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马牵给亲王,安茹公爵这时正忙于在自己的马的马鞍下面将几件重要文件取出来。
掉转马头的奥比涅说道:“再见了,大人。比西先生,谢谢您了。”
他走了。
比西轻轻一跳,坐在马屁股上,安茹公爵的后面,一边驾着马向城里走去,一边低声自问,这个浑身穿黑衣服的亲王,是不是由于嫉妒他的幸福而从地狱里跳出来的魔鬼。
他们进入昂热城时,恰好市政厅吹响了第一次号声。
“大人,现在怎么办?”
“回到城堡去。挂起我的旗子,叫大家前来向我敬礼,而且召集全省贵族来见我。”
比西答道:“那最容易办到。”他已经下决心听从命令以争取时间,何况他遇到的是他最料想不到的事,除了消极听命以外,他不能干别的事。
他大声向吹完第一遍号角的兵士们叫喊:“喂!吹号的先生们!”
号兵朝他们看看,只见两个人满身尘土,汗流浃背,又没有随从,就不理睬他们。
比西向他们走过去,嘴里喊道:“喂!喂!……难道主人回到家里没有人认识了?…去把值日官叫来!”
这种傲慢的口气使号兵们怔住了,其中一个走了过来。
他仔细看了看公爵,惊叫起来:“天主耶稣!这不是我们大人回来了吗?”
公爵的相貌很容易辨认,因为他的鼻子有点畸形,就像希科在歌里所唱的一样,仿佛有两个鼻子。
号兵抓住另一个惊讶得跳起来的号兵的手臂,大喊:“公爵大人!”
比西说道:“你们现在知道得跟我一样清楚了,鼓足你们的气,拼命吹响军号吧,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大人在一刻钟内就回到家里。大人,我们慢慢地走回城堡。寻找我们走到的时候,晚餐也准备好了。”
事实上,号角声一响,一群人早围拢来了,第二次号角声响以后,全城各地的孩子们和老大娘们都奔过来了,一面奔,一面叫喊:
“大人回来了!……欢迎!欢迎!”
市政官员、省长、地方上的头面人物,都纷纷向王宫拥去,后面跟着人数越来越多的群众。
正如比西预料那样,城里当局不等亲王回到城堡,早已在那里恭候亲王大驾了。
亲王走过码头的时倏,他简直无法通过密密重重的人群;亏得比西叫来了一个号兵,他拿着军号敲打人群,才能开出一条路来,让亲王一直走到市政厅门前。
比西充当后卫。
亲王说道:“先生们,忠诚的朋友们,我又回到我亲爱的昂热城来了。在巴黎,最可怕的危险威胁过我的生命,我丧失过自由。只是由于一些好朋友的帮助,我才逃了出来。”
弗朗索瓦用嘲讽的眼神望了比西一眼,比西明白他的用意,不禁咬了咬嘴唇。
“自从我回到你们的城里来,我的安全,我的生命,都有了保证。”
官员们听了后都感到愕然,他们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
“我们的主人万岁!”
老百姓习惯于亲王每次回来都有一些赏赐,他们以强有力的声音叫喊:“欢迎!”
亲王说道:“我们吃晚饭吧,从早上起我就没有吃过东西。”
他以安茹公爵的资格在昂热城堡里豢养着全体仆人,一下子全拥上来包围着他,其中只有少数几个头目认识他们的主人。
接着他又会见了城里的贵族和贵妇。
接见一直持续到午夜。
全城灯火辉煌,大街小巷和广场上不时响起了庆祝的枪声,大教堂的钟都敲响了,风把善良的昂热人传统的快乐的喧闹声一阵阵一直传送到梅里朵尔。
五十六 安茹公爵的外交手腕
等到街上庆祝的枪声逐渐稀少,大教堂的钟放慢了敲打的速度,候见厅里没有了客人,只剩下比西和安茹公爵两人以后,公爵说道:
“我们来谈谈吧。”
弗朗索瓦依靠他的敏锐观察力,心中早已清楚,比西这次同他会见,较诸平时,更主动同他接近。他运用他在宫廷所获得的知识,断定比西目前处境尴尬,因此,他认为只要耍点小聪明,就可以占尽便宜。
可是比西在这段时间里也作好了准备,他毫不畏惧地等着。
他也说:“大人,我们谈吧。”
亲王说:“我们最后见面的那天,您病得很重,我的可怜的比西。”
年轻人回答:“不错,大人,那时候我的确病得很厉害,我能够复原,真可以说是个奇迹。”
“那一天您身边有一个医生,他为了救您,变得十分疯狂,我觉得他对凡是想接近您的人,他都要乱咬狂吠一通。”
“这话也不错,亲王,因为奥杜安老乡相当爱我。”
“他一定要您躺在床上,对吗?”
