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特拉盖说道:“伯爵,喝酒吧,最能消除疲劳的,莫过于酒了。”
蒙梭罗喃喃地说:“而且喝醉了能忘却一切。”
利瓦罗说道:“没有用,先生们,请看,他的酒杯里还是满满的。”
里贝拉克举起自己的酒杯,说道:“为您的健康,干杯,伯爵。”
蒙梭罗不得不顺从他的意愿,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的一杯酒。
昂特拉盖说道:“您瞧,大人,他很能饮。”
亲王一边回答。“是的,他有一副好酒量,”一边盯着伯爵,想探索出他内心的秘密。
里贝拉克说道:“伯爵,您得带我们出去好好地打一次猎,您对这地方最熟悉。”
利瓦罗说道:“您在这里既有随从和猎犬,又有森林。”
昂特拉盖加上一句:“甚至还有妻子。”
伯爵机械地复述他们的话:“是的,有随从和猎犬,又有森林,还有蒙梭罗夫人。先生们,说得对,很对。”
亲王说道:“带我们去猎一头野猪吧,伯爵。”
“我试试看,大人。”
当地一个贵族说道:“天哪!您试试看,您的回答太怄人了!野猪嘛,森林里有的是。我要是到那片古老的矮树丛里去打猎的话,在五分钟内我可以赶出十只来。”
蒙梭罗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那片古老的矮树丛恰巧就是罗兰载着他去的地方。
别的贵族们齐声叫喊:“是呀!对呀!明天,明天就去!”
公爵问道:“明天行吗,蒙梭罗?”
蒙梭罗回答:“我永远听从殿下的吩咐,不过,大人刚才已经注意到,我太累了,明天不能带队打猎。而且我也要到周围视察一下,看看森林的情况怎样。”
亲王又说:“见鬼!你们总得让他去看看他的娇妻呀!”公爵说这话时露出一片好心的样子,使得可怜的丈夫坚决相信他的情敌就是公爵。
一班年轻人马上快活地喊起来:“同意!同意!我们同意给蒙梭罗先生二十四小时,让他在森林里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伯爵说道:“对,先生们,给我二十四小时吧,我答应你们我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亲王说道:“现在,我们的犬猎队队长,我同意您上床睡觉。来人啦,送蒙梭罗先生到他的卧房里去。”
蒙梭罗行了一个礼,如释重负地走了出去。
怀着悲痛心情的人,比幸福的情侣更需要孤寂的独处。
六十二 国王亨利三世怎样获悉他的爱弟安茹公爵已经逃跑,后事如何
犬猎队队长走出大厅以后,筵席又更加欢乐,更加快活,更加无拘无束地继续下去。
蒙梭罗的那副阴沉的模样儿刚才的确使这班年轻贵族感到拘束,因为他的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他自己虽然推说是累,不管是真是假,总让年轻贵族们看出来他确有重重心事:长年累月的忧虑使伯爵长成一副丧门神模样,这已经成为他的外表的特征。
有他在场公爵总感到很不自在,他一走后,公爵又谈笑风生了。他说道:
“利瓦罗,刚才犬猎队队长进来以前,你正在开始给我们叙述你逃出巴黎的经过,现在,你继续说下去吧。”
利瓦罗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们作为历史家,对经过情形比利瓦罗自己知道得更多,因此我们来代替利瓦罗说下去吧;我们的叙述可能缺少一点特色,可是在广度方面却补回来了,因为我们知道利瓦罗所不知道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在卢佛宫所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半夜时分,亨利三世被王宫里一阵不常有的响声惊醒,而宫里规定,国王一旦在上床以后,宫里就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那是些咒骂声,长戟敲打墙壁声,在走廊里迅速奔跑声,以及一片足以引起山崩地裂的诅咒声,在这种种声音中,只听见人人重复说着这句话:
“国王会怎么说?国王会怎么说?”
亨利坐起身来,看了看希科。这位弄臣同陛下一起晚餐以后,就在一张大扶手椅上把两腿交叉在他的长剑上睡着了。
喧闹声越来越响。
亨利跳下床来,脸上还涂着闪闪发亮的油脂,大声叫喊:
“希科!希科!”
希科张开一只眼睛,他是一个谨慎小心的小伙子,十分爱好睡眠,从来不会一下子就完全醒过来。
他说道:“亨利,你不该叫醒我,我正在做梦,你生了一个儿子。”
亨利说道:“你听!你听!
