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相信你,亲爱的朋友,我微笑了,因为我觉得有了希望。不过你要听我一句话,答应我你一定照我的话去做。”
“好的,只要你不命令我离开你就行。”
“我要你做的恰好是这个,我请求你讲点理智。”
“那么你就不要迫我丧失理智。”
“不要诡辩,我的英俊的贵族,要听话,只有听话才能证明你的爱情。”
“那么就请你下命令吧。”
“亲爱的,你的眼睛已经显得很疲倦,你要好好地睡一觉,离开我吧。”
“啊!已经要分离了吗!”
“我要去祷告了,你亲吻我吧。”
“你就是天使,应该向你祷告才对。”
“你以为天使就不必向天主祷告了吗?”狄安娜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
她的眼神仿佛要透过天花板,到蔚蓝色的天空中去找寻天主,她诚心诚意地祷告道:
“天主,如果你愿意小女子在幸福中生活,不在绝望中死去,那就请你保佑那个被你安置到我的人生道路中来的男子,使我永远爱他,只爱他一个吧。”
她祈祷完毕,比西弯下腰,用臂膀搂住她,正要托高她的脸庞凑近自己的嘴唇,猛然间一个窗户的玻璃砰的一声破成碎片,接着窗门也飞开了,三个拿着武器的人出现在窗台上,第四个人跨着窗栏杆。这最后一个人脸上罩着面具,左手拿着一把手枪,右手持着一柄出了鞘的剑。
比西有片刻工夫呆在那里动也没有动,狄安娜发出一声可怕的惊叫,扑到他的颈上,使他一时不知所措。
戴面具的人作了一下手势,其余三个汉子向前走了一步,其中一个人拿着一枝火枪。
比西用左手把狄安娜推到一边,右手拔出剑来。
然后,他把身子一编,慢慢地把剑放下来,但两眼一分钟也没有离开他的敌人。
天鹅绒面具下面发出阴沉沉的声音说道:“前进,前进,我的勇士们,他已经吓得半死,马上就要吓死了。”
比西说道:“你弄错了,我的字典上没有怕字。”
狄安娜挪动一下身子,想走近他。
他坚定地说道:“站到一边,狄安娜。”
可是狄安娜没有听他的话,又一次扑到他的脖子上。
他说道:“夫人,您这样会使人家杀死我的。”
狄安娜走了开去,让他整个暴露出来。
她知道她唯一能帮助她的情夫的方法,就是消极地服从。
那个阴沉沉的声音又说:“啊!啊!这真是比西先生,我这个大傻瓜还一直不肯相信呢。一点不假,你的确够朋友,的确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比西默不作声,只紧紧咬着嘴唇,向周围察看,心里在考虑一旦动起手来,用什么方法来自卫。
那个声音继续用嘲讽的声调说话,这种声调加上阴沉沉的颤抖的嗓音,叫人听了不寒而栗。他说道:“这位好朋友一听说犬猎队队长不在家,留下妻子独守空房,妻子可能害怕,就主动来陪伴她了。而且在什么日子?在决斗的前夕。我不得不再说一遍,比西老爷真是一个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比西说道:“啊!原来是您,蒙梭罗先生。好,取下您的面具吧,现在,我已经知道同我打交道的是什么人了。”
犬猎队队长回答:“我正想取下面具呢。”
他取下黑天鹅的半截面具,远远地扔开去。
狄安娜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蒙梭罗的脸色像死尸那样灰白,笑容宛如恶鬼的狞笑。
比西说道:“算了吧,先生,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吵吵闹闹。在相打以前长篇大论地演讲一番,这是荷马笔下半神半人的英雄们的做法,我是一个凡人,我不能这样做。不过我是一个不知害怕为何物的凡人,你们要么同我动手,要么让开一条路,让我出去。”
蒙梭罗的回答是一阵低沉而刺耳的笑声,这笑声使狄安娜打了一个寒噤,却使比西勃然大怒。
血又重新涌上年轻人的太阳穴,他再说一遍:“让开一条路,让我走!”
蒙梭罗说道:“啊!让开一条路,比西先生,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比西说道:“那么就把剑伸过来让我们结束这种局面吧,我要赶回家,我住得很远。”
犬猎队队长说道:“您是到这儿来睡觉的,您就在这儿长眠吧。”
这时候,窗门外面又出现了两个汉子,他们跨过栏杆,走到他们的伙伴旁边。
比西说道:“四个加两个是六个,还有吗?”
