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比西都怀疑我在城里是否安全,我一定不安全了;如果我在城里也不安全……”
“我没有说过我怀疑,大人。”
“好了,好了,如果我处境不安全,我必须迅速采取措施。”
“这话真是金玉良言,大人。”
“好吧,我去视察一下城堡,然后固守不出。”
“您说得对,大人,这是很好的防御手段。”
比西嗫嚅着说不下去了,他从来不害怕,不会说什么谨慎小心的话。”
“我还有一个主意。”
“今天早上真是丰收时节啊,大人。”
“我想请梅里朵尔一家人到我们这儿来。”
“大人,您今天的思想非常正确而且有魄力!……请您起来去巡视城堡吧。”
亲王呼唤底下人,比西趁这机会走了出去。
他在房间里找到奥杜安老乡,他要找的就是他。
他把他带到公爵的办公室,写了一封短信,走进温室,摘了一束玫瑰花,将信卷在玫瑰枝上,跑到马厩里,给罗兰装上鞍鞯,把花束交到奥杜安老乡的手里,请他上马。
然后,他像阿曼引导马尔道歇[注]一样,把他带出城,领到一条小路上。
比西对他说:“在这条路上你让罗兰自己走好了,走到尽头是一座森林,你在森林里可以发现一座花园,园外有围墙,罗兰走到围墙的一处地方停下来以后,你就扔这束花过去。”
那封短信内容如下:“等待的人不来了,原因是不等的那个人倒来了,他仍然爱着,比以前更加厉声恫吓。请接受这封短信难以表达的一切。”
比西松开缰绳,罗兰便一溜烟似的向梅里朵尔奔去。
比西回到公爵府,亲王已穿好衣服。
对雷米来说,这段路只花了半个小时,他信任主人的话,让罗兰带着他像风卷残云那样越过草场、田野、树林、溪流、小丘,一直到一堵半毁败的墙下为止。墙顶上的常春藤,仿佛把墙顶同橡树的丫校连接起来。
雷米到达以后,站在马镫上,再将那封信缚缚牢,大声喝了一声,就把花束扔过墙头。
墙那边传来一声惊呼,他知道那封信已到达收信人手中。
雷米再也没有别的事了,因为发信人并没有要求回信。
于是他掉转马头,准备从来路回去。谁知那匹马早已习惯于在这时候饱餐一顿橡栗,雷米打乱它的习惯,使它非常不满,雷米只好认真地给它尝了一顿马刺和鞭子。
罗兰发觉自己犯了错误,只好迈着习惯的步伐回去了。
四十分钟以后,它像认出林间道路似的认出了自己的新马厩,走回自己的位置,喂草架上堆满了干草,食糟里放着满满的燕麦。
比西陪着亲王视察城堡。
雷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通向一道暗门的地道。
他问雷米:“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干了什么?”
雷米回答:“看到一堵墙,听到一声惊叫,跑了二十八公里。”回答十分简练,就像斯巴达的孩子,为了保持吕库尔戈斯[注]制定的法律的荣耀,挺身让狐狸咬肚子的动作一样简练。
五十九 一群乌合之众
比西尽可能使安茹公爵忙于备战,在两天内既没有时间去访问梅里朵尔,也没有时间请男爵到昂热来。
不过,公爵不时提起要去拜访男爵。
比西每逢公爵提起这事,就装出忙忙碌碌的样子,去检查各个士兵的火枪,去叫人装备战马,去拉动大炮和炮架子,仿佛他们要去征服世界上五分之一的土地似的。
看见这种情况,雷米也忙着准备纱布团,磨利开刀用具,配制药膏,好像他要医治世界上的一半人口似的。
公爵看见准备工作十分繁重,只好收回他的主意。
用不着说,比西经常借口视察外围工事,跳到罗兰的背上,只花二十分钟时间便到达一堵墙外,十分敏捷地翻过墙头,如今他翻起来已是得心应手,因为他每翻一次,墙头上总要落下几块砖头,现在墙头已逐渐变成缺口了。
至于罗兰,根本不需要对它说明要到哪里,比西可以放松缰绳,闭上眼睛,它便能把他带到目的地。
比西思忖:“我已经赢得了两天时间,如果再过两天没有什么好事光临到我的头上,我就要倒霉了。”
比西指望的好运气果然来了。
第三天傍晚时分,人们正在把公爵从他的善良而忠实的安茹居民那里征用来的大批粮食搬进城,公爵为了表示自己与兵士们同甘苦,正在那里啃兵士们的黑面包和大口吃腌鲱鱼和鲜鳕鱼的时候,城门口发生了吵闹声。
安茹公爵查问这是什么吵闹声,没有人答得上来。
许多赶来看热闹的市民在那里被兵士们的塑柄和枪柄打得东歪西躲。
一个骑着一匹汗水淋漓的白马的汉子来到了巴黎门。
由于比西采取了一系列的恫吓手段,他被任命为安茹地区部队的总指挥,各个要塞的总司令,他建立了一套严格的纪律,尤其是在昂热。任何人如要出入城门,必须有口令,传唤的信件或其他联络信号。
所有这些纪律措施,无非是防止公爵派人去找狄安娜而不让比西知道,以及防止狄安娜进入昂热而事先没有人通知他。
这样做似乎有点过分了,可是五十年以后白金汉为奥地利安娜[注]做了一些更过分的事。
那个骑白马的汉子飞奔而来,径直向哨所跑去。
哨所有自己的口令。
口令已经传达给哨兵,哨兵将塑交叉起来,阻拦那个骑士,骑士仿佛满不在乎,哨兵于是大喊:
“准备战斗!”