“你要我听什么?我还以为你白天对我说的傻话已经够多了,夜晚不会来烦我了呢。”
国王用手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道:“你难道没有听见?”
希科叫起来:“啊!啊!我听见了叫声。”
亨利学着喊声说道:“国王会怎么说?国王会怎么说?你听见了吗?”
“有两件事情值得怀疑:或者是你的猎狗那喀索斯病了,或者是胡格诺派教徒采取报复行动,对天主教徒也来一个圣巴托罗梁之夜。”
“希科,帮我穿衣服。”
“我很愿意,可是首先你得拉我起来,亨利。”
候见厅里又传来了喊声:“祸事!祸事!”
希科说道:“见鬼!事情变得很严重了。”
国王说道:“我们最好带上武器。”
希科说道:“我们如果赶快从旁门出去,亲眼看看是什么祸事,不必听人家讲给我们听,那就更好。”
亨利听从了希科的忠告,立刻从暗门走出去,到了通向安茹公爵房间的走廊里。
在那里他看见许多人在呼天抢地,发出最绝望的喊声。
希科说道:“啊!啊!我猜出来了:你的那位可怜的囚徒在国室里吊死了。他妈的!亨利,我向你祝贺,你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比我意想中更伟大。”
亨利大喊起来:“不,坏家伙!不像是这回事。”
希科说道:“那就更糟。”
“来吧,来吧。”
亨利说着就把希科拉进公爵的卧房。
窗户大开着,围着许多人在那里争先恐后地观看那条挂在窗台铁栏杆上的绳梯。
亨利顿时面如土色。
希科说道:“呃!我的孩子,看来你还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亨利叫道:“逃跑了!越狱了!”喊声那么响亮,使室内的全体侍从都回过头来。
国王的眼睛里爆出火来,他的手痉挛地紧握剑柄。
熊贝格在揪自己的头发,凯吕斯不断地捶打自己的脸,莫吉隆像一头公羊一样,把脑袋朝板壁上撞。
至于埃佩农,他早已利用似是而非的借口,说是去追赶安茹公爵,溜得无影无踪了。
亨利见到几个宠臣顿足捶胸痛不欲生的样子,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一把抱住莫吉隆的腰,说道:“喂!喂!孩子,你要当心。”
莫吉隆挣扎着把脑袋不往板壁上撞,却往墙上撞,说道:“我真该死,我死了算了。”
亨利喊道:“喂,来人啦,帮我抓住他。”
希科说道:“喂!老朋友,有一种死法更舒服一点,只要把您的脸往肚子里一插,就行了。”
亨利的眼睛噙着眼泪,喝道:“住嘴,你这刽子手!”
这时候,凯吕斯仍在继续打自己的脸颊。
亨利说道:“凯吕斯,我的孩子,你会弄得像熊贝格跌到染缸里的样子,非常难看。”
凯吕斯停了下来。
只剩下熊贝格还在那里扯头发,愤怒得哭出来。
亨利大喊:“熊贝格!熊贝格!我的爱卿,理智一点,”不要这样。”
“我真气疯了!”
希科说道:“啊!”
亨利说道:“事实上这是一件很大的祸事,所以你要保持理智,熊贝格。是的,这是一件很糟糕的祸事,我完了!我国马上会爆发一场内战……啊!这是谁干的呢?谁把梯子给他的呢?岂有此理,我要把全城的人统统绞死……”
在场的人无不噤若寒蝉,惊恐万状。
亨利继续说:“是谁犯下这罪行的?他逃到哪里去了?谁如果能说出他的名字,我赏他一万埃居;谁如果能将他交出来,不论死活,我赏他十万埃居。”
莫吉隆大声说:“除了安菇佬。您想还会是谁干的?”
亨利跟着喊起来:“你说得对。哼!那些安茹佬,我一定要跟他们算帐!”
这句话就像火种落到火药堆里一样,引起一片咒骂和恫吓安茹人的喊声。
凯吕斯大喊:“是呀,一定是那些安茹佬!”
熊贝格吼叫:“他们在哪里?”
莫吉隆怒喊:“捅破他们的肚子!”
国王也说:“有一个吊死一个!”
在这一片怒骂声中,希科也不能保持沉默,只见他灵巧地将剑拔出,用剑身向左右一挥,打了几个嬖幸一下,然后向墙上刺去。睁大气愤的眼睛不住地说:
“他妈的!嗨!义愤填膺!嗨!该下地狱!安茹佬该死!杀死安茹佬!”