犬猎队队长说道:“其余的人在大门口等着呢。”
狄安娜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尽管她尽力自制,比西仍然听见了她的哽咽声。
比西很快地向她扫了一眼,又将眼光移到蒙梭罗身上。他沉吟半晌,对蒙梭罗说道:
“亲爱的先生,您知道我是一个重视荣誉的人吗?”
蒙梭罗说道:“对呀,您是一个重视荣誉的人,同这位夫人是一个贞洁的女人一样。”
比西稍微点了点头,回答道:“很好,先生,您说的话击中了要害,但我们是罪有应得,这两笔帐可以一起清算。只不过,我明天同四位您认识的贵族有约在先,我不得不请求您允许我今晚暂时告退,我答应您在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再来同您相会。”
蒙梭罗耸了耸肩膀。
比西说道:“请听我说,我向天主发誓,先生,等到我满足了熊贝格、埃佩农、凯吕斯和莫吉隆四位先生的要求以后,我就听候您的吩咐,一切听命于您,只听从您的安排。如果他们杀死了我,他们也就为您报了仇,这就完了。如果,情况相反,我还能够亲自向您偿还这笔债……”
蒙梭罗回过头对他的手下人说道:
“上前,冲啊!勇士们。”
比西说道:“啊!我弄错了,这不是决斗,是谋杀!”
蒙梭罗说道:“当然!”
“我现在弄清楚了:我们都看错了人。不过,先生,请考虑一下,安茹公爵对您的作法会感到不高兴的。”
蒙梭罗说道:“是他派我来的。”
比西浑身一震。狄安娜呻吟声,将两臂举向天空。
比西说道:“既然如此,我只能靠我自己了。请你们准备好,勇士们!”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转手便推翻了祈祷用的跪凳,顺手把一张桌子拉过来,扔了一把靠背椅在上面,转瞬间便在他和敌人之间临时筑了一个防御物。
他的动作如此迅速,使得从火枪发出的一颗子弹打到跪凳里面去了,跪凳很厚,子弹嵌在里面没有出来。这时候,比西又推翻了一具弗朗索瓦一世时代十分精美的餐具橱,把它加进自己的防御工事里。
狄安娜恰好被这餐具橱挡住,她知道她除了祈祷,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助比西,她就热心地祈祷起来。比西向她扫了一眼,然后看了看他的敌手,最后眼光落在临时工事上。
他说道:“现在,你们来吧。可是请注意,我的剑可不长眼睛。”
在蒙梭罗的督促下,那些勇士们向前推进一步,他们的面前是被他们围猎的一头野猪,正蜷缩着,用闪耀着怒火的眼睛盯着他们。其中一个人伸长手去拉那张跪凳,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那张凳,比西的剑已经从一处缝隙里伸出来,划破他的整条臂膀,从肘弯一直破到肩膀。
那人大喊一声,一直退到窗户旁边。
比西听见走廊里有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他以为遭到前后夹击了,赶忙奔过去想把门闩插上,可借他还没有碰到门,门已经打开了。
他后退一步,准备迎战新来和旧有的两种敌人。
两个人从门口冲了进来。
一个非常熟悉的嗓音喊道:“亲爱的主人,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吗?”
比西喊道:“雷米!”
另一个嗓音叫道:“还有我,看来有人在这儿进行谋杀呢!”
比西听出这个嗓音,不由得快乐地大喊一声:
“圣吕克!”
“是我。”
比西说道:“哈!哈!亲爱的蒙梭罗先生,现在我认为您最好让我们走出去,因为如果现在您还不肯让开一条路,我们就要从你们的尸体踏过去。”
蒙梭罗喊了一声:“再来三个人!”
立刻看见三个新来的人出现在窗栏杆上。
圣吕克说道:“哟!他们难道是一支军队?”
狄安娜祷告:“天主,保佑他吧。”
蒙梭罗大喝一声:“贱人!”
他冲过来想杀狄安娜。
比西早已看出来他的意图。他像头老虎那么敏捷,一跃就跳过那堆临时工事,把剑挡住蒙梭罗的剑,然后一个冲刺,剑尖碰到了蒙梭罗的咽喉,可是由于距离太远,蒙梭罗只受到一点轻伤。
五六个人同时向比西冲过来。
其中一个倒在圣吕克的剑下。
雷米喊道:“冲呀!”
