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西相信,他看见蒙梭罗说这几句话时,目光中闪出一股怒火,直射安茹公爵。
公爵却浑然不知。
他下了马,将手伸向狄安娜,说道:“好啊!美丽的狄安娜,请您尽主妇之谊,领我们进城堡吧。我们原以为这里到处披麻戴孝,没想到这里却是福星高照,快乐无比。至于您,蒙梭罗,好好休息吧,对于伤员,休息是最适宜的办法。”
蒙梭罗说道:“大人,我并没有死。既然您来登门造访,只要我活着,就决不允许别人尽主人之谊来接待您。我手下人抬着我,殿下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听了这话,公爵大概觉察出蒙梭罗的弦外之音,因为他放下了狄安娜的手。
蒙梭罗这才舒了口气。
雷米凑近比西的耳旁悄悄地说道:“到她身边去呀。”
比西走近狄安娜,蒙梭罗向他们微笑。比西拿起狄安娜的手,蒙梭罗仍然笑容可扭。
狄安娜轻轻地说道:“真是世事多变呀,伯爵先生。”
比西喃喃地回答:“唉!为什么不变化得更大一点呢?”
不用说,男爵,这位殷勤好客的城堡主人,摆出了最奢华的宴席来款待亲王和他的随行贵族。
七十一 担架过宽,门又过窄,带来了烦恼
比西步步紧随狄安娜,蒙梭罗善意的微笑使他能自由自在地呆在狄安娜身边,他当然不会不加以利用。
多疑善妒的人都有这种天性:他们经过浴血奋战,死死守住了自己的财宝,而对涉足他们领地的偷猎者却又无计可施,只好听之任
比西对狄安娜说道:“夫人,我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我一听到他的死讯,就力劝亲王和他的母后重归于好,返回巴黎。他答应了。而您呢,却仍然要留在这里。”
年轻姑娘用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比西的手,说道:“唉,路易,您怎么敢说我们是不幸的?我们一起度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一起分享难以形容的快乐,至今我一想起这一切,我的心就好像在战栗。您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吗,您?”
“我没有忘记,夫人,恰恰相反,这一切都牢牢刻在我的脑海中,因此眼下要失去这幸福,我真感到惋惜。如果我不得不返回巴黎,同您天各一方,您理解我将会忍受多么巨大的痛苦吗,夫人?我的心碎了,狄安娜,我太懦弱了。”
狄安娜看着比西,只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忧伤,她不由得垂下脑袋,陷入沉思。
比西两手合扰,等了一会,目光里充满期望。
狄安娜突然开口说道:“好吧,您到巴黎去吧,路易,我也去。”
比西叫道:“怎么?您离开蒙梭罗先生?”
狄安娜回答说:“就是我要离开他,他也不会离开我。相信我吧,路易,最好是让他跟我们一起走。”
“可他身受重伤,半死不活,绝不可能!”
“我跟您说他会去的。”
说完,她放开比西的手臂,向亲王走去。亲王心绪恶劣,正在敷衍蒙梭罗。里贝拉克、昂特拉盖和利瓦罗等站在担架旁边。
一见到狄安娜,蒙梭罗伯爵的满额愁云立即烟消云散。不过,这瞬息间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只像暴风雨间歇中的阳光一样转瞬即逝。
蒙梭罗见狄安娜走近公爵,立即紧蹙双眉。
狄安娜对公爵嫣然一笑,说道:“大人,我听说亲王殿下酷爱花卉。请跟我来吧,我要让殿下观赏一下安茹地区最美的鲜花。”
弗朗索瓦立即殷勤地向狄安娜伸出臂膀。
蒙梭罗焦虑不安地问:“夫人,您要带爵爷到哪儿去?”
“到温室去,先生。”
蒙梭罗说道:“啊,好吧!把我也抬到温室去。”
雷米不禁自言自语说道:“我的天,现在我相信我没有杀死他是做对了。感谢天主!他自己会折磨死自己的。”
狄安娜向比西莞尔一笑,示意他等着瞧吧。
她轻轻地对他说:“别让蒙梭罗先生察觉到你们要离开安茹,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比西说道:“好!”
比西趁蒙梭罗的担架在树丛拐弯的时候,走到亲王身边,说道:“大人,千万注意别露出口风,让蒙梭罗那家伙获悉我们就要同意的和解。”
“为什么?”
“他会将我们的意图转告王太后,以博取王太后的欢心;而卡特琳夫人一旦知道我们的决定,对我们就不会那么慷慨啦。”
公爵说道:“你说得对,你已经有所怀疑了吗?”
“怀疑蒙梭罗?那还用说!”
