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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琳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明显占了下风。.6

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他仿佛狠一狠心,把笔从伯爵手里拿过来,或者正确点说抢过来,签了自己的名字。

蒙梭罗用充满仇恨和希望的热烈眼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见公爵把笔接到纸上的时候,他不得不把身子倚在桌子上,他的瞳孔仿佛随着公爵的笔在那里龙飞凤舞而扩大。

公爵签完以后,蒙梭罗说了一声:“啊!”

他一把将文件抢过来,动作之猛烈,正同公爵抢那支笔时相仿。他把文件折了折,放进衬衫和当时用来代替背心的丝缏之间,扣上紧身衣的扣子,把斗逢往身上盖了盖。

公爵惊讶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弄不明白他的那张苍白的脸上为什么会像闪电一样出现一丝狞笑。

蒙梭罗说道:“现在,大人,请您必须小心。”

公爵问道:“为什么?”

“晚上不要像刚才您所做的那样,带着奥利里满乱走。”“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说,大人,您今晚去向一个女人求爱,这个女人的丈夫非常爱她,而且十分嫉妒……嫉妒到,说实话,他会杀死任何不经他允许而去接近他的妻子的人。”

“您说的那对夫妻就是您和您的妻子吧?”

“是的,大人,既然您一下子就猜了出来,我也不必否认了。”我已经娶了狄安娜·德·梅里朵尔,她是我的妻子,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碰她一个指头,即使是亲王也不行。您瞧,大人,为了使您对我的话确信不疑,我可以用我的名义按着这把匕首发誓。”

他一边说一边把匕首的刀锋几乎放到亲王的胸膛上,弗朗索瓦后退了一步,脸色气愤得泛白,说道:

“先生,您在威胁我。”

“不,亲王,我跟刚才一样,只是警告您而已。”

“警告我什么?”

“任何人都休想得到我的妻子!”

安茹公爵不由自主地叫嚷起来:“蠢货!我告诉您吧,您给我的警告太迟了,因为已经有人得到她了。”

蒙梭罗发出一下可怕的吼声,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他结结巴巴地说:

“难道不是您吗?大人,难道不是您吗?”

他的手上仍然拿着匕首,只要把手一伸,就可以刺进亲王的胸膛。

弗朗索瓦后退一步,准备敲铃叫人,同时对他说:

“您疯了,伯爵。”

“不,我没有疯,我看得很清楚,我说话很有理智,我听得明白。您刚才对我说有人占有了我的妻子,您是这样说的。”

“我可以再说一遍。”

“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证明这是事实。”

“今天晚上谁拿着火枪在离您家门口二十步的地方埋伏着?”

“是我。”

“好呀!伯爵,就在这时候……”

“就在这时候……”

“一个男人正在您家里,说得正确点,正在您老婆的房间里。”

“您看见他进去了吗?”

“没有,我只看见他出来。”

“从大门出来吗?”

“从窗户出来。”

“您认出他是谁吗?”

公爵回答:“当然。”

蒙梭罗大喊:“说出他的名字来,说出他的名字来,大人,否则体怪我无礼。”

公爵抹了抹前额,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微笑。他说道:

“伯爵先生,我以亲王身份,以天主和我的灵魂的名义向您发誓,在一星期内我将告诉您占有您老婆的人是谁。”

蒙梭罗大声叫喊:“您肯发誓吗?”

“我肯发誓。”

蒙梭罗用手拍了拍胸前藏着亲王签了名字的文件的地方,说道:“好吧,大人,再等一个星期……一星期后您说,否则,您明白会有什么后果……”

“我现在能够对您说的,只是请您一星期以后再来。”

蒙梭罗说道:“这样也好,一星期以后我的体力会全部恢复,一个想报仇的人是需要他的全部体力的。”

他说完后就走了出去,临别时对亲王作了一个告别的手势,这手势看起来很容易当成是恫吓的手势。

八十三 在图内勒王宫附近溜达

这时候安茹公爵的侍卫官一个个都回到了巴黎。

如果说他们是满怀信心回到巴黎的,无论谁也不会相信。因为他们太熟悉国王、王弟和王太后的为人了,他们不敢希望在王室中会发生“一笑混恩仇”的事。

他们始终没有忘记国王的嬖幸们追捕他们的那一幕,他们也不肯相信在那次相当不愉快的事件以后,嬖幸们会欢迎他们凯旋归来。

因此他们是小心翼翼地偷偷溜进城里来的,他们一直武装到牙齿,随时准备对可疑的人物开火;在到达安茹公馆以前,他们对市民们拔剑以待达五十次之多,其实市民们没犯别的罪,只不过注视他们走过而已。尤其火气大的是昂特拉盖,他把他们的倒霉处境全部归罪于国王的嬖幸们,他决心在时机到来时用简洁而明确的话向嬖幸们说出来。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以善于谋略著称的里贝拉克,里贝拉克回答他说,要享受这样的乐趣,必须选择一两处离边境最近的地方。