“这也是使我气得发疯的一点,殿下也看到了。”
公爵说道:“如果您真的气得发疯,您就应该把他赶走,顺从我的要求,陪我一起出去。”
比西手里在翻来复去地拨弄一顶药剂师的帽子,嘴里说道:“当然!”
公爵继续说:“可是由于事关重大,您怕牵累了您?”
比西一下将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几乎盖住眼睛,说道:“您说什么?亲王,我相信听见您说我怕牵累了我?”
安茹公爵说道:“我就是这样说的。”
比西从椅子上跳起来,站直在地。
他大声说:“大人,您胡说,您在骗您自己,因为您对您自己刚才所说的一番话,一个字也不相信。在我身上有二十来次伤疤,足可证明我曾多次受过牵累,可是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我认识的人中,没有几个敢说这样的话,能够提出同样的证明。”
公爵脸色煞白十分激动地说:“您是永远有理的,比西先生。人家指责您,您总是喊得比别人更凶,您以为这样就占理了。”
比西说道:“不,大人,我不是经常有理,这我知道,可是我很清楚我什么时候理亏。”
“您在什么时候理亏呢?我请您说出来。”
“当我为忘恩负义的人帮忙的时候。”
亲王陡然站立起来,带着他在某种场合下特有的威严说道:“老实说,先生,我认为您忘掉了您的身份。”
比西说道:“好呀!大人,我忘掉了自己的身份;我请大人生平第一次也忘掉一下自己的身份吧,或者请大人忘记我吧。”
比西走了两步,准备出去,可是亲王比他更快一步,在门口挡住了比西。
公爵说道:“您敢不敢否认,您拒绝同我外出那天,我前脚走,您后脚就出去了吗?”
比西说道:“我从来不否认任何事,大人,只除了人家想强迫我承认的事。”
“那么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坚决要留在您的公馆里?”
“因为我有私事要料理。”
“在您家里料理吗?”
“在我家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我认为一个贵族既然当了亲王的侍从,他就应该主要关心亲王的事情。”
“惯常料理您的事情的,大人,如果不是我,还有谁?”
弗朗索瓦说道:“这一点我并不否认,平时我总认为您是老实可靠而且忠心耿耿的,我甚至于要说,对您的坏脾气,我也可以原谅。”
“啊!您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亲王。”
“是的,那是因为您恨我也有一定的道理。”
“您承认了吧,大人?”
“是的,比方我答应过您不再宠爱蒙梭罗先生却没有做到。看来您非常恨蒙梭罗先生。”
“我?一点也不恨他。我只不过觉得他的样子很丑,我希望他离开宫廷,不要在我的眼前出现。可是您,大人,恰恰相反,您很喜欢他的长相。这是属于个人爱好问题,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好吧!那么您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恼了我,像一个完坏了惹不起的孩子一样;我要告诉您,您拒绝同我出去,在我走后您立刻出去闯祸,这就犯了双重错误了。”
“我闯了祸?我?刚才您还说我怕牵累……大人,请您前后要一致,我闯了什么祸了?”
“您当然闯了祸。您憎恨埃佩农先生和熊贝格先生,我完全理解。我也憎恨他们,甚至恨之人骨。不过只能恨在心上,等待时机。”
比西说道:“哎哟!还有什么,大人?”
“把他们杀死,杀死两个,或者杀死四个,我只会对您感谢不尽。可是千万不能惹怒他们,尤其是当您远远地离开他们的时候,因为他们的愤怒会落到我的头上。”
“请您说,我对这位可敬的加斯科尼人,究竟做了些什么?”
“您指的是埃佩农,对吗?”
“是的。”
“您叫人用石头扔他。”
“我?”