“哈!我也不信任他;我觉得他实际上是故意装死。”
“不会,我发誓!他确实在胸口上吃了一剑。雷米那个蠢货把他从地狱里救了出来。他一度也相信蒙梭罗已经魂归西天了。事实上,蒙梭罗的生命力太强了。”
说着,他们已来到温室前面。
狄安娜向公爵露出了从来没有的妩媚笑容。
亲王第一个进入温室,后面跟着狄安娜。蒙梭罗想随他们而入,可是当他的担架来到门口时,人们却发现根本不可能将他抬进温室。这扇尖拱门的风格是高而长,宽度至多像个大箱子一般,蒙梭担架却有一米多宽。
蒙梭罗看见门太窄而担架太宽,不由得怒吼了一声。
狄安娜走进温室,并没有在意丈夫灰心绝望的表示。
比西早已习惯于从狄安娜的那双明眸里看透她的心灵,此时见她频频向自己颔首微笑,心里豁然开朗。于是他留在蒙梭罗的身边,十分平静地对他说:
“伯爵先生,您这样固执是无益的。这扇门太窄了,您绝不可能从这里进去。”
蒙梭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大人,大人,别到这间温室里去,那里面有一种令人丧命的气味,一些怪花散发出有毒的香气,大人!”
尽管弗朗索瓦生性谨小慎微,但这回他握着狄安娜的手,感到心荡神迷,因此对蒙梭罗的话根本不理。他在绿树葱宠的曲径上消失了。
比西一再劝慰蒙梭罗忍受痛苦,尽管如此,该发生的事仍然发生了:他昏厥过去。
在肉体方面他像钢铁般坚强,能忍受痛苦,至于精神上的折磨,他却无法承受。
雷米再次行使医生的权利,他命令将受伤的伯爵抬回房间。
雷米问比西:“现在我该怎么办?”
比西回答:“哟!你不是开了个好头吗?继续干下去说是了:留在他身边,治好他。”
然后,比西找到狄安娜,告诉她蒙梭罗已经昏迷过去。
狄安娜立刻离开安茹公爵,向城堡走去。
她从比西身边擦过时,比西问她:“我们成功了吗?”
她答道:“我挺有把握。不管怎么样,我会让热尔特律德来找您,您没见到时别离开这里。”
公爵之喜欢赏花,只是因为狄安娜与他同行,因此狄安娜一离开,他立即就想起蒙梭罗对他说过的话,马上就走出花房。
里贝拉克、利瓦罗和昂特拉盖紧紧跟在亲王左右。
这时,狄安娜已来到她丈夫身边,只见雷米正在让蒙梭罗闻嗅盐。
伯爵很快睁开了眼睛。
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挣扎着要起身,雷米早已料到了,伯爵被他叫人缚在床铺上。
他不由得咆哮了一声。他朝四周一望,看见狄安娜正站在他的枕边。
他说:“啊,是您,夫人,见到您我很高兴,因为我要对您说,今晚我们立即启程回巴黎。”
雷米高声惊叫起来,但蒙梭罗此时已根本无暇顾及雷米,好像他根本不在场似的。
狄安娜仍像平时那样,平心静气地问道:“您这样想吗,先生?您的伤怎么办?”
伯爵说道:“夫人,我才不在乎什么伤。我宁肯去死,也不愿意忍受这种折磨。哪怕我会在半路上一命归天,今晚我们也要动身。”
狄安娜说道:“那好吧,先生,既然这样做能使您高兴,我遵命就是。”
“是的,这样做能使我高兴。请您去收拾一下行装吧。”
“我的行装很快就会打点完的,先生。不过,我能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您突然作出这个决定的吗?”
“这个嘛,夫人,等到您没有什么鲜花请亲王观赏,等到我重建所有的门,把它们加阔,以便我的担架到处都能去,那时我自然会告诉您。”
狄安娜顺从地鞠了一躬。
雷米说道:“可是,夫人……”
狄安娜回答:“这是伯爵先生的意愿,我理应唯命是从。”
雷米发现年轻女子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别再妄发议论。
他沉默下来,但又咕咕哝哝地抱怨说:“他们会把他弄死的,然后又回过头来说是府医害人。”
这时,安茹公爵准备离开梅里朵尔。
他对男爵的盛情款待表示了谢意,然后,翻身上了马。
热尔特律德来了,她高声对公爵说,她的女主人要照看丈夫,无法前来为公爵送行。接着又悄悄低声对比西说,狄安娜今晚动身。
他们走了。
公爵的脾气变化多端,任性到了极点。
狄安娜的冷酷无情使他寒心,因而促使他离开安茹。可狄安娜妩媚的微笑,又使他心痒难熬。
他对犬猎队队长的决定当然一无所知,所以一路上,不停地在思索他要是轻易就屈从于王太后的意愿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危险。
比西早已洞悉公爵的内心活动,正盘算着利用他一心想留下来的大好时机。
公爵说道:“瞧,比西,我已经考虑再三。”
比西问道:“好啊,大人,结果如何?”