昂特拉盖说道:“这一点可以想法子。”

公爵热烈地欢迎他们。

因为他们是他的人,就像莫吉隆、凯吕斯、熊贝格和埃佩农几位先生是国王的人一样。

亲王开口就对他们说:

“朋友们,照目前情形看来,有人想谋害你们,现在流行这种接待方法,你们必须小心。”

昂特拉盖回答说:“我们准备好了,大人。我们要不要去见一见国王陛下以表达我们的敬意?因为如果我们一直躲躲闪闪,对安茹也不光彩,您以为怎样?”

公爵说道:“您说得对!去吧,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陪你们去。”

三个年轻侍从互相用眼光商量着,这时候比西走了进来,同他们一一拥抱。

比西说道:“喂!你们来得太迟了。可是我刚才没有听错吧?殿下是否想到卢佛宫去让人杀死,就像恺撒要到罗马的元老院去一样?请考虑一下吧,那些嬖幸先生们正在恨不得每人咬殿下一口呢。”

“可是,亲爱的朋友,我们正准备向这些先生们挑衅呢。”

比西笑了起来,说道:

“唔!唔!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

公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比西。

比西又说:“我们一起到卢佛宫,只我们几个去,殿下留下来到花园里去摘罂粟吧。”

弗朗索瓦假装十分高兴地笑了。事实是,他正在为他能免去这桩苦差使而庆幸呢。

几个安茹青年装扮得富丽堂皇。

他们都是大贵族,很乐意把父辈遗留下来的地产的收入,花在绸缎、丝绒和花边上。

他们聚在一起,就成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大集合,一路上引起路人的啧啧称羡;但是老百姓的嗅觉很灵敏,他们都猜到了,在这样盛装打扮的下面,蕴藏着几颗对国王的嬖幸们满怀仇恨的心。

亨利三世不肯接待这几位从安茹来的先生,他们在走廊里空等了。

把这消息告诉他们的,是凯吕斯、莫吉隆、熊贝格和埃佩农,这几位嬖幸彬彬有礼地走过来,向他们表示十二分的歉意。

由于比西尽可能躲在一边不露面,昂特拉盖开口说:

“啊!先生们,这消息真叫人不痛快,不过经过你们的嘴说出来,这不痛快也减少了不少。”

熊贝格说道:“先生们,诸位都是挺讲究礼貌的高尚人士。国王既不能接见你们,我们能不能把这场接见改变为到外面去溜达一会儿?”

昂特拉盖连忙说道:“啊!先生们,我们正要邀请你们啦。”比西轻轻地碰了碰昂特拉盖的手肘对他说:

“不要多说话,看他们怎样作法。”

凯吕斯作出寻找的样子说道:“我们要到哪儿去呀?”

熊贝格说道:“我知道靠近巴士底城堡附近有个地方挺不错。”

里贝拉克说道:“先生们,我们跟着你们走,请带路吧。”

于是国王的四个宠臣走出了卢佛宫,后面跟着四个安茹贵族。他们沿着码头向图内勒王宫以前围起来的空地走去,那空地当时是马市,地势平坦,周围种有几株矮小的树,东一处西一处有一些栅栏,用来拦马或者拴马。

一路上,八个贵族手挽手,谈笑风生,彼此十分客气,使市民们大为惊异。他们后悔刚才还对几个安茹青年喝采赞美,谁知他们竟同希律王的几个猪猡握手言欢了。

他们到达目的地。凯吕斯开口说:

“请看这地点多好,多僻静,脚踏在地上多平稳。”

昂特拉盖作了几次踏地进攻的击剑姿势,说道:“真的,的确很好。”

凯吕斯继续说:“好呀!这几位先生同我早就想过了,如果你们愿意,在这几天内陪我们到这儿来一次,以便充当你们的朋友比西的第二位助手,第三位助手,第四位助手,因为我们四个人已经荣幸地接受了比西先生的挑战了。”

几个安茹人不胜惊讶,比西对他们说:“这话不假。”

昂特拉盖喊起来:“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起过!”

莫吉隆说道:“比西先生是知道什么事情值得一提,什么事情不值一提的。诸位安茹先生,你们接受吗?”

三个安茹青年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同意。我们感到不胜荣幸。”

熊贝格搓着手说道:“好极了。现在我们是否开始互相选择对手呢?”