“结果他的上衣被撕得一条条,他的斗篷被扯成一块块,他只好穿着短裤回到卢佛宫。”
比西说道:“好呀,这算一个,第二个就是那个德国人熊贝格,我对他做过什么错事没有。”
“您敢否认您把他扔到染缸里去吗?事情过后三小时我见到他,他还是浑身天蓝色,您认为这样只是同他开玩笑吗?算了吧!”
亲王说到这里禁不住笑了起来,比西想起了熊贝格在染缸里的那副样子,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比西说道:“那么人家都以为是我作弄他们的了?”
“不是您难道是我?”
“大人,您居然有勇气来指责一个想出这种种办法的人!哼!我刚已经对您说过了,您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同意。现在,说实话,如果你真的为了这些事而出外躲避,我原谅你[注]。”
“真的吗?”
“真的,用荣誉担保;可惜我对你的不满还不止这些。”
“请说吧。’,
“谈谈我自己吧。”
“好。”
“你做过什么事来救我脱离窘境?”
比西说道:“我做过的事,您看得很清楚。”
“不,我没有看出来。”
“我到安茹来了。”
“换句话说,你逃走了。”
“是的,因为我逃脱了才能使您也逃脱。”
“可是你难道不能留在巴黎附近,偏要逃得那么远?我觉得你留在蒙马特尔,比在昂热对我更有用。”
“啊!这就是我们意见分歧的地方,大人,我喜欢到安茹来。”
“这个理由不充分,您不能不承认,您的任性……”
“不,我的任性有一个目的,就是到这儿来为您招募人员。”
“啊!这就不同了。那么您说说,您干得怎样了?”
“明天我再给您解释清楚,大人,因为现在正好是我必须离开您的时间。”
“为什么要离开我?”
“因为我要同一个重要人物会晤。”
“啊!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同了。去吧,比西,不过要小心谨慎。’”
“小心谨慎?有什么用?我们在这里难道不是强者吗?”
“不管怎样,别冒险。你已经做得卓有成绩了吗?”
“我到这儿才两天,怎么能够……?”
“最低限度,你还在隐姓埋名吧。”
“我当然在隐姓埋名!您看我穿的是什么服装,难道我平日会穿肉桂色的紧上衣吗?我穿着这身可怕的紧身衣服,都是为了您。”
“你住在哪里?”
“啊!我说出我的住处,您就能估量一下我对您多么忠心耿耿。我住在……我住在城墙附近的一所破房子里,开门就见到河流。您呢?亲王,轮到您说了,您是怎么走出卢佛宫的?为什么您会在大路上,骑着一匹疲乏不堪的马,同奥比涅先生在一起?”
亲王说道:“因为我有朋友帮助。”
比西说道:“您,有朋友帮助?算了吧!”
“真的,我有你不认识的朋友。”
“好极了!这些朋友是谁?”
“纳瓦拉国王,还有你看见过的奥比涅先生。”
“纳瓦拉国王……啊!不错,你们曾经一起搞过阴谋。”
“我从来不搞阴谋,比西先生。”
“不搞吗?去问一问拉莫尔和柯柯纳吧。”
亲王神情忧郁地说道:“拉莫尔的死是为了他的另一罪行,而不是人们相信的罪行。”
“好吧,别管拉莫尔了,谈谈您自己吧,因为我们在拉莫尔的问题上观点是很难一致的,大人。您是从哪儿走出卢佛宫的?”
“从窗户逃出来的。”
“真的吗?从哪一个窗户?”
“从我卧房的窗户。”
“您知道有条软梯吗?”
“什么软梯?”
“衣橱里的软梯。”
亲王脸色泛白,说道:“原来你知道有条软梯?”
比西说道:“当然啰!殿下知道我曾经有幸进入过这间房间。”
“是的我妹妹玛戈住在那里的时候吧,对吗?你居然从窗口爬进去。”
“当然啰!您自己不也是从窗口爬出来的吗?川我惊奇的,是您怎么能找到那软梯的。”
“那不是我自己找到的。”
“那么是谁找到的?”
“谁也不是,是有人告诉我的。”
“谁?”