整个哨所的兵都走出来了,骑士不得不进行解释:
“我是昂特拉盖,我要谒见安茹公爵。”
哨兵队长说道:“我们不认识什么昂特拉盖,至于你想谒见安茹公爵,这倒可以,因为我们要将你逮捕,带你去见亲王殿下。”
骑士回答:“将我逮捕!这真是村野小人闹的又一次笑话,居然想逮捕居厄奥男爵兼格拉维尔伯爵查理·德·巴尔扎克·德·昂特拉盖!”
那个刚穿上军眼的市民将颈上的护喉[注]整理了一下,回答道:“就要这样做。”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二十条大汉,而对手只有一个人,就壮了胆。
昂特拉盖说道:“等一等,我的好朋友。你们大概还不认识巴黎人,对吗?好吧,我来给你们示范一下,让你们看看巴黎人能干些什么吧。”
被激怒的民兵齐声叫喊:“抓住他!送到大人那儿去!”
昂特拉盖说道:“冷静一点,我的安茹小羔羊,应该是鄙人把你们抓去见大人。”
民兵面面相觑,问道:“他在说什么?”
昂特拉盖答道:“他在说,他的马只跑了四十公里,你们要不闪开,这匹马就会从你们身上踩过去。闪开,猪秽……”
昂热的市民似乎没有听懂这句巴黎的骂人话,昂特拉盖拿起剑,挥手作了一个大旋转,把十几支向他伸过来的朝都打得东倒西歪挡了回去。
不到十分钟,十五或二十支戟已经变成扫帚柄。
愤怒的民兵拿着残存的木柄向他扑过来,他左挡右挡,前护后掩,十分巧妙地使木柄不得近身,同时他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在马上笑得弯下腰来:“好呀!多妙的进城。啊!昂热的市民真老实!见鬼!在这儿真好玩!怪不得亲王要离开巴黎了,我到这儿来找他,做得对极了。
昂特拉盖不仅防御得非常出色,而且每当他感觉他们越围越近的时候,他就用他的西班牙利剑,削去这个身上的牛皮,砍掉那个头上的头盔,一个粗心大意的战士,只戴着一顶昂热绒线帽子保护脑袋就冲过来,昂特拉盖用剑身朝他头上一打,就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聚拢来的民兵争先恐后地向前进攻,被打散了一只角,马上又合拢上来,简直可以说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卡德摩斯[注]的兵士。
昂特拉盖感到体力渐渐不支。他看见眼前的兵士越聚越多,就大声说道:
“好呀,你们像狮子一样勇敢,我同意,我愿意当见证人。可是你们看看,你们只剩下朝柄,而你们不会使用火枪。我曾决心进城,却不知道守城的是一支恺撒的军队。现在我不想战胜你们了,再见吧,祝你们晚安,我要走了,请你们转告亲王我是特意从巴黎赶来拜见他的。”
这时候,民兵队长终于用火点着了他的火枪的引信,可是当他把枪托上肩膀的时候,昂特拉盖用软手杖猛力鞭打他的手指,使他扔下武器,一下用左脚,一下用右脚,不住地跳来跳去。
被打得青肿而怒气冲天的民兵齐声叫喊:“打死他!打死他!不要让他逃走了!不能让他溜走!”
昂特拉盖说道:“啊!刚才你们不让我进城,现在你们又不想让我出城。你们要当心!我要改变策略了,我到现在为止,只用剑身同你们周旋,现在我要使用剑尖对付你们了;我刚才只砍戟柄,我现在要砍手腕了。这样一来,我的安茹羔羊,我看你们还能不让我走?”
“不让他走!打死他!打死他!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狠狠地打他!”