里贝拉克十分激动地说:“我很喜欢这种方法,我们就来……”

比西打断他的话头:“不,这样做不公平。我们都有共同的愿望,因为我们都是得到天主启示的。我向你们保证,人的想法都是从天主那儿来的,因此,让天主给我们搭配吧。何况如果我们都同意第一个打赢的人可以攻击其他的人,那么怎样搭配也就无所谓了。”

几个嬖幸齐声应道:“必须这样,必须这样!”

“那么我们就更有理由模仿贺拉斯三兄弟[注]抽签决定了。”

凯吕斯沉吟着问:“他们三兄弟有抽过签吗?”

比西回答:“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抽过的。”

“那么我们就模仿他们吧。”

比西又说:“慢着。在选定我们的对手之前,我们必须定下决斗的规则,否则对手选定以后再来谈决斗的条件是不妥当的。”

熊贝格说道:“条件很简单,就像圣吕克所说的那样,一直战斗到一方死亡为止。”

“当然。可是我们使用什么武器呢?”

比西说道:“我们使用长剑和匕首,我们大家对这两样武器都是训练有素的。”

凯吕斯问道:“不骑马吗?”

“干吗要骑马?有了一匹马反而碍手碍脚。”

“好,那就不骑马。”

“定在哪一天?”

“越早越好。”

埃佩农说道:“不行,我有许多事情要料理,还要立一张遗嘱,对不起,我要等一等……等上三天或者六天我们的斗志会被刺激得更加旺盛。”

比西带点讽刺地说:“这真是勇士说的话。”

“说定了吗?”

“说定了。我们的意见向来是一致的。”

比西说道:“那么我们就来抽签吧。”

昂特拉盖说道:“等一等,我提一个建议:我们要公平合理地把地面平分一下。既然抽签要决定两个人一组,我们就将地皮分成四块,每组都有一块。”

“说得好。”

“我建议第一组用两棵极树之间的那块长方地……那是一块好地方。”

“同意。”

“可是太阳光呢?”

“这一组的第二个人只好自认倒霉,把脸对着阳光了。”

比西说道:“不能这样,先生们,这样做不公平。我们要正大光明地决斗而死,决不利用卑鄙手段暗杀对方。我们只要转半个圈儿,就可以两个人都不对光,阳光从我们侧面射过来。”

比西作了示范,大家完全同意,随即开始抽签。

首先抽到名字的是熊贝格,第二个是贝拉克,他们就算作第一组。

第二组是昂特拉盖和凯吕斯。

第三组是利瓦罗同莫吉隆。

比西原来希望对手是凯吕斯,因此看到凯吕斯的名字出现时,不禁皱了皱眉头。

埃佩农看见只剩下自己,不得不同比西一组,脸色顿时泛白,不得不拼命去扯小胡子,使得脸颊上有些血色。

比西说道:“现在,先生们,我们都结成一对对的了,不论生死,我们都是朋友。你们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到比西公馆去吃一顿便饭吗?”

大家都鞠躬表示同意,一齐到了比西家里,一顿丰盛的晚宴使他们开怀畅饮,到天亮才散。

八十四 希科睡大觉

几个安茹贵族的举动,国王早有警觉,接着希科也觉察了。

亨利在卢佛宫内烦躁不安,焦急地等待他的宠臣们同几位安茹先生散步归来。

希科远远地跟着他们走出了卢佛宫,用内行的眼光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对这一类事情,谁也比不上他在行。在确定了比西和凯吕斯的意图以后,他就折回去,朝蒙梭罗的住所走去。

蒙梭罗是一个十分狡猾的人,不过要想欺骗希科,却根本不可能。这位加斯科尼人以国王的名义向他表示慰问,蒙梭罗怎能不好好地接待他呢?

希科发觉蒙梭罗躺在床上。

昨天拜访安茹公爵的一幕,使蒙梭罗刚刚复原的身体又垮了下来。雷米一手摸着他的下巴,十分失望地眼看着他的病人又发起烧来。

不过蒙梭罗提起精神,仍旧能同希科谈笑风生,也能巧妙地掩饰他对安茹公爵的愤恨。如果不是希科,换了一个人,也就可能被他骗过了,可是对这位加斯科尼人而言,蒙梭罗越是说话谨慎,越能暴露他的思想。希科心付:

“如果不是别有隐情,一个人是不可能这样热爱安茹公爵的。”

希科懂得分辨病人的真假,很想知道伯爵的发烧是不是同过去尼古拉·大卫所演出的滑稽剧一样。

雷米并没有骗人,希科一把蒙梭罗的脉息,心里就想

“这家伙真的病了,不可能再闹出乱子。只剩下比西先生,我去看看他能干些什么。”

他立刻奔到比西公馆,他发觉公馆张灯挂彩,肉香扑鼻,足以使得戈兰弗洛闻到后快乐得叫喊起来。

希科问一个仆人:“比西先生今天娶亲吗?”

