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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琳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明显占了下风。.3

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6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那是一小瓶塞浦路斯酒,是一个国王送给我的国王的。”

戈兰弗洛说道:“给我看看。”

希科说道:“这是我最爱喝的酒,”说着掀开斗篷问道:“你呢,修士?”

戈兰弗洛见到有意外的双重收获,不禁喜形于色,大叫大嚷,把巴汝奇都压趴下了。

他一时高兴,举起双臂,放声歌唱,那声音把街道两边的窗户玻璃震得发抖。巴汝奇也跟着他咿咿啊啊地叫个不停。那歌词是:

音乐美妙动听,

只能让人入耳;

鲜花沁人心脾,

香气不能饱肚;

晴朗天空赏心悦目,

我们无法触摸。

只有美酒佳酿,

可闻,可摸,可喝。

我喜欢酒,胜过音乐、鲜花、天空。

这是近一个月来,戈兰弗洛第一次放声高歌。

七十四

书中三位主要人物从梅里朵尔向巴黎进发

读者大概不会忘记,希科每次带着修士进丰盛饭店吃喝一顿,都是有意图的。只是修士只知吃喝,一点没有觉察其中究竟。现在我们暂且放下这两朋友不说,再回到躺在担架上由梅里朵尔向巴黎进发的蒙梭罗先生和从昂热出发一路尾随的比西先生。

一个骑手要追上步行的人,当然不费吹灰之力,但也有越过被追赶的人,从而失之交臂的危险。

比西就遇上这样棘手的事。

此时正值五月末,气候炎热,尤其是在中午时分。

因此蒙梭罗命令在道旁一座小树林里歇脚。由于他想让安茹公爵尽可能晚点知道他的行踪,便让所有随行人员跟他一块走进茂密的矮树林中歇荫,以便躲过中午的烈日,队中有一匹马驮了食品和水,因此不必四处求人,便可吃一顿点心。

也就在这时候,比西从小树林边走过。

我们想象得到,比西一路追来,不会不逢人便打听这队人马的行踪。

一直到迪尔塔村,他打听到的情况都很准确而且比较满意。因此,他确信狄安娜就在他的前面,他开始让马放慢脚步,登上每一座小山岗时,他都要站在马镫上瞭望他追赶的那支小小的马队。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突然他打听不到情况了,过路人都没有看见这队人马。一直走到拉弗来什镇口,比西方才意识到,他不是落在后面,而是超到了前面;他不是尾随他们,而是走在了头里。

于是他回想起路上遇到的那片小树林。他的马在走过那片林于时,曾用冒着热气的鼻孔嗅了嗅周围的空气,并发出一阵长嘶。他一下明白了。

他当机立断,停在路边一家最低级的小酒店里。他顾不上自己,倒更替他的马担心,因为靠着这匹马他还要继续赶路,他让人小心伺候了他的马,才放下心来。他坐在一扇窗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蔽在一块当作窗帘用的破布后面。

比西之所以选中这家低级小酒馆,是因为酒馆对面就是本镇最好的旅馆,他料定蒙梭罗要在这家旅馆打尖。

比西猜得正对。下午四时许,一个人骑马飞奔而来,停在那家旅馆的门口。

半小时后,那队人马也来了。队伍中除伯爵、伯爵夫人、雷米和热尔特律德以外,还有八名脚夫,他们每走二十公里轮换一次。

那个打前站的人是来找下一轮的脚夫的。

由于蒙梭罗对安茹公爵充满妒意,在旅行中不惜破费钱财,因此,尽管这种躺在担架上的旅行十分罕见,但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而拖延不前。

伯爵一行人鱼贯进了旅馆,狄安娜落在最后,比西见她正焦急地向四周张望,便立刻想走出去,但他强行克制住自己,因为稍有不慎,他们就完了。

夜幕降临,比西估计雷米大概会乘黑夜走出旅馆,狄安娜会出现在窗前,他就披上斗篷,在街上来回观察着。

就这样,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那个打前站的人出了旅馆。

五分钟后,八个汉子来到旅馆门前,其中四人走了进去。

比西暗喜:“噢!他们要连夜赶路?蒙梭罗先生的这个主意倒不错。”

