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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亚历山大·仲马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可怜的使女对我说道:‘啊!小姐,我们遇见什么了?’

“我把脑袋伸出帐慢,只见六个戴面具的骑士包围着我们,我的两个男仆想自卫,已经被他们解除了武装,动也不能动。

“我当时害怕得太厉害,不敢叫救命,何况有谁会来救我们呢?蒙面人中一个像是头头的人向轿子走近来。

他说道:‘小姐,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您的,不过您必须跟我们走。’

“我问道:‘到哪里去?’

“‘到一处地方,您不仅不必害怕,您还要受到王后般的待遇。’

“这番安慰的话比威吓的话更使我胆颤心惊。

“我不由得喃喃地叫唤:‘啊!爸爸!爸爸!’

“热尔特律德对我说:‘小姐,您听我说,我熟悉这里附近一带,我对您忠心耿耿,我体格强壮,我们如果不设法逃出去,我们就会遭到不幸了。’

“一个可怜的女仆给我提出保证很难使我安心。然而,觉得有人支持自己又是一件愉快的事,因此我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就对那帮人说:‘先生,你们爱怎样对待我们就怎样对待我们,我们只是两个可怜的妇女,我们没有力量保卫自己。’

“其中一个男人下了马,坐上驮轿驾驶的位子,改变了驮轿的方向。”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比西十分注意地倾听狄安娜的叙述。大凡伟大的爱情诞生之际,萌芽在当事人心里的各种激情中,有一种是对刚爱上的人产生虔诚的崇敬。选好的意中人必须显得比别的妇女崇高;她变成伟大、纯洁、带有神的性质,她的一举一动都变成了对你的恩典,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你的宠爱;只要她注视你,就能使你满心欢喜;只要她向你微笑,就能叫你十分满意。

因此比西任由这位美貌的叙述者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的生平,不敢叫她停下来,也不想打断她。他觉得他有责任保卫她的生命,因此他对她生平的任何细节,都感到强烈的兴趣;他默不作声而且呼吸急促地倾听狄安娜的说话,仿佛他自己的生存就靠她的每句话维持着似的。

少妇大概因为身体太弱,把过去的回忆全部集中到现在使她过分激动,她经受不住,便停下来一会儿,比西立刻显得焦虑不安,他合拢双手,说道:

“啊!请继续讲下去,夫人,请继续讲下去。”

狄安娜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对她的关心;他的声音,他的手势,他的脸部表情,他的一切都充分表达出来他的请求是诚恳的。于是狄安娜忧郁地微笑起来,继续说下去:

“我们走了大约三个钟头,驮轿停了下来。我听见一扇门的轧轧声,有人交谈了几句话,然后驮轿又继续向前走,我觉得它似乎在吊桥之类能够发出吱嘎吱嘎声的地面上走动。我并没有弄错,我从轿上向外张望,发现我们已到了一座城堡的庭院中。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堡?热尔特律德同我都不知道。一路上我们经常设法辨别方向,可是我们看见的只是没完没了的森林。我们两人也曾各自想过,他们为了使我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一定在这座森林里故意走了不少冤枉路。

“我们轿子的门帘被掀开了,曾经同我们谈过话的那个人请我们下车。

“我一句话也不说就照办了。另外两个大概是城堡里的男人拿着火把出来迎接我们。正如他们答应我那样,他们是怀着极度的尊敬来囚禁我们的。我们跟着两个拿火把的人走,到了一所装饰华丽的卧室,这间卧室从装饰的风雅和特色上看来,显然是最辉煌的弗朗索瓦一世朝代的建筑物。

“一张陈设豪华的餐桌上摆着夜宵,在等待我们。

“两次跟我们说过话的那个人对我说:‘这儿就是您的家,您少不了一个贴身女仆,您带来的那位就跟在您身边,她的房间就在您的隔壁。’

“热尔特律德同我互相快乐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个蒙面人又说:‘您如果要叫人,您只要拿起这扇门上的锤子敲门就行,前厅里经常有人守卫,听到了就会过来听您吩咐。’

“这种表面上的殷勤说明我们一直受着严密监视。

“蒙面人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我们听见他把门紧紧锁上。

“只剩下热尔特律德和我两个人。

“我们静静地呆了一会儿,望着桌子上点亮了的两个枝形大烛台,烛光照亮了摆在桌上的夜宵。热尔特律德张回想说话,我用手指点着嘴唇示意她不要作声,也许有人在偷听。

“指定给热尔特律德作卧房的那扇门开着,我们两人同时产生了进去看一看的念头。她拿起一个烛台,我们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相当大的梳妆室,是与卧室相毗连的附属房间。有一扇门同卧室里我们刚才走进来的那扇门相对应;这扇门同第一扇门一样,都装着一只雕镂的小钢锤,挂在一只铜钉上。铜钉和铜锤看来都是本韦努托·切利尼[注]的作品。

