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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琳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明显占了下风。.8

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最后大家来到那间小房间前面,戈兰弗洛得意扬扬地站在门口,脸色红润,眼睛像红宝石似的炯炯发光。

国王问道:“就是这儿吗?”

肥大的戈兰弗洛说道:“就是这儿。”

国王完全有理由提出疑问,因为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或者正确点说,是一道有点神秘莫测的栅栏,再过去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周围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亨利走进小房间。

他用激动的声音低低地问道:“这儿就是避难的港口吗?[注]”

傅隆答道:“是的,这儿就是避难的港口。”

戈兰弗洛威风凛凛地向众人作了一个手势,说道:“诸位请便吧。”

房门马上关上,众人的脚步声逐步远去。

国王看见房间深处有一把矮凳,就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戈兰弗洛立刻反面无情,两只手叉在腰间说道:“啊,希律王!啊,异教徒!啊,纳布肖多诺索!你也到这儿来了。”

国王似乎十分惊异,说道:

“您是说我吗,修士?”

“我就是说你,除了你还有谁?难道我骂你的话有哪一句对你不合适的吗?”

国王喃喃地说:“修士!”

“呸!谁是你的修士。我考虑起草一份演讲稿已经有好久了……现在说给你听罢……我像所有优秀的布道家一样,把演讲分为三点:第一点,你是一个暴君;第二点,你是一个色鬼;第三点,你是一个被废黜的君主。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

被阴影遮住的国王大惊失色地说道:“被废黜的君主!修士……”

“你正是一个被废黜的君主,一点不差。这儿可不是波兰,你再也逃不了……”

“这是圈套!

“啊!瓦卢瓦,你得知道国王也是一个人,要是他还是人的话。”

“这是用暴力,修士!”

“当然!你以为我们会毒死你,给你一个全尸吗?”

“您滥用了宗教的权力,修士。”

戈兰弗洛喊道:“难道真有所谓宗教吗?”

国王说道:“啊!一个圣人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活该,我就这样说了。”

“您会落入地狱的。”

“人怎能自己入地狱呢?……”

“您说的是异教徒的话,修士。”

“算了,不要假道学了;瓦卢瓦,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交出你的王冠;我是负着这个使命来的,我执行我的使命。”

“您这是犯了大罪。”

戈兰弗洛恬不知耻地微笑道:“哈!哈!我有赦罪的权利,我事先已赦免了我自己,行吗?瓦卢瓦修士,你放弃吧。”

“放弃什么?”

“放弃法兰西的王位。”

“我宁死也不放弃。”

“那么你只有死路一条了……院长来了,你快下决心吧。”

“我有卫队,我有朋友,我要进行自卫。”

“这很可能,但是我们要先杀掉你。”

“让我考虑一分钟吧。”

“不是一分钟,只能是一秒钟。”

院长说道:“您过分激动了,戈兰弗洛修士。”

接着院长向国王做了一下手势,那意思是说:

“圣上,我们同意您的请求。”

院长把房门重新关上。

亨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自言自语说道:

“好吧!让我们忍痛牺牲吧。”

亨利已经沉思了十分钟,有人在敲房间的小窗台。

戈兰弗洛说道:“好了,他接受了。

国王于是听见了走廊外边响起了一片快活和惊讶的嗡嗡声。

一个声音命令:“把逊位书念给他听。”这声音使国王吃了一惊……他禁不住从小窗台向外张望。

一卷羊皮纸从一个修士的手里传到戈兰弗洛手中。

戈兰弗洛很吃力地把逊位书的内容念给国王听,国王痛苦万分,双手掩面。

他哭哭啼啼地喊道:“我要是拒绝签名呢?”

吉兹公爵的声音应道:“那就更没有生路,”这声音在风帽的阻挡下减轻了许多。“把您自己当作早已死亡了吧,不要强迫我们使一个逊位的君王流血了。”

亨利说道:“你们不能强迫我。”

公爵低声对他的妹妹说:“我早就预见到这种情况了。”蒙庞西埃夫人皱起了眉头,眼里闪耀着一项阴险的计划。

公爵又对马延说:“去吧,弟弟,把大家武装起来,作好准备。”

国王用哀伤的声调说道:“对付谁呀?”

若瑟夫·傅隆回答:“对付可能发生的一切。”

国王更加感到绝望了。

戈兰弗洛大声喊道:“见鬼!我从前憎恨你,瓦卢瓦,可是现在我蔑视你。快点签字,否则我亲手弄死你。”

国王说:“耐心点,耐心点,让我祈告天主给我屈服的力量。”

戈兰弗洛大喊道:“他还要时间考虑!”

