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脸色苍白的蒙梭罗,见到亲王以后脸色立刻变成铁青色,因为亲王是他的最可怕的魔影。他气得浑身哆嗦地说:
“大人!大人居然光临到这所破房子里来!说实话,我位卑职微,受不了大人的过分抬举。”
这句话的讽刺意味非常明显,因为伯爵说时根本不想加以掩饰。
可是亲王却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正在康复的伤员身边,笑容可掬地对他说:
“我的朋友受了伤,不管他到哪里,我都要去探望他。”
“我没有听错吧,亲王殿下称我为朋友?”
“我是这样说的,亲爱的伯爵,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大人;我能起来,能走来走去,再过一星期,就完全好了。”
亲王用世界上最天真的语气问道:“是不是您的医生嘱咐您搬到巴士底狱附近来的?这里的空气比较新鲜吗?”
“是的,大人。”
“您在小老头街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
“是的,大人,那边来客太多,太吵闹了。”
伯爵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非常坚定,亲王一定注意到了,可是他仍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您这儿好像连个花园也没有。”
蒙梭罗答道:“花园对我没有好处,大人。”
“亲爱的,那么您到哪儿去散步呢?”
“大人,我从来不散步。”
亲王咬紧嘴唇,在椅子上向后一仰,沉默了片刻以后,又说:
“您知道吗,伯爵,有许多人争着向国王要您的犬猎队队长职位呢?”
“哼!他们有什么借口,大人?”
“有许多人说您已经死了。”
“啊!大人,请您保证我没有死,这一点我知道得最清楚。”
“我什么都不能保证,您躲在这角落里,等于死了一样。”
这回轮到蒙梭罗咬紧嘴唇了。接着他说道:
“大人,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放弃这个职位了。”
“真的吗?”
“真的,因为还有比职位更重要的东西,我宁愿要这些东西。”
亲王说道:“啊!原来您是完全不计较个人利益的。”
“这是我的天性,大人。”
“既然这样,既然您的天性如此,您的意愿让国王知道也无所谓了。”
“谁会告诉他呢?”
“见鬼!如果他问到我,我不得不将我们今天的谈话告诉他。”
“喔唷!大人,如果人人都把巴黎城里的谈话告诉圣上,恐怕圣上的两只耳朵都装不下了。”
亲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迅速地转过身来问伯爵:“在巴黎城里人们谈论什么?”
蒙梭罗看出来他们的谈话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过分严肃,对一个还不能自由行动的在康复中的人很不合适,于是他按捺下胸中的怒火,装出随随便便的样子说道:
“我,一个不能自由行动的人,能听见些什么呢?国家大事在继续不断地发生,我连影子都看不见。如果国王认为我不称职而对我不满意,他就错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这次受伤……”
“怎么样?”
“同他有点关系。”
“请您说清楚一点。”
“刺我一剑的圣吕克先生,不就是国王的宠臣吗?他刺穿我的胸膛的那一招,还是国王教给他的,谁也不能保证他不是国王暗中派来行刺我的。”
安茹公爵几乎要点头称是了,他说道:
“您说得对,不过,国王总是国王。”
蒙梭罗说道:“一直到他不再是国王为止,对吗?”
公爵浑身一震。他赶快改变话题:
“顺便问问,蒙梭罗夫人也住在这儿吗?”
“大人,她身体稍有不适,否则早就出来迎接大驾了。”
“她病了?真可怜!”
“是的,大人。”
“她是为您这次受伤焦急得病倒的吧?”
“开头是,后来就因为这次搬家过分疲劳。”
“愿她早日恢复健康,亲爱的伯爵。您有一位高明的医生。”
他站了起来。
蒙梭罗说道:“的确,亲爱的雷米医生把我医治得真好。”
“什么?您说的这个人是比西的医生呀!”
“不错,比西伯爵把他让给我了,大人。”
“您同比西关系很密切吗?”
