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背后的干草被踏得窸窸窣窣作响,又来了一个人。
伯爵转过身来。
他叫道:“比西先生!”
比西说道:“嘿,您好,蒙梭罗先生。您到安茹省来了,这可真是奇迹呀!”
“那您呢,先生,人家说您病魔缠身呢!”
比西说道:“我确实病了,我的医生命令我要绝对静养。我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出城了。怎么,您好像要骑罗兰?这匹马是我卖给安茹公爵的,很合他的意,他几乎每天都要骑它。”
蒙梭罗顿时脸色发青。
他说道:“是的,我对此完全理解,它确实是一匹良马。”
比西说道:“您一下子就挑中它,手气不错呀!”
伯爵反驳说:“噢,我和罗兰可不是今天才认识,我昨天就骑过它了。”
“骑出滋味了,今天还想骑。”
伯爵回答:“是的。”
比西又说:“对不起,您刚才说要为我们准备一次狩猎。”
“亲王殿下想打一头雄鹿。”
“我听说这里附近有不少鹿群。”
“是不少啊。”
“您打算从哪里将鹿群驱赶出来?”
“从梅里朵尔方向。”
这四轮到比西不由自主地脸色发白了:“啊,很好。”
蒙梭罗问:“您愿意陪我去走一遭吗?”
比西答道:“不,恕我不能从命。我必须去躺一会儿,因为我觉得我又有点发烧了。”
马厩门槛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嗓音,“嗨,好啊!比西先生,您又没得到我的允许就擅自起床了。”
比西说道:“奥杜安老乡来了,得,我又要挨骂了。再见,伯爵。我把罗兰托给您了。”
“您就放心吧。”
比西走远了,蒙梭罗也翻身上了马。
奥杜安老乡问比西:“您怎么啦?脸色那么惨白,连我都要以为您身患重病呢!”
比西问道:“你知道他去哪儿?”
“不知道。”
“他到梅里朵尔去。”
“那又怎么啦,您难道还指望他会跑到隔壁去?”
“我的天!发生了昨天那件事以后,真不知今天会怎样!”
“蒙梭罗夫人一定会矢口否认。”
“可他明明是亲眼目睹的。”
“她一定会坚持说他看花了眼。”
“狄安娜不会有这等勇气。”
“噢,比西先生,您似乎对女人并不怎么太了解嘛!”
“雷米,我觉得很不舒服。”
“这我完全相信。您快回到房间里去吧,今天早上我已经为您开了方子了……”
“什么方子?”
“这方子是为您准备一盆炯鸡,一片火腿和一盘虾酱浓汤。”
“嗳!我可一点儿也不饿呀。”
“那我更有理由命令您吃了。”
“雷米,我总觉得这是个凶兆,这个残暴的家伙会在梅里朵尔闹出一场悲剧来。真的,我本该答应蒙梭罗,同他一起去走一遭。”
“您去干什么呢?”
“为狄安娜撑腰。”
“狄定娜夫人自己能应付过去,我已经对您说过了,现在再唠叨一遍。我们自己也必须挺得住。来吧,我求求您。再说,不能让人看见您起床活动。为什么您总不听我的话跑出来呢?”
“我忧心忡忡,怎能控制得住呢?”