红衣主教说道:“让他考虑到今晚半夜吧。”

国王悲痛到了极点,说道:“谢谢,仁慈的基督徒,天主一定会报答你!”

吉兹公爵说道:“他真是一个低能儿,我们把他赶下王位,法国实在得益匪浅。”

公爵夫人说道:“管他是不是个低能儿,我认为剃光他的头,对我是一大乐事。”

他们谈话的当儿,戈兰弗洛抱着胳膊,用最恶毒的话,把亨利骂得狗血喷头。

突然间修道院外边传来一阵不很清晰的声音。

只听见吉兹公爵喝了一声:“安静!”

四周立刻出现一片死般静寂。不久就可以听出来修道院的大门上有沉重而有节奏的撞门声。

马延不顾自己的肥胖,马上奔过去看个究竟。

他奔回来说道:“哥哥,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冲向大门来了。”

公爵夫人说道:“他们来找他了。”

红衣主教说道:“那就更要他快点签字。”

戈兰弗洛用雷鸣似的声音大喝道:“签字!瓦卢瓦,签字!”

国王可怜巴巴地说道:“你们答应给我考虑到今晚半夜的。”

“啊!原来你后悔了,你以为救兵来了……”

“当然,我还有一线希望。”

公爵夫人用尖刻而蛮横的声音喊道“他不马上签字就立刻处死。”

戈兰弗洛抓住国王的手腕,塞给他一支羽毛笔。

门外面的闹声越发响了。

一个修士跑进来说:“又来了一队兵士!他们已经包围了广场的左面。”

马延同公爵夫人很不耐烦地齐声喝道:“快签!”

国王把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里。

傅隆奔进来说道:“瑞士卫队来了!他们侵入了右面的墓地,现在整个修道院都被包围了。”

马延坚决地说:“好吧!我们进行抵抗。有了这样一个人质在手,任何阵地都不是随意可以攻下来的。”

戈兰弗洛大喊一声:“他签字了!一边把逊位书从亨利手里抢过来。亨利垂头丧气,把头缩进风帽里,双臂抱着风帽。

红衣主教对公爵说道:“那么我们就是国王了,快把那份宝贵的逊位书拿过来。”

国王显得一时痛苦万分,失手把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照明小灯打翻了,可是这时那份逊位书已经到了吉兹公爵手里。

一个身穿修士服,而仍然可以看出来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武士走进来问道:“怎么办?怎么办?克里荣率领他的法国卫队已经来到门口,而且威吓着要把门砸开。你们听……”

克里荣用坚强有力的嗓音大喊:“奉国王的命令,快开门!”

戈兰弗洛从一扇窗口喊出去:“现在已经没有国王了。”

克里荣应道:“谁说的?混蛋!”

戈兰弗洛在黑暗中用最富于挑衅性的傲慢口气答道:“我!我!我!我说的!”

克里荣说道:“你们给我看清这混蛋在哪里,给他的肚子几颗子弹。”

戈兰弗洛看见卫兵们准备射击,马上把身子一滑,一屁股坐落在小房间中间。

在一片静寂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使走廊里的那些真假修士听了后无不吓得头发直竖:“把门撞开,克里荣先生。”

说这句话的人现在离开队伍,一直走到修道院的台阶上。

克里荣应声道“遵命,陛下。”说完就抡起一柄板斧,向着大门狠狠一劈。

墙壁都震动起来。

院长浑身哆嗦地趴在窗口上问:“你们要干什么?”

刚才说过话的那个人又用傲慢而平静的声音说道:“啊!原来是你,傅隆神父,请你把我的小丑还给我,他在你们修士小房间里过夜;我在卢佛宫里实在闷得慌,我需要希科。”

希科把脑袋从风帽里钻出来,说道:“我在这里却玩得十分有趣呢,我的孩子,”一边说一边分开众人走过来,修士们纷纷向两边退让,同时发出惊叫。

这时候吉兹公爵叫人带来了一盏灯,把费尽千辛万苦才到手的那份逊位书凑近灯旁,一看那个墨迹未干的签名,却是:

“希科一世”

公爵大喊:“希科一世,该死的家伙!”

红衣主教说道:“完了,我们完了,快逃走吧。”

戈兰弗洛吓得半死,希科用腰间的绳索拼命鞭打他,边打边骂道:“该死!该死!”