果然,这种可能性完全实现了:五月之夜温暖宜人,繁星灿烂,微风拂面,清香四溢,仿佛复苏的大地在呼吸。

担架首先被抬出来。

随后狄安娜、雷米和热尔特律德也骑着马出来了。

狄安娜再次仔细环顾四周,然而就在这时,伯爵又在叫她了,她不得不回到担架旁边。

四个换班的脚夫点着火把,走在道路的两侧。

比西说道:“好,就是让我自己来安排这次远行,也不会这么周到。”

于是他返身回到小酒馆,套上马鞍,跟踪而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错路失去目标了:火把在前面为他引路。

蒙梭罗一刻也不让狄安娜离开身边。

他跟她说话,更确切一点地说他在责怪她。

没完没了的指责和一连串含着恶意的问题,就是冲着花房一事而发的。

雷米和热尔特律德也在互相赌气。雷米问声不响,热尔特律德在生他的气。

这场赌气原因很简单:自从狄安娜和比西相爱之后,雷米便如释重负,觉得没有必要再去追求热尔特律德了。

全队人马在行进,四个人这边在数落,那边在负气。正在这时,远远尾随在后的比西,吹了一下银哨,这是他在公馆里招呼仆人的方法,以此来通知雷米他跟在后面。

银哨的声音尖利而颤抖。以往,这哨声能从公馆的一头传到那一头,把仆人和牲口都唤到他身边。

我们提起牲口,是因为比西跟所有武艺高强的人一样,喜欢训练战犬、烈马和野鹰。

一听到哨声,狗窝里、马厩中和栖架上,战犬、烈马和野鹰都不寒而栗。

这会儿,雷米立刻听出比西的哨声,狄安娜浑身一震,看了看雷米,雷米向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狄安娜左侧,低声说道:

“是他。”

蒙梭罗立刻追问道:“什么事?夫人,谁在和您说话?”

“没有人和我说话,先生。”

“不,一个黑影刚才走到您身边,我听到说话声。”

狄安娜说:“那是雷米先生,难道连他您也要嫉妒吗?”

“不;不过我喜欢你们大声说话,让我听着也散散心。”

热尔特律德走上来为女主人解围:“有些事情不能当着伯爵先生的面说。”

“为什么?”

“有两个理由?”

“什么理由。”

“首先这些事可能与伯爵先生无关,或者十分有关。”

“那么雷米先生刚才与夫人说的是属于哪一种呢?”

“属于和您十分有关的那种。”

“夫人,雷米跟您说了些什么?我想听听。”

“伯爵先生,我刚才是说,如果您再不安心静养,走不了一半路就要死了。”

在昏暗的火光下,蒙梭罗的脸变得像死尸一样苍白。

狄安娜心儿扑扑直跳,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

雷米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狄安娜说道:“他在后面等您,您让马走慢点,他会赶上来的。”

雷米说得很轻,蒙梭罗只听到一片絮语;他挣扎着将头仰向后面,看见狄安娜正跟着她。

雷米说道:“伯爵先生,您还这么动,伤口破了大出血,我可不负责。”

这段时期以来,狄安娜变得很勇敢了,她爱得越深,胆量越大,就像所有真正堕入情网的女人一样,胆量大得异乎寻常,她勒住缰绳,停下来等着。

与此同时,雷米下了马,把缰绳递给热尔特律德,走到担架边,照看病人。

他说:“让我来摸摸您的脉搏,我敢说您又发烧了。”

顷刻之间,比西就到了狄安娜身边。

两个恋人已毋须语言来表达爱慕之情,他们温柔地拥抱在一起。

比西首先打破沉默:“你看,你一走,我就跟来了。”

“噢!要是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那我日日夜夜都会快乐无比。”

“不过白天他会发现我们的。”

“不,亲爱的路易,你远远的跟在我们后面,只有我能看见你。每当道路拐弯,或登上山岗,你帽子上的翎毛,你斗篷上的刺绣,以及你挥舞的手绢,这一切都好像是你在对我说你爱我。当日落西山,蓝色的雾霭沉到平原上,我多么愿看到你那温柔的身影向我致意,向我送来甜蜜的飞吻,那么我会多么幸福!”

“说下去,说下去,我最亲爱的狄安娜,你自己不知道你柔和的嗓音是多么悦耳。”

“当我们夜里赶路的时候——这是常有的事,因为雷米对他说夜里凉快,对他的伤有益——因此,夜里赶路时,就像今夜一样,我会不时地留在后面,把你搂在怀里,紧紧握着你的手,告诉你白天我想到的所有关于你的事。”

比西喃喃地说:“噢!我多么爱你!多么爱你呀!”