“很明显,这两扇门都是通向同一所候见厅的。

“热尔特律德拿烛光去照那锁,锁闩是转了两圈。

“我们当了囚徒了。

“即使是两个身份不同的人,一旦他们落在同一境地,分担同样的危险时,他们的思路会多么叫人难以相信地相似,他们会多么叫人难以相信地不费口舌,不需多作解释,就统一了思想啊。

“热尔特律德走到我身边。

“她低声说道:‘不知小姐是否注意到,我们离开院子时只上了五级楼梯?’

“我答道:‘我注意到了。’

“‘那么,这就是说我们是在底层。’

“‘当然。’

“她低声加上一句,眼睛盯着外边的百叶窗:‘那么只要……’

“我打断她的话头:‘只要这些窗户没有铁栏杆……’

“‘是的,如果小姐有勇气的话……’

“我大声说:‘勇气?啊!放心好了,我有勇气,我的孩子。’

“这时轮到热尔特律德示意我不要大声了。

“我对她说:‘是的,是的,我懂。’

“热尔特律德示意叫我留在原地,她自己把烛台拿回去放在卧室的桌子上。

“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我走近窗户,寻找弹簧。

“我找到了,或者不如说是热尔特律德走过来帮我找到了。百叶窗打开了。

“我快乐地喊了一声:窗户上并没有铁栏杆。

“可是热尔特律德早已发现了看守们为什么有这样的疏忽:墙脚下是一个宽大的池塘,我们被十尺[注]阔的水面守护着,当然比窗户的铁栏杆更加有效。

“我透过水面看岸边,发现周围景致十分熟悉,原来我们是被关在博热古堡里;我说过,我曾经好几次同我父亲到这儿来过,一个月以前,我的可怜的达夫妮被打死的那一天,我还被古堡收容过。

“博热古堡属安茹公爵所有。

“这就像一道闪电一样照亮了一切,我全都明白了。

“我既忧郁又满意地凝视着池塘:它就是我抗拒强暴的最后一着,就是我免受污辱的最后避难所。

“我们把百叶窗重新关上。我和衣倒在床上,热尔特律德睡在我脚下的一张沙发上。

“整个夜里我醒过来无数次,每次都是从莫名其妙的恐怖中惊醒;可是除了我所处的境地,没有别的东西能够使我感到害怕;看不出来他们对我有什么恶意;恰恰相反,人人都在睡觉,古堡里仿佛一切都已入睡,只有沼泽地里水鸟的鸣叫声打破夜间的静寂。

“天亮了;白天清除掉黑夜笼罩在景物上的恐怖外表,却证实了我夜来最担心的事:没有外面的帮助,一切脱逃的打算都不可能实现。可是哪儿来这个帮助呢?

“大约九点钟,有人敲门。我走过热尔特律德的房间,对她说可以去开门。

“我通过中间房门看见敲门的是昨晚的仆人,他们进来撤去我们碰也没有碰过的夜宵,摆上早餐。

“热尔特律德向他们提出几个问题,他们没有回答就走出去了。

“我也走进房间。我们被软禁的地点是博热古堡,这所古堡和他们对我们的所谓尊敬,已经把一切都给我解释清楚:安茹公爵在德·蒙梭罗先生举行的舞会上看见我,爱上了我,有人通知了我的父亲;我父亲估计公爵不会放过我,设法叫我远离梅里朵尔;可是或者被一个不忠的仆人告密,或者因不幸的巧遇,父亲的计划失败了,我落到了他尽力想使我摆脱的那个人手中。

“我认为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只有这个想法才接近事实,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热尔特律德一再请求,我才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点面包。

“整个早上就在草拟荒唐的逃走计划中过去了。不过,我们可以看见在我们前面百步左右,有一条桨具齐全的小船,停泊在芦苇丛中。的确,如果这条小船停在我们够得到的地方,凭我在危急时刻所激发起来的勇气,加上热尔特律德的天生的力气,是足够使我们脱逃的。