“我认为立即向我母后的游说竖起降旗并不是高招。”
“您说得对,否则照目前这样,她已经认为自己是个极其高明的政治家了。”
“你看,要是我们向她提出给我们一星期时间,或者是我们干脆拖上一星期,组织几次盛会,请来所有的贵族,向王太后显示一下我们雄厚的实力。”
“您真是言之成理,大人,不过,我好像觉得……”
公爵说道:“我要在这里耽上一星期,在这期间,我能向母后争取到新的让步。我可以向你保证。”
比西似乎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说:“大人,争取吧,您尽管争取新的让步吧。不过,千万别因此而坏了您的大事。比如国王他……”
“嗯?国王怎么样?”
“国王并不清楚您的意图,会火冒三丈。国王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你说得对,我必须派个人去代我向我哥哥致意,并向他通报我将重返巴黎;这样我就能赢得我需要的一个星期时间。”
“是的。不过这位使者却要冒极大的风险。”
安茹公爵又露出了他的狞笑。
他说道:“是不是怕我万一改变主意?”
“嘿!尽管您一时应允与您哥哥和解,但一旦情况有变,您仍然会为自己的利益改变主意,对吗?”
亲王说道:“当然!”
“好极了!这样一来,您的使者就会被扔进巴士底狱。”
“我们让他带封信去,不让他知道信的内容。”
比西说道:“不,正相反,不要叫他捎信,而且告诉他信的内容。”
“可这样干的话,就不会有人愿意承担这个使命了。’”
“不见得。”
“你知道有谁愿去吗?”
“是的,我知道。”
“谁?”
“在下,大人。”
“你?”
“对,我去。我喜欢进行棘手的谈判。”
公爵叫道:“比西,亲爱的比西,如果你真去的话,我对您感恩不尽。”
比西露出一丝微笑,他深知亲王所说的感恩根本不值一文钱。
公爵以为他犹豫了,于是加了一句:
“我给你一万埃居作为这次使命的报酬。”
比西说道:“好了,大人,不要财迷心窍!难道这种事也能用金钱来报答的吗?”
“那么,你准备去了?”
“是的”
“去巴黎?”
“去巴黎。”
“什么时候?”
“天哪!您愿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
“对。那么几时呢?”
“那么……”
“今晚,如果您愿意的话。”
“好心的比西,亲爱的比西,那么你真的答应啦?”
比西说道:“我是否答应?唉,您知道,为亲王殿下效劳,我不惜上刀山下火海。那么就一言为定!我今晚动身。而您,您就在这里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吧。再替我向王太后谋一个富裕的修道院归我管吧。”
“我已经想到了,朋友。”
“那么,再见吧,大人。”
“再见,比西!啊,有一件事可别忘记!”
“什么事?”
“向我的母亲告辞。”
“我将十分荣幸地去做。”
比西比一个听见下课铃声的学童还要敏捷,还要轻松愉快,他拜见了卡特琳,然后就一心等梅里朵尔送来动身的信号,就立即启程。
信号延至翌日清晨才到。原来蒙梭罗在情绪剧烈波动之后,感到身心衰竭,连他本人也断定他需要休息一夜。
将近七点钟时,上次送来圣吕克的信的那个马夫来告诉比西,说伯爵不顾男爵老泪纵横,也不顾雷米的一再劝阻,执意躺在担架上,启程向巴黎进发,狄安娜、雷米和热尔特律德骑马跟随左右。
担架由八个人每隔若干公里轮换抬着。
比西单等此讯。他立即跳上从昨天晚上起就已备好鞍鞯的马,沿着同一条路出发了。
七十二 圣吕克再回到宫廷,当时国王亨利三世的心情
卡特琳一走,国王就一门心思地考虑如何用武力对付他的那位图谋不轨的兄弟,尽管他对王太后的出使安茹充满了信心。
他凭经验就知道他自己一家人的特性。他深深懂得,一个觊觎王位的人,在企图推翻合法的国王时,能量是极大的,因为他自己是新人,而国王是一个受人厌恶、被人洞察肺腑的人。
他同希科一起列出长长的名单,按姓氏字母排列,将对国王怀有贰心的人统统登记上去。他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消遣,不如说是出于解闷,如同罗马皇帝蒂贝尔烦闷时所做的那样。
这份名单日益变长。
在S和L两行里,国王每天都要写上圣吕克的名字[注],这样,他的名字每天就要出现两次,而不是一次。
国王对他这位昔日的宠臣本来就已恨之入骨,再加上宫廷里飞短流长,平日对圣品克当面奉承的人,此时又对他落井下石,恶语中伤;更有人含沙射影地将冉娜·德·科塞的丈夫逃往安茹,和安茹公爵向同一省份出走联在一起,称这是背叛。
的确,圣吕克逃往梅里朵尔,难道不可以认为是安茹亲王派往昂热为亲王准备行宫的先行官吗?