“纳瓦拉国王。”
“啊!纳瓦拉国王知道有这梯子,我真不敢相信。大人,现在您到了这儿,平安无事而且身体健康,我们就可以在安茹点燃战火,一直烧到昂古摩瓦和贝亚恩,这场小小的火灾一定很可观呢。”
公爵问道:“你不是说有一个约会吗?”
“啊!真的。可是我们谈得起劲,我就忘记了。再见吧,大人。”
“你要骑你的马吗?”
“不!大人既然用得着,就把它留下好了,我还有另一匹。”
“那么,我就收下了。以后我再同你算帐。”
“好,大人;天主保佑帐算下来我不欠您什么!”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不喜欢平日为您审核帐目的那个人。”
“比西!”
“对了,大人,我们有约在先,不再谈论这些事了。”
亲王觉得比西是他所需要的人,向比西伸出了手。
比西也把手伸过去,可是同时不住地摇头。
他们两人分手了。
五十七 圣吕克的外交手腕
比西在浓厚的夜色中,步行回寓。他在寓所里并没有见到约好的圣吕克,只收到圣吕克的一封信,说他明天前来拜访。
第二天,清晨六时,圣吕克果然带了一个跟班,离开梅里朵尔,向昂热城走来。
他走到城脚下,城门刚开,他没有注意到老百姓奋起的激昂状态,一直来到比西的寓所。
两个朋友热烈地拥抱。
比西说道:“亲爱的圣吕克,我在这所破房子里接待您,要请您多多原谅。我目前在昂热安营扎寨了。”
圣吕克说道:“是的,就像战胜者在战场上安营扎寨一样。”
“亲爱的朋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比西,我们夫妇之间永远不保密,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现在我们之间完全一致了,您是我在各方面的先生,请接受我的衷心祝贺;既然您请我来,我就不揣冒昧,给您一个忠告。”
“请说吧。”
“快点把这个可惜的蒙梭罗杀掉,宫廷里谁也不知道您同他妻子的关系,现在正是时候,不过要干得彻底,不能让他留下狗命。这样以后您娶他的遗孀的时候,起码不会让人说您杀死他为的是霸占他的妻子。”
“这计划我也想到过,是十全十美的,可惜有一个障碍。”
“您看清楚了,什么障碍?”
“就是我向狄安娜发过誓,不伤害她的丈夫的生命;当然,除非他先来攻击我。”
“您做错了。”
“我?”
“您做的是大错而特错的事。”
“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誓言是不能发的。真见鬼!您如果不抓紧时机这样做,您如果不是先下手为强,狡猾得胜过狐狸的蒙梭罗就会发现您的所作所为,他是一个没有半点骑士风度的人,一旦发现他就会杀掉您。”
比西微笑着说:“我的命运就听凭天主安排吧,如果我杀死狄安娜的丈夫,我不仅失信于她……”
“狄安娜的丈夫!……您知道得很清楚他并没有成为她的丈夫。”
“是的,不过名义上他总是她的丈夫。我要说的是,如果我杀死他的丈夫,我不仅失信于她,亲爱的朋友,而且社会上也会谴责我,这样,今天他在人人眼中都是一个恶魔,我一旦把他送进棺材,他在人人眼中立刻会变成天使。”
“所以我没有劝您亲手杀掉他。”
“派人去暗杀他!啊!圣吕克,您给我的忠告大不像话了。”
“什么?谁叫您派人去暗杀他?”
“那么您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亲爱的朋友。这只不过是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我自己还没有考虑成熟,不能完整地告诉您。我同您一样,也不喜欢这个蒙梭罗,虽然我憎恨他的原因同您不一样。不要谈论丈夫了,我们来谈谈妻子吧。”
比西微微一笑,说道:
“您是一个很讲义气的朋友,圣吕克。请您相信我对您的友谊,您知道,我的友谊包含三个内容:我的财产,我的剑和我的生命,今后都要为您服务。”
圣吕克说道:“谢谢,我接受您的好意,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允许我以同样方式回报。”
“现在我问您,您要谈关于狄安娜的什么事?”
“我想问您,您是否打算有时也到梅里朵尔来?”