比西对他说道:“不要往前冲,恰恰相反,雷米,你把狄安娜抱走。”
蒙梭罗大吼一声,从刚来的一个人手里抢过一柄剑。
雷米犹豫不决,问道:
“您自己呢?”
比西喊道:“把她抱走!把她抱走!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狄安娜喃喃地说:“天主!我的天主!救救他吧。”
雷米说道:“来吧,夫人。”
“不,决不,我永远不会抛弃他。”
雷米用双臂把她抱了起来。
狄安娜叫喊:“比西!比西,快来救我!救命啊!”
可怜的狄安娜已经神志不清,分不出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她只知道谁要使她离开比西,那就是要她的命。
比西说道:“走,走吧,我马上追上来。”
蒙梭罗嚎叫道:“是的,是的,我真希望你追上她。”
蒙梭罗向着狄安娜开了枪,比西只见奥杜安老乡摇晃了一下,就倒了下去,连带狄安娜也跌落地下。
比西惊叫一声,向他们转过身去。
雷米说道:“没什么,主人,子弹打中了我,她平安无事。”
比西转过身去的时候,三条汉子向他扑了过来,圣吕克立刻插身保护比西,刺死了其中一个人。
其余两人向后退缩。
比西说道:“圣吕克,圣吕克,看在你爱的女人份上,救救狄安娜。”
“你呢?”
“我是个男子汉。”
圣吕克立刻向狄安娜奔去,狄安娜已经跪了起来,他一把抱住她,从房门冲了出去。
蒙梭罗大喊:“来人啊!楼梯上的人来帮我啊!”
比西骂道:“坏蛋!懦夫!”
蒙梭罗躲到他的手下人身后。
比西反手一剑。从太阳穴上砍破一个人的脑袋;又用剑尖一刺,插进另一个人的胸膛。
他说道:“扫清了道路。”
说完,他又问到临时工事后面。
雷米喃喃地说:“逃走吧!主人,逃走吧!”
“我!逃走!……在杀人犯面前逃走!”
他俯下身子,对年轻的医生说:
“狄安娜必须逃出去,可是你呢,你怎样了?”
雷米说道:“当心!人来了,当心!”
事实上,有四个人刚从楼梯口的门上冲了进来。
比西现在是背腹受敌了。
可是他的心里只想着狄安娜。
他喊道:“狄安娜!狄安娜!”
他不失时机向那四个新来的人冲过去,他们防备不及,两个倒了下来,一个受伤,一个死亡。
比西看见蒙梭罗向前迫近,立刻后退一步,又回到他的防御物后面去了。
蒙梭罗大喊:“把门关上,落闩上锁,他逃不出我们的掌心了。”
这时候,雷米用尽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挣扎着爬到比西面前,把他的身体加进他的防御工事中间。
战斗暂停了片刻。
比西两腿发软,身体紧靠着墙壁,臂膀屈曲,剑尖停了下来,迅速地向周围望了一眼。
七个人已经倒在地上,还有九个人站着。比西用眼睛将他们数了数。
他眼见九柄剑在那里寒光闪闪,耳边听见蒙梭罗不住地给他的手下人鼓舞斗志,双脚踏在血泊里拍拍作响,这位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勇士,这时候仿佛看见死神出现在房间深处,正在对他忧郁地微笑着,向他招手。他想:
“这九个人中我还可以杀死五个,剩下四个会把我杀死。我剩下的力量只够坚持十分钟了。好吧!我要在这最后十分钟里做一番以前没有人做过、今后也不会有人能做的事业来。”
然后,他解下斗篷,裹在左臂上当作盾牌,一跳就跳到房间中央,仿佛他继续躲在工事后面作战,同他的勇敢名声不相称似的。
他仿佛闯进了乱军之中,他的剑矫若游龙,忽左忽右,只要有空隙就杀过去。他已经杀过去三次,听见了三次划破皮带或者刺穿紧身衣的牛皮所发出的响声,一连三次一股热血沿着剑身流到他的右手上。
与此同时,他用左手挡过了二十几下剑刃或者剑尖的攻击。
斗篷已经破成碎片。
这班谋杀者看见又有两个自己人倒了下去,第三个人逃走了,他们立刻改变了战术:他们放弃了用剑,一些人冲过来用枪托打他,另一些人开始使用到目前为止尚未使用的手枪。他身手敏捷,或者问避,或者低头,躲过了一颗颗子弹。在这最紧张的时刻,他一个人变成了无数人,因为他不仅要看,要听,要动作,还要猜得出敌人最隐秘和千变万化的意图。总之,比西在这时刻已经达到人类最完美的境地,他虽然还不是神,因为他不能不死,但是他已经不是凡人,而是超人了。
这时候,他想,只有杀死蒙梭罗才能结束这场战斗,于是他用眼睛在这些杀人犯中搜索。原来这时蒙梭罗十分冷静,同比西的激动正好相反,他躲在那些雇来的凶手后面,或者替他们装子弹,或者将装好子弹的枪接过来射击。
在人群中冲开一个缺口,对比西来说是容易办到的事。他向前一冲,那些暴徒纷纷散开,他就面对面站到蒙梭罗面前。
这时候,蒙梭罗正拿着一柄装好子弹的手枪,他瞄准比西开了枪。
子弹击中剑身,在剑柄上方六英寸的地方把剑折断。
蒙梭罗大喊:“他没有武器了!他没有武器了!”