仆人回答:“不是的,先生。比西先生同宫里的几位先生讲和了,为了庆祝这场和好,比西先生大摆宴席,酒菜丰盛得很哩。”

希科心想:“难道比西想将他们毒死?我想他不是这种人,国王陛下在这方面也很安全。”

于是他转回卢佛宫,看见亨利正在武器室里踱来踱去,一边低声嘀咕着。

亨利派过三个使者去找凯吕斯,由于这些使者不理解陛下为何如此焦虑,他们都走到小比拉格先生的家里就停了下来,因为凡是国王的仆从到这儿来都可以得到满满一杯酒,一片火腿和糖渍水果的款待。

这是比拉格家永远得宠的一道妙法。

希科在房门口出现,亨利大喊一声:

“啊!亲爱的朋友,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吗?”

“谁啊?你的嬖幸们吗?”

“可不是吗?我的可怜的朋友们啊。”

希科回答:“他们这时候应该是气息奄奄了。”

亨利跳起来,眼露凶光,大声叫喊:“人家把他们杀死了!他们死了!”

“我怕是的,他们死了……”

“你得到这个消息你还笑,真是个异教徒!”

“等一等,我的孩子,我说的是他们醉死了。”

“啊!小丑……你害我白白难过一阵。为什么你要诅咒他们死了?”

“恰恰相反,我是在颂扬他们。”

“你总爱开玩笑……我求求你,严肃一点。你知道他们是同几个安茹佬一起出去的吗?”

“我当然知道。”

“结果怎样?”

“结果就像我对你说过的那样,他们醉死了,或者差不多醉死了。”

“比西呢?比西怎么样?”

“比西灌醉他们,他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希科,我求你别开玩笑好不好?”

“好吧!比西请你的朋友们吃饭,你认为好不好?”

“比西请他们吃饭!这不可能!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正因为他们是仇敌,所以才灌醉他们;如果他们是朋友,他们就不必在一起喝醉酒了。你听我说,你的腿好使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能一直走到河边吗?”

“为了亲眼目睹这样一件事,我愿意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很好!你只要走到比西公馆就行,你就能亲眼见到这奇迹。”

“你陪我一起去吗?”

“对不起,我从那里回来。”

“不过希科……”

“啊!不,不,我已经看见过了,不需要再看一遍,你应该明白;我的腿已经缩进我的肚子里,短了三寸了。如果我再去一遭,两条腿就会缩到膝盖。你去吧,孩子,你去吧。”

国王愤怒地向他射了一眼。

希科说道:“你真是个好人,竟为这些人担心。他们正在欢笑,大吃大喝,反对你的政府。我们应该旷达一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欢笑,我们也欢笑;他们大吃大喝,我们也叫人拿些香喷喷、热乎乎的东西来吃;他们反对政府,我们吃完饭就去睡大觉。

国王听后禁不住微笑起来。

希科说道:“你可以自夸为一个真正的贤人了。法国曾经有过长发的国王,大胆的国王,高个儿国王,懒惰的国王,我敢断定人们一定会称你为耐心的亨利……啊!孩子,这可是一种难得的美德……如果你没有别的美德的话!

国王说道:“背信弃义!背信弃义!……这班人连起码的贵族道德都没有。

希科把国王推向已经开好晚饭的饭厅里去,一边推一边大声对他说:“唉呀!你总担心你的几个朋友,你可怜他们,仿佛他们全都死了。我告诉你他们并没有死,你仍然哭丧着脸为他们担心……亨利,你一直没有停止过唉声叹气。”

“你叫我无法忍耐了,希科先生。”

“你难道宁愿他们每人在肚子上都被捅七八刀吗?请你不要自相矛盾吧。”

亨利用阴沉的声音说道:“我愿意他们成为我的依靠力量。”

希科说道:“他妈的!依靠我吧,我就在你跟前,孩子,不过,必须把我喂饱。我想吃野鸡……加点块菰。”他一边说一边把盆子伸过来。

亨利同他的唯一的一个朋友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国王因为内心空虚而长吁短叹,希科因为胃里胀得满满的而气喘吁吁。

第二天,国王还没有起床,凯吕斯、熊贝格、莫吉隆和埃佩农便来了;看门官习惯于给他们开门,为他们掀起了门帘。

希科还在睡觉,国王没有合过眼。国王气愤地跳下床,用力扯去盖在脸上和手上的香喷喷的化妆用具,大声吆喝: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看门官吃了一惊,只好对几个年轻贵族说国王叫他们出去。他们也惊呆了,大家面面相觑。

凯吕斯结结巴巴地说:“圣上,我们想告诉陛下……”

亨利吼道:“说你们没有喝醉,是吗?”