“亲爱的朋友,我感谢您的一再邀请,不过您知道我有顾虑,不能前去。”
“我都知道,虽然蒙梭罗高我们有一百二十公里远,您却害怕在梅里朵尔碰见他,您怕要同他握手,同一个自己想扼死的人握手是很难堪的;您也怕看见他拥抱狄安娜,看见自己的心上人被人拥抱,那就更难堪了。”
比西勃然大怒,说道:“您就是这样理解我不到梅里朵尔去的原因吗!现在,亲爱的朋友……”
圣吕克误会了比西的意思:“您是要我离开这儿了?”
比西说道:“不,不,恰恰相反,我请您留下来,因为现在轮到我来向您提一些问题了。”
“请问吧。”
“您昨天晚上听见钟声和枪声没有?”
“听见了,我们正在那里研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今天早上,您进城以后,发现有什么变化没有?”
“似乎人心很激动,对吗?”
“对的。”
“我正要问您这股激动从哪里来的?”
“是从安茹公爵昨天到达这里来的,亲爱的朋友。”
圣吕克从坐椅上跳起来,仿佛有人告诉他魔鬼出现似的。
“公爵到昂热来了!人家说他被关在卢佛宫哩。”
“正是由于他被关在卢佛宫他才能来到昂热。他是从一扇窗户里逃走的,到这儿避难来了。”
圣吕克问道:“那又怎么样?”
比西说道:“是这样,亲爱的朋友,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您可以报复一下陛下对您的迫害了。亲王已经有一个党派组织,他会建立一支军队,我们将要挑起一场小小的内战。”
圣吕克惊叫:“啊!啊!”
“我打算请您和我并肩作战。”
圣吕克突然用冷淡的态度说:“攻打国王吗?”
比西说道:“我不能说一定是攻打国王,我只说攻打那些拔剑来打我们的人。”
圣吕克说道:“亲爱的比西,我到安茹来是呼吸乡间新鲜空气的,不是来攻打国王陛下的。”
“可是您总得让我介绍您给亲王殿下吧。”
“不必了,亲爱的比西;我不爱昂热,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这个城市真讨厌,乌黑乌黑的,石头像奶酪一样软,而奶酪却像石头一样硬。”
“我亲爱的吕克,您如果同意我对您的请求,您就帮了我的一个大忙了,公爵问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不能告诉他,因为他自己也爱过狄安娜,而且失败了,我使他相信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招募城里的全部贵族都参加他的组织,我今天早上甚至说过,我同其中一位约好了谈话。”
“好吧!您就告诉他您看见了这位贵族,他要求给他六个月时间来考虑。”
“亲爱的圣吕克,如果我要告诉您老实话,您这个人脾气暴躁同我一样。”
“请听我说,我在这世界上只珍惜我的妻子,而您呢,只珍惜您的意中人,我们来个约定吧:在任何情况下,我只保护狄安娜;在任何情况下,您只保护圣吕克夫人。这是一份爱情协议,不错,但是不要政治协议,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取得一致。”
比西说道:“我看我只得向您让步了,圣吕克,因为目前这时刻您占着上风,我有求于您,您却不一定需要我。”
“不过,恰恰相反,我需要您的保护。”
“怎么回事?”
“比如叛军——起义以后,人们一定会称他们为安茹佬——到梅里朵尔来包围洗劫呢,不是要您保护吗?”
比西说道:“见鬼1您说得对,您不希望居民们遭受攻城劫掠之苦。”
两个朋友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城里响起了隆隆的炮声,比西的跟班已经三番两次来通知伯爵,亲王想见他,他们再次发誓要作非政治性的联盟,然后两人高高兴兴地分手了。”
比西直奔公爵的城堡,全省各处的贵族都纷纷向这里涌来。安茹公爵回来的消息像隆隆的炮声一样,一直传到昂热周围十几公里的地方,城镇乡村都被这特大新闻鼓动起来了。
比西赶忙为公爵安排了一个正式接见仪式,一顿晚宴,以及许多演讲。他认为亲王接见宾客,参加饮宴,尤其是发表演讲的间隙,他总有时间去会见狄安娜,哪怕就是一时半刻也好。因此,他为公爵安排了几小时的节目以后,就回到寓所,骑上他的第二匹马,飞似的直奔梅里朵尔而去。
剩下公爵一个人,他发表了富有说服力的演说,谈到神圣联盟时听众的反应非常好,关于他同吉兹几位公爵的结盟关系只用一笔带过,把自己装扮成由于被巴黎市民热烈拥护而被国王迫害的亲王。
在他回答问题和让人吻手之际,他仔细检阅一下在场的贵族,密切注意哪些人已到来,尤其注意那些缺席的人。
比西回来时,已是下午四点。他一跳下马便奔到公爵面前,浑身是汗和尘土。
公爵说道:“啊!我的勇敢的比西,看来你已经开始工作了。”
“大人,您已经看见了。”
“你很热吧?”