“这天早上,我们没有受到干扰。他们把晚饭拿来,就像他们把午饭拿来一样。我觉得虚弱得要倒下来了。我坐到桌子旁边吃饭,热尔特律德一个人服侍我,因为看守们放下晚餐以后就出去了。突然间,我在撕面包时,发现面包里面有一张小纸条。

“我急忙把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个朋友在设法营救您。明天您可以得到他的消息和令尊的消息。’

“我的快活可想而知,心跳得胸膛都要爆了。我把纸条交给热尔特律德看。这天剩下的时间便在等待和希望中过去了。

“第二夜同第一夜一样平静地度过,接着早餐的时候到了,我简直等得不耐烦了,因为我毫不怀疑我会在面包里找到另一张纸条。我并没有弄错,纸条上面这样写着:

‘绑架您的那个人于今晚十时到达博热城堡;但在九时,关心您的朋

友将持有令尊的一封信到达您的窗下。这封信应博得您的信任,没有信也

许您就不信任他了。’

‘阅后请即烧毁。’

“我把信看了看,然后遵照信中嘱咐,把它扔进火里。信上的笔迹我完全认不出来,而且,我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于是热尔特律德同我瞎猜起来。整个早上,我们多次跑到窗口去看看池塘对岸和树林深处有没有人,然而连个人影也不见。

“饭后过了一小时,有人来敲我们的门。这是除了开饭时间以外,第一次有人想走进我们的房间。由于我们没法与世隔绝,我们不得不让人家进来。

“来人就是在驮轿前面和院里同我们谈过话的那个人。他每次同我们说话都蒙着面,我无法认出他的面孔,可是只要他一开口,我就认出了他的嗓音。

“他交给我一封信。

“我问他:‘先生,谁叫您把信送来的?’

“他答道:‘小姐只要肯读一读信,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信是谁写的,我不看。’

“‘小姐的行动小姐自己作主。我奉命送这封信给她,我把信放在她的脚下,如果她肯屈尊去捡起来,就请她去捡吧。’

“这个差役看来有点身份,他真的把信放在我搁脚的矮凳上,然后走了出去。

“我问热尔特律德:‘怎么办?’

“‘我斗胆给小姐一个忠告:最好还是读一读这封信。信里也许提醒我们有什么危险,我们知道以后就可以提防。’

“这忠告很有道理,我马上取消开头的决定,把信拆开了。”

这时候,狄安娜中断她的叙述,站了起来,打开一个我们仍然沿用意大利名字称为斯蒂波的小箱子,拿出一个丝绸夹子,从夹子里取出一封信。

比西看了看信封上写的地址。

上面写着:“致美丽的狄安娜·德·梅里朵尔。”

他回过头来望着少妇说道:

“这是安茹公爵的笔迹。”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啊!原来他没有骗我。”

看见比西犹豫着不敢看信,她说道:

“看吧,命运使您初次同我交往就接触到我最隐秘的私事,我对您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

比西遵命看信:

一位可怜的亲王被您的美貌仙姿打动了心,他对您无可克制的爱迫使

他对您采取了一些行动,他自己也知道不对,今晚十点他将前来向您致歉。

弗朗索瓦。

狄安娜问道:“这封信真的是安茹公爵的手笔吗?”

比西回答:“唉!是的,笔迹和图章都是他的。”

狄安娜叹了一口气。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

“难道他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坏吗?”

比西问道:“谁呀?亲王吗?”

“不,不是他,是德·蒙梭罗伯爵。”

轮到比西叹了一口气。

他说道:“继续说下去吧,夫人,说完以后我们就可以判断亲王和伯爵到底谁好谁坏了。”

“我当时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这封信是真的,因为信的内容同我害怕的完全一致;热尔特律德说中了,信里警告我提防危险,使我觉得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以我父亲的名义建议对我进行营救,尤其难能可贵。因此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我同热尔特律德又开始侦察活动,我们透过玻璃窗紧紧盯住池塘和面对着我们窗户的那部分森林。我们极目所望,并未发现同我们的希望有关或者能助其实现的东西。

“夜幕降临了,眼下是在正月,黑夜来得很早,离开决定性的时刻还有四五个小时,我们只好焦急地等待着。

“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大冷天,不是严寒,简直就像是春末或初秋的天气。天空繁星闪耀,天边一弯新月,银光照耀大地。我们打开热尔特律德的房间的窗户,不管怎样他们监视我总比监视热尔特律德严些。