蒙梭罗冷冷地回答:“他是我最好的,我甚至应该说,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亲王掀起锦缎门帘,说了一句:“再见,伯爵。”
他把头同时探出门帘外边,仿佛瞥见一角女人袍子闪进了隔壁房间,比西突然间也在走廊中间出现了。
亲玉疑心大作,他对比西说:
“我们走吧。”
比西没有回答,匆匆忙忙地下楼命令随从准备动身,他的行动这么仓皇,也许是想不让亲王看见他脸上的红晕。
公爵单独一个人留在楼梯口上,就试图沿着走廊,向他看见衣角消失的房间走去。
可是他回过头来,发现蒙梭罗已经跟着他走过来,脸色苍白而且倚着门框,站在门槛上。
蒙梭罗冷冷地说:“殿下走错路了。”
公爵结结巴巴地说:“对了,谢谢。”
他怀着满腔怒火走下楼去。
归途的路程虽然很长,可是比西同亲王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到了公爵府门口,比西就告辞了。
公爵回到办公室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奥利里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
公爵看见他就说道:“我今天被丈夫嘲弄了一番。”
乐师说道:“也许也被情夫嘲弄了吧,大人。”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话,殿下。”
“说下去。”
“请听我说,大人,不过我要请大人恕我无礼,因为我这样做完全是为大人效劳。”
“好吧,一言为定,我恕你无罪,说吧。”
“您上楼以后,我躲在院子里的一个车棚底下张望。”
“阿!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出现了一件女人的袍子,我看见这个女人俯下身子,我看见她的脖子被两条臂膀搂住;然后我的富有经验的耳朵清晰地听见一声又长又热烈的接吻。”
公爵问道:“可是那个男人是谁?”你认出他来了吗?
奥利里答道:“我无法辩认手臂,那手臂上戴的手套又没有耳鼻可以区别是谁,大人。”
“不错,可是手套总可以认出是什么人的吧。”
“的确,我似乎是认出来了。”
“你认出来了,对吗?说吧。”
“不过这只是推测而己。”
“不要紧,你说吧。”
“好的,大人。我觉得那似乎是比西先生的手套。”
公爵叫道:“是绣着金线的牛皮手套吧?”猛然间他觉得掩盖真相的疑云全部消失了。
奥利里说道:“绣着金线的牛皮手套,对,大人,完全对。”
公爵又叫喊起来:“啊!比西;是的,比西!这个人是比西;我真是瞎了眼,不,我不是瞎了眼,只是我不能相信他居然这么斗胆包天。”
奥利里说道:“请大人注意,我觉得殿下的说话声音大大了。”
公爵又骂了一句:“比西!”过去许多没有注意到的事情,现在都清楚明白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奥利里又说:“不过,大人,这事也不可轻信,是否可能在蒙梭罗夫人的房间里藏着一个男人呢?”
“当然有可能;不过比西,比西一直站在走廊里,他应该看见这个男人。”
“说得对,大人。”
“还有手套呢,手套可以证明。”
“大人说得对;除了接吻的声音,我还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句话是:明天晚上见。”
“啊!我的天主!”
“这样十来,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大人,我们可以重演上次的一幕,这样他们就可以弄清楚了。”
“好,奥利里,我们明天去走一遭。”
“殿下知道我永远是听从您的命令的。”
公爵咬牙切齿地再骂一句:“啊!比西!你这背叛主人的比西!人人惧怕的比西!正人君子的比西!……不想我当法兰西国王的比西。”
公爵像魔鬼般狞笑起来,命令奥利里退出,以便他好好地思索一
八十一 几个监视者
奥利里和安茹公爵双方都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公爵白天尽可能把比西留在身边,以观察他的所有活动。
比西也乐得在白天尽量讨好公爵,这样他晚上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这是他惯常的做法,他没有别的想法就照着这样做了。
晚上十点,他披上斗篷,把绳梯往腋下一夹,就向巴士底狱的方向走了。
公爵不知道比西在候见厅里藏着一把绳梯,也不相信一个贵族能够单独一人在巴黎的街道上行走,以为比西一定得回公馆骑上一匹马,带上一个仆人才动身。因此,他白白浪费了十分钟在作准备工作。在这十分钟内,行动敏捷又在热恋中的比西,早已走了四分之三的路程了。
胆大的人通常运气都好,比西也不例外。他在路上没有遇见什么人,到了房子附近,他看见窗玻璃上有灯光。
这是他同狄安娜约好的暗号。
他把绳梯向窗台上扔去。梯子装着六个向外的铁钩,总可以约住什么东西。
听见响声,狄安娜把灯熄灭,打开窗户以保证梯子钩牢。
这些动作,片刻间就完成了。
狄安娜向广场四周望去,用目光搜索每一个角落。
她觉得广场上阒无一人。
于是她向比西发出信号,告诉他可以上来。
比西接到信号,马上登上绳梯,一步两级,一共只有十级,只要跨五步,换句话说,只要五秒种就做完了。
这个时刻选择得非常好,因为比西爬上窗户的时候,蒙梭罗先生正在下楼,如果早一点,蒙梭罗先生恰好花了十分钟时间在妻子的门外耐心地偷听呢。现在他倚在一个心腹仆人的臂膀上,艰难地走下楼梯。每逢不是换药的时候,他就用这个心腹仆人来代替雷米,这样更方便些。
这样一边上一边落,仿佛由一个精明的战略家巧作安排似的,配合得如此默契,使得蒙梭罗打开临街的门时,正是比西收起梯子、狄安娜关上窗户的时候。
蒙梭罗走到街上,街上空无一人,伯爵什么也没有看见。
蒙梭罗问他的心腹仆人:“你的消息不准确吧?”