“杀死安茹佬!”的喊声响彻全城,就如以色列的母亲们的喊声响彻拉马城一样。
这时候亨利却不见了。
他想到了他的母亲,他一言不发地偷偷溜出房间去找卡特琳。这位王太后在一些日子以来有点被人忽略了,可是她表面上不动声色,事实上却正在以佛罗伦萨人的敏锐洞察力,在等待好时机,以推行她自己的政治主张。
亨利进来时,她正半躺在一张大扶手椅里默默沉思。她的两颊发黄而肥胖,眼睛炯炯有光而眼神凝定,两手胖乎乎的而颜色苍白,看来她更像一尊在沉思的腊像,而不像一个活人在沉思。
亨利进来以后,还浑身充满愤怒和仇恨,就毫无保留地把弗朗索瓦逃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她。那尊腊像立刻像醒了过来似的,虽然这个觉醒的动作也不过仅限于她把身体更深地埋在扶手椅里,而且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亨利说道:“母后,您听了这消息,也不惊喊一声?”
卡特琳问道:“为什么要惊喊,我的儿子?”
“怎么!您的儿子的逃跑在您看来并不算是一桩具有威胁性的、应严加惩处的弥天大罪吗?”
“我亲爱的儿子,自由比王冠更可贵,您记得吗,当您快要得到王冠的时候,我也曾劝过您逃走。”
“母后,他这样做是侮辱我。”
卡特琳耸了耸肩膀。
“母后,他这样做是冒犯我。”
卡特琳说道:“不,他不过是逃走而已。”
亨利说道:“原来您是这样来支持我的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儿子?”
“我的意思是人一老,感情也就淡薄了。我的意思……”
他停了下来。
卡特琳像往常一样平静地问:“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
卡特琳越来越冷淡地说:“您弄错了。您是我最爱的儿子,亨利。不过您埋怨的那个也是我的儿子。”
亨利生气地说:“不要提起这种母爱了,夫人。我们都知道这种母爱有什么价值。”
“唔!您应该比别人更知道它的价值,我的儿子;因为对您而言,我的母爱总变成了溺爱。”
“既然您感到后悔,您就后悔吧。”
卡特琳说道:“我早就觉得我们会落到这种地步,我的儿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保持沉默的原因。”
亨利说道:“再见吧,夫人,再见。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了,既然连我的母亲也不同情我,我就要去找另一些顾问,他们会支持我的愤恨,会告诉我怎样去进行这场斗争的。”
佛罗伦萨女人十分冷静地说:“去找吧,我的儿子。祝愿您的顾问们得到天主的启示,因为他们要能帮助您摆脱困境,没有天主的帮助可不行。”
她让他走了,没有作一下手势或者说一句话来挽留他。
亨利再说一遍:“再见,夫人。”
走到门口附近,他停了下来。
王太后说道:“亨利,再见。我只想再说一句话,但我并不是在给您出主意,我的儿子;您并不需要我,这我知道;不过您必须劝告您的顾问们在给您出主意之前,一定要三思,而在将他们的主意拿去实施以前,更要详加考虑。”
亨利立刻抓住母亲的这句话避免同母亲各走极端,问道:“好的,因为情况很严重,对吗,夫人?”
卡特琳抬起双眼望着天空,一字一顿地说:“严重,很严重,亨利。”
国王震惊于母亲眼光中的恐怖表情,立刻走回她的身边。
“谁把他抢走的?您知道吗,母后?”
卡特琳设有回答。
亨利又说:“我以为是那些安茹佬。”
卡特琳微微一笑,巧妙地暗示她的高超而机警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压倒别人。
她重复一遍:“安茹佬?”
亨利说道:“您不相信?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卡特琳又耸了耸肩膀,说道:
“别人这样想,可以;可是您,我的儿子,不应这样想。”
“怎么,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请您解释清楚,我求求您。”
“我解释又有什么用?”
“您一解释我就头脑清楚了。”
“算了吧,亨利,我只是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老太婆,我唯一的能耐就是忏悔和祈祷。”
“不,说吧,说吧,母后,我洗耳恭听。啊!您仍然是,永远是我们的灵魂,清说吧。”
“不必了,我的想法都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谁还相信上了年纪的人的话。老太婆卡特琳在她这种年龄还能说出中听的话来!算了吧,我的儿子,不可能了。”
亨利说道:“好吧,母后。您尽管拒绝帮助我,不肯助我一臂之力,可是您等着瞧吧,在一个钟头之内,无论您是否赞同,我都要把在巴黎的全部安茹人吊死。”
卡特琳像聪明人听到非常荒唐可笑的话似的叫起来:“怎么!把所有的安茹人全部吊死!”