比西后退一步,一边退一边将折断了的剑捡起来。
转瞬间他就将断剑用手帕绑到他的手腕上。
战斗又开始了,那景象十分惊人,一边是一个几乎等于没有武器的人,也几乎浑身没有伤痕,另一边是六个全副武装的暴徒,被那个人吓得连连后退,拿地上的十具死尸作防御物。
重新开始的战斗变得无比激烈,蒙梭罗的手下人向比西冲去,蒙梭罗猜出比西的心思,一定是想从地上捡起一件武器,他就把附近的武器全都拉到自己身边。
比西被包围了。他的手上那半截剑,既出现了缺口,又扭弯了,变钝了,在手上摇摇晃晃;他的臂膀也因疲乏而不灵活了;他向周围张望。突然间其中一具尸首复活了,爬了起来,跪在地上,把一柄又长又坚固的长剑放在他的手上。
这个复活的尸首,正是雷米,他还没有断气,他的最后挣扎就是向比西表达他的忠诚。
比西惊喜地大叫一声,向后一跳,解开手腕上的手帕,把再也没有什么用处的残剑扔掉。
这时候,蒙梭罗走到雷米身边,在极近的距离向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雷米的脑袋被打开了花,倒了下去,这一次再也不能起来了。比西喊了一声,或者更正确点说,大吼一声。
手中有了防身武器,力量也就恢复了。他把剑舞得像旋风似呼呼作响,右边砍断一个手碗,左边划破了一张脸颊。
这两下子便扫清了通向大门的道路。
他轻快而矫捷地冲到门边,用力一撞,把墙壁都震动了,可是门闩关得紧紧的,动也不动。
经过这样使劲的一下,比西精疲力竭了,他把右臂垂下去,转过身来面对敌人,左手却在身后试拔那门闩。
这一刹那间,他的大腿上中了一枪,胁部挨了两剑。
可是他终于拔掉了门闩,开了门锁。
他愤怒地大吼一声,反手把一个最顽强的暴徒劈倒,接着他又直奔蒙梭罗,一剑刺中他的胸膛。
犬猎队队长咒骂了一声。
比西把门推开,说道:“啊!我开始相信我能脱逃了。”
四个暴徒扔下手中的武器同比西进行肉搏,他们认为比西神奇的剑术使他们的武器无法碰到他,他们想用手来扼死他。
可是比西一会儿用剑柄,一会儿用剑刃,对着他们猛击和痛砸,一刻不停,使他们无法近身。蒙梭罗有两次走近来,被比西刺中了两次。
这时三个暴徒拼命扑到他拿剑的手腕上,把他的剑夺走了。
比西立刻捡起一个雕花的三脚木凳,猛击三下,把三个人打倒,可是木凳在最后一个人的肩膀上折断了,这个人没有倒下去。
这个人把匕首插进比西的胸膛。
比西抓住他的手腕,把剑拔出来,反过来对着那人,迫使他把匕着插进自己体内。
第四个人跳窗逃走了。
比西向前追了两步,躲在死尸堆中的蒙梭罗,爬了起来,一刀劈破了比西的腿肚。
比西大喊一声,用眼睛在地上找剑,随手捞了一柄,使足劲道插进猎犬队队长的胸膛,用力过猛,把他钉在地板上了。
比西大声说道:“啊!我不知道我是否会死,但最低限度我亲眼看见你死去了。”
蒙梭罗张开嘴巴想回答,但是只叹了一口气便一命呜呼了。
比西于是踉踉跄跄地向走廊走去,他的浑身血液都从大腿的伤口上流走了,尤其是腿肚上,流得更多。
他回过头来向室内作最后的一瞥。
皎洁的月亮刚从云里露出脸儿,月光洒满了血迹斑斑的房间,反映在玻璃窗上,照亮了弹痕和刀痕累累的墙壁,轻轻拂过死尸的苍白脸庞,这些暴徒临死前还保持着狰狞的眼光和凶神恶煞的表情。
比西虽然浑身是伤,命在垂危,但看见尸体横陈的战场全由自己一手造成,不由得感到无比的自豪。
这真是像他自己所说那样,他做到了以前没有人做过的事。
现在他要做的,只是逃走;他能够逃走了,因为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些尸首。
可惜对不幸的比西来说,灾难并没有结束。