九十 本金和利息都还清了

国王说话越多,认出他的声音的人越多,那班造反的人都从起初的目瞪口呆,变为惊恐万状。

在逊位书上“希科一世”的签名,又使他们从惊恐万状变为大发雷霆。

希科把修士袍向肩胛上一搭,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微微笑着,动也不动,等待他们向他进攻,而戈兰弗洛却早已拔腿飞跑了。

这是一段非常可怕的时间。

愤怒的贵族们一步一步向希科迫过来,决心要为他们所受到无情戏弄的奇耻大辱进行报复。

希科单独一个人,不带武器,只有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似乎在讥笑他们许多拿着武器的人,不敢攻击一个赤手空拳的人。他的这种英勇无畏的态度,比红衣主教的告诫,更能阻止他们前进。红衣主教刚才正在劝告他们,杀死希科没有什么用,只会激起国王作更猛烈的报复,因为在这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里,国王同他的小丑是同谋。

结果,一把把对准希科的匕首和长剑,慢慢地都垂了下来。希科,或者是早已准备作出牺牲,或者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仍然继续站在那里讥笑他们。

这时候,国王要他们交出希科的威胁声已越来越迫切,克里荣的斧子也越砍越快了。

很明显,大门在这样的攻击下不能坚持多久,而且他们也没有试图去阻挡进攻。

因此,在经过片刻讨论以后,吉兹公爵下令撤退。

希科听见他下这道命令就满心欢喜。

他躲在戈兰弗洛的房间里避静的那几天晚上,他视察了地道,认出了地道的出口,并向国王作了报告,国王派了瑞士卫队的中尉托克诺带领卫队守在那里。

因此,这些联盟分子很明显一个个都要投入虎口。

红衣主教第一个先选,后面跟着二十几个侍卫官。

希科看见公爵带着数目相同的修道士也走了,最后是马延,由于他大腹便便,肥胖臃肿,不能奔跑,只好殿后。

马延先生最后从戈兰弗洛的小房间里穿过的时候,希科看见他拖着臃肿的身躯,步履艰难地走着,不禁笑得直不起腰来。

十分钟过去了,在这十分钟里希科仔细听着,一直以为可以听到联盟分子从地道里被挡回来的声音,谁知叫他大为惊奇的是,那声音没有走回来,却越走越远了。

突然间一个想法袭上他的心头,他马上由哈哈大笑变成咬牙切齿。

已经过去一段时间,那些联盟分子并没有回来,难道他们发现出口处有人把守,因而找到别的出口了吗?

希科正要冲出小房间,猛然发觉门口被一个庞然大物堵塞住,这个庞然大物倒在希科脚下,乱扯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喊道:

“啊!我真不是东西!啊!慈悲的希科老爷,宽恕我吧,饶了我吧!”

此人正是戈兰弗洛,为什么他第一个逃走,应该走得老远了,他却一个人走了回来?

这问题很自然地出现在希科的脑海中。

戈兰弗洛继续嚎叫“啊!善良的希科先生,亲爱的老爷,救救我吧!请宽恕您这个卑鄙的朋友吧,他正跪在您的脚下向您悔罪和赔礼道歉呢。”

希科问道:“你这混蛋为什么不跟别的人一起逃走?”

修士一边用双拳敲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喊着:“因为别人能通过的地方我却不能通过,好心的老爷。天主发怒了,用肥胖症来惩罚我。啊!我这讨厌的肚子!啊!我的可怜的大肚子!我能像您那么瘦就好了,希科先生!身材苗条不仅看上去漂亮利索,而且到处都能交好运!”

希科完全听不懂戈兰弗洛的诉苦。他用雷呜似的声音大喝一声:

“别的人都到哪儿去了,难道他们都逃走了?”

修士答道:“我的天哪!他们不走还等什么?等待绞索?啊!我这个讨厌的肚子!”

希科喝道:“别说话了!回答我的问话。”

戈兰弗洛跪直了身子,答道:

“请问吧,希科先生,您完全有权利这样做。”

“别的人怎样逃走的?”

“他们都飞快地逃走。”

“我知道……但是从哪儿逃走呢?”

“从那个通气窗里逃走。”

“天哪!哪个通气窗?”

