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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琳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明显占了下风。

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王太后对此完全出乎意料;在她的一生中,这种屈辱极为罕见,以致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揣摩,她儿子的拒绝,究竟是否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决。这时,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突然间改变了整个事件的面貌。

我们曾经见到过无数这样的战役:由于风向一转,战争的一方功败垂成,反胜为败,或者相反,反败为胜。马朗戈战役[注]和滑铁卢战役[注]就是两个例子。

一粒沙子也可以使最强大的机器改变运行的速度。

比西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从一道秘密走廊来到安茹公爵的密室,站在只有亲王才看得见的地方。一旦他认为谈话危及他的利益,他就从帷幔缝隙中露出脑袋,暗中给亲王使眼色。

他的利益就是无论任何代价也要使双方兵戎相见:因为蒙梭罗一天不走,他就要坚持留在昂热,一方面监视丈夫,另一方面和其妻子幽会。

他的这种目的虽然简单得很,却使法国整个政坛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原因虽微,后果巨大。

这就是比西忽而拼命眨眼,忽而怒形于色,忽而装模作样,忽而双眉深锁的原因,总之,他一个劲儿鼓动亲王采取冷酷无情的立场。

安茹公爵对比西向来有点敬畏,因此也就对他言听计从,变得对太后也毫不通融。

卡特琳一再碰壁,全面失败,只想快点找个体面的退路。这时,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安茹公爵采取毫不妥协的立场一样出人意料,突然发生了,从而解了她的围。

就在母子俩唇枪舌剑战到白热化程度,安茹公爵坚守阵地绝不退让的关头,比西突然感到他的斗篷的一角被人拉了一下。

比西不愿漏掉一句他们的对话,因此没有转身,只是用手摸了摸。他碰到了一只手腕,然后摸到手臂、肩膀,最后他摸到一个人。

他觉得有必要回头看看,于是转过身来。

来人是雷米。

比西刚要开口说话,雷米立即将手指撂在嘴唇上,示意他别开口,然后轻轻地把他的主人拉到隔壁房间。

伯爵极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雷米?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来打扰我?”

雷米低声说:“有一封信。”

“见鬼去吧!为了一封信,你居然把我从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中拉出来,这场谈话同我与公爵大人的谈话一样,可都是一言九鼎,非同儿戏。”

伯爵的话并没有堵住雷米的嘴巴。

雷米又说:“信有种种,有的事关重大,有的无足轻重。”

比西想:“也许确是如此。”于是他问道:“哪儿来的信?”

“梅里朵尔。”

比西叫了起来:“噢!梅里朵尔来的信,谢谢啦,我的好雷米,太谢谢啦。”

“那我做得不错了?”

“你什么时候会做错事?信呢?”

“啊!正因为送信人非要亲手把信交给您本人我才断定这封信至关重要。”

“他做得对。那么他人呢?”

“来了。”

“快把他带进来。”

雷米打开门,示意叫一个马夫模样的人进来。

雷米指着伯爵说:“这位就是德·比西先生。”

比西说道:“快把信给我吧,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说毕,比西将一个值五个利弗尔的金币,塞进那人的手心。

马夫把信递给比西,说:“噢,我认得您。”

“是她让你送给我这封信的吗?”

“不,不是她,而是他。”

比西边看字迹边急急地问道:“他?谁?”

“德·圣吕克先生。”

“啊!啊!”

比西脸色有点泛白,因为他听到说“他”,便以为不是指夫人,当然就是指丈夫啰。而每次比西想到蒙梭罗,他都会脸色发白。

比西转过身去读信,以避免被人看出他的情绪,每个人在收到一封重要信件时,都担心自己表露出情绪激动,因为他到底不是魔鬼,也不是恺撤·博尔吉阿[注],马基雅弗利或者卡特琳·德·美第奇。

他转过身去读信倒是做对了,这个可怜的比西。因为他才粗粗地浏览了一遍那封我们已知内容的信,就感到热血一下子冲上了脑子,眼前似乎激荡起惊涛骇浪,以致本来苍白的脸蓦地也涨得紫红。他目瞪口呆地愣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快要跌倒了,不得不赶紧在靠窗的一把扶手椅上瘫坐下来。

马夫见自己带来的这封信竟产生如此反应,不由得大为震惊。雷米对马夫说:“你走吧。”

雷米推着他的肩膀叫他出去。

马夫认定自己一定带来了坏消息,生怕人家因此又收回那枚金币,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雷米回到比西身边,摇着他的臂膀叫道:

“见鬼!快告诉我信里说了些什么,不然,我凭着医神圣埃斯居拉普的名义发誓,我要给您四肢放血。”

比西重新站了起来,不再脸红,也不再感到头晕脑胀,而变得神色阴沉。

他说道:“你自己看吧,圣吕克为我干了些什么!”