走到楼梯口,他看见院子里剑光闪闪,一颗子弹打过来,打中了他的肩膀。
院子里有人守卫着,不可能从这里逃走。
于是他想起了狄安娜所说的明天她要从那里观看他决斗的小窗口,他就尽自己的能力迅速地向那边爬过去。
小窗口开着,露出一角布满星星的美丽的天空。
比西回身把门关上,插了门闩,然后费了很大的劲爬上窗口,跨过栏杆,用眼睛计算一下铁丝网的距离,想跳到另一边去。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啊!我不会有足够的力气跳过去的。”
这时候,他听见了楼梯上有脚步声,一定是第二批暴徒又上来了。
比西已经毫无防御能力,他只好集中他的最后一点力气,运用他的还没有受伤的一只手和一条腿,奋身一跳。
在跳的时候,他的靴底在石头上滑了一下。
因为他的脚沾上了太多的血!
他跌到铁丝网的尖刺上,一些刺进他的身体,另一些勾住他的衣服,他整个人挂在铁丝网上。
这时候,他想起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他大声喊:“圣吕克,来救我!圣吕克,来救我!
突然间他听间树丛里传出一个声音说道:“啊!原来是您,比西先生。”
比西浑身一震。这不是圣吕克的嗓音。
他又重新叫喊:“圣吕克!来救我!来救我!不必再为狄安娜担心了,我已经杀死了蒙梭罗!”
他希望圣吕克就藏在附近什么地方,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会奔过来。’
另一个声音说道:“啊!蒙梭罗已经死了?”
“是的。”
“好极了。”
比西看见从树丛里走出来两个人,他们都戴着面具。
比西喊道:“先生们,看在天主份上救一救一个可怜的贵族吧,如果你们肯救我,我还可以死里逃生!”
两个陌生人中的一个低声问道:“您意下如何,大人?”
另一个说道:“多嘴,冒失鬼!”
比西已经听见了,处在绝境的时候,听党特别灵敏,他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救救我吧,救了我,您对不起我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蒙面人说道:“你听见了吗?”
“大人吩咐怎么办吧。”
“你就救他吧。”
他又在面具底下狂笑一下,加上一句:
“救他到极乐世界里去吧……”
比西回过头来,想看一看那个在目前危难的时刻,敢于用如此轻薄口吻说话的人。
比西喃喃地说:“啊!我完了。”
的确,这时候一支火枪对准了他的胸膛,枪声响了,比西的脑袋侧向一边,手都僵硬了。
他说道:“杀人犯!该下地狱!”
他一边叫着狄安娜的名字一边咽了气。
他的血从铁丝网上滴下来,落到那个被称为“大人”的人身上。
一群冲开房门的人,出现在窗口上,大声喊道:“他死了吗?”
奥利里大声说:“死了,你们赶快逃走吧,你们必须想到安茹公爵大人是比西先生的保护人和朋友。”
这些人当然求之不得,他们一哄而散了。
公爵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步远去,渐渐减弱,直至消失。
公爵说道:“现在,奥利里,你到楼上这房间里去,把蒙梭罗的尸首给我从窗口上扔下来。”
奥利里上了楼,在无数尸体中认出了犬猎队队长的尸体,扛到肩上,按照公爵的嘱咐,从窗口上扔下来。尸首落到地上,使安茹公爵的衣服上溅满血污。
弗朗索瓦在犬猎队队长的上衣里搜索,找到了那份他用尊手亲自签定的那份盟约。
他说道:“我要找的这份文件已经到手,我们在这里没有别的事要做了。”
奥利里从窗口上问道:“还有狄安娜呢?”