就在这种动荡不安、纷纷扬扬的气氛里,希科一个劲儿鼓动嬖幸们磨快他们的匕首和长剑,为笃信天主的国王陛下将敌人斩尽杀绝。希科看上去真是威武显赫,气冲霄汉。
尽管他看上去有点像是扮演一个忙乱而无功的角色,但实际上他的作用要大得多。
他正在逐渐地,可以说是一个人一个人地建立起一支保卫国王的武装。
一天下午,国王正在同王后一起用餐。每当政治风云激烈动荡的时候,国王与王后的关系就变得密切起来,这次弗朗索瓦的出走自然也使王后又回到国王身边。突然,希科迈着大步。伸展双臂,像个小孩用小绳拉一下就会叉开手脚的木偶一样冲了进来。他叫道:
“嘿!”
国王问道:“怎么啦?”
希科说:“德·圣吕克先生驾到!”
国王惊叫起来:“圣吕克先生?”
“是的。”
“到巴黎来了。”
“是的。”
“到了卢佛宫吗?”
“是的。”
听到接连三句“是的”,国王霍地从餐桌旁站了起来。只见他满脸通红,浑身微微颤抖;但此时很难说出国王如此激动究竟是喜是怒。
他用餐巾擦了擦胡须,然后随手将餐巾抛在椅背上,对王后说:“对不起,这是国家大事,与女人毫不相干。”
希科在一旁也故意放粗喉咙说了一句:“对,这是国家大事。”
王后刚想起来将座位让给国王,只听亨利又说:
“不,夫人,您还是留在这儿吧,我到我的办公室里去。”
王后对她无情无义的丈夫一向体贴入微,只听她说:“唉,陛下,我求求您千万别发火。”
亨利回答:“但愿如此。”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希科在一旁,用手捻胡须,露出嘲讽的神气。
亨利急匆匆地走出房间,希科跟了上去。
一到房间外面,亨利就激动地问道:
“他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个叛徒!”
希科说道:“谁知道?”
“我肯定他是作为安茹地区的代表而来的,作为我弟弟的使者而来的,叛乱者都是一丘之貉,他们最擅长混水摸鱼,只要有利可图,就鲜廉寡耻,不择手段;捞一点还不过瘾,还想长此以往,固定下来。这家伙一定是嗅准了叛乱的风向,把它当做是安全通行证,前来侮辱我。”
希科说道:“谁知道?”
国王看了看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希科,然后迈着不规则的步子,穿过走廊,他的内心焦躁不安,他说道:
“也有可能他是来要求归还他的领地,因为我扣下了他的领地的收入。也许这样做太过分了,不管怎样,他并没有犯下弥天大罪,你说是吗?”
希科还是那句老话:“谁知道?”
亨利叫道:“啊!你简直像个鹦鹉,没完没了地重复一句话;真见鬼,你叫我腻味透了,你这家伙。”
“嘿!真怪了!你以为你就很风趣吗?你这家伙,不是没完没了一个劲儿提问题吗?”
“那至少你应回答我点什么呀。”
“你想叫我回答你什么呢?你总不会把我当作古时的司命大神,当作朱庇特或者阿波罗,或者芒托吧?哎!你尽作些愚蠢的设想,这才叫我厌烦透顶呢,该死的!”
“希科先生……”
“干什么,亨利先生?”
“希科,我的朋友,你眼睁睁看着我痛苦万分,却还要粗暴地嘲弄我。”
“那么你就别痛苦嘛,见鬼!”
“可我现在真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啊!”
“谁知道?妈的,谁知道呢?”