他说着,把信递给雷米。

雷米急急忙忙地读起来。

他说道:“好啊!我觉得这一切都很不错。圣吕克先生不愧是个豪侠之士。我要为所有将一个灵魂送入炼狱的有识之士高呼万岁,因为他们不必再来一次决斗了。”

比西结结巴巴地说:“真叫人难以置信。”

“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我们的处境完全改变就是了。九个月以后,我就有一位比西伯爵夫人做我的病人。放心吧!我接生的本事可以和昂布瓦兹·巴雷媲美。”

比西答道:“你说得不错,我要娶她为妻。”

雷米说道:“我觉得这件事不怎样费事。她早就是您的妻子,而不是她丈夫的妻子了。”

“噢!蒙梭罗死了!”

奥杜安老乡说道:“死了!白纸黑字,还会错吗?”

“噢,我好像觉得自己在做梦,雷米!那个家伙像个幽灵一般,时时刻刻挡住我通往幸福的道路,我难道真的摆脱它了吗?不,雷米,我们肯定弄错了。”

“我们丝毫也没有弄错。您再读读信看,真是见鬼了!倒在丽春花丛中,看清没有,摔得很重,倒地就死了。我已经注意到倒在丽春花丛中是非常危险的,不过我以前以为这危险只是对女人而言。”

比西对雷米开玩笑的话充耳不闻,他一心循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不由得思绪万干。他说道:“狄安娜不可能再留在梅里朵尔了。我也不愿意她继续留在那里。她必须换个地方,换个她可以忘记这一切的地方。”

奥杜安老乡说:“我认为去巴黎比较合适。巴黎这地方,人一到那里就会忘记过去的一切。”

“你说得有道理,她还可以住回日内勒大街的那所小房子里去。如果幸福真能秘而不宣的话,我们就要悄悄地、幸福地度过这十个月的孀居期,等到度过以后,结婚就像瓜熟蒂落一样了。”

雷米说道:“这话很对,不过如果要到巴黎去……”

“怎么啦?”

“我们还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必须使安茹省安定下来。”

比西说道:“对,你说得对极了。噢!我的天主!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啊,真是白白地浪费了许多时间。”

“您的意思是说,您要立即上马赶往梅里朵尔去。”

“不是我,不是我去,而是你去。我现在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再说,在这种时候,我出现在她面前也不太合适。”

“那我怎么会见她?直接到城堡里去自我介绍?”

“不,先到矮树林子那边去,也许她会在那里边散步边等待着我。如果你在那里没见到她,那就到城堡会。”

“我跟她说什么呢?”

“就说我高兴得几乎疯了。”

比西紧紧握了握雷米的手。他的经验告诉他,他可以像信赖自己一样信赖这个年轻人。比西又回到他原来藏身的那间帷幔后面的密室里去了。

就在比西读信的时候,卡特琳跃跃欲试,想夺回比西在场时自己失去的地盘。

她说道:“我的孩子,我觉得从来没有母亲和儿子这么格格不入的。”

安茹公爵说道:“可是您看,母亲,有时也会发生这种事的。”

“只要妈妈愿意,就不会发生……”

安茹公爵反唇相讥:“夫人,您是想说只要母子双方都愿意就不会发生吧。”他对自己这番傲慢的话不禁有点飘飘然,于是赶紧张望比西,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赞许的目光。

卡特琳却喊道:“可是我愿意!您听见了吗,弗朗索瓦?我愿意。”

她的喊声恰恰与她的话形成对比,她的话蛮横无比,她的声音却。几乎带着恳求的味道。

安茹公爵笑眯眯地重复卡特琳的话:“您愿意?”

卡特琳说道:“是的,我愿意。我为此作出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

弗朗索瓦说道:“啊!啊!真见鬼了!”

“是的,是的,亲爱的孩子,说吧,您的条件是什么?您愿意要什么?说吧,下命令吧!”

弗朗索瓦说道:“噢!我的母亲!”他几乎被自己获得如此大捷弄得不知所措,他母亲的退让使他无法扮演一位苛刻的胜利者。

卡特琳忽而又尽可能和颜悦色地说:“听我说,我的孩子,您总不会期望整个国家浸透鲜血吧?不可能。您不是乱臣贼子,也不会对您哥哥翻脸无情。”

“我哥哥侮辱了我,夫人,所以我再也不欠他任何情了。我既不欠哥哥的情,也不欠国王的情。”

“那我呢,弗朗索瓦,我呢?您对我没有什么抱怨吧?”