很好!看来你们是认真的了?”
“认真!认真!”
“那么,当心你们的手指吧,我要砍手了!”
他话没有说完,就开始把他的威吓的话变成行动。这时候,地平线上又出现了另一个骑士,同样骑着快马疯似的赶来,冲进栅栏,进入混战圈里。这场混战正在逐渐变成真正的战斗。
新来的人大喊:“昂特拉盖!昂特拉盖!见鬼了,你同这些市民在这儿闹什么?”
昂特拉盖转过身来大声说:“利瓦罗!你来得正好,上天保佑,来帮忙呀!”
“我知道我准能追上你。四小时前我就得到你的消息,从那时起我就紧紧追赶你。你为什么同他们在一起?天哪,他们在攻打你。”
“一点不错,我们的这些安茹朋友既不让我进城,也不让我出城。”
利瓦罗摘下帽子,对大伙说:“先生们,你们可否向左右两边让开一点,让我们过去?”
民兵们大喊:“他们在污辱我们!杀啊!杀啊!”
利瓦罗一只手把帽子戴在头上,另一只手拔出了宝剑,说道:“啊!原来昂热人是这样的。”
昂特拉盖说道:“是的,你都看见了,只可惜他们人数太多了。”
“呸!我们三个人一定能够战胜他们。”
“是的,我们三个人,真有三个人就好了,可惜我们只有两个。”
“里贝拉克马上就到。”
“他也来了?”
“你没有听见马蹄声?”
“我看到他了。喂!里贝拉克!到这儿来!”
话还没有说完,里贝拉克已经同他们一样,飞快地冲进了昂热城。
里贝拉克说道:“喂!人们在厮杀,我的运气真好!你好,昂特拉盖;你好,利瓦罗。”
昂特拉盖说道:“我们进攻吧。”
民兵们相当惊愕地眼看着他们增加了兵力,这三个人正从守势开始转变为攻势。
民兵队长对他的兵士们说:“啊!啊!他们原来有一团人。先生们,我觉得我们的队形糟极了,我建议我们向右转。”
民兵们以他们在军事操练中所具有的十分熟练的技巧,开始迅速地向右转。
那是因为除了队长的命令使他们自然而然地谨慎起来以外,他们还眼看着那三位骑士排成一行,威风凛凛,最大胆的人见了也要吃惊。
民兵们想找一个借口逃走,就大声叫喊:“这是他们的前锋,后面一定有大队人马,警报!警报!”
另一些人叫喊:“救火啊!救火啊!”
大部分人叫喊:“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队长声嘶力竭地叫喊:“我们都是一家之主,都有妻儿老小,各自逃命吧!”
这种种叫声的目的都是想逃命,因此造成街上一片喧哗,看热闹的老百姓围成一圈,挡住胆小兵士的逃走,兵士们便拼命敲打周围的老百姓。
这样吵闹的声音就一直传到城堡的院子里,我们已经说过,这时亲王正在品尝兵士们的黑面包、熏咸鲱鱼和鳕鱼干。
比西同亲王都派人查问发生了什么事。下人告诉他们说,有三个从巴黎来的人,或者不如说是有三个魔鬼的化身,闹得震天价响。
亲王说道:“三个人!比西,快去看看是谁。”
比西说道:“三个人?大人,您一起来吧。”
两个人于是一起去,比西在前,亲王跟在后面,还小心翼翼地带着二十个骑兵保驾。
他们到达的时候,正好是兵士们拔脚逃走,围观的老百姓被他们打得肩青头肿的时候。
比西踏在马链上,用他的鹰似的利眼深入到人群中搜索,一眼就认出了利瓦罗的长脸儿。
他马上用雷鸣似的声音大喊:“我的天哪!大人快来,我们在巴黎的朋友在攻打我们。”
利瓦罗用压倒一切的声音叫喊:“不对,恰恰相反,是安茹的朋友们在攻打我们。”
公爵大喝一声:“放下武器!混蛋,放下武器!他们是朋友。”
被打得通体鳞伤的民兵们齐声叫喊:“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应该把口令告诉他们。一个多小时以来,我们一直把他们当作异教徒,他们也把我们当作土耳其回教徒哩。”
说完他们就纷纷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利瓦罗、昂特拉盖和里贝拉克带着胜利者的神气走了过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去吻亲王殿下的手,然后挨次同比西拥抱。
总指挥带有哲学意味地说了一句:“看来我们是把一群乌合之众当作一窝山鹰了。”
比西凑到公爵的耳边说道:“大人,我请您数一数您的民兵一共有多少人。”
“为什么?”