亨利作了许多假设,自己又都否定了。他来到了办公室。这时,圣吕克突然归来的消息,使房间里挤满了卢佛宫的常客,其中领头的是克里荣。只见他两眼喷火,鼻子通红,胡须根根竖起,就像一头渴望厮杀的守门狗一样。
圣吕克站在房间中央,周围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一个个虎视眈眈,他听到人们怒不可遏低声咆哮,但他神态自若,镇静如常。
真怪!他还把他的妻子也带来了,让她坐在王座台前靠栏杆的凳子上。
他自己攥着拳头,撑在腰上,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回敬那些好奇和蛮横无礼的人。
好几个贵族想走上前去用肘部顶撞圣吕克,去骂他几句,但因他年轻的妻子在场,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四散走开了。国王过去的宠臣就是在一片静寂之中,在一块众人围成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冉娜披着旅行时穿的斗篷,双眼低垂,谦恭地坐在一旁。
圣吕克裹着大衣,一脸傲气。他的神情与其说是害怕得罪人,不如说是渴望引起挑衅。
在场的人都等待着弄清楚圣吕克此行的目的,以便向他挑衅。宫廷里每个人都奢望分享他过去受宠的地位,所以都将他视为多余的人。
总之,可以想象当国王出现时,人人都伸长脖子等待着。
亨利心潮起伏,怒形于色地走了进来,他的那副一直气喘吁吁的样子,大多数时候所谓的国王的尊严,就是这副模样儿。
希科跟着进来。他倒神态安详而庄重,完全是法兰西国王应有的样子。他端详了一下镇定自若的圣吕克,这也正是亨利三世应该开始做的事。
国王先喝了一句:“啊!先生,你到这里来了?”他丝毫没有留意簇拥在他周围的人,就像一头公牛冲进西班牙的斗牛场,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只看见模糊移动着一片云雾,在五彩缤纷的旌旗中,只看见在眼前晃动的红色。
圣吕克恭敬地鞠了一躬,谦卑而简单地答道:“是的,陛下。”
国王对他的回答充耳不闻。圣吕克彬彬有礼和心平气和的举止也丝毫没有打动国王充满偏见的心,使它恢复理智和宽容,而一个懂得自爱,尊重他人的人是应该能做到这一点的。只听国王继续说:
“说真的,你突然重返卢佛宫,我感到十分惊讶。”
这句咄咄逼人的话,使国王同他的嬖幸之间出现了死一般的静寂。
这正是决斗场上常见的事:两名对手虎视眈眈,要解决有关生死的问题时,四周总是一片死寂。
最后,圣吕克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依旧风流潇洒,并没有因国王的冷言冷语而惊慌失措。他说道:
“陛下,我只对一桩事感到奇怪,那就是在目前这种险恶的局势下,陛下怎么会不在等待我回来。”
国王摆出一副富有威严的傲慢态度,高高地扬起脑袋,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他每遇到重大场合,总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圣吕克回答:“陛下目前正面临巨大的危险。”
周围的朝臣都惊呼起来:“巨大的危险?”
“是的,先生们,而且千真万确,危在旦夕。因此国王陛下必然需要一切忠心耿耿的重臣或者小吏都汇集在陛下的麾下;我确信面对这种累卵之危,任何援助都是有益的,所以我便回到陛下身边,以效犬马之劳。”
希科在一旁开了腔:“啊!啊!你瞧,我的孩子,我说‘谁知道’?可真是言之有理的啊。”
亨利三世一听这话,张口结舌地无言可答。他扫了一眼大厅里的群臣,只见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群情激昂;但不久亨利就发现,这些横眉怒目的人,大都妒火中烧。
他得出结论:圣吕克做了一件难能可贵的事,在场的大多数朝臣都不可能做到。
“先生,你不过是在尽你的职责罢了,因为你是应该为我尽忠的。”
圣吕克答道:“陛下的所有臣民都应为陛下尽忠,这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在眼下这种危险时刻,很多人却忘记了报答陛下的隆恩。而我,陛下,我深感陛下殊遇,所以毅然前来报恩。陛下始终将我列入积欠陛下恩情的奴仆之列,使我高兴万分。”
亨利面对平心静气、一味谦恭的圣吕克,不由得心软了,于是向圣吕克走近一步。
他说道:“这样说来,你此行除了刚才你说的的目的以外,并没有别的动机,也没有任何别的使命吗?”
圣吕克从他君主的话音里听出,国王已经息怒,也没有责难他的意思,于是连忙说道:
“陛下,我此行目的纯粹是为了回到陛下身边,而且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来的。现在,陛下可以在一小时内把我送进巴士底狱,在两小时内枪毙我,不过,我已经尽了臣子的职责,死而无憾了。陛下,安茹省已经点燃了叛乱之火,都兰省起事迫在眉睫,吉耶纳省正准备给予支援,安茹公爵正在法国南部和西部四处游说,煽风点火。”
国王叫道:“那么一定有人辅佐他啦?”