公爵说道:“恰恰相反,我抱怨您,夫人,因为您曾经抛弃了我,您!”他以为比西还在那里,一定听到了他的话。

卡特琳阴沉地说:“啊!您是想气死我啦?好吧,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亲骨肉自相残杀的母亲怎能不气死!”

当然,卡特琳丝毫没有去死的念头。

弗朗索瓦叫道:“噢!别这么说,夫人,您叫我心里难受。”当然,他也丝毫没有心情沉痛。

卡特琳这时泪如泉涌。

公爵握起她的手,想对她好言相慰;同时,又不安地频频向密室张望。

她说道:“您到底想要什么?最起码您要说出来,好让我们心中有数周。”

弗朗索瓦说道:“那您又想要什么呢?母亲,让我看看您要什么吧。您说,我洗耳恭听。”

“我希望您重返巴黎,亲爱的孩子,我希望您回到您王兄的宫廷里去。他正张开双臂来欢迎您呢。”

“嘿,见鬼!夫人,我看得一清二楚,张开双臂来迎接我的,不是我的王兄,而是巴士底狱的吊桥。”

“不会的。回来吧,回来吧,我以名誉担保,以一个母亲的爱来担保,以我主耶稣基督的血来担保(说到这里,卡特琳划个十字),国王会欢迎您的,就像您是国王,他是安茹公爵一样。”

公爵只是一味地往密室的方向张望。

卡特琳继续说:“您就接受了吧,我的孩子,接受了吧。您是不是还想要别的采地?您就直说吧,您是不是要卫队?”

“哼!夫人,您的儿子已经给过我卫兵了,甚至是很体面的卫兵,因为当中就有他的那四个嬖幸。”

“唉,别这么顶撞我。您可以自己挑选他委派给您的卫兵,必要的话,您可以任命一名队长,如果您还不放心,您可以让德·比西先生担任队长。”

公爵被最后的这个小甜头弄得心神不定,他想比西对此一定很感兴趣。于是他又转眼向密室望去,心里害怕会在黑暗中看见一对喷出怒火的眼睛和一副恨得咯咯作响的白牙。

可是,事实却叫公爵纳罕不已。比西不但没有反对,反而笑逐颜开地拼命点头示意,表示可以应允。

公爵暗想:“这是什么意思?比西难道为了当这个侍卫队队长而一心想打仗?”于是,他提高嗓门,像是自己问自己似地说道:“那么,我应该接受这个建议啰?”

比西又是挥手,又是耸肩,又是点头表示同意。

公爵继续说:“那么就是说,我必须离开安茹重返巴黎啰?”

比西越来越激烈地连连做出赞同的动作。

卡特琳说道:“毫无疑问,我亲爱的孩子,难道回巴黎就那么艰难吗?”

公爵心想:“我的天,我实在不明白。我们说好了我要拒绝一切,可现在却又劝我要和平,要互相拥抱!”

卡特琳惶惶不安地问道:“那么,您准备怎么回答呢?”

公爵说道:“母亲,我还要想一想,明天再给您回音……”他想和比西研究一下为什么比西要自相矛盾。

卡特琳心里说:“他投降了,我终于赢了这一局。”

公爵则自言自语道:“事实上,也许比西有道理。”

母子俩又拥抱了一番,然后就分手了。

六十九 德·蒙梭罗先生将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这证明他并没有

真的长眠不醒

雷米一边骑着亲王马厩中一匹出色的骏马在原野中奔驰,一边独自寻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能有一个知己,真是太美好了。”

他本来想骑罗兰,可蒙梭罗早已把罗兰骑走了,他只好另选了一匹。

这位奥杜安老乡自言自语道:“我真是很喜欢比西先生,从他那方面来说,我相信他也十分赏识我。今天我之所以喜不自胜,是因为我为他们俩感到由衷的幸福。”

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说:“说真的,我的心都不够宽广来容纳这无边的幸福。”

他只管自顾自一个劲地说下去:“瞧,我怎样向狄安娜夫人道喜呢?