“是的,一点不错,吊死,杀死,砍死,烧死他们。在我说话这会儿,我的亲信们已经走遍全城去打断这些恶鬼、强盗、叛逆的骨头了!”
卡特琳被当前的严重局势激动了,她大声说:“这班胡涂虫,他们不应这样做。他们这样做会毁掉他们自己,这不算什么,问题是他们会把您一起连带毁掉。”
“怎么会?”
卡特琳喃喃地说:“真是盲目!难道国王们永远都是长了眼睛看不见的吗?”
她合拢双手。
“国王之所以是国王,就因为他们能对侮辱他们的行为采取报复,在这样情况下他们的报复是正义的行动,像我遇到的情况就是这样,整个法兰西都会起来保卫我的。”
佛罗伦萨女人喃喃地说:“疯子,痴子,孩子。”
“为什么?怎么会的?”
“您认为他们可以不流大量的血,就能杀死、烧死、吊死像比西、昂特拉盖、利瓦罗、里贝拉克那样的人吗?”
“流大量的血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杀死他们就行。”
“是的,一点不错,只要能杀死他们就行。请您把他们的尸首抬来给我看吧,我就会说您做得对。可惜您的人杀死的不了他们,人们却会为他们举起反叛的旗帜,会把出了鞘的剑放到他们手上,而为了像弗朗索瓦这样的主子,他们本来是不敢拔剑出鞘的。由于您的行为欠考虑,他们能为自卫而把剑拔出来了,整个法兰西都会起来,不是保卫您,而是反对您。”
亨利大喊起来:“难道我就不惩罚犯上作乱的人,我害怕,我退缩吗?”
卡特琳皱起眉头,用银牙咬紧她的涂了口红的薄嘴唇,说道:“有人说过我胆小怕事吗?”
“可是,如果真是安茹佬干的,他们就应受到惩罚,母后。”
“是的,要真是他们的话,可惜不是他们。”
“如果不是弟弟的亲信干的,那么到底是谁干的?”
“不是您弟弟的亲信干的,因为您的弟弟根本没有朋友。”
“那么是谁”
“他们是您的敌人,您的其中一个敌人。”
“谁?”
“唉!我的儿呀,您知道得很清楚,您只有一个敌人,就像您的哥哥查理一样,只有一个敌人,就像我自己一样,只有一个敌人,翻来覆去都是这个敌人。”
“您的意思是说,亨利·德·纳瓦拉?”
“是的,亨利·德·纳瓦拉。”
“他不在巴黎!”
“哼!您知道谁在巴黎,谁又不在巴黎?您能知道些什么?您有耳有目吗?您周围的人有能看能听的人吗?没有,你们都是聋子,你们都是瞎子。”
亨利又说一遍:“亨利·德·纳瓦拉!”
“我的儿呀,每当您遇到不如意事,每当您遇到不幸,每当灾祸落到您的头上,您不知道是谁造成的,不必调查,不必犹豫,这一切都没有用。亨利,您就大声嚷嚷:‘这是亨利·德·纳瓦拉干的,’您就说对了……啊!这个人!……这个人,您知道吗?他是天主悬挂在瓦卢瓦家族头上的一把利剑。”
“您的意见是叫我撤销攻击安茹人的命令吗?”
卡特琳大声说:“马上撤销,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一秒钟也不能耽搁。赶快行动,也许已经来不及了;奔去撤销这些命令吧,否则您就完了。”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臂膀,用难以相信的气力把他推了出去。
亨利冲出卢佛宫,到处寻找他的朋友。
可是他只找到了希科,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在沙地上画着地图。
六十三 希科与王太后的看法不谋而合,国王也同意他们的意见
亨利认出这人确是希科,只见他专心致志更甚于阿基米德,仿佛就是巴黎遭到袭击,他也无意回头张望一下。
国王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喝道:“喂!坏蛋,你就这样来保卫你的国王吗?”
“保卫国王,我自有上策。”
国王叫道:“什么上策,你这个懒骨头!”
“我坚持我的上策,我能够证明这一点。”
“我倒很想知道你是怎样证明的。”
“这事易如反掌:首先,我们做了一件大蠢事,我的圣上,一件愚不可及的大蠢事。”
“我们做了什么事?”