“将近七点钟,池塘里升起一层薄雾,可是这层雾并没有阻挡我们的视线,因为它薄如透明的轻纱,或者更确切点说,我们的眼睛对于黑暗已习以为常,能够穿透这层薄雾。

“由于我们没法计算时刻,我们说不出那时是几点钟,可是我们仿佛突然透过薄雾看出来树林边沿有些黑影在移动。这些黑影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近一排树木,树木的浓荫使夜色显得更黑,仿佛在保护他们。本来我们还以为这些暗影不是真的,是我们睁着眼睛看久了,眼花了,可是一声马嘶声划破长空,直传到我们的耳朵里。

“热尔特律德嘀咕了一句:‘我们的朋友们来了。’

“我答道:‘或者是亲王来了。’

“她说道:‘啊!亲王不会躲躲闪闪的。’

“这简单的一句话驱散了我的疑虑,使我完全放下了心。

“我们加倍地注意动静。

“有一个人单独向前走,我觉得他是离开了躲在树丛下面的一群人单独走出来的。

“这个人一直向那小船走去,解了缆,上了船,那船就沿着水面向我们这边无声无息地滑过来。

“那船越来越近,我睁开眼睛使劲地透过黑暗张望。

“我觉得那人似乎是德·蒙梭罗伯爵,我最初认出他的高大身材,接着又认出他的阴郁而轮廓分明的面貌,最后,等到他离我们十步远的时候,我一点怀疑也没有了。

“现在我对前来的救助和当前的危险几乎同样感到害怕。

“我一声不吭,动也不动,躲在窗台的角落里,使他看不见我。船到了墙脚下,他把小船系在一个铁环上,我看见他的脑袋从窗台上探了进来。

“我禁不住轻声叫喊了一下。

“德·蒙梭罗伯爵马上说道:‘啊!对不起,我还以为您在等着我呢。’

“我回答道,‘我在等人,先生,可我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您。’

“伯爵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除了我和令尊,还有谁会关心狄安娜·德·梅里朵尔的荣誉呢?’

“‘先生,您写给我的信上说,您是奉家父的命才来的。’

“‘是的,小姐;我早料到您会怀疑我的使命,我带来了男爵的信。’

“伯爵说完使递给我一张纸。

“我们既没有燃蜡烛,也没有点亮烛台,以便根据环境的需要,可以在黑暗中自由行动。我从热尔特律德的房间走到我自己的房间,跪在壁炉前面,借着火光,开始念信:

亲爱的狄安娜,德·蒙梭罗伯爵先生是唯一能够救你出险的人,你目

前的处境十分危险。你应当完全信任他,把他看作是上天给我们送来的最

好的朋友。

以后他会告诉你我衷心希望你做的事情,以报答他对我们的恩典。

你的父亲

梅里朵尔男爵

求你相信我,怜悯你自己,也怜悯我。

“我对德·蒙梭罗先生的反感在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这种反感是本能的,而不是理智的。我所能谴责他的仅仅是一头母鹿的死亡,而这对一个猎人来说,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于是我向他走过去。

“他问我:‘怎么样?’

“‘先生,我看过我父亲的信了;他告诉我您能把我从这儿救出去,可是没有说您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小姐,我带您到男爵等着您的地方。’

“‘他在什么地方等我?’

“‘在梅里朵尔城堡。’

“‘我一定能见到我的父亲吗?’

“‘再过两个钟头就行。’

“‘啊!先生,如果您说的是真话……’

“我说不下去了,而伯爵显然在等我把话说完。

“我用哆嗦而微弱的声音接下去说:“我对您将感激不尽,’因为我猜得出他要求我用什么来谢他,这件事叫我没法对他说得出口。

“伯爵说道,‘那么,小姐,您是准备跟我走了?’

“我提心吊胆地望了望热尔特律德,很明显,她同我一样,对伯爵阴沉沉的面孔也感到不放心。

“伯爵说道:‘请想一想,现在飞走的每一分钟远比您想象的要宝贵得多。我已经迟到了大约半个钟头,很快就是十点,您难道不知道十点亲王就要到博热城堡来吗?’

“我回答道:‘唉!我知道。’

“‘亲王一来,我除了白白送命以外,根本没有办法救您,哪能像现在这样有确切把握。’

“‘我的父亲为何不来?”

“‘您以为令尊没有受到监视吗?您以为他能走一步而不让人家知道他到哪里去吗?’

“我问道:‘那么悠呢?’

“‘我,是另一回事;我是亲王的朋友兼心腹。’

“我喊道:‘先生,您既是亲王的朋友兼心腹,那么您……’

“‘我为了您而背叛了他,是的,的确是这样。我刚才不是说过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您的吗?’

