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生病了吗?朋友?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简直叫人以为您要昏倒了。”
比西说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我气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哈,您对这些傻瓜们说的话难道这么认真?”
“见鬼,我认真不认真,亲爱的朋友,您马上就知道。”
“算了吧,比西,冷静一点。”
“您这人真够呛,冷静一点!如果他们对我说的话对您只说出一半,按照您的性格,早就有人死于剑下了。”
“那么,您要怎么样?”
“您是我的朋友,圣吕克,您已经用最惊人的方法证明了您对我的友谊。”
圣吕克以为蒙梭罗早已命葬黄泉,他说道:“亲爱的朋友,这是区区小事,何必再提它,您反而使我感到不愉快。当然,那一剑刺得漂亮,最成功的地方是它刺中了,不过功劳并不属于我,是我被囚在卢佛宫的时候,国王教我的。”
“亲爱的朋友……”
“不要再提蒙梭罗,谈谈狄安娜吧。可怜的小姑娘,她有点感到满意吧?她原谅我吗?你们几时举行婚礼?几时洗礼?”
“唉!亲爱的朋友,还是等蒙梭罗死了以后再说吧。”
圣吕克像脚上被根尖钉子刺了一下似的跳过来:“您说什么?”
“唉!亲爱的朋友,丽春花并不像您原先所想象的,是危险的植物,蒙梭罗倒在上面根本不致死;恰恰相反,他还活着,而且正在气愤得暴跳如雷。”
“真的吗?”
“我的天哪!这是真的。他现在日夜思念的就是如何报仇,他发誓一有机会就要杀死您。事情就是这样。”
“他还活着?”
“可不是!唉。”
“是哪一个台村医生把他治好的?”
“就是我的私人医生,亲爱的朋友。”
圣吕克听了这句话简直瘫软了,他大声说:“怎么!真弄得我目瞪口呆。如果这样,我就大大的丢脸了,他妈的!我已经把他的死讯告诉所有的人,他的继承人都为他戴孝了。不过我可不愿意去说明他还没有死,我要采取补救办法,下次同他交手就不止给他一剑,必要时就捅他四剑。”
比西说道:“现在轮到我对您说了:冷静一点吧,亲爱的圣吕克。说实话,您想不到蒙梭罗对我多么有用,他怀疑您是公爵派去杀他的,他恨的是公爵,我在他的心目中变成了天使,最难得的知交,是一个贝亚尔,是他的亲爱的比西。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是雷米这畜生把他救活的。”
“雷米做事真胡涂!”
“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认为他自己是医生,就必须对所有的人都实行救死扶伤。”
“这家伙原来是一个幻想家。”
“总而言之,蒙梭罗认为是我救了他的命,因此他把妻子托付给我。”
“哦!我明白了,这样一来,您就可以更安心一点等待他的死亡,可是这件事叫我十分惊异,这是事实。”
“亲爱的朋友!”
“说真的,我的确是大吃一惊。”
“现在暂时不必去关心蒙梭罗先生了。”
“当然!趁他现在还不能起床的时候,我们尽量享乐吧。不过,我必须告诉您,在他养伤期间,我要去定造一副锁子甲,并将窗户装上铁栏杆。至于您,您可以到安茹公爵那里打听一下,问他的善良的母亲有没有给他解除毒药的良方。目前,最亲爱的朋友,我们及时行乐吧!”
比西禁不住莞尔一笑,挽起圣吕克的臂膀,对他说:
“这样一来,亲爱的圣吕克,您只帮了我一半的忙!”
圣吕克愕然注视着比西说:
“您说得对,您要我去完成另外一半吗?这很困难;不过,说实话,亲爱的比西,为了您我可以赴汤蹈火,尤其是如果他用狡诈的眼光盯着我的时候!
“不,亲爱的,不是他。我已经对您说过了,不要再管蒙梭罗,如果您还愿意帮我的忙,我请您在别的方面帮帮忙。”
“请说吧,我听着。”
“您同几位嬖幸十分相好吧?”
“当然好了,就同猫和狗一起晒太阳一样,只要阳光使我们大家都温暖,我们就没有什么说的;只要其中一个挡住了别人的阳光,那我就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了,那时候就要尖牙和利爪出来显身手了。”
“唔,我的朋友,听了你的话,我十分高兴。”
“啊!那最好没有了。”
“假定现在有人挡住了您的阳光,您要怎么样?”