雷米只好耸耸肩膀。他把比西带回去,把他按下坐在丰盛的餐桌前,还锁上了大门。就在这个时候,蒙梭罗已经走出了昨天经过的那个城门。
蒙梭罗伯爵再度选中罗兰自有他的打算:他意欲证实一下,这匹人人都说有灵性的骏马,昨天把他驮到梅里朵尔花园的墙角下,究竟是偶尔为之呢,还是由于天天如此,习以成性。
因而他一出公爵府,就将缰绳扔到马脖子上,任其走去。
罗兰没有叫它的骑士失望。
一跨出城门,罗兰就向左拐去,蒙梭罗先生没有管它。然后罗兰又向右拐了个弯,伯爵仍然任随马走去。
他们走上一条鲜花盛开的小径,随后穿过一片矮丛林,最后进入茂密的森林。
罗兰同前一天一样,越是走近梅里朵尔,它的步子就迈得越大。后来它索性撒开蹄子跑了起来,大约四五十分钟以后,蒙梭罗伯爵来到昨天见过的那堵墙面前。
不同的只是现在这里阒无人迹,四周一片岑寂,既听不到马嘶的声音,也不见一匹马影子。
蒙梭罗先生下了马。为了避免再度遭逢徒步回城的厄运,他把罗兰的缰绳挽在手臂上,攀上墙头。
花园里外都静悄悄地古无人迹。
细长的花园小径一条条伸向远方,几只狍子在青草上欢蹦乱跳,给荒凉和广阔的草坪带来了一丝生机。
蒙梭罗忖度昨天他冷不防露面,一定使那对情人吓得今天不会再度幽会,至少不会在老地方幽会了。他断定再在这里等待他们,无疑是守株待兔,浪费时间。他于是重新上马,顺着一条羊肠小径跑了一刻钟,来到城堡栅栏前。在路上,他不得不紧紧扣住马缰,不让罗兰乱跑。
蒙梭罗走过吊桥。男爵在忙着鞭打他的猎狗,使猎狗群处于随时可以出猎的良好状态。
男爵看见他的女婿,便彬彬有礼地迎了上来。
狄安娜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无花果树下,正读着马罗[注]的诗集。她的忠心耿耿的女仆热尔特律德在一边绣花。
蒙梭罗向男爵打了个招呼,接着就看见了树下的两个妇人。
他跳下马,朝她们走去。
狄安娜站起来,迎着伯爵向前迈了三步,庄重地行了个屈膝礼。
蒙梭罗低声嘟嚷了一句:“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真是阴险之极。我即刻就要在这安静的死水里掀起一场狂风恶浪。”
犬猎队队长把坐骑的缰绳交给向他走来的仆役,随即向狄安娜转过身去,说道:
“夫人,您肯赏脸和我单独谈一谈吗?”
狄安娜答道:“当然很乐意,先生。”
男爵在一旁插嘴问:“伯爵先生,您愿意赏光下榻寒舍吗?”
“好的,先生,我至少在这儿住到明天。”
男爵转身走开了,他要亲自按照款待上宾的礼仪来为他的女婿布置卧房。
蒙梭罗示意狄安娜仍然坐在原来的椅子上,他自己则在热尔特律德的座位上坐下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狄安娜,目光凶狠,就是最坚定的男子对此也会不寒而栗。
他开口问道:“夫人,昨天傍晚您和谁一起到花园里去了?”
狄安娜抬眼望着她的丈夫,目光清澈如水。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反问:
“昨晚什么时候,先生?”
“六点钟。”
“在哪里?”
“就在那片古老的矮树林边。”
“我没有到那儿去,大概是我的哪位女友的侍女到那里去散步了吧。”
蒙梭罗斩钉截铁地说:“是您本人,夫人,不是别人。”
狄安娜问道:“您怎么知道是我呢,先生?”
蒙梭罗顿时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很快他的惊愕变成了一腔怒火,他喝道;
“快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
“哪个男人?”
“就是和您一起散步的那个男人。”
“我无法告诉您,因为我根本没有去散步。”
蒙梭罗跺着脚大吼一声:“您去了!我告诉您,您去了。”
狄安娜冷冷地回答:“您弄错了,先生。”
“我亲眼看见您了,您竟然还敢矢口抵赖?”
“啊,您亲眼看见我了吗,先生?”
“是的,夫人,是我亲眼目睹的。梅里朵尔除您以外再没有别的女人了,您怎么还敢当面否认呢?
“您又弄错了,先生,冉娜·德·布里萨克恰恰住在这里。”
“德·圣吕克夫人?”
“对,是我的朋友圣吕克夫人。”
“那么圣吕克先生呢?”
“圣吕克先生和他的爱妻一向形影不离,这您也知道。他们的婚姻是爱情的结晶。您看见的正是他们夫妇俩。”
“不,不是圣吕克先生,也不是圣吕克夫人,而是您。我看得清清楚楚,是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没有看清那个男人是谁,不过我发誓一定要弄清楚此人到底是什么人。”
“那么,先生,您是一口咬定那个女人是我啰?”