仆人回答:“准确,大人。我离开安茹公爵府第的时候,我的朋友、公爵的马夫头子,明确地告诉我:公爵大人预定今晚要两匹马。现在,大人,也许他们是到别处去的,不是到这儿来的。”
蒙梭罗脸色阴郁地说:“除了这儿,他会到哪里去?”
伯爵同所有心怀嫉妒的人一样,绝不相信别的人除了折磨他们以外还有别的事情要作。
他第二次向四周环顾一下。
他嘀咕着说:“也许我一直留在狄安娜的房间里更好。不过又怕他们约好了通消息的暗号,她只要通知他我在房里,我就会一无所获。最好还是在外边监视,我们刚才就约好这样做的。喂,你说有一个隐蔽的地方可以看见这里一带的,你就带我到那里去吧。”
仆人说道:“大人,跟我来。”
蒙梭罗于是半倚在仆人的臂膀上,半倚着墙壁,跟着仆人走去。
的确,离开大门二十或者二十五步左右,靠近巴士底狱那边,堆着一大推拆毁旧屋留下来的石块,如今已成为这地区的孩子们作战争游戏时的堡垒。当时还流传着关于阿尔马涅克派和勃艮第派战斗的故事[注],孩子们喜欢模拟这次战争。
在这堆石块中间,仆人挖了一个类似岗亭的藏身所,可以容两个人躲在里面。
他在石块上铺了一件斗篷,蒙梭罗蹲在上面。
仆人蹲在伯爵的脚下。
一支装好弹药的火枪放在他们身边,以防万一。
仆人想给火枪装上信管,蒙梭罗制止了他,对他说:
“慢着,总有时间给你装信管的。我们今天等待的猎物是个亲王,谁要碰他一碰是要上绞架的。”
他的喷出火来的眼睛,像埋伏在羊圈附近窥伺着的恶狼的眼睛一样,从狄安娜的窗户,挪过去眺望笼罩在黑暗中的郊区,又从郊区回到毗邻的街道,因为他想出其不意地发现别人,也害怕别人突然发现自己。
狄安娜早已小心翼翼地拉下厚厚的窗帘,只在窗帘边沿漏出一丝亮光,说明在这所完全漆黑的房子里,还有人没有安息。
蒙梭罗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两匹马在圣安托万街口出现。
仆人没有作声,只伸长手向那两匹马的方向指着。
蒙梭罗说道:“我已经看见了。”
到了图内勒王宫的转角,两个骑士下了马,把马系在墙上备好用来系马的铁环上。
奥利里说道:“大人,我觉得我们来迟了。他一定是直接从您的公馆到这儿来的,比我们早到十分钟,他已经进去了。”
亲王说道:“好,我们看不见他进去,我们反正可以看见他出来。”
奥利里说道:“说得对,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亲王说道:“等到我们不愿意等为止。”
“大人如果不嫌我多嘴的话,我想问一句,大人准备采取什么办法?”