“您数就是了,只要大概数字,不必一个个地数。”
“他们起码有一百五十人。”
“对的,起码有这个数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您的兵士不行,三个人就能打败他们。”
公爵说道:“说得对,怎么办?”
“怎么办!您以后还敢带着他们出城吗?”
公爵说道:“不敢,但是我可以带着打败他们的三个人出城。”
比西低声说道:“是呀!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善于推理的胆小鬼万岁!”
六十 良马罗兰
由于来了援军,安茹公爵可以无休止地到要塞周围去视察了。
他的朋友们来得很突然,今后他出巡都由他们三人伴随。就使他有了全副武装的随从。昂热市民对这些随从很引为自豪,虽然民兵的破破烂烂的服装,以及生锈的武器,同这几位贵族的华贵服饰和优良武器,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他们首先视察城墙,然后视察与城墙相连接的花园,然后是与花园相连接的田野,最后是分散在田野上的城堡。过去那些树林曾经使公爵胆战心惊,或者正确点说,是比西使他提起树林就害怕,现在他带着明显的轻蔑表情,从树林边沿经过,或者大摇大摆地穿过树林了。
安茹一带的贵族带着大批金钱到安茹公爵的宫廷里来,因为他们发觉在这里远比在亨利三世的宫廷里自由,他们当然不会放过享乐一番的机会,而今天的昂热,也同世界上所有的京城一样,有各式设备,以便将来客的腰包掏光。
三天还未过完,昂特拉盖、里贝拉克和利瓦罗已经同安茹的贵族们一见如故,打得火热,因为这些贵族十分醉心于巴黎的时装和举止。
不消说,这些可敬的乡绅都结过婚,而且都有又年轻又漂亮的妻子。
因此,当安茹公爵大摆排场,用无数车马列队走过街头时,那些熟知安茹公爵的自私习性的人,都以为他是为了个人享乐的目的,其实不然。
那三个从巴黎来投奔他的贵族,安茹地方的乡绅,尤其是本地的贵妇,都极端喜爱这种排场。
天主首先应该感到欢欣鼓舞,因为神圣联盟的事业就是天主的事业。
其次,国王肯定会大发雷霆。
最后,贵妇们会感到十分幸福。
这样,当代伟大的三位一体便由天主、国王、女人构成了。
有一天,他们快活到了极点,因为有二十二匹手牵马,三十匹挽马,四十匹骡子,带着驮桥、小车、行李车,浩浩荡荡地来到,它们将成为安茹亲王的车队。
安茹公爵只花了小小一笔五万埃居的款子,就像变戏法似的从图尔运来了这一大队车马。
必须说明的是,这些马虽然都配备了鞍鞯,但是鞍鞯都是从鞍具商那里借来的;箱子上虽然都用十分考究的锁锁着,箱子里却是空的。
必须说明的是,空着的箱子也可以给亲王带来无数赞美之词,因为人们可能以为亲王在里面装满了他勒索来的财物。
不过,亲王的性格喜欢“巧取”,不喜欢“豪夺”。
不管怎样,这队车马的进入昂热城,使全城为之轰动。
骡马都送进马厩,车子都排列在车库里。
箱子由亲王最亲信的人们搬运。
因为不是最可靠的人,不敢将并不存在的金银财宝托付给他们。
最后,王宫的大门当着围拢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的面关上。由于亲王采取了这种有远见的措施,老百姓都相信亲王运进城内二百万金钱,而事实上恰恰相反,亲王打算用这些空箱子装同样数目的金钱运出城去。
从那一天起,安茹公爵便获得了富甲天下的名声,全省人士经过这次亲眼目睹的事实,都确信亲王手里有的是钱,必要时可以打一场对抗整个欧洲的战争。
这样的信心大大有助于市民们耐心地接受新税率,因为亲王根据朋友们的忠告,在准备对安茹人征收新税赋。
安茹人也心甘情愿地满足亲王的一切欲望。
人们从来不会惋惜把钱借给,或者送给富有的人。
以贫困著名的纳瓦拉国王,在这方面所取得的成功,同以富有出名的安茹公爵相比,达不到公爵的四分之一。
言归正传,我们还是谈谈公爵本人吧。
这位可敬的亲王现在成为小国之君,拥有无限财富。而且正如众所周知,安茹是块肥沃之地。
公路上到处是骑马的人,他们到昂热来投奔亲王,或者愿意为亲王效劳。
亲王方面,每天继续到周围视察,每次视察都能发现宝藏。
比西则尽可能做到使这些视察没有一次到达狄安娜居住的城堡。
因为比西把这个宝藏留给他自己,他按照自己的方法对省内这个小角落进行掠夺,当地人起先还采取适当的进行抵抗,后来也就任其为所欲为了。
一天,安茹公爵在进行视察。而比西正从事掠夺之际,蒙梭罗先生骑着他的猎马,到达了昂热城口。
当时大约是午后四点钟,要能在四时左右到达这里,他这一天必须赶了七十余公里的路。
因此,他的马刺上已经染红了血;他的马口吐白沫,已经半死不活了。
在城门口刁难新来者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昂热人十分傲慢,看不起一切人,即使骁勇的克里荣[注]亲自带领一营瑞士近卫军到来。他们也会毫无争议地让他们进去。
蒙梭罗先生并不是克里荣,他直入城门,只说了一句:
“到安茹公爵大人的行宫。”
门卫向他喊了句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听到。
他骑的马似乎因为奔路迅速,才能奇迹般保持平衡不倒下来。那匹可怜的畜生,一直奔跑着,似乎对于自己是否还活着,也毫无感觉;简直可以打赌,它一停下来,就会立即倒毙在地。蒙梭罗先生停在公爵府前,他是一个好骑手,他的马是一匹良种马,他们两个都没有倒下。
犬猎队队长大声喊:“公爵公生!”