“我跟您说了,我亲眼看见了您,还亲耳听到您叫了一声。”
狄安娜说道:“先生,我还是等您恢复了理智再来听您说话吧。现在我看我最好还是暂且告退。”
蒙梭罗一把抓住狄安娜的手臂说道:“不,夫人,您别走。”
狄定娜说道:“先生,圣吕克夫妇过来了,我希望您在他们面前能自重一些。”
圣吕克此时果然和他的妻子出现在小径的尽头,他们听到午餐的钟声便来了,看上去午餐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只等蒙梭罗先生一到,便可入席了。
圣吕克夫妇一眼便认出了伯爵。他们猜到他们俩一出场,定能使狄安娜从窘境中脱身,于是匆匆走了过来。
冉娜向蒙梭罗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
圣吕克热情地向他伸出手来。
他们三人寒喧了几句。圣吕克推了推妻子,让她挽起蒙梭罗的臂膀,自己则挽着狄安娜的臂膀,一起向屋子走去。
梅里朵尔城堡从英明的圣上路易十二时代起,就在九点钟吃午饭,男爵全盘沿袭了这一旧例。
蒙梭罗伯爵坐在圣吕克夫妇的中间。
狄安娜则被冉娜巧妙地安排在圣吕克和男爵之间,远远避开了她的丈夫蒙梭罗。
他们随意闲聊,无非是谈谈国王的兄弟跑到昂热来啦,谈谈因此将会在当地引起骚乱啦,等等。
蒙梭罗挖空心思想把闲谈引向别的话题,却不料同席的人都是些执拗的家伙,结果他一无所获。
不过圣吕克并没有拒绝回答蒙梭罗的问话,相反倒是竭尽机智奉承这位气鼓鼓的丈夫。多亏圣吕克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狄安娜才得以默默地坐在一旁,缄口不语。她看了看圣吕克,用富于表情的目光向他致谢。
伯爵暗自寻思:“这个圣吕克傻头傻脑,像只松鸡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定能从这家伙嘴里套出点我想知道的秘密。”
蒙梭罗并不了解圣吕克。他来到宫廷时,正巧圣吕克匆匆出走。
他打定主意,便和圣吕克搭上了话。狄安娜正中下怀,宴席上的气氛慢慢缓和起来。
圣吕克向蒙梭罗夫人使了个眼色,分明是要告诉她:
“放宽心吧,夫人,我有主意了。”
究意圣吕克先生想出了个什么主意,我们在下一章里再谈吧。
六十五 圣吕克先生想出了什么主意
散了席,蒙梭罗就抓住他新交朋友的胳膊,领着他走出了城堡。
他对圣吕克说:“您知道吗,能在这儿见到您,我再高兴没有了。孤零零一个人耽在梅里朵尔,想起来就叫我害怕。”
圣吕克说道:“是吗?可您不是和尊夫人在一起吗?要是我有一位像她那样的伴侣,我觉得就是在沙漠里,我也会嫌周围的人太多了。”
蒙梭罗不由咬紧嘴唇,说道:“我同意您的看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能在这儿与您幸会,我很高兴。”
圣吕克一边用一柄金质小剑剔着牙缝,一边说道:“先生,您未免太客气了。其实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您和尊夫人在一起,周围的景色又如此秀美,您居然会害怕寂寞!”
蒙梭罗说:“咳!我大半生都是在森林中度过的。”
圣吕克说:“那您就更不会感到烦闷了。我觉得,在森林里生活得越久,对森林就越有感情。您看这花园多美啊!我知道,当我不得不离开它的时候,我会感到十分遗憾。唉,不幸得很,我恐怕在这里耽搁不长了。”
“您为什么要离开此地呢?”
“唉,先生,难道一个凡人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吗?我不过是风从树上吹落的二片残叶,茫茫然飘泊在山峦田野之间,连自己也不知道会漂落何方。而悠,您却很幸福。”
“什么幸福?”
“能拥有一处如此幽静怡人的栖身之所。”
蒙梭罗说道:“噢,我在这里大概也住不长了。”
“嗳,谁说的?我看您是弄错了。”
蒙梭罗说道:“不,不;我不像您,对大自然的风光如痴如醉。我对这座您认为美不胜收的花园就总是疑虑重重。”
圣吕克问道:“您说什么?”
蒙梭罗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您说您对这座花园疑虑重重,是指哪方面而言呢叩
“我觉得这座花园不够安全。”
圣吕克惊讶地说:“不够安全!是吗?啊,我懂了,这里过分僻静,对吗?”
“不,绝对不是。因为我估量您在梅里朵尔一定碰到过不少客人。”
圣吕克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回答:“不,我的天响,我连个鬼影也没有见到过。
“真的吗?”
“我很荣幸地告诉您,这是真的。”
“怎么,您不经常会见一些来访的客人?”