“最容易不过了。我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人,比方你吧,去敲大门,借口说你来探望蒙梭罗先生的病情。任何幽会的恋人听到声音都会惊吓的。这时候,你走进屋子,他会从窗口里出来,我守在这里,就能看见他跳跑了。
“蒙梭罗呢,怎么向他交代?”
“他有什么话好说?他是我的朋友,我为他担心,我派人来探问他的病情,因为白天我看见他脸色很不好,这最简单不过了。”
奥利里说道:“大人想的计策真妙。”
蒙梭罗问他的仆人:“你听见他们说什么吗?”
“没有,大人,不过只要他们继续说下去,我们准能听到,因为他们正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这时奥利里说道:“大人,这儿有一堆石块,仿佛专门为殿下藏身而准备的。”
“好,可是等一下,也许有法子从窗帘的缝隙看出点什么。”
我们说过,狄安娜又点着了灯,或者把灯挪近窗口,一道微光从里面向外面渗透。公爵同奥利里盯着窗户转悠了十来分钟,想找出一处缝隙可以看见房间的内部。
他们在那里转悠的时候,蒙梭罗早已忍耐不住,经常把手按到火枪上,火枪还比不上他的手冰凉。
他低声骂道:“我能忍受吗?我能咽得下这口气吗?不,不,管它呢,我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他妈的,我晚上睡不着,也不能守夜,更不能安安静静地忍受痛苦,都只为一个饱食终比无所事事的卑鄙的亲王,一时心血来潮,产生了一个可耻的念头!不,我不是一个奴颜婢膝的奴仆,我是蒙梭罗伯爵。只要他向这里走过来,我发誓要一枪打得他的脑袋开花。奥利里,点着信管,快。”
说来也巧,正好在这时候,亲王看见自己的视线实在无法穿透窗帘看到内部,决定回过头来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准备好躲进石堆里,而奥利里也正要敲门的一刹那,猛然间奥利里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把抓住安茹亲王的臂膀。
亲王惊讶地问道:“先生,怎么回事?”
奥利里说道:“请跟我来,大人,请跟我来。”
“可是为什么?”
“您没有看见左边有火光一闪吗?跟我来,大人。”
“不错,我的确看见石头堆里有一颗火星似的东西门了一闪。”
“那是一支滑膛枪或者一支火枪的信管被点着了,大人。”
公爵叫起来:“啊!见鬼!谁会躲在那里呢??
“一定是比西的朋友或者是仆人。我们走远点吧,兜一个圈子,回到另一边去。仆人会发出警报,我们就能看见比西从窗口上爬出来。”
公爵说道:“不错,你说得对,走吧。”
他们两人于是穿过大街,回到他们原来系马的地方。
仆人说道:“他们走了。”
蒙梭罗说道:“是的,你认出他们了吗?”
“我觉得他们一个是亲王,另一个是奥利里。”
“一点不错。可是再过一会儿我就可以更加明确是不是他们了。”
“大人想干什么?”
“来吧!”