“如果她装出一副俨然的样子,讲究客套,面带忧伤,我就默不作声,将手按在胸膛上,向她鞠躬致意。如果她笑盈盈神采飞扬,我就踮起脚尖,扬起腿来,跳一个波洛涅兹舞步。

“至于圣吕克先生,我想他大概早已远走高飞了。不过要是他还在梅里朵尔的话,我就要向他欢呼,用拉丁文为他祝福。他可不会对这件事悲悲切切,我敢担保……”

“啊!我快到了。”

果然,他骑着马左拐右拐转了两个弯,穿过繁花似锦的小径,越过茂密的丛林,来到了通向院墙的矮树林。

雷米惊叹道:“噢!多美的丽春花啊!这倒叫我想起我们的犬猎队队长了,他就是倒在一片丽春花丛上面的,那丛花肯定不如这丛美丽,可怜的家伙。”

雷米离那堵墙越来越近了。

雷米正骑着马向前飞奔,不料这匹代替罗兰、名为米特利达特的马突然停了下来,张开鼻翼,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雷米猝不及防,险些儿一个跟斗栽出去。

幸亏雷米作为开业医师,早已训练有素,骑术精湛,因此并无惧色。他用马刺狠刺马腹,催马前行。可是米特利达特动也不动。大概给这匹马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固执的脾气和蓬特国国王米特利达特[注]相似。

雷米心里纳闷,便垂眼往地上望去,看看是什么挡住了他的马。他看见一大摊血,已经逐渐渗入泥土和花丛中,上面还泛起一层殷红的泡沫。

他惊叫起来:“瞧,圣吕克先生总不会是在这里将蒙梭罗先生一剑刺死的吧?”

雷米抬起眼,瞧了瞧四周。

在离他十步远的花丛中,他看见两条僵硬的腿和一具僵硬的躯体。

这躯体背靠在墙上,两腿伸直。

雷米说道:“啊!是蒙梭罗!这就是宁录的结局[注]好啊,好啊,他的遗孀既然将他扔给乌鸦和秃鹫,那对鄙人可是个吉兆。我的诔词看来将是踮起脚尖,扬起腿,来一个波洛涅兹舞步啦。”

他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翻身下马,朝尸体走了几步。

他又说道:“怪哉!他人死在这儿,血倒流在那边。这里有一道血迹,他是从那里爬来的。不过看来更像是好心的圣吕克大慈大悲,将他拖过来靠在墙上,以避免血液冲上脑子。对,肯定是这样!他死了还圆睁双眼,神态如常,一定是突然断气的。来吧,一,二。”

说着,雷米作了个要拉动尸首的手势。

突然,他倒退一步,惊骇万分,连嘴都合不上了:他看见蒙梭罗本来睁开的眼睛现在却合上了,那张惨白如纸的死人脸本来就叫雷米胆寒,现在变得铁青。

雷米吓得面如土色,几乎跟蒙梭罗一样毫无血色。幸亏他是位医生,多多少少也是个唯物论者,于是他抓着鼻尖嘀嘀咕咕地说:“谁相信这种怪事[注]。要是他闭上了眼睛,这就是说,他还没有死。”

尽管雷米不畏鬼神,但目睹这幅景象却也叫他毛骨悚然。雷米双膝一软,顺着背靠的大树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恰好与死人面对面。

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我记不清是在哪本书上读到过,人死后会有一些显示肉体已经衰弱,就是说,开始腐败的古怪动作。鬼东西,滚吧!人都完蛋了,还来招人厌,真是白费心思。真的,这家伙不但的确闭上了眼睛,脸也变得更加惨白,正如加利安[注]所说的:银灰色,和那位才华横溢的演说家西塞罗说的:惨白色。不管怎样,我还有个办法试试他到底断气没有,我往他的肚子上捅上一剑,要是他毫无反应,那么他肯定早已归天了。”

说毕,雷米就打算将此善举付诸实施,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这时蒙梭罗突然又睁开双眼。

这次雷米做了一个与刚才相反的动作:他像开足发条的弹簧一般跳了起来,额头上立刻沁出一粒粒冷汗。

这一次,那双死人的眼睛却没有再闭上。

雷米不禁喃喃地说道:“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好啊,现在我们的处境可真尴尬。”

他的脑海中很自然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还活着,这是确凿无疑的了,但要是我再补上一剑,他就绝无幸存的可能了。”

他看着蒙梭罗,蒙梭罗也用惊慌的目光看着他,似乎蒙梭罗已经看透了雷米内心深处的想法了。

雷米忽然叫了起来:“呸!呸!这个想法太丑恶了。天主作证,如果他站得笔直,手里握着剑,那我一定要尽心尽力杀死他。可是像他现在这副模样,苟延残喘,半死不活,我要再杀死他可真是犯罪,太卑鄙无耻了。”

这时,蒙梭罗有气无力地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我快要死了。”

雷米说道:“老天爷啊!这可是关键时刻。我是个医生,医生的天职就是要拯救一切正在受苦受难的同类。尽管他可恶透顶,甚至连我都有权宣布他和我不是同类,可是他到底是‘人’[注]。好了,忘掉我是奥杜安老乡吧,忘掉我是比西的朋友吧,让我来履行医生的职责。”

伤势严重的蒙梭罗又叫了起来:“救命呀!”