“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没有见过一个客人。”
“昂热城内宫廷里满是当世俊彦,难道没有一位有时到这儿走动走动?”
“一个也没有。”
“这不可能!”
“但这是事实。”
“呸!您这样说是在贬低安茹的贵族。”
“我不知道我是否在贬低安茹的贵族。不过,要是我曾经见到过其中任何一个的话,让魔鬼把我逮了去。”
“那么,在这一点上是我搞错了。”
“是的,您完全弄错了。现在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您刚才说这座花园不安全,是不是有熊啊?”
“噢,不,没有。”
“那么有狼?”
“也没有。”
“强盗?”
“也许吧。告诉我,亲爱的先生,尊夫人十分美貌,对吧?”
“是的。”
“她是不是经常在花园里散步?”
“是的。她和我一样,酷爱观赏田野风光。不过您问我这个干什么?”
“不为什么。她散步的时候,您总陪伴着她吧?”
圣吕克答道:“对,我和她形影不离。”
蒙梭罗继续问道:“不是每次都这样吧?”
“见鬼,您到底想打听什么呀?”
“嘿!我的天主!我不想打听什么,亲爱的圣吕克先生。或者说,我只想打听一点小事。”
“我洗耳恭听。”
“有人跟我说……”
“说什么?讲呀。”
“您不会生气吧?”
“我从来不生气。”
“再说,我们都是有妻室的人了,有些知心话可以相互聊聊。有人跟我说,曾经看见有一个男人在花园里转来转去。”
“一个男人?”
“是的。”
“来找我的妻子?”
“噢,我可没这样说。”
“不说的话可就是您的不对了,亲爱的蒙梭罗先生,因为这事很重要。请告诉我,是谁看见这个男人的?”
“说这个又有何益?”
“您告诉我吧。我们不是在聊天吗?那好,我们可以聊别的事情,当然也可以聊这件事了。您说有一个男人来找圣吕克夫人,啊,真是怪事!”
“您听着,看来得向您和盘托出了,好吧!不,我不认为那个男人是为尊夫人而来的。”
“那么是为谁呢?”
“我怕他是来找狄安娜的。”
圣吕克叫道:“啊,那我可真高兴。”
“什么,您真高兴?”
“当然。您知道,没有比丈夫更自私的人了。人人为自己,只有天主才为大家。”
蒙梭罗加了一句:“应该说只有魔鬼为大家才对。”
“那么,您认为有个人进来了?”
“不是认为,而是我亲眼目睹。”
“您看见花园里有个男人?”
“是的。”
“独自一人?”
“和蒙梭罗夫人在一起。”
圣吕克继续问:“什么时候?”
“昨天。”
“在哪里?”
“就在这里,左边,瞧。”
蒙梭罗领着圣吕克走着走着,已经来到矮树林跟前,因此,他站在原地就能把那个地方指给圣吕克看。
圣吕克说道:“啊!果然不错,这堵墙已经破败不堪了,我必须去通知男爵,他的围墙被人捣毁了。”
“您怀疑是谁?”
“我,我怀疑是谁?”
伯爵说道:“对。”
“怀疑什么?”
“那个翻墙而入和我妻子说话的家伙。”
圣吕克似乎陷入了沉思。蒙梭罗焦灼不安地等着听下文,问道:“怎么样?”
圣吕克说:“见鬼,我看只会是……”
伯爵急急地问:“是谁?”
圣吕克此时露出真面目来了,他说道:“是……您!”
伯爵立时目瞪口呆:“您在开玩笑,我亲爱的圣吕克先生产
“我发誓,这决不是开玩笑。我新婚不久后,也干过这种事,为什么您就不会这么干呢?”
“啊,您是不想告诉我真相,您就直说吧,亲爱的朋友。不过您不要怕……我有足够的勇气。来吧,帮帮我,好好想一想,我就指望着您帮我这个大忙了。”
圣吕克搔了搔耳朵,说道:“我想来想去只会是您。”
“别开玩笑了。请您认真对待这件事,先生,因为这件事很重要。”
“是吗?”
“我已经告诉过您,我对此非常肯定。”
“那就该另当别论了。这个男人是怎么进来的,您知道吗?”
“当然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那还用说?”
“经常来吗?”
“我想是的。墙上还留着那家伙的脚印呢,您自己瞧瞧。”
“啊,不错。”
“难道您从来没有发现过我跟您说的这一切吗?”