“她吗,我已经不爱她了,既然她没有认出我们,让她走吧,也让圣吕克走吧,让他们两人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吧。”
奥利里从窗口消失了。
公爵把文件撕成碎片,自言自语道:“这一下子我还不能当上法兰西国王,可是也不至于因为叛国造反罪而斩首。”
九十三 戈兰弗洛修士的命运处在生死之间
这次篡位阴谋归根结底变成了一幕滑稽剧。在这条阴谋的长河中,守在河口的瑞士卫队,同埋伏在河身而且张开大网准备捕捉大鱼的法兰西卫队一样,连一条小鱼都捕不到。
所有的阴谋分子都从地道中逃脱了。
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人从修道院出来,因此他们立刻撞破了大门,克里荣带着三十几个人偕同国王一起进入了修道院。
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宽敞而阴森森的院落。
克里荣是富有战斗经验的将军,他宁愿人声嘈杂而不愿一片静寂,他怕有埋伏。
可是不管四处派出侦察员侦察也好,把房门和窗户全部打开也好,把地下室搜索个遍也好,都没有结果,四周没有半个人影。
国王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剑,放开喉咙大喊:
“希料!希科!”
没有人答应。
国王说道:“难道他们杀了他不成?见鬼!他们一定要拿一个贵族来抵命。”
克里荣答道:“圣上说得很对,希科先生的确是一位贵族,而且是最勇敢的贵族。”
希科没有回答,因为他在忙着鞭打马延先生,他打得那么高兴,使得他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等到马延走掉以后,戈兰弗洛也昏了过去,再也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的东西,他才听见而且听出了国王的喊声。
他也用尽全力呼喊:“在这儿,我的孩子,我在这儿。”同时他设法让戈兰弗洛坐起来。
他成功了,把戈兰弗洛靠在一棵树上。
为了完成这个慈悲的举动,他不得不使尽气力,这样就使他的嗓音显得不那么响亮,亨利听见以后,还以为他在哀鸣。
其实完全不是那回事,恰恰相反,希科正因为胜利而欢欣鼓舞,只不过,看见修士一副可怜相,他在考虑:应该一剑刺穿这个包藏祸心的大肚子呢,还是饶了这个肥大的酒桶一次。
因此他注视着戈兰弗洛,在一刹那间很有点奥古斯特注视着西纳[注]的味道。
戈兰弗洛慢慢地苏醒过来,尽管他十分愚蠢,他也不至于蠢到对等待着他的命运抱任何幻想。何况他十分像那些经常受人虐待的畜生,这些畜生本能地感觉到人的手要不是为了打它们,绝不会去碰它们;人的嘴要不是为了要吃它们,也绝不会凑近它们。
他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中睁开了眼睛。
他大喊一声:“希科老爷。”
加斯科尼人说道:“啊!啊!原来你还没有死?”
修士使劲要把两只手在他的大肚子前面合拢,一边继续说:“好心的希科老爷,您难道能把我,戈兰弗洛,交给那些想害死我的人吗?”
希科骂了一句:“坏蛋!”声音里掩饰不住带有一丝怜爱之情。
戈兰弗洛呼天抢地地喊起来。
等到他终于合拢两手以后,他又试着把手绞扭起来,最后气急败坏地喊起来:
“我陪您吃过多少顿丰富的晚餐,据您说,我喝酒有宏量,经常被您誉为酒仙,我还十分爱吃您在丰盛饭店点的小母鸡,我每次都吃得只剩下几根骨头!”
希科觉得戈兰弗洛在这方面的造诣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使他下定决心宽恕他。
戈兰弗洛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没有达到目的,他嚷道:“他们来了!天主!他们来了,我只有死路一条。啊!好心的希科老爷,救救我吧!”
修士既然站不起来,就挑最容易的做,奋力一扑,扑倒在地。
希科说道:“站起来。”
“您宽恕我了吗?”
“再说吧。”
“您已经打得我够厉害的了,就宽恕我了吧。”
希科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修士神志不清,以为马延挨打的鞭子,都打在他自己身上。
他说道:“您笑了,好心的希科老爷。”
“是的,我笑了,畜生。”
“那么我能够活下去了。”
“也许吧。”
“如果您的戈兰弗洛要死了,您是不会这样笑的。”
希科说道:“你的命运不掌握在我的手上,掌握在国王手上,只有国王有权决定你的生死。”
戈兰弗洛拚命挣扎,终于稳定地跪了起来。
这时候,亮堂堂的火光驱赶了黑暗,一群华服的人,手持寒光闪闪的剑,在火把的照耀下,围住他们两人。
国王叫道:“啊!希科!亲爱的希科!我能再见你真高兴!”