雷米说道:“我来啦。”

“请为我找个神甫,再找一个医生来。”

“医生已经找到,神甫也许可以不必找了。”

蒙梭罗认出了雷米,不由叫道:“奥杜安老乡!您怎么会碰巧到这儿来的?”

蒙梭罗虽然生命垂危,但多疑的天性却依然如故,所以他才会这样发问。

雷米立即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在这片树林中,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没事不会有人光临,因此这个问题也很自然。

蒙梭罗问道:“您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蒙梭罗心中的疑虑倒使他恢复了点力气。

奥杜安老乡回答道:“见鬼!因为在离这里四公里的地方,我刚才碰到了圣吕克先生。”

蒙梭罗结结巴巴地吐出了几个字:“啊!他就是凶手!”他的脸色因仇恨和伤痛变成死灰。

“他对我说:去吧,雷米,快赶到林子里那个叫作‘老矮林’的地方,您会找到一个死人。”

蒙梭罗重复了一遍:“死人!”

雷米说:“不错!他以为您死了。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而恨他。我一听说就跑来了,看见您被打败在地。”

“您不要怕,您是在和一个活人讲话,没什么可怕的。现在告诉我,我受的是致命伤吗?”

“啊!见鬼!您问这个,我可容不上来。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让我来看一看。”

此时,医生的良心完全战胜了对朋友的忠诚。

雷米走近蒙梭罗,轻手轻脚地脱下了他的斗篷、紧身短衣和衬衫。

那一剑从右乳下方第六根和第七根肋骨之间穿透过去。

雷米问道:“唔!您很痛吗?”

“胸部不痛,背部痛。”

雷米说道:“啊!让我看一看,背部哪一个部位疼?”

“肩胛骨下面一点。”

“这一剑肯定伤到了骨头,所以那么痛。”

他边说边审视着伯爵所指的最痛的部位。

“不,我搞错了。剑尖直进直出,没有伤到任何骨头。该死的,这一剑刺得真漂亮,伯爵先生。好极了,治疗圣吕克先生刺伤的人倒也是件乐事。您不过被他刺穿了一个洞,如此而已,我亲爱的先生。”

蒙梭罗又昏迷过去了,雷米对这毫不担心。

他自言自语道:“重伤以后就是这种症状:昏迷不醒,脉搏微弱。”他摸摸蒙梭罗的手,又摸摸他的腿:“手和腿都已冰冷。”他将耳朵贴近蒙梭罗的胸膛:“呼吸音也几乎听不见了。”他轻轻敲打他的胸膛:“只听见一片浊音。”接着他又说:“见鬼!真见鬼了!狄安娜夫人看来用不了多久还是要当寡妇的。”

这时,蒙梭罗的嘴里吐出一小口淡红和鲜红的血泡。

雷米敏捷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包和一把柳叶刀,在蒙梭罗的衬衫上撕下一条布,将他的手臂扎紧。

他自言自语地说:“让我来瞧瞧,如果血还在流动,那么,天哪!狄安娜夫人恐怕就不会成为孤孀。要是血不流动的话……啊!啊!我的天,血还在流!对不起,我亲爱的比西先生,对不起。我首先是个医生,其次才是朋友。”

果然,蒙梭罗的血好像迟疑了一会儿,就从血管里喷射出来。几乎就在同时,蒙梭罗苏醒了,他喘息着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

“啊!我以为一切都完了呢!”

“没完,我亲爱的先生,没完,甚至还可能……”

“可能死里逃生?”

“噢!我的天主,完全可能!您瞧吧。首先我要把伤口扎上。等一等,别动。您知道吗?我在外部给您治疗的时候,您身体本身也会在内部自然调节,为您治疗。我给您包扎伤口,您身体本身就会凝住血;我给您放血,它就会止住血。啊!亲爱的先生,您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别动,让我把您嘴上的血迹擦掉。”

雷米用手绢擦去蒙梭罗嘴唇上的血。

伯爵说道:“我刚中剑时,大口吐血。”

雷米说道:“是啊!瞧,现在血止住了。好!好,很好,或者说。糟透了。”

“怎么,糟透了?”

“毫无疑义,对您来说是幸运万分。不过我说糟透了,我自己心里明白。亲爱的蒙梭罗先生,我真怕我有幸将您治愈。”

“什么,您怕把我治愈?”