狄安娜又说:“你瞧,我们的心已经紧紧地连在一起,即使相距遥远,即使无法倾诉,不能相见,我们也感到幸福。”

“噢!你说得对!可我要见你,要把你抱在怀中,哦,狄安娜!狄安娜!”

两匹马交颈相依,摇着银笼头互相嬉戏着。两个情人拥抱在一起,忘记了世上的一切。

突然,前面传来叫声,把两人吓了一跳,狄安娜有点害怕,比西却怒火中烧。

那个声音叫道:“狄安娜夫人,您在哪儿?狄安娜夫人,快回答。”

这声音划破夜空,仿佛招魂曲。

狄安娜低声说:“噢!是他在叫!是他!我都把他忘了。是他在叫我。我像在梦中一样!哦,多美的梦!醒来多可怕!”

比西叫道:“听我说,狄安娜,我们现在又在一起了,只要你一句话,任何力量也无法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狄安娜,我们一块逃走吧。谁能阻拦我们呢?你看:眼前就是广阔天地,就是幸福,就是自由!只要你答应,我们马上就走!答应吧,离开了他,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说着,年轻人温柔地拉住她。

狄安娜说道:“那我父亲怎么办?”

比西喃喃地说:“当男爵知道我爱你以后……”

狄安娜又说:“啊!父亲怎么办!你在说些什么?”

仅仅“父亲”两个字就使比西清醒过来。

他说道:“不要发火,亲爱的狄安娜,你说吧,我听你的。”

狄安娜伸出手来说道:“听我说,我们的命运是留在这儿,我们必须比迫害我们的恶魔更坚强,什么也别怕,你会看得出我是怎样恋爱的。”

比西嘟哝着说:“我的天!我们又要分开了!”

蒙梭罗喊道:“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回答我,您要不回答,我就不管死活要跳下担架来了。”

狄安娜说道:“再见吧,再见吧,他会照他说的去做,跌下来摔死的。”

“你可怜他吗?”

狄安娜嫣然一笑,用悦耳动听的声音说道:“你嫉妒了吗?”

比西只好让她走了。

狄安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担架旁边,她发觉伯爵已快昏厥过去。

伯爵喃喃地说:“停下来!停下来!”

雷米说道:“见鬼!不要停!他疯了,他想自杀就让他自杀好了。”

担架始终向前走着。

热尔特律德说道:“您喊什么?夫人就在我身边。来吧,夫人,应他一句吧,毫无疑问伯爵先生是神志不清了。”

狄安娜一言不发,走进了火把照耀的圈子。

蒙梭罗声嘶力竭地问:“您刚才到哪里去了?”

“您认为我会到哪里去,先生?我还不是在您后面?”

“紧跟着我,夫人,紧跟着我,不要离开我。”

狄安娜再也没有什么理由留在后面,她知道比西跟着她,如果今夜有月色,她就能看见他了。

大家到了打尖的地方。

蒙梭罗休息了几个钟头,又催大家上路。

他急急忙忙地并不是想早点到达巴黎,而是想快点远离昂热。

我们刚才叙述过的场面,后面又重新出现了几次。

雷米低声自言自语:

“让他气死吧,这样我当医生的荣誉也就可以保得住了。”

可是蒙梭罗没有死,恰恰相反,十天以后他到达了巴黎,伤势明显地好转了。

雷米真是一个好医生,比他自己想表现出来的更好。

在路途中的十天,狄安娜用她的温柔体贴把比西的一股傲气全都溶化了。

她要他去见蒙梭罗,以便充分利用蒙梭罗对他的友情。

很容易找到借口:去看望伯爵的伤势。

雷米医治丈夫,同时为妻子传递情书。他自己说:

“我身兼二职:即当医生,又兼信使。”

七十五 安茹公爵的使者如何到达巴黎,受到如何接待

 卡特琳和安茹公爵都没有在卢佛宫出现,国王兄弟不和的消息不胚而走,越传越盛。

国王没有收到王太后的任何信息,他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条谚语颠倒过来,摇着头说道:

“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

几个嬖幸补充一句:

“弗郎索瓦听了别人的坏主意,一定是把王太后扣押起来了。”