这时候,公爵和奥利里正转过圣卡特琳街,想沿着花园回到巴士底狱林荫道这边来。
蒙梭罗回到家里,命人准备马车。
公爵所预见的事,终于发生了。
听到蒙梭罗的声音,比西吃了一惊,房间里的灯光立刻熄灭,窗户重新打开,绳梯又挂到窗台上,比西十分遗憾地被迫像罗密欧似的逃走,可是他却不能像罗密欧那样,看到最初的曙光和听到云雀的歌声。
正好在他落到地上,狄安娜把软梯扔给他的时候,公爵同奥利里走出了巴士底狱街。
他们刚好能看见在美丽的狄安娜的窗口下面,半空中悬挂着一个黑影,这个黑影在圣保罗街角一闪就不见了。
仆人对蒙梭罗说:“先生,我们要惊醒全宅的人了。”
蒙梭罗气鼓鼓地说道:“有什么关系?我难道不是这宅子的主人?我当然有权在我家里做安茹公爵要做的事。
马车准备好了。蒙梭罗派人回到围内勒王宫街去找两个底下人来,这两个人是自从他受伤以后一直陪伴着他的。两人到来以后,一边一个站在车门边沿,马车就启动了。两匹骏马快步跑着,不到一刻钟就抵达安茹公馆的门口。
公爵同奥利里刚回到家,他们的马还没有卸鞍。
蒙梭罗在亲王家里是可以随意出入的,他一直走到亲王房间的房门口,公爵正将毡帽扔在椅子上,伸出脚来让他的贴身男仆为他脱靴。
一个仆人赶在蒙梭罗前头,通报犬猎队队长驾到。
这一声通报,使亲王吃惊得宛如听到一声霹雳砸碎了房间的玻璃窗。
他叫了一声:“蒙梭罗先生!”忐忑不安的心情完全从他的苍白脸色和激动的声调里透露出来。
伯爵说道:“不错,大人,是我,”边说边制止或者尽可能压抑住热血的沸腾。
由于过分猛烈地克制自己,使得蒙梭罗先生双腿一软,倒在房间入口处的一把椅子上。
公爵说道:“怎么?您简直是在自杀,亲爱的朋友,而且眼前这时刻,您的脸色这样苍白,看来马上就要昏倒。”
“啊!不会昏倒,大人。我目前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密告殿下,告完以后也许要昏倒,这很可能。”
弗朗索瓦心乱如麻地说道:“请说吧,亲爱的伯爵。”
蒙梭罗说道:“请摒退左右。”
公爵叫所有的人都走出去,包括奥利里。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蒙梭罗问道:“殿下刚回来吗?”
“您说得对,伯爵。”
“殿下深更半夜到街上走动,太不小心了。”
“谁告诉您我在街上走动?”
“还要人告诉!您衣服上布满了尘土,大人……”
新王用讽刺的语气说道:“蒙梭罗先生,您除了犬猎队队长,还担任着另外一种职务吗?”
“您的意思是指间谍职务吗?是的,大人。今天有谁不干这种勾当?不过或多或少而已,我跟别人没有什么两样。”
“干这种职业有什么人息,先生?”
“入息就是知道周围所发生的事情。”
亲王说道:“真是怪事,”一边说一边走近叫人铃,以便随时可以唤人。
蒙梭罗说道:“确是怪事。”
“好吧,您想说什么,就请您告诉我吧。”
“我就是专门到这儿来告诉您的。”
“我可以坐下来吗?”
“大人,对我这样一个渺小而忠诚的朋友,请您不要用讽刺口吻,我在这时候拖着这样的身体来看您,是想帮您一个大忙。我不等大人让坐就坐下来,我发誓,那是因为我站不住的关系。”
公爵问道:“帮我一个大忙?什么事?”
“是帮一个大忙。”
“那就说吧。”
“大人,我是一位极有权势的亲王派我来找殿下的。”
“是国王吗?”
“不是,是吉兹公爵大人。”
亲王说道:“啊!是吉兹公爵派您来的,这就是另一回事了。走过来一点,轻点声音说话。”
八十二 安茹公爵怎样签了名,签名之后又想透露真情
在安茹公爵和蒙梭罗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后来是公爵首先开了口:
“好吧!伯爵先生,几位吉兹先生要您给我带什么口信来了?”
“我们要说的话真是一言难尽,大人。”
“他们给您写下来没有?”
“啊,没有!自从尼古拉·大卫神秘地失踪以后,他们就一个字也不写了。”
“这么说,您到过部队里了?”
“不,爵爷,是他们到巴黎来找我的。”
公爵不禁惊叫:“几位吉兹先生到巴黎来了!”
“是的,大人。”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到他们!”
“他们十分小心谨慎,以免暴露自己,同时连累了殿下。”
“他们为什么不通知我?”
“大人,我现在就来通知您。”
“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大人,他们来赴您给他们订下的约会。”
“什么?我给他们订下的约会?”
“当然啦,殿下被软禁那天,收到过吉兹先生们的一封信,殿下叫我口头答复他们,约他们于五月三十一日至六月二日之间来巴黎会面。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如果殿下忘记了他们,他们却没有忘记您,大人。”
弗朗索瓦脸色泛白。
自从他被软禁那天起,发生了许多事,以致这个约会虽然很重要,他也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亲王说道:“的确有这回事,不过那时候我和他们之间有过的关系,今天早已不再存在了。”
伯爵回答:“既然如此,大人,您最好还是通知他们一声,因为我相信他们对事情的看法并不一样。”
“怎么会的?”