门卫答道:“大人出巡去了。”
蒙梭罗先生问:“到哪儿去了?”
门卫用手指了个方向说道:“到那边去了。”
蒙梭罗说道:“该死!我有紧急事情要向公爵报告,怎么办?”
门卫是个阿尔萨斯的雇佣兵,用带德语口音的法语回答他说:“先把您的马牵到马厩里去,如果您不使它靠在墙上,它马上就会倒下来。”
蒙梭罗说道:“你的意见很对,尽管你的法语口音很差。马厩在哪里,老实人?”
“在那边。”
这时候,一个人走过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衔。
他是王室总管。
蒙梭罗先生也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王室总管恭恭敬敬地向蒙梭罗先生行礼,这个省里的人,已经久仰犬猎队队长的大名了。
总管说道:“先生,请进内休息一下,大人刚走了十分钟还不到,在晚上八时以前殿下不会回来。”
蒙梭罗咬着自己的胡子说道:“晚上八点!那就浪费太多的时间了。我带来一件重大新闻。殿下越早听见越好。您能够给我一匹马,并且为我找一个向导吗?”
总管说道:“不要说一匹马,十匹马也行,先生。至于向导,那就不同了。首先,大人没有说明他到哪儿去,您不妨去问人,总可以打听出来的;其次,府里不能没有人,这是殿下再三嘱咐过的。”
犬猎队队长说道:“喔唷!这里原来不太平!”
“啊!先生,我们有比西、利瓦罗、里贝拉克、昂特拉盖几位先生同我们在一起,还有英勇无敌的安茹亲王殿下,哪会不安全?不过您知道……”
“我知道,如果他们不在家,安全就没有保证了。”
“一点不错,先生。”
“那么我到马厩里找一匹没有跑过路的马,一路查问去寻找大人吧。”
“先生。这样办的话,我敢保证您一定能找到大人。”
“大人不是放马快跑出去吧?”
“大人是慢慢走出去的,先生。”
“很好!就这样办,您能介绍一匹马给我吗?”
“请走进马厩,先生,您自己挑选吧,这些马都是大人的。”
“很好!”
蒙梭罗走了进去。
十匹或者十二匹膘肥体壮、精神抖擞的马,正在那里大吃特吃马槽里堆得满满的安茹产的肥美饲料。
总管说道:“这儿就是,您挑选吧。”
蒙梭罗用十分内行的眼光,环顾了一下排成一列的马匹,说道:
“我要这匹枣红马,请给我套上马鞍。”
“罗兰。”
“它的名字叫罗兰吗?”