“伯爵的回答充满自信,而且明显地与事实相符,使得我虽然还有点不愿意信任他,但又说不出口。

“伯爵说道:‘我等着您。’

“我望了望热尔特律德,她同我一样也拿不定主意。

“德·蒙梭罗先生说道:‘好吧,如果您还犹豫不决,请瞧那个方向。’

“他指给我看,同他来的方向相反,在池塘的另一岸边,一队骑马的人正在向城堡走来。

“我问道:‘这些人是什么人?’

“伯爵回答:‘那是安茹公爵和他的随从。’

“热尔特律德说道:‘小姐,小姐,不能再等了。’

“伯爵说道:‘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天哪,快点决定吧。’

“我跌到一张椅子里,浑身没有一点气力。

“我低声嘀咕:‘唉!天哪!天哪!怎么办?’

“伯爵说道:‘请听,请听,他们在敲大门了。’

“的确听得见有人在敲门槌,那是刚才我们看见离开队伍走到前面来的两个人。

“伯爵说道:‘再过五分钟,就太迟了。’

“我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双腿发软。

“我结结巴巴地说:‘来帮我,热尔特律德,来帮我!’

“可怜的女仆说道:‘小姐,您听见大门打开了吗?您听见院子里的马蹄声了吗?’

“我费尽了气力回答:‘听见了!听见了!可是我一点气力也使不出。”

“她说道:‘原来是这样。’

“她用双臂把我抱起,像举起个孩子一般,把我放进伯爵的怀里。

“我一接触到这个人,全身立刻猛烈地哆嗦起来,差点儿从他的手上脱落跌到湖里。

“可是他紧紧搂住我,把我放到船上。

“热尔特律德跟着我,不用别人帮助就落到了船上。

“这时候我发现我的面纱滑落到水里了。

“我想到面纱会给他们指示我们逃走的踪迹。

“我对伯爵说:‘我的面纱,我的面纱!把我的面纱捞上来。’

“伯爵按照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纱。

“他说道:‘不,最好是让它去。’

“他抓住桨,猛力一划,小船就飞速驶去;再划几下,我们就差不多到达彼岸了。

“这时候,我们看见我房间的窗户灯火通明,仆人们都带着灯火涌进了房间。

“德·蒙梭罗先生说:‘我骗您了吗?我们走的不是时候?’

“我对他说:‘对,对,先生,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时候火光在狂乱地奔走,一会儿在我的房间里,一会儿又在热尔特律德的房间里。我们听见了喊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别的人立刻向两旁退避让出一条路来。这人走到开着的窗户前面,俯身向外面张望,看见了那条面纱浮在水面上,不禁发了一声喊。

“伯爵说道:‘您瞧,我留下面纱不是做对了吗?亲王以为您要逃出他的魔掌,已经投湖自尽了。在他四处搜寻您的当儿,我们已经远走高飞了。’

“这个人如此工于心计,预先就算准了这条计谋,使我从心底里哆嗦起来。

“这时候,我们已经靠岸了。”

十四 狄安娜·德·梅里朵尔是怎样一个人——约法三章

这时候又沉默了片刻。狄安娜回想起这段经历,就差不多同遭难时一样激动,觉得连说话都没有声音了。比西全神贯注地在听她,对于她的仇人,不管他们是谁,早已切齿痛恨了。

最后,狄安娜从衣袋里取出一小瓶嗅盐闻了闻,又继续说下去:

“我们刚上岸,便有七八个人向我们直奔过来。他们都是蒙梭罗的人,其中有两个我似乎认得,他们就是我们被那些带我们到博热城堡的人围攻时,伴送着我们的驮轿的人。一个高级侍从手里牵着两匹马,其中一匹黑马是伯爵的,另外一匹白色的溜蹄马是给我准备的。伯爵扶我上马,我在马鞍上坐定以后他就纵身跳上了自己的马。

“热尔特律德骑在伯爵一个仆从的马屁股上。

“这一切刚安顿好,我们的马就奔驰起来。

“我注意到,伯爵一直抓着我匹马的缰绳,我对他说,我的马术相当精良,请他不必如此费心,可是他回答我说我的马容易受惊,可能走上岔路,同他分开。

“我们奔驰了十分钟以后,我突然听见热尔特律德在喊我。我回过头来,看见我们这队人马已经兵分两路,四个人向旁边的人岔路走去,把热尔特律德一直带到森林里,而伯爵和另外四个人同我仍然沿着原路走。

“我大声叫喊,‘热尔特律德!先生,为什么热尔特律德不同我们走一条道?’