希科睁开一只眼睛。

凯吕斯严肃地说:“圣上,很对不起,陛下弄错了……”

“我可没有喝过安茹佬的酒!”

凯吕斯微笑起来,说道:“啊!……很好,很好!……我明白了;这样吧……”

“怎么样?”

“陛下单独同我们呆一会儿,如果陛下愿意,我们可以谈一谈。”

“我生平最恨醉鬼和卖国贼!”

三个侍卫官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圣上!”

凯吕斯止住他们说:“耐心点,先生们。陛下昨夜睡得不好,做了许多恶梦。要用一句话才能使我们可敬的君主清醒过来。”

这句大胆犯上的话,从一个臣子口中对国王说出来,不由得使亨利吃了一惊。他心里盘算着:他们既然大胆到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定不可能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他说道:

“你们说吧,不过要简短些。”

“简短是可能的,圣上,不过很难做到。”

“哼……你们一定是想环绕着你们的某些责难兜圈子。”

凯吕斯说道:“不,圣上,我们一定单刀直入。有啥说啥,”一边说一边把眼光朝希科和看门官身上溜来溜去,仿佛再一次向亨利请求让他们同国王单独谈话。

国王作了一下手势,看门官退了出去。希科睁开另一只眼睛说道:

“不要管我,我睡得像一头猪一样。”

说完他就闭上两只眼睛,用尽肺部的力量打起呼噜来。

八十五 希科醒过来了

大家看见希科那种认真睡觉的样子,就不再管他了。

何况大家早已习惯于把希科视为国王寝室里的一件摆设。

凯吕斯一边鞠躬一边开口说道:“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且我敢说,陛下知道的那部分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当然,我们中间没有人想否认我们在比西家吃过饭,我甚至应该表扬他的厨师,因为我们吃得很满意。”

熊贝格说道:“尤其是他拿出一种奥地利或者匈牙利酒,依我看真是其味无穷,好极了。”

国王打断他的话头说:“这个德国坏蛋,果然爱喝酒,我早就怀疑了。”

希科说道:“你怀疑,我却十分肯定,我看见他喝醉不知多少次了。”

熊贝格转过身来,希科对他说道:

“不要管我,国王会告诉你我在发开口梦。”

熊贝格又转向亨利,对他说道:

“圣上,我是从来不隐瞒我喜欢什么和憎恶什么的。那酒的确是好,上等好酒。”

国王用不赞成的口吻说:“不要把一件可以使我们忘记天主的东西称之为好东西。”

熊贝格大概不想就此放弃一个好话题,正要开口回答,只见凯吕斯对他作了一个手势,便忙道:

“对,你来说下去吧。”

凯吕斯说道:“我刚才说,在吃饭当中,尤其是吃饭以前,我们进了一场十分严肃而且十分有趣的谈话,特别牵涉到陛下的利益。”

亨利说道:“你们的开场白太长了,这兆头不好。”

希科大声喊道:“他妈的!这个瓦卢瓦实在说话太多了。”

亨利傲慢地说:“啊!加斯科尼的师傅,要是你睡不着,请你滚出去。”

希科说道:“唉呀!我睡不着,那是因为你妨碍我;你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就像耶稣受难日的木铃声一样。”

凯吕斯发觉,在国王的的寝室里,不可能作认真的谈话,哪怕话题多么严肃,因为大家早已养成了随随便便的习惯,凯吕斯只好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膀,失望地站了起来。

埃佩农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说:“圣上,这件事非常严重。”

亨利说道:“非常严重?”

“当然,如果陛下认为八名勇士的生命还值得陛下关心的话。”

国王叫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我等待陛下听我说下去。”

亨利把手按在凯吕斯的肩膀上,说道:“我在听着,孩子,我在听着。”

“我刚才说过,圣上,我们作了一场认真严肃的谈话,现在我把谈话的结果告诉您吧:王权受到威胁,正在日益削弱。”

亨利大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家都在密谋推翻国王。”

凯吕斯继续说:“陛下的统治好像蒂贝尔[注]和卡里居拉[注]的奇异神诋一样,年老力衰却又不能死去,只好带病延年,继续在衰老中活下去。这些神诋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没有一个信徒为它们作出牺牲,就不能停止衰退,恢复青春和获得新生。有了年轻、高贵而热情的血液输送进去,它们就又有了生命,而且变得坚强有力。陛下的统治也同这样神诋一样,只有某些人为它作出牺牲,它才能继续下去。”