“做我们正在做的事。”国王吃了一惊,心中为希科和王太后的意见不谋而合,为他们洞察事理的敏锐头脑感到惊骇,他喊了一声:“啊!”
希科继续说:“你的那些朋友正在城里到处大叫大嚷‘杀死安茹佬’,可我琢磨再三,觉得并没有什么凭证可以确认这事是安茹人干的。你的朋友们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只会引起一场小小的内战,这正是德·吉兹一伙想干而又未能得逞的事。你瞧,亨利,眼下无非两种结果:第一种,你的朋友都死于非命,那你一定会伤心落泪,而我坦白承认,我是毫不在乎的;第二种,你的朋友把安茹人悉数赶出了巴黎,对此你肯定会感到不乐意,而对那位亲爱的安茹先生可是遂心如意,正中下怀呢!”
国王听到这里,不禁叫道:“见鬼!你确信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切仍不能使我明白你赖在这块石头上做什么。”
“我正在做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我的孩子。”
“什么事?”
“我在地上画了几个省份的轮廓,你的弟弟将在这些省份挑起叛乱。我还估计了一下这些省份能为叛乱提供多少兵力。”
国王叹道:“希科啊,希科,我的周围难道只有不祥之鸟在鸣叫吗?”
希科回答:“夜深才听见猫头鹰的歌声,我的孩子,因为不到时辰它不会开口。小亨利,眼下天昏地暗,风雨如晦,白天如同黑夜,故而我也要哼上几句你应当倾听的曲儿。请看吧!”
“看什么?”
“看看我画的地图,你自己判断吧。先来瞧瞧安茹省,它形状像块小馅饼。你的兄弟就在那里潜身避难,所以我头一个就把它画出来。你看见了吧?你的犬猎队队长蒙梭罗和你的朋友比西正要到那里去指挥和领导呢,如果这个省指挥和领导有方的话,仅安茹一省,就能为我们——我说我们,就是指你的胞弟——提供一万名士兵。”
“你认为有那么多么?”
“这是最起码的数字了。现在再来看看吉耶纳省[注]吧,就在这儿,看到了吧?它看上去像一头小牛犊,伸着一条腿正在踱步。啊,我的天呐!吉耶纳省向来是作乱的温床,况且英国人刚刚从那里撤走,在那儿遇到些乱臣贼子也不足为奇。因些青耶纳省一定会兴高采烈地起来叛变。不过他们倒不是反对你,而是反对整个法兰西。吉耶纳省肯定能罗致八千人马。数量不多!但都是些久经考验的沙场老将。你放心好了。在吉耶纳省的左面,就是贝亚恩和纳瓦拉,看见了吗?这两个省活像一只猴子蹲在大象背上。纳瓦拉已经大大削弱了,这不言自明,但同贝亚恩加在一起,两地总人口仍达三四十万。在纳瓦拉国王的胁迫、威逼和恫吓下,我们假定这两个地区给神圣联盟提供百分之五的人,也就有一万六千兵马。让我们简单总结一下:安茹一万……”
希科继续用一根小木棍在沙地上画出一个表格:
安茹10000人
吉耶纳8000人
贝亚恩和纳瓦拉16000人
共计:34000人
亨利说道:“那么你认为纳瓦拉国王会同我的弟弟结成联盟吗?”
“见鬼,为什么不会呢?”
“那么你也认为我的弟弟逃离巴黎,是纳瓦拉国王曾参与其事啦?”
希科目不转睛地盯着亨利,说道:
“小亨利,这个念头可不是出自你的头脑。”
“为什么?”
“因为这个念头!太高深了,我的孩子。”
“管他是谁的念头!现在我问你,你要回答我:你是否认为我的弟弟逃出卢弗宫与亨利·德·纳瓦拉有关?”
希科答道:“哎!有一天我在铁厂街街角听见有人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畜生!’刚才我沉思冥想了老半天,觉得这句骂人的话相当说明问题。”
国王惊叫起来:“你听见有人骂“该死的畜生’吗?”
希科回答:“是的,我听得千真万确。不过今天我才想起来。”
“那么当时他在巴黎啰?”
“我认为是的。”
“是谁使你对此确信不疑的呢?”
“是我的眼睛。”
“你看见亨利·德·纳瓦拉了?”
“对。”
“我的宿敌如此小觑我,竟敢闯进我的京城!你却不来向我禀报。”
希科答道:“我是个堂堂贵族,并非爱告密的小人。”
“贵族又怎么样,小人又怎么样?”