“伯爵对我说:‘这是必不可少的预防措施:如果有人追赶我们我们要用两条路来迷惑他们,使得这两条路上都有人说看见过一个女郎被几个男人抢走。这样我们就有希望使安茹爵走错了路,去追赶您的女仆,而不来追赶我们。’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理,却不能使我满意;可是我说什么好呢怎么办呢?我只好叹了一口气,耐心等待。

“何况伯爵走的这条路的确是回到梅里朵尔城堡去的道路。照我们现在奔驰的速度,再过一刻钟,我们就可以到达城堡。可是到了我所熟悉的一个林间十字路口时,突然间伯爵向左转弯,不走把我带回父亲身边的那条路,而走上另一条路,明显地离我父亲越来越远了。我马上叫喊起来,尽管我的小马奔得很快,我早已一手按住马鞍的前鞒准备下跳了,伯爵准是对我的一举一动都历历在目,立刻弯过身来,轻舒猿臂把我一搂,从我的马上把我提了过去,放在他的马鞍上。获得自由的那匹溜蹄马,一声嘶鸣逃到森林中去了。

“伯爵的动作如此迅速,我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便被他拉了过去。

“德·蒙梭罗先生用手捂住我的嘴。

“他对我说:‘小姐,我用荣誉向您担保,我做的一切都是按照令尊的命令,我们一停下来休息,我便可以拿出证明给您看;如果您认为这个证明还不够,或者您以为可疑,那我用荣誉向您担保,小姐,我就让您自由行动。’

“我挣脱他的手,将脑袋向后仰,大声对他说道:‘先生,您对我说过要送我回到父亲那里去的。’

“伯爵把马停下来说道:‘是的,我说过这样的话,因为我看见您当时犹豫不决,不肯跟我走,而只要再拖延一分钟,您和我都完了,您现在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吗?我问您,现在您愿不愿意断送男爵的老命?您愿不愿意受人污辱?您只要说一句愿意,我立刻送您回梅里朵尔城堡。’

“‘您刚才对我说,您有证明您是按照我父亲的意愿行事的?’

“伯爵说道:‘这封信就是证明。您拿着。到了我们投宿的地方您就可以看信。如果您看完了信以后您仍然想回家,我向您再说一遍,我用荣誉担保您可以自由行动。不过如果您对男爵的命令还有几分尊敬的话,我相信您一定不肯回去。’

“‘那么,先生,快点找一个投宿的地方吧,因为我急于想知道您说的是不是事实。’

“‘请您记住,您是自愿跟我走的。’

“‘是的,我是自愿跟您走的,我的自愿是一个年轻姑娘处在这样环境下的自愿:一方面她必须为父亲的死亡和自身的受辱而担惊受怕,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相信一个她初次认识的人的话,这就是我的自愿。不过,不管怎样,先生,我是自愿跟您走的,如果您不相信,那就请您给我一匹马吗?’

“伯爵指挥他的一个下人让出一匹马,我从伯爵的马上跳下来,片刻以后,我就骑着马同他并排前进。

“伯爵对那个下了马的仆人说:‘那匹白溜蹄马不会走远,到森林里去找它,叫它的名字;你知道,它像条狗一样,听到它的名字或者哨子声,就会乖乖地跑回来。你直接到拉夏特勒去,我们在那儿等你。’

“我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拉夏特勒位于通往巴黎的路上,离梅里朵尔城堡有四十公里远。

“我对他说:‘先生,我跟着您走,可是到了拉夏特勤,我们得谈谈条件。’

“伯爵回答道‘小姐,这就是说,到了拉夏特勒,我得听从您的命令。’

“这种表面上恭顺的话并不能使我放心,不过,由于没有别的办法可供选择,我只好采取唯一能够使我脱离安茹公爵魔掌的办法,默默无言地继续走着。天朦朦亮,我们到达了拉夏特勒。伯爵并没有领我们进村,在离村子的头几所花园还有百步远的地方,穿过田野,向一所孤零零的房子走去。

“我停下马。

“我问道:‘我们到哪儿去?’