“这是一个假设,可以这样假定。”
“那时,您就要露出您雪白的利齿,伸出您令人生畏的巨爪,展开一场斗争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比西莞尔一笑,说道:
“亲爱的朋友,我请您走到凯吕斯先生身边。”
圣吕克发出“哦!哦!”两声。
“您开始明白了,对吗?”
“对的。”
“好极了!您去问他一声,他高兴在什么日子割断我的喉咙,或者我割断他的喉咙。”
“亲爱的朋友,我一定去问他。”
“这样做并不使您生气吗?”
“我一点不生气,什么时候您要我去,我就去;只要您高兴,哪怕马上就去也行。”
“慢着。您到凯吕斯先生家里去的时候,麻烦您顺便到熊贝格先生家里走一遭,对他提出同样问题,好吗?”
圣昌说道:“啊!啊!还有熊贝格先生!真见鬼!您真行,比西。”
比西作了个不容反驳的手势。
圣吕克说道:“好,一切照办。”
比西接下去说:“亲爱的圣吕克,既然您这么客气,我就请您再进入卢佛宫,找到莫吉隆先生,我看见他套着颈甲,说明他今天值班,您请他跟他们两个一起参加进来,好吗?”
圣吕克说道:“哎哟!已经三个了,您想过没有,比西?这一下,可完了吧?”
“没有完。”
“怎么,还没有完?”
“再请您移步到埃佩农先生家去一次,我并不需要您在他家耽搁太久,因为我相当看不起他,但是他仍然可以凑个数。”
圣吕克的两条臂膀不由得跌落身旁,他注视着比西南南地说:
“四个人!”
比西点了点头说:“不错,亲爱的朋友,是四个人。像您这样既聪明又勇敢,又精通礼节的人,不必我多费口舌,您当然知道对他们说话态度要温和,又要彬彬有礼的了……”
“啊!亲爱的朋友。”
“我把这件事托付给您,相信您一定完成得……很漂亮。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具有大贵族风度,对吗?”
“一定能使您满意,我的朋友。”
比西微笑着握住圣吕克的手,对他说:
“好极了。啊!各位嬖幸先生,现在该轮到我们笑了。”
“亲爱的朋友,现在提出您的条件吧。”
“什么条件?”
“您的条件。”。
“我没有什么条件,我准备接受这几位先生的条件。”
“您的武器呢?”
“这几位先生用什么武器我就用什么武器。”
“日期、地点和时间呢?”
“由这几位先生决定。”
“不过…”
“不必提起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快点,去办吧,亲爱的朋友。我在卢佛宫小花园里散步,您一完成任务,就到那里找我。”
“那么您是要立等回音了?”
“是的。”
“您等着吧!也许时间要拖得很长呢。”
“我有的是时间。”。
我们已经知道圣吕克怎样在觐见大厅里找到四个年轻人,怎样同他们谈话。
现在让我们回到熊贝格公馆的候见厅里,圣吕克在那里按照当时流行的礼节,郑重其事地等待着;国王陛下的四位宠臣有点猜到圣吕克的来意,他们分坐在宽大客厅的四只角落里。
这样做完以后,客厅大门朝两边分开,一个掌门官走过来向圣吕克行礼。圣吕克握拳叉腰,左手按在剑柄上,用长剑微微地掀起斗篷,右手拿着帽子,一直走到大门门槛的正中央停了下来,步伐的准确程度可以比得上一个最高明的建筑师。
掌门官大声通报:“戴比内·德·圣吕克先生到!”
圣吕克走了进来。
熊贝格以屋主人的身份站起来,走过去迎接客人;圣吕克没有向他行礼,只把帽子戴到头上。
这种礼节使这次来访带上色彩,表明了来访者的意图。
熊贝格向圣吕克答礼,然后转过来对着凯吕斯向圣吕克说:
“请容许我给您介绍雅克·德·莱维先生,凯吕斯伯爵。”
圣吕克朝凯吕斯走上一步,深深地鞠躬为礼,对他说:
“我正要找这位先生。”
凯吕斯回礼。
熊贝格转向客厅的另一个角落,说道:
“我很荣幸向您介绍路易·德·莫吉隆先生。”
圣吕克同样地施礼,莫吉隆同样地回礼。圣吕克说道:
“我正要找这位先生。”
对埃佩农,也是同样的礼节,同样缓慢地和冷漠地进行。
然后轮到熊贝格自报姓名,他也得到同样客套的回答。
礼毕以后,四个嬖幸坐到各自的位子上,只有圣吕克仍然站着,他对凯吕斯说:
“伯爵先生,您侮辱了路易·德·克莱蒙·德·昂布瓦兹伯爵·比西先生。他向您致以诚挚的敬意,并且请您在您认为适当的日子和适当的时间同他进行一次决斗,武器由您选定,决斗进行至一方死亡为止……您接受吗?”