“通向墓地的那个通气窗。”

“是不是你称为地道的那条路?快说。”

“不是,亲爱的希科先生。地道门外有兵把守。吉兹红衣主教刚要开门时,听见一个瑞士卫兵说:‘Michdurstet,’这意思就是说,我渴了。”

希科叫起来:“他妈的!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逃跑的人就另外找到了一条路,对吗?”

“对的,亲爱的希科先生,他们从墓地那边逃走了。”

“墓地通向哪里?”

“一边通向地下小教堂,另一边通到圣雅克城门。”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亲爱的老爷。”

“要是他们从通向地下室的墓地这条路逃走,我会看见他们再度经过你的小房间的。”

“问题就在这里,亲爱的希科先生。他们认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来大兜圈子,所以他们就从通风窗逃走了。”

“哪一个通风窗?”

“一个通向花园的通风雷,光线从那里射出来照亮通道。”

“你呢?你逃不了……”

“我因为太胖所以逃不了……”

“是吗?”

“我无论如何无法通过通风窗,他们看见我挡住别人的通道,就抓住我的脚,把我拖了出来。”

希科的脸色陡然开朗起来,他兴高采烈地嚷道:“既然你不能通过……”

“我是没法子通过,尽管我已使尽了气力,请您瞧瞧我的肩膀,瞧瞧我的胸膛。”

“那么,他比你更胖……”

“谁呀?”

希科说道:“啊!我的天主!在这件事上你能帮我的忙,我一定要奉献给你一根漂亮的大蜡烛。那么他也太胖了,不能通过?”

“希科先生”。

“站起来,修士。”

戈兰弗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好!现在带我到那个通气窗里去。”

“到哪里去都可以,亲爱的老爷。”

“你先走,卑鄙的家伙,你先走。”

戈兰弗洛立刻快跑起来,而且尽可能快,两臂还不时举向天空,因为他如果不继续快走,希科的绳子就会抽到他的身上。

他们俩一起穿越走廊,走进了花园。

戈兰弗洛说道:“这一边,这一边。”

“你走你的,不要作声,混蛋。”

戈兰弗洛使尽了吃奶的气力,最后终于走到一簇树丛附近,里面仿佛有哼哼声。戈兰弗洛说:

“到了,就在这儿。”

他已经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候一屁股就坐在草地上。

希科向前走了三步,发觉地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旁边放着一把剑和一套修士眼。那在动的东西很像是人的屁股。

很明显,那个被卡在窗口进退两难的家伙,已经逐步把凡是能增加他的肥胖程度的一件件身外之物都解了下来,使得目前他既解除了武装,又脱下了修士服,身上只剩下最简单的内衣裤了。

可是他仍然像戈兰弗洛一样,费尽气力也不能够全部钻进去。

那个被卡住的逃亡者气喘吁吁地骂道:“他妈的!早知这样,我不如从卫队中间冲出去更痛快些。哎哟!朋友们,不要这样使劲地拉,让我慢慢地滑下去;我觉得我在前进,虽然进度不快,可是总是在前进。”

希科惊喜欲狂,嘴里喃喃地说:“他妈的!果然是马延先生!善良的天主,你赢得了你的大蜡烛了。”

那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又说:“我的绰号叫大力士,这个名声不是白得的,我来掀起这块石头吧。嘿!”

果然,经过他猛烈地使劲,那块石头真的动摇了。

希科低声说道:“且慢,你等一等。”

他在原地踏步,作出有人追赶过来的嘈杂声。

地洞里好几个声音一齐说:“他们追来了。”

希科装出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的样子,说道:“啊!原来是你,你这个卑鄙的修士。”

那些声音又低声说:“大人,不要说话,他们把您当成是戈兰弗洛了。”

“啊!原来是你,大块头,大肥猪!原来是你,沉重的废物,原来是你?”

希科怀着报复的心已有多时,现在他终于达到了目的,他每骂一句,就挥动手臂,把他打过戈兰弗洛的绳索,用力地鞭打到呈现在他眼前的细皮白肉上。

许多声音继续告诫:“不要作声,他把您当作戈兰弗洛修士呢。”

事实上,马延只轻声地哼了哼,却加紧使劲去掀那块石头。

希科一边打一边骂道:“啊!你这个造反贼!啊!你这个不要脸的修士;这一鞭,是为了你酗酒;这一鞭,是为了你懒惰;这一鞭,是为了你容易动怒;这一鞭,是为了你淫荡好色;这一鞭,是为了你贪吃嘴馋。我真可借世界上只有七种大罪,要是有更多一点,我还可以多打你几鞭。罢,罢,罢,再打你几鞭为了你犯过的小罪吧!”