“伯爵对我说道:‘小姐,请听我说,我注意到您的头脑十分清醒,我请求您判断一下。亲王的权势仅次于圣上,他正在到处搜捕我们,如果我们在村子里一间普通旅合落脚,能逃得出他的魔爪吗?第一个看见我们的农民就会告发我们,我们能够收买一个人,却不能收买整个村子呀。’

“伯爵的回答每次都合乎逻辑,或者最低限度表面上很有道理,使我无从反驳。

“我对他说:‘好吧,那我们走。’

“于是我们又继续前进。

“一个仆从在我不知不觉间离开了队伍,先一步到了那所房子,一切都准备好在等待我们。我们走进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张床已经铺得整整齐齐。

“伯爵说道:‘这儿就是您的房间;我等待着您的吩咐。’

“他鞠了一躬,退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灯前,从怀里取出我父亲的信来……这封就是,比西先生,请读信,我请您来评评理。”

比西拿了那封信读起来:

亲爱的狄安娜,如果你不出我所料,照我要求的去做,追随着德·蒙

梭罗伯爵,他一定会告诉你,安茹公爵不幸看中了你,把你抢走和绑架到

博热的就是这位亲王;从这件事里你就可以看出公爵是任何暴力行为都干

得出的,等待着你的会是何等耻辱。我决不在这种耻辱下偷生,那么,只

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嫁给我们这位高尚的友人。只要你一旦成为蒙梭罗

伯爵夫人,伯爵就能挺身而出,保卫自己的妻子,他已经对我发过誓,不

惜使用任何手段来保卫你。因此,亲爱的女儿,我现在的愿望是婚礼尽早

地举行;如果你尊重我十分明确的表态,实现我的愿望,我将赐给你父亲

的祝福,并且祈祷天主,让天主把保留给像你一样有孝心的人的全部幸福,

都赐给你。

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请求你,

你的父亲德·梅里朵尔男爵。

看完信,比西说道:“唉!夫人,如果这封信确是出自今尊手笔,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信是出自他的手笔,我一点也无法提出疑问。不过,我把信一连读了三遍才拿定了一个主意。最后,我把伯爵叫来。

“他马上就进来了;这可以证明他一直守候在门口。

“我手里拿着信。

“他问我:‘怎样?看过信了吧?’

“我回答:‘看了。’

“‘您还怀疑我对您的忠心耿耿和尊敬吗?’

“我答道:‘我本来怀疑的,先生,可是这封信把我缺乏的信心强加给我了。现在,先生,假定我同意接受我父亲的劝告,您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把您带到巴黎,小姐;因为那是个最容易把您藏起来的地方。’

“‘我父亲呢?’

“‘您知道得很清楚,随便您到哪里,只要危险过去,男爵就会来同我相会。’

“‘既然如此,先生,我准备按照您的条件接受您的保护。’

“伯爵回答道:‘我没有什么条件,我只不过提出一个救助您的办法,如此而已。’

“‘那好!我有条件,我同您说清楚了:我准备接受您提出的救助我的办法,不过有三个条件。’

“‘请说吧,小姐。’

“‘第一个条件,要把热尔特律德还给我。’

“伯爵说道:‘马上可以办到。’

“‘第二个条件,我们要分开走到巴黎。’

“‘我正想向您提出分开走,免得您过分敏感。’

“‘第三个条件,我们的婚礼必须有我父亲在场时举行,除非我认为有紧急情况时例外。’

“‘这是我最强烈的愿望,我正希望他的祝福能够引来上天给我们赐福呢。’

“我简直惊呆了。我以为伯爵对我的约法三章一定有反对意见,想不到他却完全接受了。

“德·蒙梭罗先生对我说:‘现在,小姐,您能俯允让我对您提的一些忠告吗?’

“‘请说吧,先生。’

“‘请您只在夜间赶路。’

“‘我一定照办。’

“‘请您让我来选择您投宿的地方和您行走的路线;我所采取的一切预防措施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使您摆脱安蒲公爵的魔爪。’

“‘先生,如果您像您所说的那样爱我,我们的利益就是一致的;因此我对您的要求,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最后一条,您到了巴黎,请住在我给您准备好的房子里,哪怕这房子简陋又偏僻。’

“‘先生,我只求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房子越是简陋和偏僻,越符合一个逃亡者的需要。’

“‘那么,我们在各方面都取得了一致意见,小姐,为了按照您的意图办事,现在我剩下要做的,只是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把您的贴身女仆送回来,以及由我来决定您应当行走的路线。’

“我答道:‘先生,我是贵族,正如您是贵族一样,请您遵守您的诺言,我也遵守我的诺言。’

“伯爵说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您这样一说,我不久就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说完这话,他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五分钟以后,热尔特律德走了进来。