“哼!一个人要是贵族,就不屑去作奸细的勾当,如此而已。”
亨利陷入沉思。良久,他才开口说:
“原来如此!我的弟弟和我的表兄弟沆瀣一气,朋比为奸,将安茹省和贝亚恩省联合在一起。”
“还没有算上吉兹三兄弟呢!”
“怎么?你认为他们也会结成联盟?”
希科自管自地掐着手指边算边说:“我们已知有34000人:安茹10000万,吉耶纳8000,贝亚恩16000。现在再加上你的军队统帅,德·吉兹先生麾下的2000至25000兵马,总共就有59000人。除去患上了什么痛风病、风湿病、坐骨神经痛之类沉菏重疾的病号,就算减员至50000人吧!我的孩子,你也看出来了,这可不是个区区小数。”
“亨利·德·纳瓦拉和德·吉兹公爵可是死对头呀!”
“死对头又怎么啦?这并不妨碍他们串通一气来反对你。至于他们之间的旧账,在干掉你以后,他们还会相互清算的。”
“你说得对,希科,你的看法与母后不谋而合。必须制止这场闹剧,快替我把瑞士卫兵召集起来。”
“哈,你还指望瑞士卫兵,妙啊!凯吕斯早把他们带走了。”
“那我的卫队呢?”
“熊贝格领走了。”
“最起码我的侍卫还在吧?”
“他们跟着莫吉隆走了。”
亨利叫了起来:“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他们居然敢擅自妄为?”
“哈,亨利,你又何曾发号施令来着?当然,有时人家也让你扮演国王的角色,那是在宗教悔罪游行或者鞭答赎罪的时候。要涉及到战争,涉及到政权,那么掌权者就是德·熊贝格先生,德·凯吕斯先生和德·莫吉隆先生。至于德·埃佩农,既然他藏了起来,我倒没有什么可说的。”
亨利叫道:“见鬼,事实果真如此吗?”
希科继续说:“请恕我直言,孩子,你不过是法兰西王国中第七位或第八位君主而已,你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晚矣,晚矣。”
亨利狠狠地咬着嘴唇,愤愤地跺着双脚。
这时,希科朝黑暗中瞅了一阵,突然叫了一声:“哎!”
“什么事?”
“他妈的!是他们,亨利,看看吧,你的伙计们来了!”
果然,国王循着希科手指的方向,看见三四个骑士策马奔来,后面还远远跟着一队骑兵和一大群步兵。
骑士们没有看见黑暗中有两个人站在壕沟边,正欲进卢佛宫,国王大声叫道:
“熊贝格,到这儿来,熊贝格!”
熊贝格答道:“哎,谁在叫我呐?”
“来吧,我的孩子,你只管过来!”
熊贝格听出了国王的嗓音,便走了过来,说:“嘿,天主惩罚我,原来是国王陛下。”
“不错,是我。我到处找你们,却找不到,在这儿都等得不耐烦了。你们干什么去了?”
另一名骑士走近来问:“您问我们干什么去吗?”
国王说:“啊,过来吧,凯吕斯,你也过来吧,以后未经我的准许可别再这样擅自出兵啊!”
第三位骑士也开了腔,国王认出他是莫吉隆:“没有必要了,因为已经万事大吉了。”
国王不禁重复道:“万事大吉?”
埃佩农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说:“这要感谢天主!”
希科高举双手,装出仰天欢呼的样子:“感谢天主!”
国王问道:“那么说,你们把他们斩尽杀绝了?”接着他自己又低声加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人死是不会复生的。”
希科问道:“你们把他们通通干掉了?啊,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熊贝格答道:“我们可没费那个手脚。我们刚同他们交上手,这群懦夫就像惊弓之鸟一般逃之夭夭了。”
亨利顿时脸色发青,他问道:
“你们和谁交锋啦?”
“和昂特拉盖。”
“那么至少这家伙被你们杀掉了?”
“恰恰相反,倒是他杀死了凯吕斯的一个侍从。”
国王说道:“那么他们早有戒备了?”
希科叫道:“那当然啦!我对此确信不疑。你们穷嚎乱叫‘杀死安茹佬’还搬炮鸣钟,搞得整个巴黎都把刀剑挥舞得眼当作响,而你们竟还巴望这些老实人都是十足的聋子,就像你们都是十足的傻瓜一样。”
国王嘟嘟囔囔地低声叹道:“完了,完了,内战导火线终于点着了。”
凯吕斯听了不禁打了个寒战:“见鬼!真是的!”
