处在寂寞和孤独的环境中,他的良心上才开始为拉莫尔和柯柯纳的牺牲感到有点不安。

那时候,妹妹玛格丽特很爱他,时常安慰他,而他是怎样报答她的呢?

只剩下他的母亲卡特琳王太后,可是他的母亲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向来就是利用他,就像他利用别人那样,只当作工具来使用。在这一点上他对自己是有正确评价的。

一旦他被掌握在他母亲手中,他就有一种身不由已的感觉,如同船只在刮着暴风雨的海洋中不由自主一样。

他又想到只在不久以前,他还有一位比任何人都更勇敢、比任何人的剑术更精的剑客在他身边。

这位剑客就是比西,勇敢的比西整个呈现在他的眼前。

啊!一种类似悔恨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因为他为讨好蒙梭罗而冒犯了比西;他想讨好蒙梭罗,是由于蒙梭罗掌握了他的秘密,蒙梭罗一直拿这一点来要挟他,现在国王突然间知道了这个秘密,蒙梭罗就不足畏惧了。

这样他同比西的失和就变成完全不必要而且是毫无理由的了,后来一位大政治家就说过:这种行为比犯罪更严重,是无可挽回的错误。

否则,在他目前的处境下,他就能知道有一个比西在保卫他。比西是个知恩报德的人,因而也是忠心耿耿的;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一颗正直的心;他为人人所爱戴,因为受过他的恩惠的人都成了他的拥护者。

如果有比西在保卫他,他大概能够脱离虎口,而且肯定能够报仇雪恨。

可惜他伤了比西的心,比西正在生亲王的气,已经躲藏在自己家里,不会再来救他了。他自己要想逃出樊笼,必须跳下十六多公尺高的墙垣,一直落到墙外的壕沟里;而他要从走廊里逃走,首先必须打败四个嬖幸才行。

还不算站满了院子的那些瑞士卫兵和武装士兵。

因此,他不时走到窗户前面,放眼去探测壕沟的深度。这样的深度足可使最勇敢的人头晕目眩,安茹先生则更不用说了。

除此以外,监视他的人每过一小时就进来一次,或者是熊贝格,或者是莫吉隆,有时是埃佩农,有时是凯吕斯。他们进来以后,根本不把亲王放在眼里,有时连招呼也不同他打,便到处巡视,打开房门和窗户,在衣橱和大箱子里搜索,在床底下和桌子底下张望,甚至耍查清楚窗帘是否在原来地方,床单有没有被剪成长条子。

他们还不时探出头看看阳台外面,那十多米的高度使他们放下心来。

一次莫吉隆在搜查回来以后说道:“老实说,我不想这样干了,我不想再离开客厅,因为白天有朋友来看我们;夜晚,我也不愿意人家每隔四个小时就叫醒我去安茹公爵的房间里巡查。”

埃佩农说道:“这也说明了我们是些大孩子,我们一直当官,从来没有当过兵,以致我们连上头的一道命令也不能正确理解。”

凯吕斯问道:“这话怎么讲?”

“问题是:国王的意图是什么?是要我们看守安茹先生,而不是要我们去看他。”

莫吉隆说道:“看守安茹倒是非常好办,可要去看他那副尊容,真不好受。”

熊贝格说道:“很好,就这样办。不过那家伙是个精灵鬼,我们绝不能放松警惕。

埃佩农说道:“很对。不过我觉得仅仅精灵,也未必能从我们这四条大汉的身上跨过去。”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傲慢地捻着他的胡子。

凯吕斯说道:“他说得很对。”

熊贝格说道:“好呀!难道你以为安茹公爵这么傻,恰恰想从这条走廊往外逃吗?如果他一定想逃,他就会在墙上打个洞。”

“拿什么来打洞?他手里没有武器。”

熊贝格嗫嚅地说:“他有窗户,”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亲手丈量过壕沟的深度。

埃佩农大声说:“窗户!真妙,熊贝格,真是妙极了,窗户!换句话说,你能从十六米高的地方往下跳?”