“这位好心的姑娘见到我以后心里十分快活,她还以为人家把她同我永远隔绝了呢。我把经过的一切向她述说了一遍,我需要有个人能理解我的所有看法,支持我的愿望,在必要时只要听半句话就明白我的意思,我使一下眼色,作一下手势,就能照我的想法去做。德·蒙梭罗先生的随和态度使我惊异,我害怕他会违反我们的约法三章。

“说完以后,我们就听见了一匹马远去的马蹄声。我奔到窗口一望,原来是伯爵沿着我们的来路飞奔而去。为什么他要往回走,而不是向前走呢?我真弄不明白。可是他把热尔特律德还给我,已经履行了我们约法三章中的第一章;他离开这里是去履行第二章,这没有什么可说的。何况,不管他离去的目的是什么;伯爵的离去使我放下心来了。

“我们在小房子里度过整个白天,由女店主侍候我们。到了晚上,那个我认为是队伍头头的人走进我的房间,问我有何吩咐。我觉得离博热城堡越近,危险越大,我对他说我准备马上动身。过了五分钟,他再度进来,向我鞠躬,说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我就可启程。我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我的那匹白溜蹄马,正像德·蒙梭罗先生所说的那样,它一听见呼唤它的名字就跑回来了。

“我们赶了一夜的路,天朦朦亮,才像昨天一样,停下来打尖。我算了一下,我们大约走了六十公里路,不过德·蒙梭罗先生已经采取了一切措施使我感觉不到疲劳,也不怕寒冷:他为我选的那匹白溜蹄马小跑起来十分平稳;离开房子的时候,人家又给我披上了一件皮斗篷。

“这次投宿同第一次一样,以后每次夜间赶路,也都同我们前一次一样,处处受到同样的关心和照料,时时受到毕恭毕敬的接待。很明显,一定有一个人赶在我们前头布置一切,难道这是伯爵吗?我不知道。因为在整个途中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想必他正在严格地执行我们的约法三章。

“第七天傍晚时分,我从一座山丘顶上看见了前面有鳞次栉比的房屋,那就是巴黎。

“我们停了下来等待天黑。天齐黑以后我们继续赶路。不久我们走过一座城门,映入我眼帘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座巍然矗立的建筑物,从它高大的墙壁看来,我认为是一个修道院。然后我们两次越过塞纳河,向右拐,走了十分钟以后,到达了巴士底广场。这时一个仿佛在等待我们的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过去对队伍的头头说道:“就是这儿。”

“队伍的头头转身对我说:‘夫人,您听见了吗?我们到了。’

“他跳下马,伸出手来扶我下马,每停一站,他都习惯了这样做。

“门打开了,一盏放在梯级上的灯照亮了楼梯。

“队伍的头头对我说:‘夫人,您到家了,我们护送您的任务就到这扇门为止。我是否可以认为我们是按照您的意愿和遵照上级指示对您十分尊敬而完成任务的?’

我对他说:‘是的,先生,我对您非常感谢,同时请您向其他伴送我的朋友们转达我的谢意。我本该用更实惠的方法向他们致谢,可惜目前我身无分文。’

“听见我道歉意的那个人答道:‘夫人,请您放心,他们会得到十分慷慨的奖赏的。’

“他向我致敬以后再骑上马,对其他人说道:

“‘你们过来听着,你们当中不许有任何人到明天早上还记得这扇门,还认得出这所住宅。’

“说完以后,这一小队人马便飞奔离去,消失在圣安托万街头。

“热尔特律德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上大门,我们是从小窗眼上看着他们走远的。

“然后我们向被灯光照亮的楼梯走去,热尔特律德拿了那盏灯在前头带路。”

“上了楼梯,我们到达走廊,三间房门都开着。

“我们走进中间那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这间客厅。客厅里灯火通明,也同现在一样。

“我打开一扇门,发现了一间大盥洗室;然后又打开另一扇门,这就是我的卧室。叫我十分惊异的是,迎面而来的是我的一幅画像。

“我认出来是在梅里朵尔挂在我父亲卧房里的那幅画像,一定是伯爵向男爵索取,由男爵送给他的。

“这是一个新的证据,证明我的父亲早已把我视作德·蒙梭罗先生的妻子了,我不禁战栗起来。

“我们视察一下所有房间,房间里都没有人,可是一切必需品应有尽有:所有的壁炉里都生着旺火,在饭厅里,一张摆好餐具的饭桌在等待我。我很快地向桌上扫了一眼,看见桌子上只放着一副餐具,我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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