戈兰弗洛浑身是汗,哀求道:“希科先生,希科先生,可怜可怜我吧。”

希科仍然继续不停地鞭打,一边说道:“叛徒,这一鞭是为了你的谋反叛国!”

希科的每一鞭子虽然都打在马延身上,戈兰弗洛却觉得鞭鞭都粘到自己皮肉上似的,他嗫嚅着说道:“饶命吧!亲爱的希科先生,饶命吧!”

希科却不听他的那一套,只陶醉于报复的快乐中,绳索鞭打得更凶了。

尽管马延很有自我控制力,这时候也不得不发出呻吟声了。

希科继续说道:“但愿天主把你的庸俗的躯体,平民的血液,换成马延公爵的十分高贵而又十分魁梧的躯干就好了,马延公爵还欠着我一顿棍棒的债,这笔债的利息该从七年前算起……!看鞭!看鞭!看鞭!”

戈兰弗洛叹了一口气,倒了下去。

马延公爵大声骂了一句:“希科!”

“一点不错,就是我,希科,国王的不称职的仆人,希科一个臂力不足的人,今天我真恨不得像市里亚柔斯[注]一样,有一百只手,好狠狠地打你一顿。”

希科越说越兴奋。加倍用劲地抽打,打得那么厉害,使得疼痛到了极点的马延公爵,用尽生平气力,终于把石头掀开了;他自己胸膛撕破,腰间流着血,跌落到他的朋友们的手中。

希科的最后一鞭落空了。

于是希科转过身来,只见那个真的戈兰弗洛已经昏倒在地上,如果不是由于痛苦,起码也是由于惊吓过度而不省人事了。

九十一

希科在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清算债务的时候,在巴士底狱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安茹公爵自从白天感到身体不适,就回到圣雅克街他的办公室里,如今正在很不耐烦地等待吉兹公爵的使者向他报告国王逊位的消息。

他不停地在办公室的窗口和大门之间踱来踱去,又从办公室的大门到候见厅的窗口走过来走过去,眼睛则不断地注视那只有金色外壳的大时钟,时钟发出凄凉的滴答声,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逝去。

猛然间他听见一匹马在院子里用前蹄踢地的声音,他以为一定是使者骑的马,立刻奔到窗前观看。可是这匹马有马夫拉着缰绳,正在等待主人。

主人从内室走出来了,原来是比西,比西以卫队长的身份,在赴狄安娜的约会以前,先来布置一下今晚的口令。

公爵一向对比西的工作毫无怨言,如今又看见这位勇士既年轻又英俊的样子,霎时间不禁有点后悔。可是,等到比西逐步走近一个手持火把的仆人,他的脸越来越清楚,公爵看见这张脸上洋溢着快活和幸福,充满着希望,他的妒火又燃烧起来。

比西并不知道公爵在偷看他和注意他脸上的各种神情,在传达了口令以后,就将斗篷往肩上一搭,骑上马,两腿一夹,那马飞似的向前冲去,马蹄踏地的响声在拱门里产生很大的反响。

公爵为使者的没有到来而担心,在一刹那间他曾经想过要派人去追回比西,因为他料想到比西在到巴士底狱赴约之前,一定要回公馆稍作停留。可是他的脑海里一旦出现比西同狄安娜一起嘲笑他的情境,他们竟敢蔑视他的爱情,把他这样一个亲王放到被人看不起的丈夫的同样地位,他的邪恶本性立刻发作,战胜了他的善良本性。

比西离开时露出幸福的微笑,这对亲王是一个侮辱,他会让他去赴约;比西离开时如果眼神忧郁而且满脸阴霾,也许亲王会阻止他不要赴约。

比西刚离开安茹公馆,就放慢了马行的速度,仿佛他害怕自己的马蹄声似的。果如安茹公爵所料,他回到自己的公馆,公馆门口他的一个马夫正在恭恭敬敬地听雷米讲述医马术,比西把缰绳交给马夫,对雷米说道:

“啊!原来是你,雷米!”

“是的,大人,是我。”

“还没有睡觉吗?”

“再过十分钟就睡了,爵爷。我才到家,不,我刚回到您的公馆。老实说,自从我那位病人伤势痊愈以后,我总觉得一天仿佛有四十八小时那样长似的。”

比西问道:“你大概有点烦闷了吧?”

“我怕是的。”

“爱情呢?”