凯吕斯安详地回答:“我当然接受,德·比西伯爵先生很看得起我。
“在哪一天?伯爵先生。”
“我无所谓,只不过日期越近越好,明天比后天好,后天比大后天更好。”
“在什么时间?”
“在早上。”
“武器呢?”
“长剑和匕首,如果比西认为这两样都合适的话。”
圣吕克鞠躬,说道:
“您所决定的一切,比西先生都会严格遵守。”
然后他向莫吉隆提问,莫吉隆作了同样的回答,其余两个人也陆续答问完毕。
熊贝格作为主人,最后一个接受询问,他说道:
“我们有一件事没有想到,圣吕克先生。”
“什么事?”
“偶然的巧合有时会造成十分奇怪的现象,如果我们高兴的话,我是说如果我们高兴的话,我们四个人可以同时选择同一天的同一时间,那么德·比西先生就要处在十分困难的境地。”
圣吕克彬彬有礼地微微一笑,一边施礼一边说道:
“的确,比西先生同任何贵族一样,一个人同时要对付你们四位勇士,处境十分困难;不过他说这对他已经不是新鲜事,以前在巴士底狱附近的图内勒王宫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埃佩农问道:“他一个要打我们四个?”
圣吕克答道:“要打你们四个。”
熊贝格问道:“是分开一个个的吧?”
“分开也行,一起也行,他的挑战是向你们每一个人,也是向你们全体发出的。”
四个嬖幸面面相觑。凯吕斯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气得满脸通红,说道:
“德·比西先生做得十分漂亮,不过,我们虽然不成材,可我们都能单独对付他;因此我们接受伯爵的建议,但是我们要一个挨一个同他打交道,或者,更好就是……”
凯吕斯看了看他的几个朋友,他们似乎都理解他的心思,一齐点头表示同意。
凯吕斯接着说:“是的,更好就是由命运决定我们当中谁同德·比西先生交手,因为我们并不想谋杀一位勇士。”
埃佩农着急地问:“那么其余三个人呢?”
“其余三个人!德·比西先生一定缺少不了朋友,而我们也少不了仇敌,所以不会让其余三个人袖手旁观的。”
凯吕斯又回过头来问他的伙伴们:“先生们,你们是否同意我的意见?”
三人齐声回答:“同意。”
熊贝格说道:“如果德·比西先生能邀请利瓦罗先生来参加这次盛会,我会感到特别高兴。”
莫吉隆说道:“恕我斗胆提出一个意见,我极想德·巴尔扎克·德·昂特拉盖先生也来参加。”
凯吕斯说道:“要是里贝拉克先生也愿意陪伴他的朋友们的话,人数就齐了。”
圣吕克说道:“诸位,我一定将你们的意图转达给比西伯爵先生,我相信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们,他十分懂礼仪,不会不同意你们的意见。诸位,现在我要做的事,只是代表伯爵先生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圣吕克再一次鞠躬为礼,四个贵族也同样鞠躬作答。
四个人把圣吕克一直送到客厅的门口。
在最后一问候见厅里,圣吕克发现四个贵族的跟班都在那里。他掏出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向他们扔过去,说道:“给你们为你们主人的健康干一杯。”
七十八
圣吕克在哪一方面比比西先生更有教养,他怎样教导他,
比西怎样利用他的教导
圣吕克回来后,以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而得意。
比西等着他,向他致谢。
圣吕克发现他脸上愁云密布,对于一个像他那样勇敢的人,听见一场对自己有利而又引人注目的决斗,会作出这样的反应,这是不正常的。于是他问道:
“我做得不对吗?为什么您这样不高兴?”
“老实说,亲爱的朋友,我惋惜的是,您没有说马上开始,却答应了一个期限。”
“啊!耐心点吧,您的几个安茹朋友还没有来,见鬼!得让他们有时间前来呀。何况您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很快就造成几个人死亡或者濒于死亡呢?”
“因为我想死,越早越好。”
圣吕克惊愕地注视着比西,这是头脑完全正常的人看到一点不幸迹象的初步反应。
“死!您正处在青春壮年,美名远扬,又有一个心爱的情人!”