希科说道:“他的这一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凯吕斯,我的孩子,你应该到巴黎的大街上去演讲,我愿意用一头牛来打赌,你一定可以使兰塞斯特、卡伊埃、科通黯然失色,甚至可以压倒被称为大雄辩家的戈兰弗洛。”

亨利没有吱声。很明显,他的心情已经起了极大的变化,他开始时用十分傲慢的眼光扫射向个嬖幸,后来慢慢地他理解了客观事实的真相,他就变得沉思、阴郁和焦躁不安起来。他终于开口了:

“凯吕斯,继续说下去,你看,我正在听呢。”

凯吕斯继续说:“圣上,您是一位十分伟大的国王,但是您的眼前一片漆黑,因为贵族在您的眼前设置了层层障碍,使您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且不说老百姓也来增设这些障碍了。圣上,您是一位英勇的君王,请您说一说,战争时分,两军对垒,阵地危急,一个人应该怎样办?那些胆小鬼回头一看,见到后面没有敌军,便向后逃走了;勇士们却低着头向前猛冲。”

国王大声喊道:“对呀!向前冲!见鬼,我难道不是法兰西王国里的首位贵族吗?我问问你们,你们见过比我的年轻时代更激烈的战斗吗?本世纪以来,有没有比雅纳克[注]和蒙孔杜尔[注]名声更响的战役?向前冲呀,先生们!这已经成为我的习惯,我一定要在乱军混战中第一个向前冲锋。”

受到国王的战斗激情鼓舞的几个年轻人齐声喊道:“对呀,陛下,向前冲!”

希科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安静点,你们这些人。让发言的人说下去。继续说吧,凯吕斯,我的孩子,你已经说出不少金玉良言,你还没有说完,继续吧,我的朋友,继续说下去吧。”

“说得对,希科,你是经常有理由的。何况我是要继续往下讲,我要告诉陛下:现在是时候了,陛下应该同意我们刚才所说的牺牲。四个勇士要冲破在不知不觉间将陛下包围起来的壁垒,他们肯定会受到圣上的鼓励,而且肯定会流芳千古。”

国王的眼睛里闪耀着快乐和关切的光芒,连忙问道:“你说什么,凯吕斯?这四个勇士是谁?”

凯吕斯充满豪情地说:“就是我同这几位先生。”大凡一个人肯为主义或者热情去冒生命的危险时,自豪感就使他显得高尚、伟大,凯吕斯正处在这种状态。“我同这几位先生们要为圣上献出生命。”

“为了什么?”

“为了拯救圣上。”

“对手是谁?”

“是陛下的死敌。”

亨利大声说道:“这纯粹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用事。”

“啊!圣上怎么也说出这种话来,这是庸俗的偏见。一定是陛下过于疼爱我们,所以才用庸俗的话来掩饰这种疼爱,不过无论如何掩饰,我们都能体会出来。圣上,请你一位国王那样说话吧,不要学圣德尼街的市民那样说话。请您不要假装相信莫吉隆讨厌昂特拉盖,熊贝格克认为利瓦罗妨碍他,埃佩农嫉妒比西,而凯吕斯憎恨里贝拉克吧!事情并非如此,他们都是年轻、英俊而且心地善良的人,无论他们是友是敌,他们都能像兄弟般相爱。现在我们兵戎相见,并不是出自个人恩怨,而是法兰西对付安茹,人权对付神权。在这场斗争中,我们代表王权,要同代表联盟的人决一胜负。我们走到您的面前对您说:祝福我们吧,圣上,向那些为您去死的人微笑吧。您的祝福也许使他们获得胜利,您的微笑会帮助他们从容就义。”

亨利已经涕泪纵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张开双臂拥抱凯吕斯同其他各人。

他把他们搂在怀里;在这种时候,男子汉的英雄气概,同神圣的以死相报的深情结合起来,构成了一幕十分引人入胜的景象,一幅十分生动感人的图画。

一脸严肃和神情忧郁的希科,一只手抚着额角,从床里向外张望。他的脸平素十分冷漠,或者充满冷嘲的讥笑,这时也显得十分高贵和十分富有表情的了。

最后国王说道:“啊!我的勇士们,你们的牺牲精神值得赞扬,你们要去完成的工作十分崇高,我今天才觉得自豪,不是自豪我能统治法兰西,而是自豪我是你们的朋友。不过,对于我自己的利益,谁也不比我清楚,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牺牲,这种牺牲虽然会有光荣的结果,但是万一你们失败,那就会使我落入敌人之手。请相信我吧,要攻打安茹,法兰西已经够了。我对御弟、吉兹三兄弟和联盟的力量,了如指掌;在我的一生中,我制服过更凶猛、更不驯的烈马。”