圣吕克听出了国王的弦外之音,便答道:“陛下,虽经多方劝解开导,安茹公爵一意孤行;他被陛下吓得魂不附体,连比西先生坚决地想让他安下心来,也毫无用处。”
“啊!啊!他发抖了,这个道贼!”
亨利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暗暗发笑。
希科听了,用手摸摸了巴,说道:“该死!圣吕克真是个乖觉的家伙。”
于是他用手肘推开国王,说道:
“劳驾闪开点,亨利。让我和德·圣吕克先生握握手。”
亨利闪开了。他让希科同圣吕克寒暄一番,然后,他慢慢地踱到这位昔日的挚友面前,一只手搁在他的肩膀上,说道:
“欢迎你归来,圣吕克。”
圣吕克立即亲吻国王的手,欢呼道:“啊,我终于又回到我敬爱的主人面前了。”
国王说道:“是的。不过我差一点儿认不出你了。你瘦多了,可怜的圣吕克,要是偶尔见到你,我真认不出你了。”
国王话音刚落,大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嗓音:“陛下,他之所以会瘦成这样,是因为时时想到他冒犯了陛下而过度忧郁所致。”
尽管这嗓音十分柔和,充满敬意,亨利听了仍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对女人的声音一向十分厌恶,就像奥古斯特怕听雷声一样。
他嘟囔了一句:“圣吕克夫人!啊!真的,我忘了……”
冉娜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国王说道:“快快请起,夫人。所有姓圣吕克的人都能得到我的恩宠。”
冉娜拿起国王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唇边。
国王倏地一下将手抽了回来。
希科见状就对年轻的夫人说:“去吧,去改变国王的坏习惯吧,见鬼,您很漂亮,可以做到的。”
国王此时已转过身去,将背对着冉娜,然后用手臂搂着圣吕克的脖子,向内宫走去。
他问道:“那么,圣吕克,我们言归于好了?”
国王的宠臣答道:“承陛下施思,我感到不胜荣幸。”
这时希科对不知所措的的冉娜说:“夫人,一位好妻子不应离开自己的丈夫……尤其是当她的丈夫处境危险的时候。”
说着,他推了一下冉娜,让她尾随国王和圣吕克一同进去。
七十三
本书的两个重要人物读者好久没有见到了,他们的现状如何
读者有权责问我们书中的一个,甚至两个人物的下落行踪。
我们当然理解这种问题的重要性,因此我们一定要像作家写者式序言那么谦虚,对此作出解答。
第一个人物是位肥胖臃肿的修士,他长着两道浓眉和厚厚的红嘴唇,肩膀很宽,手很大,脖子却因胸脯和两腮日益肥大而显得越来越短。
第二位嘛,则是一头高大的驴子,两肋长得滚圆滚圆,肚皮像吹过气一样肿大。
修士一天天越来越像架着两根木棒的酒桶。
驴子则已经像一只有四根细腿的摇篮。
前者住在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的一间小房间里,时时沐浴着天主的恩泽。
后者住在同一修道院的牲口棚里,食槽总是满满的,供它受用。
第一位叫戈兰弗洛。
另一位当然叫巴汝奇啦。
他们至少到眼下为止,一直福星高照,对一头驴子和一个修士来说,以前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同院的热内维埃芙会教士们对他们遐迩闻名的兄弟真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而那些杂务修士则爱屋及乌,热心地喂养巴汝奇,就像那些替朱庇特喂神鹰、替朱诺喂孔雀以及替维纳斯喂鸽子的三等天使一样。
修道院内的厨房永远炊烟袅袅,勃艮第最有名的葡萄酒源源不断地倒进一个个极大的酒杯里。
要是个把云游四方的传道士光临,要是一位携有教皇赦罪符的密使驾到,人们总把戈兰弗洛修士请出来和他们见面。因为他同圣路加[注]一样善于宣讲教义,而又同圣保罗[注]一般精通剑术,因而他是那些既要有布道口才又要勇猛善战的神职人员的双重典范。不仅如此,人们还要将戈兰弗洛的全部荣耀显示给来宾们,这就是说,把他们引到盛宴前。戈兰弗洛面前的桌子呈半月形,以容纳他那神圣的肚皮。这位教皇的圣使可以欣赏到戈兰弗洛一个人狼吞虎咽吃掉修道院里八个大胃口的人的食物,这样教士们便感到心花怒放,沾沾自喜。