“是的!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我会把他们四个都杀死,但是最后我难免吃一剑,使我得到永恒的安息。”
“悲观的想法!比西。”
“我倒希望您也处在我的地位看看。大家都以为丈夫死了,他却死而复生;从此以后妻子就离不开他的床头;我永远也不能再同她交换一下微笑,谈句知心话,互相握着手。他妈的!我真想砍倒什么人……”
圣吕克用一阵哈哈大笑来回答这番话,他的笑声惊走了一群在卢佛宫小花园里啄食花揪的麻雀。
他笑完后大声说:“啊!您的想法太天真了!真想不到有许多女人迷恋的比西,原来在情场上是个小学生!亲爱的朋友,您胡涂了,在这世界上没有比您更为幸福的情人了。”
“啊!好极了。您是结了婚的人,请您给我证明吧!”
“这正是我的老师、耶稣会神父蒂里凯所说的:‘最容易不过了,’[注]您是不是蒙梭罗先生的朋友?”
“说真的,我为人类的聪明才智感到羞耻,这个笨蛋居然称我为朋友。”
“很好!您就做他的朋友好了。”
“啊!……拿朋友这个称号来骗人吗?”
“这正符合蒂里凯的另一句话:‘纯粹胡说!’[注]他真是您的朋友吗?”
“他自己这样说的。”
“不,他不是您的朋友,因为他使您不幸。友谊的目的是要相互造成对方幸福,至少这是国王给友谊下的定义,而国王是一个有学问的人。”
比西哈哈大笑起来。
圣吕克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既然他造成了您的不幸,你们就不是朋友;您就可以把他看作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抢掉他的妻子;或者把他看作是敌人,如果他表示不满,就干掉他。”
比西说道:“老实说,我憎恨他。”
“而他则害怕您。”
“您认为他不喜欢我吗?”
“当然!不信您试试看,抢掉他的妻子,您就知道了。”
“这种推理也是从蒂里凯神父那里学来的吧?”
“不,这是我自己的推理。”
“那我就祝贺您。”
“您对这推理满意吗?”
“不满意,我宁愿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
“而且您还要让蒙梭罗夫人把她的丈夫从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医治好,对吗?因为您在决斗中如果被人杀死,那么毫无疑问,她只有依恋她身边仅存的男人了……”
比西皱起了眉头。
圣吕接着说:“这样吧,圣吕克夫人回来了,她很有见识。她刚从王太后的花圃采摘鲜花回来,心情非常好,您去听听她的金玉良言吧。”
的确,冉娜容光焕发地走过来,她浑身充满幸福的光辉,闪耀着狡黠的目光。
有些人天性快活,能够像田野里的云雀一样,使周围的一切愉快地苏醒过来,充满了欢乐。
比西友好地向她施礼。
她把手伸给他,由此可以证明这种吻手礼,并非特命全权大使杜布瓦从英国连同四国联盟条约[注]一起带到法国来的。
她一边用一条金饰带把花束扎起来,一边问道:“您的爱情怎样了?”
比西答道:“逐渐熄灭了。”
圣吕克说道:“好!您的爱火被泼了冷水就逐渐熄灭,冉娜,我保证您能够使它重新燃烧起来。”
她说道:“当然,不过先得让我看看爱的创伤在哪里。”
圣吕克说道:“简单点说,比西先生不喜欢对蒙梭罗伯爵微笑,他计划撤退了。”
冉娜惊惶地喊道:“难道把狄安娜让给他?”
比西被她的初步反应弄得有点心烦意乱,只好补充说:
“夫人,圣吕克没有告诉您,我想了此残生。”
冉娜用同情的眼光凝视比西片刻,这种同情完全不符合基督的教导。然后她喃喃地说:
“可怜的狄安娜!还谈什么恋爱!毫无疑问男人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圣吕克说道:“好呀!我妻子的教训来了。”
比西叫道:“什么,我忘恩负义!我只不过不想做些虚伪的应酬,以免玷污我的爱情罢了。”
冉娜说道:“喂!先生,这只不过是您的拙劣借口罢了,真正的爱情只害怕一种玷污的方法,那是她不再爱您。”
圣吕克说道:“啊!啊!亲爱的朋友,多多地获得教益吧。”
比西友爱地说:“可是,夫人,有些牺牲像……”
“不要再说了。承认您不再爱狄安娜吧,这才称得上是一个堂堂男子汉。”
比西听见这句话顿时脸色煞白。
“您不敢说出来,那好吧,我代您去对她说。”
“夫人!夫人!”