莫吉隆大声说道:“可是,圣上,作为士兵,不能这样推理;在研究这样的问题时,不能把坏运气估计在内。我们的心目中只有荣誉,只有良心,这是怀有信念的人追求的目标,不能考虑后果如何。”

国王答道:“莫吉隆,我不同意你们意见,一个兵士可以盲目前进,可是作为指挥官却必须深思熟虑。”

熊贝格说道:“陛下尽管去深思熟虑,但是必须让我们行动,因为我们是士兵;何况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坏运气,我向来都是幸运的。”

国王打断他说:“啊,朋友!朋友!我却不能说这样的话;你今年只有二十岁,才会这样说。”

凯吕斯插进来说:“圣上,陛下的客气话只能使我们的热血更加沸腾。到底哪一天我们才能同比西、利瓦罗、昂特拉盖、里贝拉克几位先生斗剑呢?”

“绝对不许,我绝对不许你们这样做,你们听见了吗?”

凯吕斯说道:“对不起,圣上,请原谅我们,昨天在晚饭以前我们已经约好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亨利答道:“对不起,先生,国王只要说一句:我愿意这样,或者我不愿意这样,就能破除誓言或者解除承诺,因为国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派人去告诉这几位先生,说如果你们真的打起来,我必严加惩治,为了使你们确信我的话,我发誓,一定将你们流放出国,要是你们……”

凯吕斯阻止他说下去:“圣上,不要再说了,因为您固然可以解除我们的承诺,而只有天主才能破除您的誓言,所以请您不要发音。如果这样一件事能使陛下龙颜震怒,以致要将我们流放出国,我们将愉快地接受惩罚,因为一旦不在陛下的土地上,我们就能信守诺言,在异国的土地上同他们决斗。”

亨利大喊道:“只要他们胆敢走到离你们一箭之遥,我就把他们四个人全部投入巴士底狱。”

凯吕斯说道:“陛下有一天这样做的话,我们就要赤着脚,脖子上挂着绳子,走到典狱长洛朗·泰斯蒂跟前,请他把我们同他们一起监禁。”

“我要杀他们的头!我是国王,难道没有这个权利?”

“如果我们的敌人受到如此待遇的话,圣上,我们将在他们受刑的台下引颈自刎。”

亨利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黑色的眼珠,说道:

“好极了,你们真是善良而又勇敢的贵族。就这样办吧……这样的勇士,去保卫这样的事业,天主怎能不保佑他们……”

希科从床上跳下来,向国王走去,庄严地对他说道:“不要怀疑天主!不要亵读神明!……是的,他们的心地非常高尚,天哪!你就依了他们吧,听见没有,我的主子?给这些年轻人定个日期吧,这才是你应干的事,而不该指挥天主做这做那。”

亨利喃喃地说:“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四个贵族一齐屈膝跪下来,低着头说道:“圣上,我们求求您了。”

“好吧!天主是公平的,一定会给我们以胜利;不过,不过,我们也得用基督徒的和明智的方法给胜利开辟道路。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还记得雅纳克打败拉·夏泰涅雷的那场决斗吗?拉·夏泰涅雷本来是一位高明的击剑手,可是雅纳克严格地遵守教规,向天主祈祷,而拉·夏泰涅雷却只顾吃喝玩乐,到处找女人,犯下可耻的罪行!总之,天主也许为了他青春年少,仪表堂堂,孔武有力而向他微笑,保住他的一条命,而他却去试探天主!结果雅纳克砍断他的腿弯。请听我说,我们马上要向天主致敬。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要叫人把你们的剑带到罗马,让教皇给它们祝福……可是我们这儿有圣热内维埃美的遗骸盒,比任何圣物都更灵验。我们一起斋戒吧,我们一起用苦行磨练吧,这样来庆祝圣体瞻礼这个伟大的节日,然后第二天……”

四个年轻人齐声叫起来,“啊!圣上,谢恩、谢恩……这就是说,再过一星期就是那天了。”

他们都扑过去抓住国王的手,国王又一次—一拥抱他们,然后泪如雨下地走进了他的祈祷室。

凯吕斯说道:“我们的决斗书已经写好,只要填上日期和时间就行。莫吉隆,你来填吧,就在这张桌子上……拿国王的笔来写。写上圣体瞻礼节的翌日……”

莫吉隆答道:“写好了,谁当使者把这封信带去?”