“是啊,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么,您认为我能大难不死啦?”

“遗憾得很,您确实能活下来。”

“雷米先生,您真是个古怪的大夫。”

“那与您又有何相干呢?只要我能使您起死回生……现在,让我们再来看一看。”

雷米止住流血,站起身来。

伯爵问道:“怎么,您要扔下我走吗?”

“啊!您话说得太多了,亲爱的先生,说话太多对您有害无益。真糟糕,我不如劝他大声叫喊更好。”

“我不懂您的意思!”

“幸好您不懂。现在我已经包扎好了。”

“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要到城堡去求人帮忙。”

“那我呢,在这段时间里我应该怎么办?”

“您要安安静静地躺着,别乱动,呼吸尽可能轻,千万不要咳嗽,伤口好不容易愈合了,千万别再弄破。哪家人家离这儿最近?”

“梅里朵尔城堡。”

雷米装出对梅里朵尔一无所知的模样:“往哪儿走?”

“您可以越墙入内,里面就是花园,也可以顺着花园的墙走过去,前面就是栅栏门。”

“好,我跑去啦。”

蒙梭罗叫道:“谢谢您,您真是个好心人!”

雷米嘟囔了一句:“要是您知道我的处境,您就会加倍感激我了。”

他翻身上马,朝着蒙梭罗指示的方向,策马飞驰而去。

五分钟后,他来到城堡。只见所有住在城堡里的人急急匆匆、忙忙乱乱,就像一群被迫迁居的蚂蚁一般。他们在矮树丛林里,在花园的旮旯里,到处寻找他们主人的尸体。原来圣吕克为了赢得时间,故意指示了错误方向。

雷米像颗流星似的忽然出现在这群人中间,然后一阵风似的带着他们顺原路而去。

他非常热心地向他们说明情况,以致蒙梭罗夫人不由得频频向他投去惊异的目光。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一个隐晦而含混不清的念头,在一刹那间这个念头甚至使她天使般纯洁的心灵也失去了往常的光彩。

她望着雷米带着担架、纱布、清水等一应俱全的救护用品匆匆而去,心想:“啊,我还以为他是比西的挚友呢。”

长了神翼的罗马神医埃斯居拉普,行动也不如雷米迅速。

七十 安茹公爵到梅里朵尔向蒙梭罗夫人表示哀悼,不料故世的丈夫

却出现在他的眼前

安茹公爵同王太后谈完话后,就迫不及待地去找比西,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比西突然难以置信地改变了主意。

这时比西早已回到自己的房里,第五次捧起了圣吕克的信,他越读越觉得信中的每一行字都叫他快乐无比。

卡特琳也回到自己的住处,唤来了她的侍从们,吩咐他们准备回京,她相信用不了一两天就能确定行期。

比西笑容可掬地将亲王迎进屋内。

他说道:“啊!是您,大人。怎么亲王殿下会屈驾光临寒舍?”

公爵说道:“对,该死的!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我?

“是的,问你。”

“我洗耳恭听,大人。”

公爵叫起来:“你是怎么回事!你吩咐我要武装到牙齿,拒绝我母亲的一切和谈建议,坚持要兵戎相见。我照你说的去做了。可就在交锋最激烈,一切进攻都被我击退的时候,你忽然跑来对我说:放下您的武器吧,大人,脱下您的盔甲吧。”

“大人,我叫您这么做,是因为当时我并不清楚卡特琳夫人此行的真正目的。后来既然我看出她是为了亲王殿下进一步的荣华富贵而来的,于是……”

公爵说道:“什么!为了我进一步的荣华富贵而来?这话怎么讲?”

比西说道:“毫无疑问!请问亲王殿下究竟想要什么?无非是克敌制胜罢了。我可不像某些谋士那样,想入非非地以为您在觊觎法兰西王位。”

听到这话,公爵阴森森地盯了比西一眼。

比面继续说:“也许会有人向您劝进,大人。但是您要知道,这些人才是您最凶恶的死敌。如果他们一味要您这么干,您又无法摆脱他们,那您就把他们交给我,我定能叫他们服服帖帖地承认自己错了。”

公爵不快地蹙了蹙眉头。

比西接着又说:“您应该三思而行,大人。就像《圣经》上所说的那样,您应该扪心自问:您手中有雄兵十万吗?您腰缠万贯吗?您和外国结成联盟了吗?再说,您到底是否甘愿与当今君主分庭抗礼?”