“我不是经常对您说过吗?我对爱情不很相信,一般而论,我只从爱情身上作些有用的研究而已。”

“那么你同热尔特律德已经吹了。”

“彻底吹了。”

“是你厌倦了她?”

“是我被打得厌倦了。我的这位巾帼英雄经常用打来表达她的爱情,把我打怕了。虽然她不失为一个好姑娘。”

“今晚你的爱情要不要你去见她?”

“为什么就在今晚,爵爷?”

“因为我很想你陪我走一趟。”

“到巴士底狱那边吗?”

“是的。”

“您现在就去吗?”

“一点不错。”

“蒙梭罗怎么办?”

“他到贡比涅去了,亲爱的,他要为陛下在那里准备一场狩猎。”

“您有把握吗,爵爷?”

“这是今天早上公开发布给他的命令。”

“啊!”

雷米沉思了片刻,问道:

“您准备怎么办?”

“我今天用一整天来感谢天主赐给我今晚的幸福,而晚上我就准备去享受这个幸福。”

雷米说道:“很好。儒尔丹,去把我的剑拿来。”

马夫应声走到屋子里面去了。

比西问道:“你难道改变了主意?”

“何以见得?”

“就从你带剑这一点上看出来。”

“是的,我准备伴送你一直到大门口,这是为了两点理由。”

“哪两点?”

“第一点,怕您在路上碰到坏人。”

比西微微一笑。

“哎!我的天,您笑吧,爵爷。我知道您不怕遇见坏人,而像雷米大夫这样的人也不能算什么伴侣;可是打两人总比打一个人难些吧。第二点,一路上我有许多忠告要奉劝您。”

“来吧,亲爱的雷米,来吧。我们一路上可以谈谈她,能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是一种乐趣,事后谈论她就是更大的乐趣了。”

雷米反驳道:“有些人要先享受谈论她的乐趣,然后再享受见她的乐趣呢。”

比西说道:“我觉得这个天靠不住,可能要变天了。”

“那就更应该先谈才对。天空一忽儿阴暗,一忽儿晴朗,我是喜欢有变化的。”他又转过身去向替他把剑送来的马夫说道:“谢谢,懦尔丹。”

他又转过来对伯爵说道:

“我准备好了,一切听您吩咐,爵爷;我们动身吧。”

比西挽住年轻医生的臂膀,两人一齐向巴士底狱的方向走去。

雷米对伯爵说过,他有许多忠告要奉劝比西,果然,刚上路不久,医生就开始引用许多动听的拉丁格言,来向比西证明,他今晚去同狄安娜幽会是不对的,他应该乖乖地躺在床上,因为一个人如果睡不好觉,决斗起来就差劲了;接着他又从格言警句谈到神话故事,很巧妙地说,惯常解除战神的武装的,总是爱神。

比西莞尔一笑,雷米坚持不已。

伯爵说道:“雷米,你知道吗?我的手一拿起剑,手上的纤维和肌肉就变成钢铁一样坚硬和柔韧,而那柄剑就变成血肉之躯那样有生命和活力。从这时候起,我的剑同我的臂膀就合而为一,剑即臂膀,臂膀即剑了。你明白吗?到那时候再也牵涉不到精力和情绪的问题了。一个好剑手是不知道什么是疲乏的。”

“可是一把好剑多用了也会变钝的呀。”

“请放心好了。”

雷米继续说道:“啊!亲爱的爵爷,您不知道吗?明天的决头非同小可,简直同赫丘利对安泰[注]、忒修斯对弥诺陶洛斯[注]的决斗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同三十人对垒[注]以及贝亚尔的死战相同,都是史诗般的、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世间罕见的决斗。将来人家要把这场比西的战斗视为一场最精彩的决斗。您懂吗?在这场决斗中,我不愿意人家损害您一根毫毛。”

“放心吧,老实的雷米。你会看到奇迹的。我今天早上同四个能征惯战的击剑者手比剑,在八分钟内,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碰我一下,我却把他们的衣服扯成破片。我当时简直像头猛虎般跳来跳去。”

“我并不否定您的说法,主人;可是明天您的两条腿像不像今天那么有劲呀?”

接下去比西同医生又用拉丁文谈起话来,而且不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圣安托万街的尽头。

比西说道:“再见,我们到了。”

雷米说道:“我在外面等您,好吗?”

“等我干什么?”