事实上,“听了别人的坏主意”这句话,就把现任国王和前三任国王的全部政治都归结起来了。

国王查理九世听了别人的坏主意,即使没有亲自下令,起码也批准了圣马托罗缪的大屠杀。弗朗索瓦二世听了别人的坏主意,才下令把昂布瓦斯叛乱[注]的参加者全部处死。

亨利二世,这个罪恶家族的祖先[注],也是听了别人的坏主意,才烧死这么多的异教徒和叛乱分子的,后来他在一次比武中被蒙哥马利刺死了,据说蒙哥马利也是听别了人的坏主意,他的枪尖才不凑巧地刺到国王的头盔下面的。

谁也不敢对一个国王说:

“您的兄弟胆大包天,他正在设法按照你们家族惯用的手法,要篡夺您的王位,要追您削发为修士,要用毒药毒死您;他想用您对付您哥哥的办法来对付您,这也是您哥哥对付他哥哥的办法,也是您母亲教你们互相对付的办法。”

不,没有人敢这样说,那时候的国王,十六世纪的国王,会把这番话视为侮辱,因为那时候国王是人,后来文明发展然后把国王变成天主的化身,像路易十四那样,或者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偶像,像一个立宪的君主那样。

嬖幸们因此对亨利三世说:

“圣上,令弟听了别人的坏主意。”

只有一个人同时有权力和头脑来给弗朗索瓦出主意,他就是比西,因此一场反对比西的风暴便在卢佛宫内形成了,而且越来越猛烈,差不多要爆发出来了。

正当人们在公开场合建议要对出坏主意的人采取威吓措施,在私底下却设法要杀害他的时候,消息传来说安茹公爵派来了一位大使。

这消息是怎么来的?谁带来的?谁传过来的?谁散播的?

这就等于问空中是怎样刮起旋风的,田野里是怎样卷起滚滚灰尘的,城市里是怎样响起喧闹声的。

有一个魔鬼给某些消息装上翅膀,然后像放鹰一样把消息放上空中。

我们听说过的消息传到卢佛宫的时候,立刻卷起一场大骚动。

国王气得脸色发白,朝臣们一向是比主人更加激昂的,他们更气得脸无人色。

人人都在咒骂。

很难全部说出他们咒骂些什么,不过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

“如果来的是一个老头子,我们就嘲笑、戏弄他一番,然后送入巴士底狱;

“如果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我们就劈死他,捅穿他,把他切成小碎片,分送法兰西各省,以儆效尤。”

嬖幸们按照习惯擦亮他们的长剑,学习剑术,拿匕首往墙上刺。只有希科剑不出鞘,匕首不离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国王看见希科在沉思,想起有一天在一个困难问题上希科同王太后的意见不谋而合,后来证明王太后是对的,问题也就明朗化了。

他明白希科是王国里最聪明的人,他就走去问希科为什么发呆。

希科经过深思熟虑后回答:“圣上,安茹公爵派来了一位大使,或者他没有派来。”

国王说道:“见鬼,为了这个问题也值得你绞尽脑汁?

“耐心点,耐心点,这是马基雅弗利常说的话,我是从天主保佑的王太后那里学来的;耐心点。”

国王答道:“我很耐心,我不是在听你说吗?”

“如果他给您派来一位大使,那就是他认为可以这样做;他这人生平谨慎,如果他认为可以这样做,那就是他认为自己相当强大;如果他认为自己相当强大,我们对他就不可轻视;”对强者必须尊重,可以欺骗他,但不能跟他开玩笑。好好地接待他的大使,表示非常高兴见到大使,您并不因此而承担任何义务。您记得科利尼海军上将作为胡格诺派的大使到来时的情景吗?胡格诺派也自认为是强大的,令兄不是拥抱了科利尼吗?”

“那么你是赞成我哥哥查理九世的政治手腕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引用一件事实,而且我还要补充一句:我们不必加害于一个信使,一个传令官,一个差役或者大使,有朝一日我们有办法抓到那个为首分子,那个后台,那个十分伟大而光荣的安茹公爵,他才是唯一的罪犯,当然还包括吉兹三兄弟,啊!陛下,那时候请您把他们关进一个比卢佛宫更安全的堡垒中吧。”

亨利三世说道:“‘这段开场白我听得相当入耳。”

希科说道:“见鬼,你既然不觉得讨厌,我的孩子,我就继续说下去了。”

“说吧!”

“如果他不派大使来,为什么你要你的朋友们拉直嗓门学牛叫?”

“牛叫!”