“你们这些人净拿你们的牺牲来开玩笑……难道我们就没有作出过牺牲吗?您看,整天冒着被蒙梭罗这条恶虎吞掉的危险;以无比的力量和无比的意志力不让一个男人侵犯自己的任何权利,这是参孙[注]和汉尼拔[注]也不能做到的;征服了那头凶猛的野兽,并且把它缚在情人的战车上,这一切难道都称不上英雄气概吗?啊!我敢保证,狄安娜是无比崇高的,她每天做的事,我连四分之一也做不到。”
圣吕克说道:“谢谢,”同时向冉娜深深地鞠了一躬,使得冉娜忍俊不禁吃吃地笑起来。
比西仍然犹豫不决。
冉娜大声说:“他还在考虑!他还不跪下来悔罪!”
比西毅然说道:“您说得对,我只是一个有很多缺点的普通人,比最一般的女人还不如。”
冉娜说道:“您被我说服了,这就很好。”
“请您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马上去拜访……”
“拜访蒙梭罗先生?”
“呸!谁这么说了?……去拜访狄安娜。”
“可是他们两人似乎一刻也不离开啊。”
“您从前经常去拜访巴尔贝齐厄夫人,她的那个马猴不是也经常呆在她的身边,而且出于嫉妒有时也咬您一口吗?”
比西仰天大笑,圣吕克学着他的样子,冉娜跟着也笑起来。三个人的笑声把在走廊里散步的朝臣都吸引到窗户边上,向这里张望。
比西最后说:“夫人,我马上就到蒙梭罗先生家里去,再见。”
于是他们分手了,离开以前比西还叮嘱圣吕克不要将他向几个嬖幸挑战的事说出去。
他随后真的到了蒙梭罗先生家里,蒙梭罗正躺在床上,看见他到来就快乐得叫了起来。
雷米刚告诉他,再过三个星期,他的伤就可以完全治愈了。
狄安娜把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这就是她行礼的方法。
比西不得不把安茹公爵委派他的差事,他到宫廷里觐见圣上,国王的不安和四个嬖幸的冷面孔,一五一十地告诉蒙梭罗。
比西用的字眼是“冷面孔”,使得狄安娜笑不绝口。
蒙梭罗听了这些消息以后陷入沉思,接着叫比西向他俯下身子,他凑在比西耳边说:
“底下另有文章,对吗?”
比西回答:“我看是的。”
蒙梭罗说道:“我劝您不要为这个坏蛋连累了自己;我认得他,他是一个奸诈的人;我保证他要有机会出卖朋友,他从来不会犹豫。”
比西说道:“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脸上的微笑使蒙梭罗想起了比西上公爵的当的经过。
蒙梭罗说道:“您瞧,因为您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向您提出警告。还有,您以后只要遇到困难,就告诉我,我替您出主意。”
雷米说道:“先生!先生!包扎以后应该好好地睡一觉。睡吧!睡吧!”
蒙梭罗说道:“好的,亲爱的医生。我的朋友,您带蒙梭罗夫人去散散步吧,据说今年的花园特别好看呢。”
比西回答:“遵命。”
七十九 蒙梭罗先生的防范措施
圣吕克有道理,冉娜也有道理,一星期以后,比西就发现了这一点,对他们的见解,给予了正确的评价。
效法古代的人固然可以名留后世,但其成就也只不过是古人而已,比西自从陷入情网以后,就将普吕塔克[注]的所有道德教导置诸脑后,再也不喜爱这个作家了!他自己长得像阿尔西比亚德那么英俊[注],当然关心的只是目前的事,对于有关西比翁[注]和贝亚尔[注]禁欲的故事,则不大感兴趣了。
狄安娜则比较单纯,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比较自然。她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这种本能就是愤世嫉俗的费加罗称为人类天性的爱和骗:热爱自己的意中人,欺骗自己的丈夫。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去思索一下夏龙[注]和蒙田[注]的所谓要当个正派的人。
她的逻辑就是热爱比西,她的道德观就是委身给比西,她的形而上学就是碰到比西的手指因而引起全身快感而战栗。
蒙梭罗先生被刺伤已经有半个月,目前他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转。由于采用了冷水疗法,他的伤口没有发炎,这种新疗法是昂布瓦兹·巴雷[注]受到命运或者上天启示发明的。这时候另一个消息又给了他以重大打击:安茹公爵偕同他的安茹党人跟着王太后回到巴黎来了。
伯爵的担心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亲王到达的第二天,就借口探望病情,到他的小老头街的公馆里来。对于一个对自己如此关心的亲王,是无法待以闭门羹的。因此蒙梭罗先生接待了安茹公爵,公爵对犬猎队队长,尤其是对他的妻子,显出无比热情。
亲王一走,蒙梭罗先生马上把狄安娜叫过来,倚着她的臂膀,不管雷米如何叫喊抗议,环绕着交椅走了三圈。
走完以后,他往这把交椅上一坐。我们说过,他环绕着这把交椅已经划了三重封锁线了,他显得十分满意,脸上浮现出微笑,狄安娜马上猜出他又在策划什么阴谋了。
不过这是蒙梭罗家的私事,暂且不提。
我们回过头来再看看安茹公爵到达巴黎的情况,这才属于本书的史诗般的正题。
读者当然想像得出,弗朗索瓦·德·瓦卢瓦爵爷回到卢佛宫的日子,并不寻常。
大家可以看到:
国王十分傲慢。
王太后表现出不甚热情。
安茹公爵表面上谦恭,实际上气概咄咄逼人,似乎在说:
“该死!你们既然用这么尴尬的面孔迎接我,为什么又要叫我回来?”