修士低声说道:“您听见了吗,好心的希科先生,这位伟大的君王很高兴能见到您。”
“那又怎么样?”
“趁他高兴的时候,您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您要求他宽恕我吧。”
“向卑鄙的希律王救情吗?”
“啊!啊!不要作声,亲爱的希科先生。”
希科回过头来问国王:“圣上,你们逮住了多少人?”
戈兰弗洛说道:“我悔罪[注]!”
克里荣说道:“一个也没逮住,这班奸贼!他们一定是找到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出口,逃了出去。”
希科说道:“这很可能。”
国王问道:“你看见他们了?”
“我当然看见了他们。”
“全都看见了?”
“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全都看见了。”
被围困在里面的戈兰弗洛一再重复说着:“我悔罪!”
“你都认出他们来了?”
“没有,圣上。”
“怎么,你没有把他们全认出来?”
“我只认出其中一个,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不是从他的面孔认出来的,圣上。”
“你认出的人是谁?”
“马延先生。”
“马延先生?就是你要同他算帐的那个……”
“对,我们的帐已经算清了,圣上。”
“啊!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希科!”
“以后再说吧,我的孩子,以后再说吧,现在先照顾当前问题要紧。”
戈兰弗洛又说:“我悔罪!”
克里荣突然说:“啊!您抓到了一个俘虏,”一边说一边将他的大手按到戈兰弗洛身上,戈兰弗洛虽然是庞然大物,也弯了下去。
修士说不出话来。
希科迟迟不回答,目的是暂时让可怜的修士从内心深处感到无限的恐惧。
戈兰弗洛看见周围的人一个个怒气冲天的样子,差点儿第二次昏迷过去。
沉寂了片刻。在静寂中戈兰弗洛耳边仿佛响起了最后审判的号角声。
希科说道:“陛下,请看一看这个修士。”
一个侍卫立刻将一个火把挪到戈兰弗洛的脸上,戈兰弗洛紧闭双眼,以便不费劲地魂归天国。
亨利嚷起来:“他是传教士戈兰弗洛!”
修士急急忙忙地叨念着:“我悔罪,我悔罪,我悔罪。”
希科回答:“就是他。”
“就是那个……”
加斯科尼人打断他说道:“一点不错。”
国王带着满意的神情说道:“啊!啊!”
戈兰弗洛脸上滴下来的汗珠,简直可以用碗来盛。
这也难怪,因为只听见周围的兵器叮当作响,仿佛兵器自己也有了生命,正在等得不耐烦想飞舞起来呢。
有几个人杀气腾腾地走近来。
戈兰弗洛没有看见他们,但他感觉得出,他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希科说道:“等一等,必须让国王知道一切。”
他把亨利带过一旁,低声对他说道:
“我的孩子,感谢天主在三十五年前让这位圣人诞生人世吧,因为是他救了我们大家。”
“这话怎么讲?”
“因为是他把造反阴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星期以前,因此如果陛下的敌人发现了这件事,早已把他处死了。”
戈兰弗洛只听见最后一句话。
“早已把他处死了!”
他的两只手扑到地上。
国王慈祥地瞥了一眼这一大堆肉,在所有明智的人的眼中,这堆肉只能代表愚蠢。国王说道:“可敬的人,我们必须保护他。”
戈兰弗洛瞥见了国王的慈祥眼色,面孔立刻变了样子:一边笑,一边哭。
希科说道:“你做得很对,国王,因为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奴才。”
国王问道:“你认为应该怎样处置他才好?”
“我认为只要他留在巴黎一天,他就冒很大的危险。”
国王说道:“我给他派几个卫兵,怎样?”
戈兰弗洛听见了亨利的这个建议。
他自言自语道:“好呀!看来唯一的可能只是把我监禁,不会处我以死刑。我宁愿要监禁,不要吊刑[注],只要监狱里有好酒好肉吃,那就行了!”
希科说道:“不必,那没有用,只要你允许我把他带走就可以。”
“你把他带到哪儿去?”
“带到我家去。”
“好吧!带他回去以后赶快回到卢佛宫来,我在宫里要同我的几位朋友准备明天的决斗。”
希科对修士说:“站起来,可敬的神父。”
戈兰弗洛嘀咕着说:“他在跟我开玩笑,好坏的心眼。”
加斯科尼人用膝盖朝他的屁股上一踢,低声地对他说:“站起来呀,畜生!”