“是的,亲王殿下特别喜爱这匹马。他每天都要骑它,是比西先生送给大人的;如果今天大人不是试骑从图尔新到的马,您还不会在马厩里见到它哩。”
“这么说来,我还算是挺有眼光的。”
一个马夫走了过来。
总管对他说:“给罗兰套上马鞍。”
至于蒙梭罗的那匹马,它自己走进马厩,不等人家为它卸下鞍鞯,便躺在垫草上了。
只用几秒钟,罗兰的鞍鞯便套好了。
蒙梭罗先生轻轻一跳,便上了马,他再问一次公爵的大队人马是朝哪个方向走的。
总管朝门卫刚才指的方向指了指,说道:“他们是从这扇门出去的,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去。”
蒙梭罗松开缰绳,看见那匹马自己朝那条路走去,就说道:“说真的,罗兰好像会跟踪哩。”
总管说道:“请您放心,我听比西先生和他的大夫雷米先生说过,罗兰是一匹最聪明的马,它只要觉察到它的伙伴在那里,它就会跟踪前去同它们相会。您瞧它的漂亮的双腿,连公鹿也会羡慕它哩。”
蒙梭罗弯腰向侧面一瞧,说道:
“非常出色。”
那匹马不用人催赶,自己就毫不犹豫地走出城。它甚至还绕了个弯儿,以缩短到达城门的路程,因为那条路左边是环形叉道,右边是条直路。
它一边用这个行为来证明自己的聪明,一边不断摇动脑袋,似乎想摆脱嘴唇上的马嚼子,好像在对骑它的人说,一切约束对它说来都是不必要的。临近城门的时候,它还加快了步伐。
蒙梭罗喃喃自语道:“说实话,总管刚才并没有言过其实。好吧,既然你这么熟识道路,你就自己走吧,罗兰。”
他把缰绳扔到罗兰的脖子上。
那马出了城门以后,在大路上犹豫了片刻,似乎要决定向右转,或者向左转。
它向左转。
这时候有一个农民走过。
蒙梭罗问道:“您看见过一大队人马走过去吗?”
农夫回答:“看到了,先生,就在前边不远看到的。”
农夫所说遇到大队人马的方向,恰巧就是罗兰要走的方向。
犬猎队队长完全放松了缰绳,对那匹马说:“走吧,罗兰,走吧。”那匹马放开大步小跑起来,用这种步伐,每小时应该可走十五六公里。
开始时那马沿着环城大道跑了一会儿,突然向右转,走进了一条开满鲜花的乡间小路。
蒙梭罗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否应该勒令罗兰停下来,可是他看见罗兰似乎信心十足的样子,就随它去了。
那马越走越兴奋,很快就从小跑改为快跑,不到一刻钟,昂热城已经从蒙梭罗的眼中消失。
在蒙梭罗方面,越往前走,他似乎对周围景物越发熟悉。
他钻进一座林子以后,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什么!这不是到梅里朵尔的道路吗?难道这么巧,亲王殿下也朝这方向走?”
这种想法并非第一次掠过他的心头,他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起来。
他喃喃地说:“啊!啊!我先来看亲王,打算明天再去见妻子,难道我有幸同时就可以看到他们两个人?”
犬猎队队长的嘴角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那匹马继续向前走呀走的,固执地朝右边转弯,那种固执劲说明它非常坚决而且十分自信。
蒙梭罗心想:“我发誓,我现在离梅里朵尔花园已经不远了。”
这时候,那匹马发出了一声长啸。
树林深处接着响起了另一记马嘶声。
犬猎队队长自语说:“看来罗兰找到它的那些伴侣了。”
罗兰加快步伐,闪电似的穿过那些参天古木。
突然间蒙梭罗发现了一堵墙,旁边拴着一匹马。
这匹马第二次发出嘶鸣声,蒙梭罗认出来刚才第一次的叫声也是它发出的。
蒙梭罗的脸色陡然大变,他说道:“这儿有人!”
六十一 蒙梭罗伯爵带来的消息
蒙梭罗先生越往前进越觉得惊讶:梅里朵尔花园像变戏法似的出现在眼前,带他来的马同这匹马像老朋友似的亲热非常,这一切不能不引起最少疑心的人的怀疑。
蒙梭罗理所当然地急急忙忙向那堵墙走过去,他发现墙这一角已经损坏,变成了真正的梯子,很快就会成为缺口,砖石被脚踏成一级级梯级,刚折断的枝条还悬挂在断枝上。
伯爵先扫一眼,把周围看了一圈,然后开始研究每件东西的细节。
那匹马最先引起他的注意,他走过去。
那匹冒失的马套着的鞍鞯,上面罩着绣银线的鞍褥。
鞍褥的一只角上绣着两个F字母,被两个A字母交错缠绕住。
毫无疑问,这匹马是来自公爵的马厩,因为这两个字母正显示着:弗朗索瓦·德·安茹。
看见这些字母,伯爵的怀疑变成了真正的惊慌。
公爵原来是到这儿来,他一定是常来这儿,因为,除了拴住的那匹马以外,他骑的那匹也熟悉这条道路。