“为的是明确地知道一下,您能否在两小时以后回家;如果能够的话,您起码在决斗前可以好好地睡五六个小时。”

“如果我答应你一定做到,你还等我吗?”

“只要您答应就行。比西一诺值千金!如果我加以怀疑,那就怪了。”

“好吧,我答应你。雷米,再过两小时,我一定回到公馆。”

“好。再见,爵爷。”

“再见,雷米。”

两个青年分手了,可是雷米仍然留在原地不动。

他眼看着伯爵向那所房子走去,热尔特律德给他开了大门,他没有从窗口进去,因为蒙梭罗既然不在,安全有了保证,可以从大门进去了。

然后雷米达观地越过荒凉的街道,向比西公馆走去。

他刚走出博杜瓦耶广场,便看见迎面走过来五条大汉,都裹着斗篷,斗篷底下显然藏着武器。

深更半夜出现了这五条汉子,这可不是寻常事。他立刻躲进一家凹进去的房子的墙角里观察。

他们走到离他十步左右,就停了下来,大家热情地互道晚安以后,其中四个人分两路走了,剩下第五个人留在原地动也不动,似乎在思索。

这时候,月亮破云而出,月光照亮了那个夜行者的面孔。雷米不由得惊叫起来:

“圣吕克先生!”

圣吕克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向他走过来。他也惊叫起来:

“雷米!”

“是我,我很高兴我不必说为您服务,因为我看见您的身体很好,不必要医生服务了。能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这儿离卢佛宫这么远,爵爷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到这儿来?”

“老实对你说吧,朋友,我是奉国王御旨来观察全城的动静的。陛下对我说:‘圣吕克,到巴黎的各处街道上溜达溜达,如果你听见有人说我逊位了,你就大胆地回答他:这不是事实。’”

“您听见有人说过吗?”

“没有谁对我说过话。时间已近午夜,街上很平静,我除了遇到蒙梭罗先生以外没有遇见任何人,因此我把朋友打发走,自己正准备回家,就被你看见了。”

“怎么!蒙梭罗先生?”

“是的。”

“您遇见了蒙梭罗先生?”

“他带着一班手持武器的人,至少有十到十二个。”

“真是蒙梭罗先生?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应该在贡比涅。”

“他应该到那儿,可是他现在没有去。”

“他不遵守国王的命令吗?”

“呸!谁还遵守国王的命令?”

“您遇见蒙梭罗先生带着十来个人吗?”

“当然。”

“他认出您了吗?”

“我认为他是认出来了。”

“你们只有五个人吗?”

“我的四个朋友再加上我,没有别的人了。”

“在这种情形下他没有向您冲过来吗?”

“恰恰相反,他反而避开我,我真感觉惊异。我认出是他以后,本来准备要有一场恶战的。”

“他向哪个方向走了?”

“他向织布业路这边来了。”

雷米惊呼:“哟!我的天主?”

这口气使圣吕克吃了一惊,他忙问道:“怎么回事?”

“圣吕克先生,大难临头了。”

“大难临头?临到谁的头上?”

“比西先生头上。”

“比西!见鬼!快说,雷米,我是他的朋友,您是知道的。”

“多么不幸!比西先生以为他在贡比涅呢!”

“为什么不幸?”

“比西先生想利用他不在家的机会……”

“所以比西就到……”

“狄安娜家去了。”

圣吕克说道:“啊!这样事情就复杂了。”

雷米说道:“可不是吗?您知道,他大概有点疑心,或者有人对他说了惹起他疑心的话,所以他只要假装出走,又出其不意地回来,就行了。”

圣吕克一拍前额说道:“一定是了。”

雷米忙问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这里面有安茹公爵在搞鬼。”

“可是今天早上是安茹公爵惹起蒙梭罗先生到贡比涅去的。”

“那就更明确了。我的好雷米,您的肺好吗?”

“好极了,像铁匠的风箱那么好。”

“既然这样,我们就奔跑吧,一分钟也不能耽搁。您认得那所房子吗?”

“认得。”

“那么您先跑。”

两个年轻人于是穿街越巷,飞奔而去,速度简直比得上被追逐的黄鹿。

雷米边跑边问:“他比我们快了多少?”

“谁呀?蒙梭罗吗?”