“我跑了很多路。”
“当心不要生病,也许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
“没有什么危险。”
“你从哪儿来?”
“从附近郊区来。亲王殿下满意吗?到的人多吗?”
“是的,我相当满意;不过,比西,我看还缺一个人。”
“谁?’,
“受你保护的人。”
“受我保护的人?”
“是的,就是梅里朵尔男爵。”
比西变了脸色,只说了一声:“啊!”
“这个人千万不可忽视,虽然他已经忽视了我,因为男爵在本省是极有影响的人物。
您相信是这样吗?”
“我敢肯定,他是神圣联盟在昂热的常驻专员,他是由德·吉兹先生亲自挑选的;一般而论,几位吉兹先生都识人善用,这个人必须来,比西。”
“可是如果他不肯来呢,大人?”
“如果他不肯来,我可以采取主动,我亲自去见他。”
“到梅里朵尔去吗?”
“为什么不行?”
比西的眼睛里禁不住射出嫉妒和凶狠的光芒。
他说道:“的确,为什么不行?您是亲王,您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过,你认为他还在恨我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没有见过他吗?”
“没有。”
“你在做省内知名人士的工作,你应该同他打过交道。”
“如果他要同我打交道,我当然不会失掉机会。”
“结果呢?”
比西说道:“结果是我没有福气,答应他的事情我没有做到,不能很快地赶去见他。”
“他想做的事情不是做到了吗?”
“您说什么?”
“他想把女儿嫁给伯爵,伯爵不是已经娶了她吗?”
比西说道:“好了,大人,别谈这些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亲王。
这时候,又有新来的贵族到了,公爵迎了上去,只剩下比西一个人。
亲王的话使他陷入了沉思。
对于梅里朵尔男爵,亲王的真正想法是什么呢?
真像亲王所说的那样么?他到底是否想把受人尊敬而且富有势力的老男爵拉到自己一边,把他视为加强自己力量的支柱呢,还是他只把自己的政治企图作为接近狄安娜的方法呢?
比西客观地仔细研究一下亲王的处境:亲王已经同他的哥哥国王闹翻,他被逐出卢佛宫,在省里当上了谋叛作乱的头头。
他把亲王的物质利益同他一时冲动的爱情两者放在天平上衡量一下。
他认为同别的利益相比,爱情的利益是十分轻微的。
如果公爵不犯后一个错误,比西对公爵的其他一切错误都准备加以原谅。
整个晚上,比西都陪同亲王殿下以及昂热的贵族们开怀饮宴,还要招待昂热的贵妇们;后来召来了几名小提琴手,比西还教这些闺秀们跳最新式的舞蹈。
不用说,他成了日秀们崇拜的对象,丈夫们嫉妒的目标;其中有几个丈夫注视他的样子使他感到十分不快,他就多次翘起胡子,而且向三四位丈夫询问他们肯否屈尊陪他踏着月色到草坪上散步。
由于他的名声早已先于他的到来而传遍了昂热,没有人敢接受比西的请求。
五十八 比西的外交手腕
比西在公爵府门口,看见一张坦率、真诚和笑嘻嘻的脸,他还以为这张脸在几百公里以外,现在突然遇见,不禁大喜过望,说道:
“啊!是你,雷米!”
“天主保佑,是我,大人。”
“我刚想写信叫你到这儿来。”
“是吗?”
“一点不假。”
“那样的话,真是巧极了,我还怕您要骂我呢。”
“骂你什么?”
“骂我不得到您的同意就来了。可是我听说安茹公爵大人逃出了卢佛宫,回到他自己的省里来,我想起您正在昂热郊区,我认为可能发生一场内战,有不少你攻我打的场面,您的皮肤上可能被戳了许多洞,由于我爱您同爱我自己一样,甚至爱您甚于我自己,所以我就赶来了。”
“你做得对,雷米;我发誓,我真想念你。”
“热尔特律德好吗,大人?”