“你得明白,我也可以说是狮吼,如果有办法把他们当作雄狮的话。我说牛叫……那是因为……听我说,亨利,你的这班汉子胡须长得比你动物园里的猴子还长,却还像小孩子般在玩扮鬼吓人的游戏,他们对人发出呜呜声,就以为能吓倒人,真叫我看了心痛……且不说如果安茹公爵不派大使来,他们还以为是他们的功劳,自居为大人物呢。”

“希科,你忘记了你所说的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我的唯一的心腹。”

希科说道:“您愿不愿意同我打个赌,让我赢你一个埃居?”

“你说吧,怎样打法。”

“你赌这班人能经受任何考验,对你始终忠诚;我赌从现在起到明天晚上,在四个人中我可以把三个人完全争取过来。”

希科说话这么大胆,使亨利软了下来。他并没有回答。

希科说道:“啊!你也沉思起来了,你也哑口无言了。你比我想象中更强大,我的孩子,因为你已经有点明白事情真相了。”

“那么,你给我出什么主意?”

“我的主意是等待,我的国王。所罗门王的大部分聪明就在‘等待’二字。如果来了一位大使,你应该笑脸相迎;如果什么人都没有来,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至少要感谢你的弟弟,不要为了这班坏蛋而得罪了你的弟弟。固然,令弟是一个大恶棍,这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他是瓦卢瓦家族的一员。你如果愿意,你可以杀掉他,但千万不能贬低这姓氏的荣誉,这一点,他向来是很自负的。”

“你说得对,希科。”

“这又是我给你上的一门新课,你欠我太多了,幸喜我们俩都不计较这些。现在,让我睡觉吧,亨利;八天以前我不得不灌醉一个修士,每逢我耍这咱花招的时候,我自己也要醉倒一个星期。”

“一个修士!是不是你跟我提起过的那个热内维埃芙好心的修士?”

“就是他。你不是答应过给他主持一座修道院吗?”

“我?”

“天哪!他为你出了那么大的力气以后,这是你对他起码应尽的义务了。”

“他对我始终忠心耿耿吗?”

“他热爱你。还有一件事,我的孩子。”

“什么事?”

“再过三个星期就是圣体瞻礼节了。”

“不错,怎么样?”

“我希望你精心为我们筹备一次小小的宗教仪式。”

“我是十分虔诚的基督教国王,我为我的臣民在宗教方面做出榜样是我的责任。”

“那么你像往常一样,在巴黎的四大修道院都作停留的了。”

“完全像往常一样。”

“其中包括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对吧?”

“对的,它是我要停留的第二站。”

“很好。”

“为什么你问我这些事?”

“不为什么,我不过好奇而已。现在我已经知道我要知道的事了。晚安,亨利。”

这时候,希科正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卢佛宫里突然响起了喧闹声。

国王问道:“什么事?”

希科说道:“算了,看来我是注定不能睡这一觉了,亨利。”

“这又怎么哩?”

“我的孩子,给我在城里租一间房间吧,否则我就要离开你了;老实说,卢佛宫已经无法居住了。”

这时候,侍卫队长走了进来,样子十分惊慌。

国王问道:“什么事?”

队长回答:“陛下,安茹公爵的使者到达卢佛宫。”

国王问道:“有一大串随从吗?”

“不,单独一个人。”

“这么说来你要加倍亲切地接待他,因为这人是个勇士。”

国王尽可能显出镇静的样子,但是他的苍白脸色仍然流露出内心的不安,他说道:“好呀,把宫廷的全体大臣都召集到大厅里来,所有的人一律穿上黑衣服。当一个人倒霉到要通过大使来同他的弟弟谈判的时候,必须穿着丧服才行。”

七十六 这一章是前一章的续篇

亨利三世的宝座在大厅里巍然高踞着。

宝座周围挤拥着一群十分激动而且闹哄哄的朝臣。

国王坐上宝座,面带愁容,紧蹙双眉。

所有的眼光都转向走廊,侍卫队长要从那里把使臣带进来。

凯吕斯俯在国王的耳边说:“圣上知道使臣是谁吗?”

“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

“圣上,使臣是比西先生,这难道不是极其重大的侮辱吗?”