修道院院长望着来客虔诚地注视这令人惊异的场面时,便双手合十,仰望苍天,感叹道:“戈兰弗洛修士真是令人钦佩之至,他不但能吃,而且致力于修辞的研究;您瞧他吃起来多带劲!啊!要是您听到他那天夜里的布道,您一定倍受感动。他发誓为了教会的胜利,他要贡献出一切!他口若悬河,真可以和圣人让·克里索斯托姆[注]媲美;他食大如牛,和卡冈都亚[注]不相上下。”
然而,有时,面对着这些美味佳肴,戈兰弗洛却愁云满脸,眼前香味扑鼻的勒芒鸡鸭也引不起他的食欲,就连他平时一口气就能吃掉千把只的弗朗德尔小牡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张着贝壳,被弃在一边。大大小小已经开了盖的酒瓶,也涓滴未动。戈兰弗洛忧心忡忡,食不甘味,像在沉思冥想。
于是,传闻不径而走,人们说这位可敬的热内维埃芙修士像圣人弗朗索瓦[注]那样出神入化;像圣女泰雷兹[注]那样心醉神迷。这样,人们对他更加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他已不是一个修士而成了圣人;甚至超过圣人,成了半神;有人甚至说他就是个神。
人们窃窃低语:“别吵!不要打扰戈兰弗洛修士的沉思。”
于是人们怀着敬意走开了。
只有院长独自等着戈兰弗洛修士从沉思默想中清醒过来。他走到修士身边,亲切地握住他的手,恭敬地询问他。戈兰弗洛抬起头,用惊愕的目光看着院长,恍惚从另一个世界走了出来。
院长问道:“可爱的修士,您刚才在做什么?”
戈兰弗洛不知所措:“我?”
“是的,您一定在想什么吧?”
“对,神父,我正在构思一篇讲道稿。”
“内容是不是和您在神圣联盟之夜勇敢地向我们宣讲的那篇一样?”
每当人们向他提起那次演讲,戈兰弗洛总为自己的夜游症感到遗憾。
他叹了口气,说道:“是的,和那次演讲一样。啊!我没有把那篇演讲写下来,真是一大憾事!”
“亲爱的修士,像您这样的人还用得着写吗?您金口玉言,您的话就是天主的语言,您一开口,天主的语言就从您的嘴里滔滔不绝地流出来。”
戈兰弗洛问道:“您相信是这样吗?”
院长答道:“怀疑者有福。”
确实,戈兰弗洛深知地位的重要,他被自己以前的光荣历史所鼓舞,时常苦思冥想一篇讲演的稿子。
马尔居斯·蒂利斯[注]、恺撒·格雷古瓦[注]、圣奥古斯坦[注]、圣热罗姆[注]、泰尔蒂利安[注]都已成为历史陈迹,戈兰弗洛要开神圣演讲的新风。崭新的方法已经产生[注]。
他还时常在酒足饭饱之后,或心醉神迷之时,站起身,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臂推着,径直走到牲口棚里,满怀爱意地看着巴汝奇,惹得那头驴子乐颠颠地叫起来。然后他又把笨重的手放在驴身上,那些肥厚的手指全都插进了驴儿茂密的毛皮里。于是,巴汝奇不仅感到舒服,而且感到幸福无比,嘶叫已经无法表达它的快乐,索性高兴地打起滚来。
院长和院内的三四位显贵通常总陪他前往。他们对巴汝奇极尽讨好之能事。这个给它蛋糕,那个送它饼干,有的还给它蛋白杏仁甜饼,就像过去一些人为了向普路同[注]献殷勤,而送给刻耳帕洛斯[注]蜜饼一样。
巴汝奇乐得受用。它性情随和,况且也从不心醉神迷,毋需为准备讲道而煞费苦心。它除了倔、懒、馋以外,别无其他名声。它觉得自己事事如意,是世上最幸福的驴儿。
院长一往情深地注视着巴汝奇,说道:
“它朴素、温和,这是强者的品质。”
戈兰弗洛听到人们用拉丁文表示“是”,总是说一声“伊塔”(ITA),于是他也拿来妙用一番,不管人们对他说什么,他总是自鸣得意地回答:“伊塔。”这样做的结果对他十分有利。
院长见他总是表示同意,有时便鼓足勇气劝他说:
“亲爱的修士,您太操劳啦,这样要积劳成疾的。”
戈兰弗洛用希科回答亨利三世陛下的话回答了若瑟夫·傅隆阁下:
“谁知道?"
院长又说:“是不是我们这儿的饭菜有点粗劣,您要不要再换一个厨师?亲爱的修士,您知道,饱食之后,佳肴也不会有味[注]。”
戈兰弗洛始终只会回答:“伊塔。”他一边说着一边百般爱抚着巴汝奇。
院长说道:“亲爱的修士,您这般爱抚您的巴汝奇,是不是又心痒痒的想去云游四方?”