在整个觐见礼节上,事先得到比西通知的利瓦罗、里贝拉克、昂待拉盖三个人,都在用喷出火来的眼光,盯着四个嬖幸,恨不得把他们一口吞下去。这就清楚地向他们的决斗对手表明,如果遇到障碍决斗不能如期举行,过错决不在他们身上。
这一天,希科频繁地来来往往,比法尔萨拉大战[注]前夕的恺撒更忙碌。
然后一切复归平静。
安茹公爵回到卢佛宫的第三天,对受伤的蒙梭罗作了第二次访问。
蒙梭罗对国王接待王弟的详细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趁机用动作和言语安慰公爵,使公爵始终对国王保持着敌对的情绪。
公爵走后,蒙梭罗由于身体已越来越好,就倚在狄安娜的臂膀上,不是环绕交椅走三圈,而是环绕房间走一圈。
走完以后,他坐在椅子上,神情比第一天更高兴。
同一天晚上,狄安娜告诉比西:蒙梭罗一定在策划阴谋。
一分钟过后,蒙梭罗同比西单独在房间里,他对比西说:
“我一想起这位亲王就万分气恼,他表面上对我和颜悦色,实际上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就是他派圣吕克先生来暗杀我的。”
比百说道:“什么!暗杀!伯爵先生,请您说话当心点,圣吕克是个高尚的贵族,您自己也承认是您先向他挑衅,是您首先把剑拔出来,而且您是在决斗中被他刺中的。”
“这些话我都同意,但是他仍然是受安茹公爵的唆使才来的。”
比西说道:“请听我说,我熟知公爵为人,尤其了解圣吕克先生,我不得不告诉您圣吕克先生是全心全意爱戴国王,一点儿也不爱亲王的。啊!如果刺中您的是昂特拉盖、利瓦罗或者里贝拉克,我会同意您的说法……可是圣吕克……”
蒙梭罗因持己见,说道:“亲爱的比西先生,您对法国历史没有我那么熟悉。”
比西本来可以回答他说,他虽然不熟悉法国历史,可是对安茹的历史,尤其是对梅里朵尔的历史,却十分熟悉。
最后蒙梭罗终于能够独自起床并且走到花园里去了。
他从花园里回来时说:“我的身体好了,今晚,我们就搬家。”
雷米说道:“为什么?难道小者头街空气不好?或者缺少消遣?”
蒙梭罗说道:“恰恰相反,我的消遣太多了,安茹先生经常来访就使我厌烦得不得了;每次他来,总带着三十来个侍卫,他们的马刺踏地的声音使我的神经简直受不了。”
“您要搬到哪里去?”
“我已经派人收拾国内勒王宫附近我的那所房子。”
比西由于经常在他家,听了这话不由得勾起了对过去的回忆,他同狄安娜情意绵绵地互相望了一眼。
雷米莽撞地大声说道:“怎么!搬回这所破房子里去!”
蒙梭罗说道:“啊!您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房子?”
雷米答道:“见鬼!谁不知道法兰西犬猎队队长的房子!何况我原来就住在博特雷伊斯街?”
蒙梭罗按照习惯,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接着他说:
“是的,是的,我要搬到那里去,我在那里一定很好,因为在那里一次只能接待四个客人。这房子真像一所碉堡,只要有客人来,在三百步外就能从窗口上望见。”
雷米问道:“望见又怎样?”
蒙梭罗说道:“望见以后如果那天不想会客,就可以避开,尤其是身体健康的时候。”
比西咬紧嘴唇,他害怕终有一天蒙梭罗也会躲避他。
狄安娜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曾经在这所小房子里初见比西,那时比西受了伤,在她的床上昏迷不醒。
雷米沉思半晌,第一个开口说话:
“您不能搬到那里去。”
“大医生,请问您,为什么不能?”