圣吕克说道:“噢,我是有点怀疑的。”
伯爵呼吸急促起来,说:“啊,您瞧!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并不担忧,因为我认为那人是您。”
“可我告诉您那不是我。”
“我相信您的话,亲爱的先生。”
“您相信我的话?”
“是的。”
“很好,请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另外一个人。”
国王犬猎队队长恶狠狠地瞪了圣吕克一眼。圣吕克继续装出一副潇洒自如、随随便便的样子。
蒙梭罗怒不可遏地吼叫了一声:“啊!”圣吕克不禁抬起头来。
圣吕克说道:“我还有个想法。”
“说吧。”
“那人也许是……”
“也许是谁?”
“不!”
“不?”
“噢,也许是。”
“说呀!”
“那人也许是安茹公爵。”
蒙梭罗说道:“我本来也怀疑他,但经过多方打听,我认为不可能是安茹公爵。”
“哎,哎,公爵为人可狡猾透顶啊!”
“我知道,但那人决不是他。”
圣吕克说道:“您总回答我不是这不是那,可您又要我说是!”
“那自然啰!您住在城堡里,您应该知道……”
圣吕克叫道:“等等!”
“您想起来了?”
“我还有个想法:要是那人不是您,也不是公爵的话,那么那人大概是我了。”
“是您?圣吕克?”
“为什么不是呢?”
“您可以在城堡里面走动,难道您还会骑马从花园外面翻墙而入?”
“哎,我的天主,我这个人心血来潮起来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您看见我出现在墙头,难道您会逃走?”
“当然啰,就是为了更小的事我也会逃之夭夭。”
蒙梭罗伯爵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了,说道:“那么您是在做坏事了?”
“我没有说不是。”
伯爵脸色铁青地叫道:“原来您在捉弄我,已经捉弄了整整一刻钟了。”
圣吕克却摸出他的怀表,死死地盯着蒙梭罗,说道:“不,先生,您错了,只过去二十分钟。”蒙梭罗虽然骁勇无比,也被他的目光盯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蒙梭罗说道:“您在侮辱我,先生!”
“难道您这样翻来覆去像个密探似的盘问我,就不是在侮辱我吗,先生?”
“啊,现在我算看清楚了。”
“清晨十时,奇迹降临!您看清了什么?说呀!”
“我看清了您和那个卑鄙的家伙,那个我昨天差点儿送他进地狱的懦夫,原来是一丘之貉!”
圣吕克说道:“见鬼,他本来是我的朋友。”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把您当作他,把您宰了。”
“哈,就在您府上?就这样突然袭击,也不先打个招呼?”
蒙梭罗怒火中烧,连连咆哮:“您以为我会对惩罚一个无赖感到于心不忍吗?”
圣吕克反唇相讥道:“蒙梭罗先生,您的教养真是太差了,想不到经常与野兽为伍竟使您变得兽性十足,呸……”
蒙梭罗跳到圣吕克眼前,双手抱胸,一张脸由于内心失望而愤怒得扭曲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吼道:“您没有看见我发怒了吗?”
“我看见了,真见鬼!您这个人完全不适宜发怒,真的,否则尊容看上去真是太可怕了,我亲爱的蒙梭罗先生。”
伯爵怒不可遏,将手伸向他的佩剑。
圣吕克说道:“啊,请留心点,是您在向我挑衅,我请您自己当见证人,证明我完全是心平气和的。”
蒙梭罗说道:“是的,是我在向你挑衅,你这个花花公子,床上嬖幸。”
“那就请您劳驾到墙外边去,蒙梭罗先生,因为在那里我们就是在一块中立的土地上了。”
伯爵叫道:“我不在乎。”
圣吕克说道:“可是我在乎。我不愿意在您的家里把您杀死。”
蒙梭罗说道:“好极了!”一边说一边急不可待地走过去翻越墙头。
“当心点,慢慢过去,伯爵!有一块石头摇摇欲坠,不太牢固,您可别摔着了!要是您摔伤了,我可于心不安呐。”
接着圣吕克自己也翻过墙头。
伯爵拔剑在手叫道:“来,来,来,你快来!”