“我承认十六米……”

“还有,他的一条腿有点瘸,他的体格沉重,他胆小得像……”

熊贝格接着说:“像你。”

埃佩农说道:“亲爱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别的不怕,只怕鬼;这与胆量无关,只不过是神经脆弱的关系。”

凯吕斯一脸严肃地说:“那是因为他在决斗中杀死的所有那些人都在同一个晚上显形了。”

莫吉隆说道:“不要嘲笑,我在书本上读到过不少神奇地越狱脱逃的故事……比方,用被单就能成功。”

埃佩农说道:“啊!关于这一点,莫吉隆的意见很有道理,我自己就在波尔多看见过一个囚犯用被单越狱。”

熊贝格说道:“你瞧!”

埃佩农说道:“对的。可借他摔断了腰部,跌破了脑袋,因为他的被单太短了,离地还差十米左右,他不得不跳下来,结果逃跑获得彻底成功:他的躯体逃出了监狱,他的灵魂也逃出了他的躯体。”

凯吕斯说道:“而且公爵如果逃跑,我们就可以有一场以亲王为对象的狩猎;我们要追逐他,包围他,在追捕中我们不动声色趁着混乱敲破他的脑袋。”

莫吉隆喊道:“见鬼!我们又要干老行当了,我们本是猎手,不是狱吏。”

这个结论似乎得到一致的赞同,从此话题就转到了别的方面,不过他们仍然决定:每隔一小时仍然要到安茹先生的房间里巡视一次。

几个嬖幸的分析完全正确:安茹公爵是不会用武力强行逃跑的,另一方面,他也永远不会作太危险的,或者太困难的越狱尝试的。

这并不是因为这位可敬的亲王缺乏想象力,我们甚至应该说,他正在开足脑筋,运用全部想象力在思索越狱的方法;他一边想,一边从床边踱到隔壁房间。那房间就是圣巴托罗缪节大屠杀之夜,玛格丽特收容拉莫尔,让他在里面住了两三个晚上的那一间。

每隔一段时间,亲王就把他的苍白脸庞贴到窗玻璃上,凝视窗外卢佛宫的壕沟。

壕沟的那边展现一片约五米宽的沙滩,再过去就是塞纳河,河水在夜色中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河对岸,在黑暗中像个静止不动的巨人般矗立着内斯勒塔楼。

安茹公爵像个百无聊赖的囚犯那样津津有味地看着太阳一步步下山,白昼逐渐逝去,黑夜慢慢升起。

他欣赏着黄昏时古老巴黎的美景:夕阳的余辉将屋脊染成金色,历时约一小时,然后初升的月亮又将屋脊踱上银色。后来他发现大片的乌云在卢佛宫上头翻滚,越积越浓,说明今夜有暴风雨,他不禁大惊失色。

除了其他弱点以外,安茹公爵的另一个弱点是听到雷声就哆嗦。

因此他很想不惜任何代价让那些嬖幸到他身边看守他,即使他因此而受他们侮辱也不在乎。

可是他对他们实在叫不出口,这样做会给他们提供太妙的笑料。

他试着上床睡觉,但又无法成寐。他想看书,书中的字像些黑小鬼在他的眼前旋转。他想喝酒,觉得酒味苦涩。奥利里的诗琴挂在墙上,他用手指拨弄琴弦,颤动的琴声直钻进他的神经,使他想抱头痛哭一场。

于是他像个异教徒似的骂天骂地,把手边的东西全部摔个稀巴烂。

这是他们家族的恶习,卢佛宫内早已习以为常了。

嬖幸们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看这种可怕的闹声从何而来。他们发现亲王在散心解闷,立刻将门重新关上,这就使得亲王更加暴跳如雷。

正巧在他摔烂一把椅子的时候,响起了眼嘟一声,一点不会弄错,这是从窗户那边响起的清脆响声,同时他的腰觉着被砸了一下,十分疼痛。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受到了一下枪伤,一定是国王派人打的。他不禁大骂起来:

“啊!背信弃义的家伙!啊!胆小鬼!你果然像你说过的那样叫人向我打枪了。啊!我要死了。”

他倒在地毯上。

可是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件相当坚硬的东西,表面上高低不平,比火枪的枪弹更大。

他说道:“咦!难道是一颗炮弹?那我应该听见爆炸声。”

说完他缩了手,伸长了腿,虽然他仍然觉得相当疼痛,可是显然没有什么地方受伤。

他捡起了那块石头,仔细端详玻璃窗。

那块石头是猛力掷进来的,它没有砸碎玻璃窗,而是在窗上打穿了一个洞。

石头外面裹着一层纸。

公爵的想法开始转变了。

这块石头不是敌人扔进来的,会不会是朋友扔进来的?

他的额角沁出了汗珠,希望像恐惧一样,往往使人焦急不安。

公爵走到灯光底下。

那块石头周围的确包着一层纸,用丝带扎了几道。

这张纸自然减轻了石头的坚硬的程度,否则砸在亲王身上更加疼痛。

一转瞬间公爵已经扯断丝带,摊开纸张,念了上面的字。他已经完全复活了。

他向四周偷偷地环顾一眼,低声说:“一封信!”

他念信:

“您整天关在房间里一定度日如年吧?您喜不喜欢自由和新鲜空气?

走进纳瓦拉王后藏匿您的可怜的朋友拉莫尔的房间吧,打开衣柜,挪开柜

底的压条,您会发现下面是一个夹层。在夹层里,有一条特制的软梯,把

软梯亲手系在阳台上,下面自有坚强的臂膀为您把软梯拉直。一匹快马在

等待着要把您带到安全的地方。

一个朋友”

亲王喊道:“一个朋友!一个朋友!啊!我根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朋友。谁是这位到现在还想起我的朋友呢?”

公爵沉吟半晌,不知道这位朋友到底是谁。他奔过去向窗外张望,看不见任何人影。

亲王喃喃地自言自语:“可能是个圈套吗?”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害怕。接着他想:

“首先,得确定一下这个衣橱里有没有夹层?如果有夹层,里面有没有一条软梯?”

公爵为了慎重起见,不带灯火,决心只凭两只手摸索,向着那间房间走去。从前,他曾多少次带着怦怦跳动的心去推开这个房间的门,渴望见一见容光焕发的纳瓦拉王后,他对王后的感情也许不是兄妹间应有的感情。

这一次又是一样,公爵的心怦怦怦地在猛烈跳动。

他摸索着打开了柯门,把所有木板都搜查一遍,一直到了最下层,他把下层木板里面一头按了按,又把外面一头按了按,都没有动静,最后他从侧面一按,木板果然翘起一端。

他马上将手伸进空洞内,手指就感到摸着一条丝制较梯。

公爵拿着他的宝贝软梯,像小偷带着赃物逃走那样,走回自己的房间。

十点钟敲响了,公爵马上想起一小时巡查一次又要来了,他赶忙把软梯放在坐椅的坐垫下面,自己在椅子坐了下来。

软梯制造精巧,完全可以藏在那一小块地方看不出来。

不到五分钟,莫吉隆果然穿着睡衣走了进来,他的左臂夹着一把出了鞘的剑,右手拿着一个蜡烛盘。

他一边走进公爵的房间,一边继续同伙伴们谈话。

只听见外边一个声音说:“莫吉隆,那头熊在发火,他刚才把什么都打碎了,当心他把你吃了。”

公爵嘀咕了一句:“放肆!”

莫吉隆大模大样地说:“我似乎听见殿下在对我说话?”