公爵说道:“我的君主对我可从来不留情。”

“啊!如果您从这点出发,那您当然是对的啰!您宣战吧!登基做法兰西国王吧!看到您平步青云我当然再高兴不过了!因为我会跟着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爵此时却反唇机讥:“谁跟你说什么国王不国王?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有叫任何人去解决,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么,一切都说完了,大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事了,因为我们在关键问题上所见略同。”

“我们在关键问题上所见略同?”

“对呀,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您就让他们奉送一支侍卫队给您吧,还有五十万利弗尔。趁和约还没有签字,再为安茹要一笔津贴,以为将来备战之需。只要您将这一切抓到手,您就决不能放手。这不会使您负担任何义务。这样,我们有人,有钱,又有势,届时我们就可以成为……天主知道可以成为什么!”

公爵说道:“可是,一旦我回到巴黎,一旦我重新被他们掌握在手中,一旦我又成为阶下囚,他们就会嘲弄我了。”

“哼!怎么会呢,大人!您别多虑了,他们怎敢嘲弄您?您难道没有听见王太后对您的许诺?”

“她许了好多愿!”

“我知道,难道您对此还不放心?”

“是的。”

“可是,在这些许诺中,她不是要奉送一支侍卫队给您吗?而且侍卫队队长就是德·比西先生。”

“是呀,她说了。”

“好啊,您大胆接受吧,我劝您接受,任命比西为您的侍卫队队长,任命昂特拉盖和利瓦罗为分队长,任命里贝拉克为掌旗官。让我们四个人拉起一支侍卫队,跟随在您左右,您等着瞧吧,有了这支卫队,谁还胆敢嘲弄您,对您怠慢无礼?就是国王也要敬您三分。”

公爵说道:“啊!我看你说得有理,比西,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对,想一想吧,大人。”

“好。嗯,刚才我进来时,你专心致志在读什么?”

“啊,对不起,我忘了这事。我在读一封信。”

“一封信?”

“这封信,您肯定比我更感兴趣。我真是昏了头,怎么没有立刻把它给您看?”

“有重要消息吗?”

“对,我的天主,是个噩耗啊,蒙梭罗先生一命呜呼了。”

公爵作了个惊讶万分的动作,叫起来:“你说什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亲王的比西,从这个惊讶的动作可以看出,公爵对这个消息简直是喜出望外。

“蒙梭罗先生死了,大人。”

“死了,蒙梭罗先生死了?”

“死了,我的天主,一点儿也不错。我们谁都有耗尽阳寿的那一天,不是么?”

“当然。可是谁也不会这样突然毙命的。”

“这要看情况而定,要是有人捅您一剑呢?”

“这就是说,他是被杀死的啰?”

“好像是的。”

“被谁杀死的?”

“圣吕克,他们俩有过一般争吵。”

亲王不由叫道:“啊!是亲爱的圣吕克。”

“比西说道:“嗬,我还不知道这个亲爱的圣吕克原来还是您的朋友。”

公爵说道:“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既然和我哥哥握手言和,那么他的朋友当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啊!爵爷,好极了,您采取这个态度我真是心花怒放。”

“你肯定这消息确凿无疑?”

“那还用说!千真万确。这就是圣吕克写给我的信,把死讯告诉我。我同您一样,向来不敢轻信,凡事总是疑信参半,所以,大人,我派我的医生雷米去核证,并且向老男爵表示我的哀悼。”

安茹公爵不禁反复唠叨着说:“死了,蒙梭罗死了!就他一个人死了。”

他不知不觉就顺口涌出“就他一个人”这句话,就像刚才“亲爱的圣吕克”脱口而出一样。这两句话都天真坦率得叫人惊异。

比西说道:“他不是一个人死的,而是被圣吕克杀死的。”

“噢!我自己知道我这句话的意思。”

比西问道:“大人,圣吕克会不会是受人指使而杀死他的?”

“我发誓没有这样做。你呢?”

“噢!大人,只有皇亲国戚才会将这等事托付给别人去干。我不是皇亲国戚,这种事儿我只好亲自出马。”

亲王面露狞笑,说道:“啊!蒙梭罗,蒙梭罗。”

“啊,大人!您好像对这个可怜的伯爵恨之入骨呵!”

“正相反,你才对他恨之入骨呢。”

比西一听,不由自主地脸色变得排红:“我,我恨他的理由很简单:他不是有一天通过亲王殿下使我蒙受了奇耻大辱吗?”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噢,天主在上,我早忘了,大人,这您也看得出来。可您呢,他是您的仆从,您的密友,您的出谋划策者……”

亲王打断他的话说道:“得了,得了,快叫人去备马吧,比西。”

“备马?干什么?”