亨利尽力保持镇静,说道:“我看不出有什么侮辱。”

熊贝格说道:“也许陛下没有看出来,我们可看到了。”

亨利没有吱声;他觉得宝座周围正在酝酿着怒火和仇恨,他为增加这两种对抗敌人的力量而暗中喝采。

凯吕斯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双手按在长剑的柄上。

熊贝格除下手套,把匕首从刀鞘里拔出半截。

莫吉隆从一个年轻侍从手里接过剑,扣在自己的腰带上。

埃佩农的胡髭一直翘到眼睛上,抽身站到同伴们的背后。

亨利则像个猎手一样,听任自己的猎狗对着野猪狂吼怒吠,自己不加制止,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宣他进来。”

这句话一说,大厅里立刻变得死一般静寂,在这静寂中似乎可以听到国王的怒火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隆声。

这时候走廊里响起了清脆的脚步声,响起了马刺恣意地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比西昂着头走了进来,他的眼神安详,手里拿着帽子。

国王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能够使年轻人旁若无人的眼光,落到他的身上。

他直接走到亨利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傲慢地站在王座前面,等待国王问话。他的傲慢纯属贵族的个人自尊,对国王丝毫没有不敬之意。

“你来了,比西先生!我还以为你在安茹呢。”

比西说道:“圣上,我的确在安茹,可是我已经离开了安茹,到了陛下跟前了。”

“你到我们的京城来干什么?”

“我来向陛下表达我谦恭的敬意。”

国王和嬖幸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想不到这个性情暴烈的年轻人居然会这样和颜悦色,彬彬有礼。

国王相当做慢地再问一句:“没有……别的了吗?”

“圣上,还有一点,我奉我主安茹公爵的命令,代他向陛下致敬。”

“公爵没有别的话嘱咐你吗?”

“公爵说他即将偕同王太后回京,他希望陛下得知他的最忠实的臣民马上归来的消息。”

国王惊讶得话也说不出来,问话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希科趁这停顿的机会走到特使眼前,对他说:

“您好,比西先生。”

比西回过头来,惊奇地发现在这些人中他还有一个朋友,马上答道:

“啊!希科先生,您好,请接受我衷心的敬意。圣吕克先生好吗?”

“他很好,这时候他正同他的夫人在鸟栏那边散步呢。”

国王问道:“比西先生,你的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圣上。如果再有什么重要的事,安茹公爵大人会直接向您禀告的。”

国王说道:“很好。”

说完他没有再作声就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下两级阶梯。

觐见完毕,朝臣四散。

比西用眼角悄悄地向四周一扫,发现四个嬖幸把他团团围住,用十分激动和充满威胁的眼光盯着他。

在大厅的另一端,国王正在低声同他的掌玺大臣说着话。

比西装着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同希科谈话。

国王这时候仿佛参与了嬖幸们的阴谋,决心要孤立比西似的,大声喊道:

“希科,到这儿来,有话要跟你说。”

希科向比西行了一个礼,他的礼节使人从很远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贵族。

比西也以同样的潇洒风度向他还礼,然后单独一个人留在圈子中间。

他的态度和脸色正在不断地变化:对待国王时他十分冷静安详,对待希科时他彬彬有礼,现在他变成和蔼可亲。

他看见凯吕斯向他走过来,他说道:

“喂!凯吕斯先生,您好。请问您府上都好吗?”

凯吕斯回答:“不怎么好,先生。”

比西仿佛十分担心似的叫起来:“啊!我的天哪,发生了什么事了?”

凯吕斯答道:“有件事情妨碍着我们。”

比西惊异地说:“有件事情?咳!您同您的自己人都有相当的权势,尤其是您,尽可把这件妨碍你们的事情排除掉呀。”

熊贝格正要在这场有可能变得十分有趣的谈话中插进来说一句,不料莫吉隆把他推开,抢着说:“对不起,先生,凯吕斯先生的意思是说有一个人,而不是有一件事。”

比西说道:“如果有一个人妨碍了凯吕斯先生,他尽可以像您推开熊贝格先生一样推开这个人。”

熊贝格说道:“这正是我给他的忠告,比西先生,我相信凯吕斯已经下定决心要实行这个忠告。”

比西说道:“原来是您,熊贝格先生,恕我一时没有把您认出来。”

熊贝格说道:“也许没有认出来,我的脸上还有蓝颜色吗?”

“一点也没有,相反,您的脸色十分苍白,是因为贵体不舒服吗,先生?”

熊贝格说道:“先生,如果我脸色苍白,那是因为我太生气了。”

“哎哟!原来您也同凯吕斯先生一样,有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妨碍着您?”