公爵差一点儿就要发作,可是他忍住了,因为他考虑到一场争吵可能会浪费许多宝贵时间,也许会破坏他的逃跑。

他只好忍气吞声,把椅子一转,背对着莫吉隆。

莫吉隆按照传统的做法,先走到床边察看床单,然后走近窗户看看窗帘在不在。他看见了一块玻璃窗被打破了,可是他以为是公爵刚才发火时弄碎的。

熊贝格在外面叫喊:“喂!莫吉隆,你一声不响是否已经被吃掉了?如果真是这样,你最低限度得长叹一声,好让我们心中有个数,为你报仇呀。”

公爵满心不耐烦地把手指关节拉得格格作响。

莫吉隆说道:“胡说,恰恰相反,这头熊非常温顺,而且驯服之极。”

公爵在黑暗中默默无言的微微一笑。

莫吉隆在出去时按照起码的礼仪,对位尊职高的公爵应该行礼,而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出去了,而且将门紧紧锁上。

亲王随他怎样做,只不出声;等到钥匙在门锁里的响声停止以后,他才嘀咕了一句:

“先生们,你们当心点吧,熊可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呢。”

五十二 “该死的畜生!”

 剩下一个人以后,安茹公爵知道起码可以有一个小时的安静,便从坐垫下面取出软梯,把梯子打开来,一个结一个结地仔细检查,一级一级地详细察看,做得十分小心谨慎。

他想:“这梯子十分结实可靠,我的脱逃就依赖它了,人家总不会送给我一件叫我摔死的工具吧。”

于是他把软梯全部伸展开来,数了一数,一共三十八级,每级距离四十厘米左右。

他想:“这个长度是够的了,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又沉思了片刻,自己对自己说:

“啊!我想过了,是这些该死的嬖幸把梯子送给我的;我把梯子系在窗台上,他们只当不知,等到我落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就跑来割断梯子,这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

接着他又想:

“不,不可能。他们没那么笨,会以为我不把门堵死就逃走,一旦我把门堵死,他们就会算出来,等到他们破门而入时,我早已有足够的时间逃脱了。

“我一定要这样做,”他向四周环顾一眼,“如果我决心逃走的话,我一定要把门堵死。

“不过,他们怎么能断定我相信这条软梯不是圈套呢?这软梯是在纳瓦拉王后的衣橱里发现的,在这世界上除了我的妹妹玛格丽特,还有谁知道它存在呢?

“信是一个朋友送来的,谁是这个朋友呢?信末署名‘一个朋友’,安茹公爵有哪一个朋友这么熟悉我的房间,或者我妹妹的房间和里面的设备呢?”

公爵认为这个分析最合情合理,不等分析完毕,就迫不及待地去把信再读一遍,尽可能去辨认字迹,突然一个想法掠过他的心头,他叫起来:

“比西!”

的确,比西是贵妇们崇拜的偶像,纳瓦拉王后心目中的英雄,她在她的《回忆录》中承认,每次比西与人决斗,她总要发出惊恐的喊声。比西为人平素守口如瓶,按照一切迹象看来,他一定熟悉所有衣橱的构造,难道这不是他?比西是公爵所能信赖的唯一真正的朋友,难道不是比西把信送来的吗?

亲王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难以解答的谜。

不过,一切都使安茹公爵相信,写这封信的人是比西。公爵不知道比西有什么理由要憎恨他,因为他并不知道比西爱上了狄安娜·德·梅里朵尔。当然,他曾有过一点怀疑,他自己既然爱上了狄安娜,他应该理解比西看见这个举世无双的尤物时很难不爱上她;可是他的轻微怀疑在种种可能性的推测面前被推翻了。忠心耿耿的比西眼看着自己的主人被囚,决不会袖手旁观;比西一定是被这个送信方法的冒险色彩所迷住了,他用自己的方式来对公爵进行报复,这种方式就是使公爵恢复自由。毫无疑问,一定是比西写的信,一定是比西在等待着。

为了弄得更清楚一点,亲王走到窗户旁边,他透过河面升腾起来的薄雾,看见河岸边有三条长长的黑影,好像是三匹马,有两条木桩似的影子直立在沙滩上,那应该是两个人。

一定是两个人,就是比西和他的忠仆奥杜安老乡。

公爵嘀咕了一句:“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如果真有圈套,这个圈套实在布置得天衣无缝,即使我上了钩,也没有什么可耻。”