“因为法兰西的犬猎队队长经常要接待宾客,家里有许多仆人。马匹和车辆,如果他用一座宫殿来养狗,那完全可以理解;可是他自己住到狗窝里,这不可能。”
蒙梭罗“唔”了一声,表示他同意这一番话。
雷米又说:“而且,我这个医生不仅医治肉体,还医治心病,我认为不喜欢住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这所房子。”
“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夫人。”
“为了夫人?”
“是的,您可以让伯爵夫人搬到那边去住。”
蒙梭罗大声说:“要我同她分离?”他一边说一边盯住狄安娜,眼光里愤怒的成分比爱情更多。
“另一个办法是请您辞掉犬猎队队长的职务,我认为这样做比较聪明。因为,您只有继续做下去和辞掉职务两种选择,如果您撒手不干,您会得罪国王;如果您继续干下去……”
蒙梭罗咬牙切齿地打断雷米的话头说:“我应该怎样干,我就怎样干,但我决不离开伯爵夫人。”
伯爵的话刚说完,院子里就传来了嘈杂的马声和人声。
蒙梭罗浑身一震,喃喃地说:
“公爵又来了!”
雷米走到窗口边上一瞧,说道:“果然是他。”
医生的话声未落,亲王早已利用亲王入室毋须通报的特权,走了进来。
蒙梭罗在旁窥伺着,发觉弗郎索瓦的目光首先寻找狄安娜。
不久,公爵没完没了地向狄安娜献殷勤,更使他看清了公爵的真面目。公爵带来给狄安娜的是一件稀世珍宝,这样的珍宝一个耐心而技艺超群的手工艺人一生只能制作三四件,制作的过程虽然缓慢,但能使一个时代获得盛誉,这类杰作在那个时代也比今天更多。
这件珍宝是一柄可爱的匕首,镶着金质雕镂刀柄;那刀柄作小瓶形状,刀身上用天才的刀工刻着一幅狩猎图:猎狗、骏马、猎人、猎物、树木和天空,浑然一体,天蓝色加上金色,十分和谐,叫人爱不释手。
蒙梭罗说道:“让我看看,”他是害怕有什么纸条夹带在刀柄里。
亲王对他的心思一目了然,他走过来把匕首一分为二,说道:
“您是猎手,刀身应该给您;刀柄就送给伯爵夫人。比西您好,现在您成为伯爵家的常客了。”
狄安娜满脸通红。
比西则相反,表现出镇静自若,他说道:
“大人,您忘记了今天早上命令我来探听蒙梭罗先生的病情了。我只不过是像遵守殿下其他的命令一样,遵命而行罢了。”
公爵说道:“这话不错。”
然后他走过去坐在狄安娜身边,低声同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伯爵,在您的病房里太闷热,我看伯爵夫人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我来带她到花园里散散步吧。”
丈夫和情夫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愤怒的眼色。
狄安娜接受了邀请,站了起来,挽着亲王的臂膀。
蒙梭罗对比西说:“挽着我的臂膀。”
蒙梭罗跟在妻子后面下楼。
公爵说道:“喔唷!看来您已经完全好了。”
“是的,大人。我希望不久以后我就能陪着蒙梭罗夫人到任何地方去。”
“很好!可是眼前您还要当心,不要过分疲劳。”
蒙梭罗自己也觉得亲王这句嘱咐十分有理。
他找了一处可以监视公爵的地方坐了下来,对比西说:
“伯爵,为了我们的友谊,请您伴送蒙梭罗夫人到巴士底狱附近我的小公馆里去。说实话,我宁愿她住在那里,也比在这儿强。我把她从梅里朵尔的这个座山雕的利爪中救出来,不能让她在巴黎被它吃掉。”
雷米对比西说:“先生,您不能接受这个任务。”
蒙梭罗问道:“为什么?”