比西微笑着说:
“我答应你我一见到狄安娜,就向她打听热尔特律德的情况。”
雷米说道:“为了报答您,请您放心,我一见到她,就向她打听蒙梭罗夫人的情况。”
“你真是一个可爱的伙伴,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到您并不难:我问人公爵府在哪里,我找到公爵府以后,将马牵进亲王的马厩,天主保佑,我一眼就认出了您的马,我就在公爵府门前等您。”
“是的,亲王的马倒毙了,我把罗兰借给他,他没有别的马,就把罗兰留下了。”
“从这件事里我就看出您的为人,您才是亲王,亲王该是奴仆。”
“别忙着把我捧得那样高,雷米,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奥杜安老乡带到城墙边他的破房子里。
比西说道:“好呀,你看见我的宫殿了,你就在这里找个地方尽可能住下来吧。”
“这倒不难,您知道,我不需要多少地方,而且必要时我可以站着睡觉,我累得够呛,这样做也不困难。”
两个朋友——因为比西待奥杜安老乡如朋友,而不是仆人——就分手就寝。比西因为狄安娜和雷米都在他的身边而感到加倍满意,一觉睡到天亮。
公爵就不同了,他为了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叫大家不再鸣枪放炮,教堂的钟早已自动停止敲动,因为敲钟人的手已经起了无数水泡。
比西一早就起来,直奔公爵府,同时叫人通知雷米到那里找他。
他一心想从公爵初睡醒时的丑态,窥探一下公爵的内心想法,因为一个人刚被人叫醒时的表情最容易透露真情。
公爵醒过来了,可是他有点像他的哥哥亨利戴着面具睡觉一样,什么表情也不流露出来。
比西白白早起一趟了。
他心中早已准备好一本帐,把公爵要做的事—一列好,全都是十分重要的。
首先,到城外去视察一下城墙的工事。
其次,检阅居民和他们的武器。
然后去武器库检查一下,定购各种武器。
仔细查核省内的税收,目的是给亲王的善良而忠心耿耿的臣仆仆增加一小笔附加税,以作装饰马车内部之用。
最后,是写些信件。
可是比西事先已经知道他对最后一项不能寄托多大希望,因为安茹公爵很少写信,从那时候起他已经恪守下述格言:写成文字容易留下痕迹。
因此比西虽然准备好对付公爵可能产生的坏念头,可是正如我们上面所说的一样,伯爵眼看着亲王睁开眼睛,却不能从他的眼里看出什么。
公爵说道:“啊!啊!你已经来了!”
“当然啰,大人。我睡不着,殿下的利益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旋转。今天早上我们干什么呢?我说,去打猎好不好?”
比西一边说一边心中暗想:“好呀!这又是我没有想到的一种消磨时间的方法。”
公爵说道:“怎么!你说你整夜想着我的利益没有合眼,原来你想了一夜只是来向我建议去打猎,真不象话!”
比西说道:“大人说得对,何况我们又没有猎犬。”
亲王说道:“连犬猎队队长也没有。”
“啊!我觉得没有他,狩猎反而更开心。”
“我跟你不一样,我很想念你。”
公爵说这句话时神情极为古怪,比西注意到了,他接着说:
“您这位可敬的朋友似乎也没有把您营救出来。”
公爵淡淡一笑。
比西说道:“好,我认得这种笑法,可不是好兆头,必须提防蒙梭罗。”
亲王问道:“那么说你恨他?”
“恨蒙梭罗吗?”
“是的。”
“我为什么要恨他?”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恰恰相反,我十分可怜。”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捧得他越高,将来他跌下来的时候,跌得越重。”
“这话一说,我看出来你今天脾气很好。”
“我?”
“是的,你只有在脾气好的时候才对我说这些话。不管怎样,我坚持我的说法,蒙梭罗在这一带对我们是很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他在这儿有产业。”
“他吗?”
“是他的,或者是他妻子的,反正一样。”
比西咬了咬嘴唇。公爵又回到昨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开的话题上来。
比西说道:“您这样想吗?”