“是的。”

圣吕克一边越过一堆一米六左右的石块一边说:“大约早一刻钟。”

雷米把剑拔出来,以备万一,然后说道:“但愿我们能及时赶到。”

九十二 谋杀

比西无忧无虑和毫不犹豫地走进蒙梭罗公馆,狄安娜也毫无畏惧地接待他,她以为丈夫肯定不在巴黎了。

这个标致的年轻女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比西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幸福。在某种时刻人的内心,或者说,人的保存生命的本能,完全感觉得出这种时刻的严重性,人就把自己的全部精神力量和肉体的浑身解数结合起来,全神贯注,处处留神。他尽力享受生命,因为生命随时可能被夺走,虽然他猜不出是哪一种灾难将把生命夺走。

狄安娜今天由于担心明天的决斗而情绪激动,她越是设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就越发激动得厉害;她显出无比温柔的样子,因为一切爱情只要染上了哀愁,就能使本来缺乏诗意的爱情,带上诗的香味。真正的爱情并非儿戏,一个真正在热恋中的女人,眼睛经常是润湿的,而不是明亮的。

因此她一开始就阻止她热爱的年轻恋人去参加决斗。她今晚要跟他说的话,就是她的生命已经同他的生命合而为一;她要同他讨论的问题,就是最可靠的逃避方法。

因为仅仅取得胜利事情并不就此结束,在取得胜利以后,还要设法躲过国王的愤怒,很明显,他的宠臣被打败或者杀死,他对战胜者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狄安娜把臂膀搂住比西的脖子,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情人的脸,又接下去说:“你难道不是法兰西最出名的勇士了吗?为什么有了这样的荣誉还要争强斗胜?你已经出类拔革,成为一世之雄,在你的英名上再增加一点荣光,又算得了什么?你爱我,你不想再追求别的女人,你只怕失掉我,对吗,路易?路易,保卫你的生命吧。我并不对你说:你要想到可能会决斗而死,因为我觉得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相当坚强有力的人能够杀死我的路易,除非他耍阴谋诡计。可是你要想到可能受伤,因为你知道得很清楚,正是由于同这几个人决斗你受了伤,我才认识你的。”

比西笑着说:“放心吧,我会保护我的面孔的,我不愿意破相。”

“啊!不仅要保护你的面孔,还要保护你的全身。你的身体对你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的比西,你要把你看成是我。想一想,要是你看见我受了伤流血归来,你会感到那么痛苦啊!我看见你流血,也会感到同样的痛苦。小心点吧,我的过分勇猛的狮子,这就是我对你的叮嘱。前几天你为了安慰我,给我念了一段罗马人的故事,你就学他的样子吧。啊!你要好好地仿照他的榜样,让你的三个朋友去进行决斗,谁的形势不利,你就去帮助谁。如果两三个人同时向你进攻,你就赶快逃走,然后像奥拉斯一样回过头来在适当的距离把他们一个个分别杀死。”

比西说道:“你说得对,我亲爱的狄安娜。”

“啊!你根本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就回答我,路易;你眼望着我,却没有听我的说话。”

“是的,我在望着你,你真是一位绝世佳人!”

“现在问题不在我漂亮不漂亮,我的天!问题在你,在你的生命,我们的生命。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也许听起来很可怕,可是我很想让你知道,因为这件事虽然不能给你增加力量,但是可以使你更加谨慎,这就是我有足够的勇气来亲自观看这场决斗!”

“你?”

“是的,我要观战。”

“怎么搞的?不可能,狄安娜。”

“有什么不可能!你听我说,你知道,隔壁房间有一扇窗户面对一个小院子,从这扇窗户斜望出去,可以看见图内勒王宫前面的那块空地。”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扇窗户高六米多,窗前有一排铁丝网,前几天我还让些面包屑跌落下去喂鸟了。”

“你明白吗,比西?我就从那里张望你。你一定要站到我看见你的地方,你要想着我在这里,你也可以看见我。啊不!我多么蠢,不要看我,因为你的敌人可能利用你的注意力不集中而……”

“而杀死我,对吗?如果我注定要死,而且任由我选择一种死法的话,狄安娜,我就要选择注视着你而死。”

“问题在你并非注定要死,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去死,而是继续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的,你放心吧。何况我有很好的助手,请相信我;你对我的朋友不熟识,我却了解他们:昂特拉盖的剑术和我一样好;里贝拉克临场十分冷静,仿佛活着的只有眼睛,他用这双眼睛盯住他的敌手,用臂膀去打击对方;利瓦罗更是像猛虎般敏捷。这场决斗对我们十分有利,狄安娜,太有利了。我倒希望冒更大的危险,以显一显我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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