弗朗索瓦走到门边,从钥匙孔向客厅里张望,他看见了他的四个看守,两个在睡觉,另外两个继承了希科的棋盘,正在那里下棋。

他把灯灭了。

接着他走去打开了窗户,俯身窗外。

他用眼睛探索着的深渊,在黑暗中越显得可怕。

他向后退缩了。

可是新鲜的空气和广阔的空间对一个囚徒来说,具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使得弗朗索瓦一回到房间里,就觉得似乎气闷得令人窒息。

他的这种感觉十分强烈,使得他忽然产生了活着没有意思,死亡毫不足借的想法。

亲王自己也吃了一惊,他认为自己恢复了勇气。

于是他一鼓作气,抓住那条软梯,梯的一端有两个铁钩,他把铁钩固定在窗台上,然后转身回到门旁,使尽全力将门堵个严实,确信他们不花十分钟不可能破门而人以后,他回到窗户旁。十分钟已经足够让他一直落到较梯的最末一级了。

他竭尽目力去搜寻远处的那些马匹和人,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喃喃自语:“我宁愿这样,单独一个人逃走比同最熟识的朋友一起逃走更好,更不用说是一个不认识的朋友了。”

这时候,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个钟头以来预告暴风雨的雷声一直隐隐响着,这时已经开始在天空中轰隆隆地回荡。一大块边缘镶着银白色的乌云,像一头横卧在河上的大象,臀部连接卢佛宫,无限弯曲的长鼻子一直越过内斯勒塔楼,消失在巴黎城的南端。

一道闪电在一刹那间划破了那一大片乌云,亲王在电光下仿佛看见壕沟里站着他在沙滩里找寻而没有找到的人和马。

一匹马嘶鸣了,毫无疑问,人家在等着他。

公爵摇了摇软梯,看看梯子是否坚固地挂紧了。然后他跨过栏杆,踏上第一梯级。

这时候亲王的畏惧和焦虑不安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他正处在两种危险之间:一方面是把生命寄托在一条脆弱的软梯上,另一方他受到他的哥哥要把他置于死地的威胁。

可是他刚踏上第一条横档,他就觉得那条梯子非但没有像他预料那样摇摇晃晃,相反,却挺得笔直;第二级横档仿佛自己去迎合他的第二只脚似的,根本没有像通常情形那样,发生猛烈的旋转。

软梯下面显然有人在紧紧拉着,这个人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在软梯最末一级等待他的,到底是欢迎的臂膀,还是武器?

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攫住了弗朗索瓦,他的左手还抓住窗台,他作了一个想爬回去的动作。

在墙脚下面等待他的那个看不见的人,似乎猜出了他的心事,因为,就在这时候,那条软梯从下到上轻轻地摇了摇,一直传到亲王的脚下;这下摇动既温和又稳重,仿佛是一下恳求。

亲王心想:“下面既有人扶着软梯,那就是人家不愿意我跌下去,好吧,鼓起勇气吧。”

于是他继续走下去;软梯的两条支住拉紧得像木棍一样。

弗朗索瓦还注意到,为了方便他踏脚,下面的人还留意把软梯拉得离墙远一点。

从此以后,他像支箭那样迅速地落下去,主要是用手劲向下滑,而不是逐级走下去,在快速下落中他弄坏了他的斗篷的镶边。

突然间,他的两脚快要着地时,他感到被人用双臂抱住,而且在他的耳边说:

“您得救了。”

那人一直将他抱到壕沟的背壁上,然后推着他沿着一条在坍陷的泥土和石块中开辟出来的道路走,最后他终于到达了沟顶。那里有另一个人在等待着,那人抓住他的衣领向上拉,再把另一个伙伴也拉了上来,弓着背像个老人那样奔跑,一直跑到河边。

三匹马就在最初弗朗索瓦看见的地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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