“当然。梅里朵尔离昂热才十二公里,你曾经把老男爵带来见我,难道你不知道?”
比西明白他不能把这件事推得一干二净,只得说:
“当然啰!我把他带来见您,那是因为他苦苦缠住我不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起码也要像圣马丁[注]那样,到手一半,所以我才带他来见您……况且,我并没有帮他什么忙。”
公爵说道:“听我说,我有一个主意。”
比西对亲王的所有主意向来抱有反感,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见鬼去吧!”
“是的……蒙梭罗胜了你一局,我要在第二局给你扳回来。”
“您到底怎样做法,亲王?”
“很简单。比西,你了解我吗?”
“不幸得很,我很了解,亲王。”
“我认为我是这样一个人,受了侮辱而不处罚侮辱我的人吗?”
“那要看情形而定。”
亲王露出一个比刚才的微笑更阴险的微笑,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比西说道:“请您说清楚一点,大人。”
“很简单!犬猎队队长抢走了我心爱的姑娘去做他的妻子,我呢,我也要抢走他的妻子来做我的情妇。”
比西使尽力气想微笑一下,可是不管他多么热心要达到这个目的,他依然没有笑出来,只做了一个鬼脸。
他嗫嚅着说了一句:“抢走蒙梭罗先生的妻子!”
公爵说道:“我觉得这并不困难,他的妻子已回到她的领地,你告诉过我她憎恨她的丈夫,我可以毫不夸口地说她宁愿要我,而不要蒙梭罗,尤其是如果我答应她……给她我答应的东西。”
“您答应给她什么呢,大人?”
“答应她除掉她的丈夫。”
比西差一点就要叫出来:“啊!为什么您不马上实行呢?”
可是他有足够的勇气,克制住自己。
他问道:“您会做这件善事吗?”
“你等着瞧吧。不过,我总得要去梅里朵尔拜访一下。”
“您敢去吗?”
“为什么不敢?”
“您答应过我的事情没有做到,在老男爵面前失去信用,您还有脸去见他吗?”
“我有一条非常好的理由可以说服他。”
“您有什么鬼理由?”
“当然有。我会对他说:我没有废除他们的婚姻,是因为蒙梭罗知道男爵是神圣联盟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而我是联盟的领袖,蒙梭罗威胁我说要到国王那里去告发我们两个。”
“喔唷!……这是殿下自己虚构出来的理由吗?”
公爵答道:“我不得不说实话,这并不完全是我虚构的。”
比西说道:“那么我就明白了。”
公爵误会了比西的意思,说道:“你明白了?”
“是的。”
“我要使他相信,我让他的女儿结婚,目的是救他一命,因为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比西说道:“这真了不起。”
“难道不是吗?喂!比西,我想起来了,你看一看窗外。”
“干什么?”
“叫你看你就看吧。”
“我看过了。”
“天气怎么样?”
“我不得不向殿下承认今天天气很好。”
“好!你去叫人备马,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梅里朵尔的好好先生。”
“马上就去,大人。”
在这一刻钟以来,比西一直在扮演“陷入窘境的马斯卡里叶”[注]这样一个永远引人发笑的角色,现在他假装出去走了一趟,实际上只走到门口就走回来了。
他问道:“对不起,大人,请问您要多少匹马?”
“四五匹就够了,你瞧着办吧。”
“既然您授权给我办,大人,我就叫备一百匹马。”
亲王惊异地问:“一百匹马!要这许多干什么?”
“为的是万一遇上敌人攻击,我可以保证约有二十五匹可以生还。”
公爵浑身一震。
他问道:“遇上敌人攻击?”
比西接下去说:“是的,我听说这里一带有许多树林,我们遇到伏兵,这是毫不稀奇的事。”
公爵说道:“喔唷!你这样想吗?”
“大人知道,真正的勇士从来不轻视小心谨慎。”
公爵沉吟不语。
比西又说:“我去叫备一百五十匹吧。”
说完,他第二次向门外走去。
亲王说道:“等一等。”
“有什么事,大人?”
“比西,你认为我在昂热安全吗?”
“当然啰,这城不很坚固,不过,如果加强防守……”
“是呀,加强防守!可是也可能防守得不理想,你尽管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是你永远只能在一个地方,分身无术呀。”
“这话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