“到梅里朵尔去,我要向狄安娜夫人表示哀悼。我本来早就想到梅里朵尔登门造访,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未能成功。不过我再也不想拖延了。真是见鬼,我今天莫名其妙,满心要去吊唁。”

比西暗自思付:“现在蒙梭罗已经命赴黄泉,我也不用害怕他会把狄安娜出卖给公爵,他去看望她对我没什么坏处。要是他侵犯她,我一个人就足以保护她。好吧,既然有机会再见到她,就好好抓紧时机吧。”

于是他走出去命人备马。

一刻钟后,就在卡特琳酣然入睡,或者仅在假寐以恢复长途跋涉后的疲劳时,安茹亲王、比西以及十名侍卫,骑着骏马向梅里朵尔奔去。一路上只见睛空万里,草木欣欣向荣,鲜花盛开,使得人欢马叫,其乐融融。

城堡上的门卫看见这队威风凛凛的队伍飞奔而来,便走到城前壕沟旁问来访者的姓名。

亲王高叫:“我是安茹公爵。”

门卫一听,立即举起号角,吹起军乐,顿时仆人们纷纷向吊桥赶来。

房间、走廊、台阶上到处有人乱哄哄在跑;角塔上的窗户一扇扇打开了,只听见一阵阵铁器撞击石板的声音。接着,老男爵在门前出现了,他手里拿着城堡的全部钥匙。

公爵奇怪地问比西:“真是不可思议,你瞧,蒙梭罗之死好像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悲哀,所有的人都神态安详,若无其事。

狄安娜出现在台阶上。

公爵叫道:“啊!那不是美丽的狄安娜吗?你看呀,比西,看呀!”

年轻人回答:“我当然看到她了,大人。”他接着又嘟囔了一句:“可我怎么不见雷米?”

狄安娜走出了城堡,紧随着她的仆人们抬出了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蒙梭罗。他由于发烧或是由于嫉妒而两眼炯炯发光,看上去他不像是一具卧在灵枢上的尸体,倒像是高踞在象轿上的印度苏丹。

公爵惊叫着问比西:“噢!噢!这是怎么回事?”比西拿了一块手帕,本想用它掩饰内心的激动,这时他的脸色却变得比手帕还要苍白。

蒙梭罗竭力举起手高呼:“安茹公爵大人万岁!”

话音未落,他后面有人开了腔:“慢点!您这样会使伤口重新裂开的。”

这人正是雷米。他忠心地履行医生的职责,叮嘱他的病人要小心伤口。

大惊失色的来访者没有多久就镇定下来,至少看上去恢复了常态。安茹公爵控制住自己惊遽的神色,换上一张笑脸,叫道:

“噢!我亲爱的伯爵,见到您真叫人又惊又喜!您能相信刚才有人告诉我们,您已经作了古人了吗?”

蒙梭罗说道:“请过来点,大人,请过来点,让我亲吻殿下的手。感谢天主!我不但没有死,而且还有希望脱离危险,更加热诚和更加忠心地为您效劳。”

比西既非亲王,又非丈夫,只有具有这两种身份的人,才需要虚情假意一番,而他则感到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了下来,不敢看狄安娜一眼。

他再次失去他的无价之宝,眼看着她离开她的占有者那么近,比西心中十分难受。

蒙梭罗又开口说道:“而您,比西先生,您陪亲王殿下来到这儿,请接受我的感谢,因为我之所以不死,完全要归功于您。”

年轻的比西张口结舌,以为伯爵在奚落他:“什么?归功于我?”

蒙梭罗指着雷米继续说:“当然是间接的,但我的感激之情绝不会因此而减少。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多亏了他,我才能仍然和朋友们欢聚一堂。”雷米此时绝望地向天空举起双臂,恨不得钻个地洞藏进去。

可怜的医生拼命作手势阻止蒙梭罗再说下去,而蒙梭罗以为这些手势只是让他当心身体,因此仍然绘声绘色地将奥杜安老乡如何细心、灵活而及时地救活他的经过—一说来。

公爵皱起了眉头,比西则狠狠地瞪了雷米一眼。

可怜的年轻医生躲在蒙梭罗背后,无可奈何地拼命作手势,意思是说:“唉!这不是我的错!

蒙梭罗继续说:“而且我听说雷米也曾像今天使我起死回生一样,救过您的命。这样,您我就成了生死之交。相信我的一片真情吧,比西先生,当蒙梭罗爱一个人的时候,他会真心实意地爱他,而他恨一个人的时候,他同样也会从心底里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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