蒙梭罗认为既然命运把他带到这条路线上来,他就下定决心要把这条路线追踪到底。
这首先是他作为犬猎队队长和一个嫉妒心重的丈夫所养成的习惯。
可是只要他继续留在墙这边,他就什么也看不见。
因此,他把自己的马拴在那匹马旁边,开始勇敢地翻越墙壁。
这很容易做到,每一步登上去都有踏脚的地方,连手应该按在那里,臂弯应该放在墙头的石块上,都有踪迹可寻;何况有人还用猎刀将橡树的一簇树枝削去,因为这簇树枝挡住视线,妨碍动作。
经过一番努力,获得完全的成功。
蒙梭罗先生刚踏上墙头,就瞥见一棵树底下有一块蓝色的头巾和一件黑天鹅绒斗篷。
毫无疑问,头巾是一个女人所有,穿斗篷的必然是个男人。而且,不必向远处找寻,这一对男女手挽着手,就在五十步外散步;他们背对着墙,有点被灌木丛的树叶遮住。
不幸的是,蒙梭罗不能使墙壁习惯于忍受他的盛怒,墙头上一块砾石跌落去,压断了几根树枝,一直落到草地上,发出惊人的响声。
听见这个声音,看来那一对被灌木丛遮掉一半的男女立刻转过身来,看见了蒙梭罗先生,因为一个女人意味深长的尖叫声传了过来,然后是树叶的沙沙声,这明明是告诉伯爵他们已经像两只受惊的狍子那样逃走了。
蒙梭罗听见女人的叫声,心里立刻焦虑不安,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因为他认出了那是狄安娜的声音。他愤怒得无法控制自已,立刻从墙头上跳了下去,手里拿着剑,披荆斩棘,跟着逃亡者的声音追去。
可是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花园里一片静寂,小径上没有影子,树丛里没有人声,只有夜莺继续在那里唱歌,因为它们看惯了一对恋人,丝毫不会惊吓。
对着这一片荒凉僻静,怎么办才好呢?应该怎样决定呢?向哪里追赶呢?花园很大,要追赶那些自己要找的人,可能遇见那些自己不要找的人。
蒙梭罗先生认为今天的发现暂时已经足够了,而且他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不能像平时那样小心谨慎地来对付像弗朗索瓦这样可怕的对手,因为他毫不怀疑他的情敌就是亲王。
何况如果确不是亲王,他就有一件紧急的事要向亲王报告;等到他见到了亲王,他就能看出来亲王是有罪还是无罪。
接着,他又想出一条妙计。
这就是从他翻墙过来的地方再越过墙头,把刚才受惊的人的马,连同自己的马,一起带走。
这个报复计划使他气力倍增,他沿着旧路,一直跑到墙下,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然后,他攀援树枝,终于到这墙顶,跌落到墙的另一边。可是,那里连一匹马都不见了。
他想出来的妙计,他的敌人也想到了,而且早已付诸实施。
疲惫不堪的蒙梭罗先生禁不住发出一声怒吼,举起拳头向着那个狡猾的魔鬼挥舞了一下,那个魔鬼一定藏在逐渐幽暗的树林深处嘲笑他。可是他不是一个意志容易屈服的人,命运接二连三地折磨他,只能使他奋起反抗:他不顾迅速降临的夜幕,马上打起精神,找出方向,沿着一条他从童年时起就已经熟悉的路径,向昂热走去。
两个半小时以后,他到达了城门口,浑身疲惫无力,又渴又热。可是他始终是一个有极强的意志力和性情猛烈的人,他的兴奋的心理状态给了他的躯体增加了力量。
此外,另一想法也提高了他的勇气:他要去问门岗,或者要去问所有城门的门岗,他要知道是否有一个人带着两匹马入城,是从哪个城门入城的,此人的特征怎样;他要把钱袋里所有的钱来奖赏告诉他的人,还答应给那人许多好处。
这样一来,不管这个人是谁,或迟或早,这个人必须还清欠他的债。
他去问门岗,门岗刚来换班,什么也不知道。他走进哨所里查问。
刚下班的民兵说,大约两小时前,他看见过一匹没人骑的马独自,回来,径直向公爵府走去了。
蒙梭罗于是想:骑马的人也许遇到意外,那匹聪明的马便自已回来了。
蒙梭罗拍了拍前额,因为他肯定什么也不知道了。
于是他向着公爵府走去。
府里灯火辉煌,人声嘈杂,欢声笑语;一个个窗户明亮得如同太阳,厨房里炉火熊熊,从气窗里送出种种野味的肉香和调料的香味,足可使人大大地开胃。
可是栅栏门早已关闭,这又是一道难题:必须把门叫开。
蒙梭罗叫唤看门人,自报了姓名,可是看门人只装作不认识他,对他说道:
“您本来身体挺得笔直,现在却弯腰驼背的样子。”
“那是我累了。”
“您原来脸色发青,现在为什么满脸通红?”
“那是我热极了。”
“您原来骑马出去,现在却步行回来。”
“那是因为我的马受了惊,偏闪了一下,把我摔了下来,它自已走回来了。您没有看见我的马吗?”