“一点不错,先生。”

莫吉隆也说:“我也一样,有一个人妨碍着我。”

比西说道:“亲爱的莫吉隆先生,您永远是那么风趣。不过说实话,我越看你们,越为你们的坏气色感到担忧。”

埃佩农傲慢地往比西面前一站,说道:“先生,别忘了,还有我哩。”

“对不起,埃佩农先生,按照您的习惯,您总爱躲在别人后面,我很少有机会认出您,因此我不能头一个跟您说话。”

比西笑眯眯的,从容随便,包围着他的四个人却横眉怒目,盛气凌人,这幕场景实在妙不可言。

只有瞎子和白痴,才看不出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只有比西,才能装出一点也不懂的样子。

他不吱声了,可是嘴角上仍然挂着微笑。

凯吕斯头一个忍耐不住,他用皮靴顿了顿石板,大声“哼!”了一句。

比西抬头仰望天花板,又向周围扫了一眼,说道:

“先生,您注意到吗,这座大厅里有回音;凡是大理石的墙壁,总爱将声音反射回来,如果屋顶粉饰灰泥,说话声音就显得特别响。相反,在旷野上声音容易分散,我相信这是因为云彩吸收了一部分的关系。我提出这个理论是根据阿里斯托芬[注]的学说。诸位先生,你们读过阿里斯托芬的著作吗?”

莫吉隆以为听懂了比西的意思,是请他们低声说话,于是他走过来要凑在比西耳边说话。

比西阻止他说:

“先生,在这儿我们不能说悄悄话,我请您别这么做,您知道陛下十分多心,他会以为我们在说他的坏话的。”

莫吉隆只好带着满腔怒火走了开去。

熊贝格走过来取代他,用生硬的语气说:

“我是一个又笨又迟钝的德国人,不过我心直口快,我大声说话,使要听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假如我已经尽可能明白无误地把话说出来以后,听我说话的人是个聋子,或者装聋作哑,故意听不懂我的话,那么我就……”

比西说道:“您就怎么样?您……”一边说一边用只有老虎才能从它们的深不可测的眼珠里喷射出来的眼光盯着熊贝格,这眼光仿佛从深渊里涌现出来,不停地流淌出滚滚火焰。

熊贝格激动的手已经伸过来,这时不由得停止了。

比西耸了耸肩膀,将身子一转,用背对着他。

比西面对面遇见了埃佩农。

埃佩农已经走了过来,不可能再后退了,他说道:

“诸位先生,你们请看,比西先生跟着安茹公爵逃亡几天就变得多么土里土气;他没有修刮胡子,剑柄上也没有花结,靴子沾满泥泞,毡帽也变成灰色的了。”

“亲爱的埃佩农先生,我也正在对自己提出同样的批评。我看见您穿戴得这么整齐,不由得问自己:几天不见,一个人怎么能完全变了样子?现在我,路易·德·比西,克莱蒙伯爵,不得不向一个加斯科尼的小贵族学穿衣服了。不过我请您让开点,给我走过去,您靠得我这么近,您的脚都踏在我的脚上了,”他又笑眯眯地加上一句:“还有凯吕斯先生也踏在我的脚上,即使我穿着靴子也感觉到了。”

这时候,圣吕克进入大厅,比西从埃佩农和凯吕斯之间走了过去,把手伸给圣吕克。

圣吕克发觉他的手流淌着汗水。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非常事件,他让比西先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再拉着他离开了大厅。

一阵惊讶的议论声立刻在四个嬖幸间传播开来,不久便波及到别的朝臣们,也纷纷议论了。

凯吕斯说道:“这真叫人难以相信,我侮辱他而他毫无反应。”

莫吉隆说道:“我呢,我向他挑衅,他不应战。”

熊贝格说道:“我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他只当不知道。”

埃佩农大声说:“我踩了他的脚,踏在他的脚上,他也采取无所谓的态度。”

他说话时那得意的神态,仿佛身体也高了几寸。

凯吕斯说道:“很明显他是故意装出来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由。”

熊贝格说道:“这缘由,我知道!”

“是什么?”

“是因为他觉得他一个对付不了我们四个,而他还不想死。”

这时候国王向他们走过来,希科正凑在国王耳边说话。

国王说道:“好呀,比西先生说什么来着?我好像听见你们这边有人高声说话。”

埃佩农说道:“圣上想知道比西先生说了些什么吗?”

亨利微笑着说:“是的,你们知道我是很好奇的。”

凯吕斯回答:“说实话,没有什么好事,圣上,他已经不是一个巴黎人了。

“那么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乡巴佬,处处躲着我们。”

国王惊讶道:“啊!这话怎么讲?”