圣吕克自言自语地说:“我到乡下来是为了消遣散心的,天响,可真够我开心的了。”
他一跃,跳下墙来。
六十六 圣吕克如何让蒙梭罗先生领教国王教给他的剑法
蒙梭罗手里提着剑,怒气冲冲地跺着脚。
他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圣吕克说道:“瞧。您占的位置不错呀,刚好背对阳光。别不好意思嘛。”
蒙梭罗将身子转了半圈。
圣吕克说:“好极了,这回我能看清我在干什么了。”
蒙梭罗说道:“你不必对我客客气气,我决不会手下留情。”
圣吕克说道:“啊,好啊,您是一心想送我进天国啦?”
“难道我不想……噢,对,我是一心要杀死你。”
圣吕克也拔出佩剑,说道:“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您看看这簇面春花和蒲公英吧。”
“干什么?”
“干什么?我说我要叫您躺倒在这片花上面。”
说毕,他做出迎战的姿势,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蒙梭罗怒气冲冲地挥剑向圣吕克进攻。他的身子异常矫捷灵活,一连刺了两三剑,然而圣吕克却同样灵巧地—一闪开了。
圣吕克一面和对手周旋,一面说道:“该死!您使起剑来倒是潇洒自如,蒙梭罗先生,除了我和比西,换了别人肯定被您最后那一剑送了命!”
蒙梭罗见对方身手不凡,脸刷的一下发白了。
圣吕克说道:“您见我使这柄剑得心应手,运用自如,大概有点惊讶吧!您知道,鄙人颇得国王陛下的宠爱,国王陛下曾教给我几手高招,一会儿我就露一手给您开开眼界。我跟您说个明白,是因为待会儿我就要用这一手来杀死您,您高兴地知道这是国王传授的剑法,一定会感到十分荣幸的吧!”
蒙梭罗怒吼了一声:“你太聪明了,先生!”随即他就恶狠狠地向圣吕克猛刺一剑,简直能把墙壁穿透。
圣吕克客客气气地回答:“当然,人只能尽力而为罢了。”说着,他往边上一跳,迫使他的敌手转了半圈,这样,太阳光就直刺蒙梭罗的眼睛。
圣吕克说道:“哈!哈!我就是想让您处在这个位置上,直到您倒在我的剑下为止。我刚才那一剑还过得去吧,嗯?我真高兴,真的,非常高兴!刚才我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杀死您,现在我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了!”
说毕,圣吕克迅猛无比地一连向国王的犬猎队队长击了五剑。蒙梭罗和任何其他人都万万想不到,一个文弱得像个姑娘的年轻人,竟然那么勇猛、灵活和敏捷。这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呼呼作响,带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光,迫得蒙梭罗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他虽然躲过了这五剑,却没料到圣吕克又击出了第六剑。这一剑有两个假动作,先是招架,随即来一个反击。太阳光直晃眼,结果蒙梭罗只看清前面的半个动作,而没有看见后一个动作,因为圣吕克的剑已经一下子全部刺进了他的胸膛。
蒙梭罗一时仍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断了根的橡树,在等着一股风吹来,好知道往哪个方向倒下去。
圣吕克开口道:“啊,现在您是百分之百完蛋了。请您注意,先生,您不偏不倚,正好倒在我刚才说的那一片花上。”
伯爵精疲力竭了。他双手松弛,眼前一阵模糊,终于两腿一软,倒在丽春花丛中。他的鲜血同花朵的艳红颜色混淆起来。
圣吕克平静地指干净他的剑,眼看着蒙梭罗脸色渐渐泛白,变得像个死人一般,奄奄一息地倒在那里苟延残喘。
蒙梭罗呻吟着说:“啊,先生,您杀死我了。”
圣吕克答道:“我已竭尽全力。不过,看见您生命垂危地躺在地上,我真懊悔我干出了这等事。先生,您现在在我的心目中是神圣的。您妒忌心过重,这是真的,但您仍不愧为一位勇士。”
圣吕克对自己的这几句悼词颇为得意。他在蒙梭罗身边单腿跪下,问道:
“您有什么遗嘱吗,先生?我以贵族的荣誉发誓,保证您的遗嘱得到执行。我知道,一般人在受伤之后,总会感到口干舌燥的,您想喝水吗?我去给您找点水来。”
蒙梭罗一声不吭。
他将脸转向大地,咬着地上的草茎,在血泊中挣扎。
圣吕克站起身来说道:“真是个可怜鬼!噢,友谊啊友谊,你的要求太过分了。”
蒙梭罗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试着想抬起头,但立即悲惨地呻吟着倒了下去。
圣吕克说道:“得!他死了。别再去想他了……说说倒挺容易的,别再去想他了。可我杀死了一个人!看来我在乡下的日子并没有白白虚度。”
他毫不耽搁,立即翻墙而入,飞奔着穿过花园,跑进城堡。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狄安娜,她正和冉娜在聊天。
圣吕克自言自语道:“她穿上黑色的丧眼倒挺合适。”
他向两位可爱的夫人走过去,对狄安娜说道:
“对不起,亲爱的夫人,我有点事要和圣吕克夫人谈谈。”
蒙梭罗夫人回答:“谈吧,亲爱的朋友,你们谈吧。”她转向冉娜,“我到书房去找父亲,你和圣吕克先生谈完后到那儿去找我吧,我在那儿等你。”
冉娜说道:“好的,我一定去找你。”
狄安娜向他们招招手,微笑着走开了。
只剩下圣吕克夫妇俩。
冉娜笑容可掬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你看上去脸色很阴沉,亲爱的夫君。”
圣吕克回答:“是啊,是啊!”