“因为您是安茹公爵的人,要是公爵知道您帮助伯爵这样作弄他,他永远不会原谅您。”
性格容易冲动的比西刚要大喊一声:“我不在乎!”看见香米给他使了眼色,便闭口不说了。
蒙梭罗沉吟半晌,说道:
“雷米说得对,我不应该要求您帮我做这样的事,*我要亲自送她去,因为明天或后天我就能住进这所房子了。”
比西说道:“您疯了,这样做您会失去您的职务的。”
伯爵答道:“很可能,但是我可以保住我的妻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皱起了眉头,比西见了,不由得长叹一声。
当晚,伯爵就把妻子送往国内勒王宫附近读者已经很熟悉的房子里去了。
雷米帮助在康复中的蒙梭罗也搬了过去。
由于雷米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朋友,他明白在这狭窄的房屋里,比西的幽会受到很大的威胁,更需要他的帮助,因此他又同热尔特律德接近起来。热尔特律德起初打他,最后宽恕了他。
狄安娜又住进她自己临街的那间房间里,房间里的床仍然挂着白锦缎金线嵌花的床慢。
这间房间同蒙梭罗的房间只隔着一条走廊。
比西恨恨地扯自己的头发。
圣吕克对他说,目前绳梯已经制作得十分完善,完全可以用来代替楼梯。
蒙梭罗想起安茹公爵一定暴跳如雷,万分气恼,就不由得搓着双手,微笑起来。
八十 公爵初访图内勒附近的小公馆
有些人在热恋中容易过分激动,正如被饥饿驱使的狼和鬣狗表现得很勇敢一样。
安茹公爵正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回到巴黎的,他发现狄安娜不在梅里朵尔,那气愤之情,简直无法形容;目前他几乎真的爱上了狄安娜,原因恰恰是因为有人总是把她从他的手中抢走。
自从公爵发现蒙梭罗企图背叛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恨透了蒙梭罗,现在他的仇恨已经化为一团怒火,这团怒火由于他亲身体验过伯爵的坚强性格而越发炽热:他计划作好随时进行打击的准备,而不给对方以可乘之机。
另一方面,他丝毫没有放弃他的政治野心,恰恰相反,他确信自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因而在他自己的眼光里,他的身分已提高了不少,所以一回到巴黎,他又重新开始策划阴谋诡计。
时机也十分有利:许多无能而只会趋炎附势的阴谋家,看见由于国王的软弱和卡特琳的奸诈而使安茹派得到了一定的胜利,纷纷走来投奔安茹,用难以觉察而又十分坚固的线条,把安茹的事业,同吉兹兄弟的事业联系起来。吉兹兄弟小心翼翼地躲在黑暗中,而且保持沉默,使希科为之寝食不安。
此外,公爵丝毫不对比西吐露自己的政治野心,他们之间只维持着虚假的友谊,如此而已。公爵在蒙梭罗家里看见比西,心里不免有点不安;他对一向多疑的蒙梭罗如此信任比西,也对比西产生了妒意。
他看见狄安娜鲜艳的脸颊上焕发着欢乐的光芒,使她越显得秀色可餐,惹人怜爱,也不禁感到惊异。
因为亲王知道鲜花只有在阳光的抚爱下才会鲜艳夺目,芳香扑鼻,女人只有在爱情的温床里才最迷人。狄安娜明显地十分幸福,对于始终心怀恶意而且多疑多虑的亲王来说,别人的幸福必然引起他的敌视。
他生下来就是亲王,经过幽暗和曲折的道路才掌握了权力,在昂热炫耀武力取得成功的事例壮了他的胆,因此他决定不论是为了自己的爱情,或者为了报复,他都要使用武力。再说还有奥利里给他出主意,公爵认为只因丈夫的嫉妒和妻子的不愿意这种微不足道的障碍,就不去满足自己的欲望,是可耻的。
有一天,他隔晚睡不好觉,整夜只是在昏昏迷迷中做恶梦,醒来以后他觉得他满足自己欲望的时候到了,就下令准备车马随从,他要去探望蒙梭罗。
我们知道,蒙梭罗已经搬到图内勒王宫附近的邸宅里去了。
听到搬家的消息,亲王微微一笑。
这只不过是梅里朵尔那幕小小的滑稽剧的重演。
他表面上仍然假装不知,询问新居座落何处。仆役们回答说在圣安托万广场上。亲王于是回过头来对伴送他来的比西说道:
“既然他搬到围内勒王宫附近,我们也去图内勒宫。”
大队人马于是又重新开动,片刻工夫整个地区都闹轰轰地出来围观这队由二十四位英俊的侍卫组成的随从,这些侍卫每人都带着两个跟班和三匹马。
亲王很熟悉这所房子和这扇门;比西的熟悉程度,比之亲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两人都在门口停了下来,走进市道,一起登楼;只不过,亲王径直进入房间,比西却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就使仿佛享受特权的亲王,看见的只是蒙梭罗,他躺在一张长椅子上来迎接他;而比西却受到了狄安娜的热烈拥抱,热尔特律德站着为他们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