“事情就是这样,大人;也许您认为您对他们已经完全解除了义务,然而他们却认为对您继续负有义务。”
“这是圈套,我亲爱的伯爵,像我这样的人,绝对不会上第二次当。”
“大人什么时候上过当?”
“怎么!您不知道?当然是在卢佛宫上的当。”
“那是不是吉兹先生们的过错?”
公爵低声说:“我没说是他们的错,不过我要说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帮助我逃走。”
“这样做很困难,因为他们自己当时也在逃跑。”
公爵喃喃地说:“这话也对。”
“可是您到了安茹以后,他们不是叫我带口信给您,叫您永远依赖他们,如同他们依赖您一样,一旦您向巴黎进军,他们也就率军直捣巴黎吗?”
公爵说道:“您说得对,不过我并没有向巴黎进军。”
“不对,大人,因为您已经到了巴黎。”
“是的,不过我到巴黎是作为我哥哥的盟友才来的。”
“大人请允许我提醒您一句:大人同几位吉兹的关系,更甚于盟友。”
“更甚于盟友是什么?”
“大人是他们的同谋共犯。”
安茹公爵咬紧嘴唇。
“您说他们叫您来通知我他们到达了吗?”
“是的,殿下,他们赐给我这个荣誉。”
“他们没有告诉您他们这次回来的目的吗?”
“他们全都告诉我了,大人,因为他们知道我是殿下的心腹,所以他们把此行的目的和计划都告诉我了。”
“他们有计划吗?什么计划?”
“始终是原来的计划。”
“他们相信这些计划切实可行吗?”
“他们认为完全能够成功。”
“这些计划的目标始终是……”
公爵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敢把下面应该说的话说出来。
蒙梭罗把话接下去说了出来。
“目标始终是使您登上法兰西王位,大人。”
公爵喜上心头,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他问道:
“不过,时机是否成熟了呢?”
“那就是根据殿下的明智作出决断了。”
“由我作出决断?”
“是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不容置疑。”
“那您说说看。”
“国王任命自己为联盟领袖不过是一出滑稽剧,虽然很快就得到人们好评,可是马上又被人们否定了。现在,反应已经开始,全国都奋起反对国王和他的亲信们的暴政。教堂的布道是号召人们拿起武器,教堂不再是祈祷天主的场所,而是诅咒国王的地方。军队已经等得不耐烦,市民们都联合起来,我们的密使每天都报告有新的人签名和参加联盟,总之瓦卢瓦家族的统治快要结束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三位吉兹大人十分需要选择一位有声望的王位继承人,他们很自然地把希望寄托在大人身上。现在的问题是:大人是否已经放弃了过去的想法?”
公爵默然不答。
蒙梭罗再问:“大人如何想法?”
亲王回答:“我在想……”
“大人可以坦率地把一切想法告诉我。”
公爵说道:“我在想,我的哥哥没有子女,他百年之后王位当然归我,何况他体弱多病,为什么我要同这些人在一起闹事呢?为什么我要在一场不必要的斗争中,连累我的名字、声望和手足之情呢?为什么我要冒着危险去夺取毫无危险就可以归我的王位呢?”
蒙梭罗说道:“这恰恰是殿下错误的地方:如果您不去夺取,您哥哥的王位不会归您所有。三位吉兹先生自己不能当国王,但是他们只让符合他们心意的人登上王位,他们要选择这样的人来代替当今国王,他们希望这个人就是殿下。如果殿下拒绝的话,我必须警告殿下,他们会找另外一个人。”
安茹公爵皱起眉头大声说:“他们找谁?谁敢登上查理曼大帝遗留下来的王位?”
“找一个波旁家族的人来代替瓦卢瓦家族的人,如此而已,大人。用圣路易的子孙来代替圣路易的子孙,没有什么不可以。”
弗朗索瓦大喊起来:“纳瓦拉国王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既年轻,又勇敢,虽然他没有子女,可是大家都断定他将来会有的。”
“他是胡格诺派。”
“他!在圣巴托罗缪之夜他不是已经改宗天主教了吗?”