“发生了什么事?”
“哎哟,天主!出了一件意外事故!”
冉娜惊恐地问:“出在您的身上吗?”
“确切地说,不是我,而是一个和我在一起的人。”
“谁?”
“和我一起去散步的人。”
“蒙梭罗先生?”
“唉,是他,可怜的家伙。”
“他怎么啦?”
“我想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冉娜张皇失措地惊叫起来:“死了!蒙梭罗死了?”
“事实如此。”
“可他刚才还在那里,说啊,看啊……”
“嘿!正因为他看得太多,尤其是说得太多,所以才会死于非命。”
冉娜紧紧抓着她丈夫的双手叫道:“圣吕克,我的朋友。”
“什么事?”
“您有事瞒着我。”
“我吗?绝对没有,我向您发誓,连他死的地方在哪里我都可以告诉您。”
“在哪儿?”
“就在那堵墙后面,我们的朋友比西平时习惯系马的地方。”
“是您杀死他的吗,圣吕克?”
“见鬼,不是我还会是谁?我们两人在一起,我活着回来了,并且告诉您他死了:一猜也就能猜出我们两人谁杀死了谁。”
“您真是疯了。”
圣吕克说道:“啊,亲爱的朋友,他向我挑衅,侮辱我,还拔山了剑。”
“真可怕,真可怕,这个可怜的人。”
圣吕克说道:“好了,我敢肯定,不出一星期,人们就将蒙梭罗称为圣人,您等着瞧吧。”
冉娜叫了起来:“那您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您不能再住在被您杀死的人的家里。”
“我刚才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跑来请您赶紧打点行装,我亲爱的朋友,准备动身。”
“他没有伤着您吧?”
“太好了!尽管这问题提得晚了点,您毕竟问我了,这个问题足以叫我们夫妻互相谅解。没有,我连一根毫毛也没有损伤。”
“那么我们要走了。”
“越快越好!因为您要知道,人们随时都可能发现这次意外事故。”
圣吕克夫人叫道:“什么意外事故?“她又回到了她原来的思路,就像人们有时会退回原路一样。
圣吕克叫了一声:“啊!”
冉娜说道:“我在想,蒙梭罗夫人从此就是孤孀了。”
“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杀死他以后才想到的吗?”
“不,在杀死他之前。”
“算了吧,现在我去把这事告诉她……”
“亲爱的,千万要掌握分寸。”
“我会这么不近情理吗!我去把这件事告诉她,您就装着要去散步的样子把马备好。”
“好主意!您最好多想些类似的锦羹妙计,亲爱的,因为坦白地说,我的脑袋开始有点糊涂了。”
“可我们到哪儿去呢?”
“到巴黎。”
“到巴黎?国王呢,怎么办?”
“我们从巴黎出走以来,发生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国王早就把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再说战争很可能已经迫在眉睫,我当然应该留在国王的左右。”
“好吧,那么我们就到巴黎去。”
“对。不过我还要支笔和垦水。”
“给谁写信?”