希科说道:“啊,您总算开窍了,很好。而熊贝格先生和莫吉隆先生还懵懵懂懂呢!”
熊贝格反驳说:“我们正时刻警惕着准备捍卫陛下和陛下的王冠。”
希科说道:“哈,真是活见鬼。捍卫国王,我们有德·克利松先生呢[注]。他没有你们叫得响,却同你们一样能干。”
凯吕斯说道:“好了,说来说去,希科先生,就在两个小时前,您的想法和我们还如出一辙;退一步说,就算您没有这样想,可您至少也曾同我们一样大叫大嚷过,现在您倒把我们骂个狗血喷头。”
希科问道:“我吗?”
“正是,您一面嚎叫‘杀死安茹佬’,一面用剑往墙上乱剁。”
希科说道:“可要说到我,那又该当别论,因为人人都知道我是个小丑。而你们呢?你们都是聪明人……”
这时亨利开口了:“好了,好了,别斗嘴皮子了,先生们,我们有的是战争。”
凯吕斯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们如此狂热地煽动百姓,使他们群情激奋;现在我命令你们以同样的狂热会使他们平静下来。去把瑞士卫兵、卫队和我的宫廷侍从都带回卢佛宫,关上所有的大门,让明天那些百姓把这件事当成一伙醉鬼的胡闹。”
这伙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走开了。他们向参加这次卤莽行动的军官们传达了国王的旨意。
亨利回到王太后身边。他的母亲忧心仲仲,焦虑不安,正忙着对仆从们发号施令。她见了亨利,便问道:
“哎,发生了什么事?”
“唉,果然不出您的预料,母后。”
“他们逃之夭夭了?”
“是啊,唉!”
“啊,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这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城里有什么动静?”
“到处沸沸扬扬,乱成一团。不过我对此并不担忧,因巴黎掌握在我的手中。”
卡特琳说道:“对,值得担忧的是外省。”
亨利接着她的话说:“他们将发动叛乱和暴动。”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面对现实。”
“怎样面对现实呢?”
“我要命令我的军官和卫队厉兵袜马,准备厮杀;我要武装我的民兵;我要从夏里泰撤回我的人马,然后向安茹进军。”
“你准备拿德·吉兹先生怎么办?”
“德·吉兹先生,哼,德·吉兹先生!必要的话我立即下令逮捕他。”
“啊!您是想用这样的方法,再加上其他严厉的措施,来取得成功吧?”
“不然怎么办呢?”
卡特琳低头沉吟半晌,然后说;
“你计划的这一切都绝无成功的可能,我的孩子。”
亨利一听,愤愤地嚷起来:“啊!今天我怎么连连失算?”
“不,你是被扰得心绪不安了。首先你要冷静下来,然后我们再来看看有什么办法。”
“噢,母亲,快给我想出一些妙计,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你已经看见我刚才正在发布命令,孩子。”
“什么命令?”
“派一位使者前去吧。”
“去哪儿?”
“去你弟弟那儿。”
“向这个叛逆派一位使者!您存心要叫我丢脸。母后。”
卡特琳板起脸说道:“现在可不是你妄自尊大的时候。”
“派位使者去求和?”
“必要时甚至可以用金钱来换取和平。”
“我的天主,这样干有何好处呢?”
那个佛罗伦萨女人说:“唉,我的孩子,你想万无一失地把这伙妄图发动战争的逃窜者统统统死,那你就先得获得和平。你刚才不是说很想逮住他们吗?”
“噢,为此我情愿献出四个省,只要能把这四个家伙逮住。”
卡特琳意味深长地说:“对,要达到目的就不择手段!”她的话在亨利的内心深处激起了愤恨和复仇的怒火。他说:
“我认为您说得对,母后。可是派谁去呢?”
“在您的朋友中找找看?”
“母后,这是白费心机,我找不到一个男子汉能向他信托如此重任。”
“那就找一个女人吧。”
“一个女人!母后!您会同意吗?”
“我的孩子,我已经是风烛残年,疲惫不堪,等我回来时,也许就要进天国了。但我仍愿去跑一趟。我要在你的兄弟和他的同伙们意识到他们拥有的力量之前,星夜赶到安茹。”
亨利感激万分地吻着卡特琳的双手,叫道:“噢,母后,我的好母后,您始终是我的支持者,我的恩人,我的保护神!”