戈兰弗洛大声说:“啊!我真是罪有应得!”
国王问道:“他说什么?”
希科说道:“他想起了他的所有辛劳,历数他受过的种种折磨,我答应他陛下要保护他,他就凭着良心说出这句话来:我真是罪有应得!”
国王说道“可怜的家伙!你得好好地照顾他,我的朋友。”
“陛下放心好了,他跟着我是什么也不会缺的。”
戈兰弗洛嚷道:“啊!希科先生!我亲爱的希科先生,他们要带我到哪里去?”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现在,向陛下谢恩吧,你这负心的家伙,谢恩吧。”
“谢什么?”
“我叫谢恩你就谢恩。”
戈兰弗洛结结巴巴地说:“圣上,既然尊敬的陛下……”
亨利说道:“我知道了,你到里昂去的那次旅行,神圣联盟之夜和你今天所做的事,我全知道了。放心吧,我对你会按功行赏的。”
戈兰弗洛叹了一口气。
希科问道:“巴汝奇在哪儿?”
“在马厩里,可怜的宝贝!”
“那么,去找它,骑着它回到这儿来找我。”
“是的,希科先生。”
修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他奇怪为什么没有卫队跟踪他。
希科说道:“现在,我的孩子,留下二十个人护送你,派十个人跟着克里荣先生。”
“跟着他到哪儿去?”
“去安茹公馆把你的弟弟带来见你。”
“为什么?”
“为的是免得他第二次又逃跑。”
“难道我的弟弟也……”
“你今天仿佛不愿意听我的忠告?”
“什么话?我听,我听。”
“那么,就照我的话去做。”
亨利立刻下令给法国卫队的上校,叫他把安茹公爵带到卢佛宫来。
克里荣对安茹公爵素无好感,立刻动身走了。
亨利问道:“你呢?”
“我吗,我等我的那位圣人。”
“你回卢佛宫找我吗?”
“一小时以后。”
“那么我先走了。”
“走吧,我的孩子。”
亨利带着剩下的卫队走了。
希科向马厩走去,他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戈兰弗洛骑着巴汝奇来了。
这个可怜的家伙甚至没有想过要逃走。
希科抓住巴汝奇的缰绳说:“快点,快点,人家在等我们呢。”
戈兰弗洛丝毫没有抵抗的表示,只不过他哭得像泪人儿似的,简直可以说,眼看着他就瘦下去了。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我早就说过了,我早就说过了!”
希科拉着巴汝奇,耸了耸肩膀。
九十四
希科猜出来埃佩农为什么脚上有血,而脸上没有
国王回到卢佛宫,发现他的宠臣们都在安静地熟睡。
历史事件有这样一种特性,那就是它们往往把自己的重要性表现在先于它们而出现的环境中。
差点儿断送了王位的国王,清晨两点才回到卢佛宫,那些有先见之明的人们,只要仔细想一下当天早上要发生的事,也许就会对国王来找他的三位嬖幸感到兴趣。这三位嬖幸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为他进行一场决斗。
诗人是有特殊天赋的,他虽然没有先见之明,却很会猜测,我们可以肯定诗人一定猜出了在这几个年轻人的忧郁而可爱的脸庞上,安然酣睡使他们脸色鲜艳,十足的自信心使他们脸带微笑,他们像亲兄弟一样并排睡在父亲的寝室里,在紧挨着的床上休息。
亨利在他们中间轻轻地走动,后面跟着希科。希科把戈兰弗洛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以后,就来谒见国王
有一张床上空着,那是埃佩农的床。
国王嘀咕着说:“还没有回来,啊!可怜的人!啊!这个傻瓜!同比西决斗而不放在心上,要知道比西是法国最勇敢的人,世界上最危险的对手啊!”
希科说道:“你说得对,他没有回来。”
国王大声说道:“去找他!把他带来见我!还给我把米龙找来,这个冒失鬼如果不愿意睡觉的话,就叫米龙给点睡觉药让他吃。我想让他睡一觉,使得他身体强健而敏捷,能够迎战。”
门官过来说道:“陛下,埃佩农先生刚刚回来。”
的确,埃佩农先生刚刚回来。他得知国王已经回宫,猜想国王一定会到寝室去看他们,就偷偷溜进公共房间,想不给人看见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