戈兰弗洛长叹一声:“噢!”
的确,院长的话正中戈兰弗洛下怀,正是这个念头使他忧心忡忡。他原先以为远离修道院是大难临头,后来却在放逐中发现了自由能产生无穷的乐趣。
在修道院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中,他心里仍有一个隐衷,那就是渴望自由。他渴望同快乐的酒肉朋友希科在一起的自由,他喜欢希科,但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希科时常打他吧。
一个一直在旁边察颜观色的年轻修士腼腆地插嘴道:“唉!尊敬的院长,我觉得您说得在理,可敬的修士厌倦了修道院的生活。”
戈兰弗洛说道:“这话倒不完全对,不过,我觉得我生来就是要过战斗生活,我要在大街上宣传,在市井里布道。”
说到这儿,戈兰弗洛顿时两眼生辉,他想起希科请吃的炒鸡蛋,想起克洛德·博诺梅老板收藏的安茹酒,想起丰盛饭店低矮的大厅。
自从神圣联盟签名的那天夜里,更确切点说,自从第二天早晨他回到他的修道院以后,人们就没有再让他出门。国王自任为联盟的首领以后,联盟会员们便加倍小心谨慎起来。
戈兰弗洛头脑简单,甚至没有想到利用自己的地位,让人们把门打开。
人家对他说:“修士,现在不许出去。”他也就乖乖地呆了下来。
人们丝毫没有料到,他内心火烧火燎,修道院里的快乐生活并不使他轻松愉快。
所以,院长见他越来越愁容满面,一天早晨便对他说:
“最亲爱的修士,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自己的去向。您的志向就是为基督而战。去吧,去完成天主交付给您的使命吧;不过您千万要珍重,到伟大日子的那天就要回来。”
戈兰弗洛心花怒放,问道:“什么伟大的日子?”
“圣体瞻礼节。”
修士带着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应声答道:“伊塔!”他又补充道:“不过,在我能靠募捐度日以前,请给我一点钱。”
院长急忙走去找了一个大钱袋,打开递给戈兰弗洛,戈兰弗洛将一只大手伸了进去。
他一边从钱袋里抓钱放进自己道袍的大口袋里,一边说:“您等着瞧我会给修道院赚回来什么吧。”
若琴夫·傅隆问道:“最亲爱的修士,您有自己的格言吗?”
“当然。”
“告诉我吧。”
“可以,不过只告诉您一个人。”
院长走到戈兰弗洛身边,竖起耳朵静听。
“您听着。”
“是的。”
戈兰弗洛说道:“玩火者必自焚。”
院长叫道:“噢!妙不可言!真是至理名言!”
在场的人虽然没有听到,但也和若瑟夫·傅隆阁下一样激动,跟着他喊道:“妙不可言!真是至理名言!”
戈兰弗洛谦逊地问道:“神父,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尊敬的神父叫道:“可以,孩子,沿着天主指引的路前进吧!”
戈兰弗洛让人给巴汝奇套上鞍子,在两个强壮的修士搀扶下上了驴背,晚上七时许走出了修道院。
也正是这一天,圣吕克从梅里朵尔回到巴黎。他从安茹带来的消息,使整个巴黎动荡不安起来。
戈兰弗洛先沿着圣艾蒂安街走了一段,又向右拐,越过多明我修院,突然,巴汝奇浑身颤抖了一下:一只有力的手压在它的臀部。
戈兰弗洛惊惧地叫道:“谁?”
传来一个声音:“朋友。”戈兰弗洛听起来十分熟悉。
戈兰弗洛竭力想转过身子,然而,就像水手每次上船都要重新适应船的晃动一般,戈兰弗洛每次骑上驴背,总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重新找到重心。于是他问:
“您有什么事吗?”
那声音又说:“尊敬的修士,请问到丰盛饭店怎么走?”
戈兰弗洛欣喜若狂地叫道:“见鬼!原来是希科先生。”
加斯科尼人答道:“一点不错,我正要去修道院找您,最亲爱的修士,我看见您从修道院里出来,我怕跟您说话会让人疑心,就跟着您走了一段路。现在四周无人,我就叫您了。您好,修士。他妈的!我觉得您瘦多了。”
“希科先生,我发誓,您发福了。”
“我看咱们是在互相吹捧。”
修士说道:“不过,希科先生,您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好像沉甸甸的。”
加斯科尼人说:“这是我从国王陛下那儿偷来的一块鹿肉。咱们把它烤一烤。”
修士高兴得叫起来:“亲爱的希科先生!那另一只胳膊下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