卡特琳喃喃地说道:“这就是说,我始终是法兰西王后。”她一边说一边凝视着她的儿子,目光是充满了怜悯和温情。
六十四 知恩必报是圣吕克的美德之一
在安茹公爵的宴席上,蒙梭罗先生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嘴脸,因而获准在散席前就回去安寝。翌日,天刚破晓,这位宫廷贵人就起床了。他下楼来到庭院里。
他意欲再去找那位和他打过交道的马夫,可能的话,从马夫那里探听一下罗兰的生活习惯。
伯爵果然如愿以偿。他来到宽敞的马廊里,只见四十匹骏马正在优哉悠哉地大嚼安茹产的稻草和燕麦。
伯爵第一眼就是找罗兰。
罗兰仍在老地方,在骏马群中显得与众不同。
伯爵第二眼是冲着马夫而来。
只见那马夫站在一边,两条臂膀交叉在胸前,就像所有的好马夫惯常做的那样,正注视着马群是否津津有味地吃饲料。
伯爵说道:“喂,朋友,亲王殿下的马是不是都有自己单独回槽的习性?是不是特意这样训练的?”
马夫答道:“没有呵,伯爵先生,但不知大人指的是哪一回事?”
“我问的是罗兰。”
“啊,对!罗兰昨天是自个儿跑回来的。噢,对这匹马我可不会觉得奇怪,它可怜俐着呢!”
蒙梭罗说:“不错,我已经领教过了。那么这种事以前也曾发生过了?”
“没有,先生,平时罗兰总是安茹公爵大人骑着的,大人可是个技艺超群的骑士,不会轻易被马摔下来。”
伯爵身为堂堂法兰西犬猎队队长,竟被区区一个马夫认为会从马背上倒栽葱跌下来,不由温怒地说:“罗兰并没有把我摔到地上,我的朋友,我虽然不敢说与安茹公爵一般强,但也是个出众的骑手,还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我不过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到一间屋子里去。等我出来时,那马却不翼而飞了。我想大概马被人偷了,要不就是哪位贵族刚巧路过,存心捉弄捉弄我,把它牵走了。所以我来问问您是谁把罗兰送回来的。
“总管昨天对您说过了,伯爵先生,它是自己跑回来的。”
蒙梭罗说道:“那可真是奇了。”
他沉吟良久,然后换了话题说:“你刚才说亲王殿下经常骑这匹马,是吗?”
“在他的车马全套设备抵达之前,他几乎每天都骑它。”
“亲王殿下昨天很晚才回来吗?”
“大约比您早一小时吧,伯爵先生。”
“公爵大人骑的是哪匹马?是不是一匹脑门上有一颗星的四蹄踏雪的枣红马?”
马夫答道:“不,先生,昨天亲王殿下骑的是伊索兰,就是这一匹。”
“在亲王的随从里,有没有哪位贵族骑的是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有这样特征的马?”
“我认识的人中没人骑这样的马。”
蒙梭罗本想问个水落石出,但偏偏事与愿违,没什么结果,不禁焦躁起来,他说道:“好吧。替我把罗兰套上鞍子。”
“伯爵先生想骑罗兰?”
“是的。难道亲王曾经吩咐你不让我骑罗兰?”
“不,先生,正相反。亲王殿下的马厩总管吩咐过我,您可随意选用这里的任何一匹马。”
安茹公爵如此殷勤好心,叫人无法大动肝火。
蒙梭罗于是向马夫颔首示意,马夫便开始备马。
套上马鞍后,马夫从马槽上解下罗兰,把马牵了过来,把缰绳交给伯爵。
蒙梭罗接过缰绳,对马夫说:“你听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马夫答道:“我恭恭敬敬听着。”
“请告诉我,你一年挣多少钱?”
“二十埃居,先生。”
“你想不想一下子就挣到相当于你十年薪金的一笔钱?”
那人说道:“我的天,那还用说?可怎么去挣这笔钱呢?”
“去探听一下昨天是谁骑着那匹脑门上有一颗星、四蹄踏雪的枣红马。”
马夫说道:“啊,先生,您给我出难题了:来拜访亲王殿下的贵客可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啊!”
“不错。不过两百埃居不是个区区小数,也许费点工夫还是值得的。”
“那当然,伯爵先生,正因为这样我才不会回绝去找找看呢。”
伯爵说道:“很好,你如此诚心诚意,我很高兴。先给你十个埃居,你开始干吧。瞧,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谢谢大人。”
“好,一言为定。亲王要我组织一次狩猎,你去禀告亲王,说我去树林视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