“是的,不过后来他又发誓弃绝天主教信仰了。”
“唔!大人,他为了活命做过的事,为了夺取王位他还会再做一遍的。”
“他们以为我会毫无抵抗就把权利让给别人吗?”
“我相信他们早已考虑到这一点。”
“我会狠狠地打击他们。”
“哼!他们可是久经沙场的战将。”
“我要带头率领联盟去对付他们。”
“然而他们是联盟的灵魂。”
“我要同我的哥哥联合起来。”
“令兄很快就要一命呜呼。”
“我要号召欧洲各国国王来帮助我。”
“同国王作战,欧洲各国国王都是愿意的,可是如果对手是整个民族,他们就要考虑考虑了。”
“怎么,整个民族?”
“当然,三位吉兹先生已经决心不惜作出一切牺牲,甚至召开三级会议,建立共和国,都在考虑之列。”
弗朗索瓦合拢双掌,显出难以形容的焦虑不安。蒙梭罗的回答这么巧妙,使他变得非常可怕。
公爵咕噜了一句:“建立共和国?”
“啊!我的天!就同在瑞士、热那亚和威尼斯一样。”
“可是我的政党不能容忍在法国建立共和国。”
蒙梭罗说道:“您的政党?大人,由于您为人高尚,不大关心自己的利益,我敢发誓,现在您的政党只剩下比西先生同我两个人了。”
公爵禁不住露出了一丝惨笑,接着说道:
“照这样说来,我是束手无策了。”
“差不多,大人。”
“既然我已经像您所说的,无权无势,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这是因为,大人,您不同吉兹先生们联合起来,将一事无成;您同他们联合,任何事情都能做到。”
“任何事情都能做到?”
“是的,只要您说一句话,王位就是您的了。”
公爵十分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力揉皱手边碰到的一切:窗帘、门帘和台毯。最后,他停在蒙梭罗前面。
“你刚才说我只剩下两个朋友,一个是你,一个是比西,伯爵,你说得对极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气恼得泛白,而是堆满了亲切的微笑。
蒙梭罗的眼睛里闪耀着快乐的光芒:“那么怎么办?”
公爵说道:“我的忠仆,你说吧,我听你的。”
“这是您的命令吧,大人?”
“是的。”
“那么我就说,大人,这计划很简单。”
公爵脸上又泛出苍白色,可是他停了下来听他说。
伯爵接下去说:
“再过一星期就是圣体瞻礼节,对吗,大人?”
“是的。”
“国王好久就酝酿着要在这个神圣的日子里列队游行,到巴黎的各大修院里去朝圣。”
“每年在这时期他都要列队游行,这是他的习惯。”
“那么,殿下当然记得,国王在这种时候不带卫队,或者把卫队留在门外。国王在每一个临时祭坛前面跪下来,背五遍《天主经》,五遍《圣母经》,背诵时都伴唱着七首悔罪诗篇。”
“这一切我都知道。”
“他既到别的修道院,也一定到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去。”
“一点不错。”
“不过,一起事故将在修道院门前发生……”
“事故?”
“是的,一条阴沟将在头天晚上塌陷下去。”
“结果呢?”
“结果临时祭坛就不能建在门廊里,而要建在院子里。”
“后来呢?”
“请等一等。后来国王进来,四五个人跟着他一起进来,他们进内以后,大门就关上了。”
“关上以后又怎样?”
蒙梭罗继续说:“关上以后,那些代表修道院欢迎陛下的修道士,殿下想必全都认识。”
“仍然是那些人吗?”
“一点不错,殿下加冕那天,他们全都在场。”
“他们胆敢弑君?”
“啊!不过给君王剃个平头,如此而已;您知道有一首四行诗吧:
第一顶王冠你没福消受,
断送在你忘恩负义的逃兵之手;
第二顶王冠历尽艰险难以复收,
第三顶依靠剪刀可以到手。”
亲王的眼睛射出贪婪的光芒,大声说:“谁敢做这样的事?谁敢去剃国王的头发?”
“到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国王了。”
“怎么会的?”
“您没有听说过一位热内维埃芙的修士么?他是一位圣人,在他没有创造奇迹之先,他在发表演说。”
“是戈兰弗洛修士吧?”