看门人说道:“我看见了。”
“不管怎样,请您把总管叫来。”
看门人乐得就此推卸责任,立刻派人去找来了总管。
总管一来,就完全认出了蒙梭罗。
他惊问道:“我的天!您去过哪儿了,弄成这副样子?”
蒙梭罗把刚才对看门人编造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
总管说道:“真的,我们看见那匹马自己走回来,我们十分担心;我向殿下报告您来了,大人也十分担心。”
蒙梭罗说道:“大人的样子也很担心。”
“十分担心。”
“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您一回来,立刻领您去见他。”
“很好,请等一等,我只到马厩去走一遭,看看殿下的马是否健全。”
蒙梭罗跑到马厩里,看见那匹聪明的马,正在原来的地方,起劲地吃着饲料,以补充精力。
接着蒙梭罗认为他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顾不上礼节,不换衣服,就径直向大厅走去。亲王殿下,同他的全部贵族侍从,正围着陈设华丽的餐桌坐着,明烛高照,他们正在大吃特吃野鸡肉糜,烤野猪肉和放足香料的甜食,还喝着卡奥尔酒或者安茹酒。卡奥尔酒色浓味醇,甘美可口;安茹酒冒着泡儿,香味扑鼻,容易诱人上当,杯子里黄玉般的泡沫还未散尽,人就醉倒了。
昂特拉盖脸色红得像个年轻姑娘,醉得像个老兵,说道:“殿下的宫廷里文武百官俱全,真像大人的酒窖里各色名酒都齐备一样。”
里贝拉克说道:“您说得不对,我们还缺少一个犬猎队队长。说实话,我们吃大人的野味真可耻,我们应该自己去狩猎得来。”
利瓦罗说道:“我赞成我们选举一位犬猎队队长,不管是谁都行,哪怕是蒙梭罗先生也可以。”
公爵微微一笑,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蒙梭罗来了。
利瓦罗的话音刚落,亲王的微笑未完,门打开了,蒙梭罗先生走了进来。
亲王一见到他,立刻发出一声欢呼,由于大厅里一片静寂,欢呼声更显得响亮。
亲王说道:“他来了!你们都看见了,先生们,上天保佑我们,因为我们眼前需要的人,上天就把他派来了。”
亲王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总不能保持镇定,这一次他的泰然自若,使蒙梭罗感到相当尴尬,他相当狼狈地向亲王致敬,立刻转过头去,仿佛一只猎头鹰从黑暗中突然来到阳光底下感到目眩头晕一样。
亲王指着他对面的一个位子对蒙梭罗说:“坐到那边喝一杯吧。”
蒙梭罗答道:“大人,我又饥又渴,疲乏万分,可是我必须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向殿下禀报以后,才能坐下来吃喝。”
“您是从巴黎来的,对吗?”
“我是十万火急赶来的,大人。”
公爵说道:“好,你说吧,我听着。”
蒙梭罗走到弗朗索瓦身边,嘴角带着微笑,心里怀着仇恨,低声对亲王说道:
“大人,王太后日夜兼程赶来看望亲王殿下。”
人人的目光都盯着公爵,公爵突然流露出非常快活的样子,说道:
“很好,谢谢您。蒙梭罗先生,我永远认为您对我忠心耿耿。先生们,继续吃喝吧。”
他刚才把椅子挪开去听蒙梭罗先生说话,现在再把椅子拉回桌边。
筵席又重新开始。犬猎队队长坐在利瓦罗和里贝拉克之间,还没有在舒适的座位上坐稳,对丰盛的菜肴还没有尝过一口,便突然间觉得胃口全无。
精神又一次战胜了物质。
苦闷的想法又把他的心拉回到梅里朵尔花园,他又重新带着累坏了的躯体再一次踏上那条山花盛开的小径,一直到达墙下。
他仿佛又听到那匹马在嘶鸣,仿佛重新看见那堵损坏的墙,看到那对相亲相爱的身影转身逃走;他听见了狄安娜的喊声,这喊声一直在他的心灵深处回响着。
于是他对满座的欢声笑语,明亮灯烛,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连美味的菜肴也毫不理会,并且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坐在谁的隔壁和谁的对面,只是深深沉溺在自己的思想中,脸上愁云密布,不得不从气闷的胸口中吐出一股抑郁之气来,因而引起了举座的惊异。
亲王说道:“您累得要倒下来了,犬猎队队长先生;说实话,您最好还是去躺一会儿。”
利瓦罗说道:“大人说得对,如果您不照着办,您就有倒在碟子上面打瞌睡的危险。”
蒙梭罗抬起头来说:“对不起,大人,我的确是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