希科走过来说道:“我来送吧。不过我要给你们一个忠告,孩子们;国王刚才谈到斋戒、苦行和遗骸盒……这样做在胜利后作为还愿,当然很好;不过在战斗以前,我宁愿你们去吃几顿好酒好肉,美美地睡上一觉,每天或者每夜睡足八小时,这样才更有效。坐在桌子旁吃它三个钟头,而不要喝醉了,才能使手腕灵活有力。关于女人这方面,我倒相当同意国王的话,这样做太动感情了,你们最好不要去拈花惹草。”

四个年轻人齐声欢呼:“好极了,希科!”

加斯科尼人答道:“再见吧,我的小狮子们,我到比西公馆去了。”

他走了三步又走回来,说道:

“顺便说一句,在圣体瞻礼节那天,不要离开国王一步。你们中间谁也不要到郊外去,就像紧跟查理曼大帝的骑士们那样集中在卢佛宫吧。同意吗?好。现在我就去给你们送信。”

说完以后希科手里拿着信,迈开长长的双腿,转眼间就走得无影无踪。

八十六 圣体瞻礼节

在这八天中间,许多重大事件正在酝酿着,正如在沉寂而闷热的夏天,天空中酝酿着暴风雨一样。

蒙梭罗发烧了四十八小时以后,又能下床了。他亲自监视那个主要的偷香贼;由于他没有发现任何人,他更加深信不疑安茹公爵的虚伪,认为他对狄安娜不怀好意。

白天,比西仍然经常来探望蒙梭罗。

雷米通知他,犬猎队队长最近监视得很严,所以他晚上也不来爬窗口了。

希科把自己的时间划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用在他亲爱的主人国王亨利身上,他同亨利形影不离,就像母亲维护着孩子一样。

另一部分用在他的好朋友戈兰弗洛身上,一个星期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了戈兰弗洛回到他的小房间里去,他亲自送他回去,受到了院长若瑟夫·傅隆的热情接待。

希科访问修道院以后,人人交口赞扬国王的虔诚,院长对圣上更是感激不尽,因为陛下居然肯屈尊光临修院,这是修道院的光荣。

更光荣的是,亨利答应院长的要求,在修道院避静[注]一天和一个晚上,这是人们开头所没有料到的。

院长也没有料到,希科向他证实了这个消息。由于国王对希科言听计从,院长请他经常到修院来,希科答应了。

至于戈兰弗洛,他的形象在众修士中间已经变得十分高大。

他能取得希科的信任,对他说来,的确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专讲权术、不择手段的马基雅弗利,未必能胜过他。

既然人家请希科常来,希科就常来了。他一来,他的衣袋里、斗蓬下、宽大的靴统里,都塞满了最难得和最名贵的葡萄酒,戈兰弗洛修士比院长若瑟夫·傅隆更热烈欢迎他。

他来了后就钻进戈兰弗洛的小房间里,一连几个钟头不出来,大家都说他是在同他一起研究教理,分享宗教上的入迷佳境。

圣体瞻礼节的前两天,他整夜在修院里度过。第二天,修道院里纷纷传说,戈兰弗洛已经说服了希科出家修行。

至于国王,他在这段时间里把自己的好剑术传授给他的宠臣们,同他们一起研究新的剑法,尤其特别注意训练埃佩农,因为命运使埃佩农遇到了一个坚强的对手,他正在提心吊胆地等待那有决定意义的日子的到来。

有人如果在夜深人静时分到城里各处走走,便会在圣热内维埃芙区遇见一些我们在前面已经描写过的奇怪僧侣,他们不像是修士,倒十分像大兵。

为了使我们开始描绘的这幅图画更臻完美,我们可以补充一句:吉兹公馆变成了最神秘同时也是最热闹的地方,屋子里面宾客满堂,屋子外面却冷冷清清,阒无一人;每天晚上,总是紧闭门窗,在大厅里召开秘密会议,会议以前总设宴招待与会的人,他们全是男人,却由蒙庞西埃夫人当主席。

这些小事在当时警察局的档案里是找不到的,我们在一些回忆录里找到了,我们不得不转告读者。

当时的统治十分温和,所以警察局根本没有怀疑到这桩在酝酿中的阴谋,虽然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阴谋。连那些戴着头盔、拿着长戟的可敬的民兵夜间巡逻时,也丝毫不怀疑阴谋正在进行,他们所害怕的危险,只是火灾、窃贼、疯狗以及醉汉的撒酒疯。

不时也有巡逻队在枯树街的吉星饭店门前停下来,不过饭店主人拉·于里埃尔是尽人皆知的虔诚天主教徒,人们绝不会怀疑到他店里人声嘈杂是另有原因,而不是为了歌颂天主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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