“正是。
“就是那个宣扬联盟要武装起来的修士吧?”
“就是他。然后把国王带进一间小室里,进内以后,戈兰弗洛修士负责叫他在逊位诏上签字。签过字以后,蒙庞西埃夫人就拿着一把剪刀走进去给国王剃度。那把剪刀非常可爱,是实心金制品,雕刻得很精细,因为对待国王,总应该按照他的地位来选择用具呀。”
弗朗索瓦默默无言。他的伪善的眼睛像在黑暗中窥伺猎物的猫眼一样,瞳孔扩大了。
蒙梭罗继续说:“下文您就猜得出来了。我们向人民宣布,说国王对自己的罪孽虔诚地忏悔,表示立誓不再离开修道院。如果有人怀疑国王是否真的得到圣召,那么德·吉兹公爵手里有军队,红衣主教手里有教会,德·马延先生控制着市民,有这三种权力,我们要叫老百姓相信什么他们就只好相信什么。”
公爵沉吟片刻,说道:“人们会控告我使用暴力压服。”
“当时您不必非在场不可。”
“人们要把我视为篡位者。”
“大人忘记了逊位诏。”
“国王不会同意签字的。”
“事实上戈兰弗洛修士不仅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而且身强力壮。”
“计划已完全确定了吗?”
“完全确定了。”
“他们不害怕我去告发吗?”
“不害怕,大人。因为他们为防您中途变卦,还拟定了一个十分可靠的对付您的计划。”
弗朗索瓦不由得喊了一声:“啊!”
“是的,大人。不过我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内容,他们认为我同您关系太密切,所以没把内容告诉我。我所知道的是,这个计划是存在的。”
“既然这样,我只好投降了,伯爵。告诉我应该怎样办吧。”
“您只要同意这个计划就行。”
“那么,我同意。”
“光是口头上同意还不行。”
“那么该怎样同意才行?”
“还要书面表示同意。”
“你真是疯了,我怎么同意这样做!”
“为什么不?”
“万一阴谋败露了呢?”
“正是防止事情败露,所以要求大人签个名字。”
“他们想拿我的名字来作挡箭牌吗?”
“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我绝对不干。”
“您不能不干。”
“我连拒绝也不行吗?”
“不行。”
“您疯了吗?”
“因为拒绝就意味着背叛。”
“背叛什么?”
“背叛这样一个事实:我愿意什么也不说,可是殿下命令我说。”
“好吧,就算这样。让那些先生们爱怎样理解这件事就怎样理解吧,不管怎样我已经选择了这条危险的道路了。”
“大人,请您注意不要选错了道路。”
弗朗索瓦有点动摇了,可是他仍然坚持着坚决的态度,他说道:“我准备冒险了。”
伯爵说道:“为了您的利益,大人,我劝您不要坚持。”
“可是我签了名不就连累了我吗?”
“您拒绝签名那就更糟,您等于自杀。”
弗朗索瓦战栗起来。
他问道:“谁敢杀我?”
“他们什么事都敢做,大人。阴谋叛逆的人走得太远了,他们不得不付出任何代价以求获得成功。”
公爵陷入很容易理解的犹豫不决状态。后来他说道:
“我愿意签名。”
“什么时候签?”
“明天。”
“明天,不,爵爷;如果您愿意签名,立刻就签。”
“可是总得让三位吉兹先生起草一个文件,说明我对他们承担什么义务吧。”
“文件已经起草好了,大人,我把它带来了。”
蒙梭罗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无条件地完全赞同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个计划。
公爵把文件从头到尾念一遍,他越往下念,伯爵看得出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等到他念完以后,两条腿站也站不住,只好坐在——不,跌倒在桌子前面。
蒙梭罗把羽毛笔递给他:“请吧,大人。”
弗朗索瓦把一只手按在额头上,因为他觉得头晕,说道:“我一定要签字吗?”
“如果您愿意签就必须签,没有人强迫您。”
“不对,有人强迫我,您刚才就威胁说要暗杀我。”
“天晓得,大人,我没有威胁您,我只不过警告您,这是两码事。”
公爵说道:“拿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