“给比西。您明白吗,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昂热,而不告诉他我为什么要离开。”
“您说得对。您到卧房去吧,那里有笔、墨水和纸。”
圣吕克立即上楼,用微微颤抖的手,匆匆地写下了下面几行字。
“亲爱的朋友:
您不久就会从信息女神那里获悉,蒙梭罗先生遇到了无妄之灾。当时
我们正在矮树林边,一起就那些墙头毁坏之原因和后果,以及马匹独自来
往乏弊病,而发生了一场争论。
争论到最高潮的时候,蒙梭罗先生猝然倒地,在一簇丽春花和蒲公英
丛中,不幸呜呼哀哉,命赴黄泉了。
您的生死与共的朋友
圣吕克
又及:您乍看起来,也许会觉得这消息大有海外奇谈的味道,所以我
加上一句:无妄之灾降临时,我们两人手中都握着剑。
我现在立即启程到巴黎勤王,因为此事发生后,昂热对我似乎已不太
安全。”
十分钟后,男爵的一个仆从带着这封信向昂热飞驰而去。在这同时,圣吕克夫妇两人穿过一扇通向近路的边门,往巴黎进发。狄安娜忧郁万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将这桩惨事去告诉男爵。
圣吕克经过时,她挪开视线。
圣吕克对他的妻子说:“为朋友帮忙的结果就是如此。显然,人人都是忘思负义之徒,只有我知恩必报。”
六十七 王太后灰溜溜地进入昂热城
就在蒙梭罗中剑倒地的同时,森严壁垒的昂热城外,四支军号同时齐鸣,响起了嘹亮的乐声。城门却紧紧关闭着。
城门的卫兵们见状,便升起了军旗,吹响了同样的乐声。
卡特琳·德·美第奇带着一队威风凛凛的仪仗卫队来到昂热,准备入城。
军士们立即禀报比西,比西跳下床,去找还在呼呼睡觉的亲王。
尽管昂热士兵的军号吹出了悠扬动听的曲子,可是他们却没有使耶利哥城墙塌陷的神力[注]昂热城的大门仍然紧紧关闭着。
卡特琳不得不从驮轿里探身出来,故意露了露脸给城门前的卫兵看,希望王太后的尊容能比号声更具威力,使他们打开城门。
不料昂热的民兵看见王太后,只是向她毕恭毕敬地敬礼,城门却仍然紧紧关闭着。
卡特琳便派一名侍卫到栅栏门去,他受到了彬彬有礼的接待。
但当他要求以隆重的礼仪恭迎王太后入城时,人家却回答他说,昂热城正处于战争戒备状态,没有必要的手续,不能打开城门。
侍卫回到卡特琳身边,王太后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不由得喃喃地说了一句:
“那我就等着。”
她说这句话时饱含辛酸,然而面对事实,也只好如此。这句话后来路易十四也用过,只不过按照王权势力的大小而稍加改变。
她周围的侍卫见此情景,都战栗不已。
比西足足花了半小时反反覆覆地说服公爵,对他制造了无数一个比一个更不容置疑的以国家利益为重的理由,然后作出了决定。
他叫人备好马,披上最触目的马衣,选了五名王太后最不顺眼的侍卫。自己一马当先,高视阔步地来到王太后的眼前。
卡特琳早已有点不耐烦了,倒不是因为她等得太久,而是因为她心里在策划怎样对捉弄她的人们进行报复。
她想起了那个阿拉伯故事:从前有一个叛逆天使被关进一只铜瓶里,他起先决定,不管谁在他被国的头十个世纪内救他出去,他要酬报这个人以万贯家财。等了许久,无人搭救。后来,他等得怒火中烧,于是发誓:不管哪个冒失鬼打开瓶盖,他就要把他杀掉。
卡特琳现在就是处在这样的心情中。
她起先打算对急急前来接驾的人好言相慰。
后来她发誓要把自己的全部怒火发泄在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比西身穿盔甲,头插翎毛,来到栅栏前,草草地瞧了一眼,就像巡夜的哨兵,专靠耳朵听而不是靠眼睛瞧似的。他喝道:
“口令?”
卡特琳等待的至少是别人屈膝请罪。她的侍卫不禁看了看她,不知道她会怎么办。
她说道:“去吧,再到栅栏门那儿走一趟。人家不是在问口令吗?回答他,先生,这是例行公事……”
侍卫来到栅栏门前,说道:
“王太后驾临昂热城。”
比西答道:“很好,先生,请劳驾向左边走大约八十来步,就可以到达一扇边门。”
侍卫脱口叫道:“边门!您让我们走边门,让王太后陛下从矮门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