凯吕斯说道:“这就是说,我如果训练一条狗去咬他的腿肚,他隔着靴子,恐怕也不会觉察。”。

熊贝格说道:“我家里有一个供练习刺杀用的人像靶子,从今以后我就要叫它比西,因为比西的麻木不仁,正同它一样。”

埃佩农说道:“我更干脆而且走得更远。今天我踩了他的脚,明天我要打他的耳光。他是一个只图虚名的勇士,一个爱惜性命的勇士,他心想,我决斗了好几次已经获得了荣誉,现在我要谨慎小心,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亨利装出一副嗔怒的样子说道:“怎么!你们竟敢在我的宫廷里,在卢佛宫里,这样对待我弟弟的一个侍卫?”

莫吉隆也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对不起,我们错了。不过我们虽然这样对待他,圣上,我敢向您保证他毫无反应。”

国王回头望着希科微微一笑,凑在希科耳边问道:

“你始终认为他们在作牛叫吗?我认为他们这次是作狮子吼了,你说呢。”

希科说道:“也许他们是作猫叫。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听见猫叫神经就受不了。比西先生也许是这种人,所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走出去了。”

国王问道:“你认为是这样吗?”

希科用了一句谚语来回答:“活着等下去,必能见分晓。”

亨利说道:“不如说:有其主必有其仆,更为恰当。”

“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比西是令弟的仆人吗,圣上?这一点您大错而特错了。”

亨利说道:“诸位先生,我要到王后那里去用餐,待会儿见。戏班子[注]今晚要来为我们演出一出滑稽剧,我欢迎你们都来观看。”

在场的人全体恭敬地行礼,国王从大门出去。

恰巧这时候,圣吕克从小门走了进来。

四个嬖幸正要走出去,圣吕克作个手势叫他们停了下来。

他一边施礼一边说:“对不起,凯吕斯先生,您是否仍然住在圣奥诺雷街?”

凯吕斯说道:“是的,亲爱的朋友,有什么事?”

“我要跟您说一句话。”

“啊!”

“还有您,熊贝格先生,您允许我问您的住址吗?”

熊贝格十分惊讶:“我住在贝蒂齐街。”

“埃佩农,我已经知道您的地址。”

“格雷尼勒街。”

“您同我是近邻。您呢,莫吉隆?”

“我住在卢佛宫的营房里。”

“那么,如果您同意,就从您开始吧,不,还是从您开始较好,凯吕斯。”

“好极了!我想我懂了。您是比西先生派您来的吧?”

“先生们,我没有说我是什么人派来的,我只是有话同你们讲,如此而已。”

“同我们四个人吗?”

“对”

“很好!我猜想您大概认为卢佛宫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所以您不同我们在宫里谈,我们可以一齐到我们当中一个人家里去,那么我们就可以一齐听到您要对我们每一个人说的话。”

“很好,就这样办。”

“那么就到贝蒂齐街熊贝格家里去,离这里只有几步远。”

熊贝格说道:“好,到我家里去吧。”

圣吕克说道:“我同意,各位先生。”他又再次施礼。

“熊贝格先生,您给我们带路吧。”

“遵命。”

于是五个贵族手挽着手从卢佛宫走了出来,他们横排着几乎占据了整个街道。

跟在他们背后走着的,是他们的武装到牙齿的跟班。他们到了贝蒂齐街,熊贝格叫人将大客厅打扫干净。圣吕克在候见厅里停了下来。

七十七 圣吕克怎样完成比西托付给他的使命

我们暂且按下圣吕克在熊贝格的候见厅不提,回过头来补叙一下圣吕克和比西会见时的情景。

我们知道,比西同他的朋友离开觐见大厅的时候,向所有同他打招呼的朝臣都行了礼;这些人虽然趋炎附势,但还不到忽视像比西那样可怕的人物的程度。

因为,在暴力统治的时代,个人的能力就是一切,一个人只要勇猛有力和聪明灵巧,就能够在美丽的法兰西兰国内为自己建立一个有形的和精神上的小小王国。

这就是比西在亨利三世国王的宫廷内威名远震,远近慑服的原因。

可是那一天,我们已经看到了,比西在他自己的王国里,却受到了恶劣的接待。

出了大厅以后,圣吕克停止脚步,很担心地盯着他,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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