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十点,JR神田站。
和值夜班的人交接完工作后,牧野明人冲上了一、二号站台。
伴随着电车进站的声音越来越大,车站内夹杂着灰尘的热气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钻进鼻腔的锋利的寒气。
早高峰已经过去,对站台的监视也稍微轻松了点。车站工作人员的工作五花八门,从车费核算到站内清洁都包含在内,而站台监视,原则上只要求一直站着,算最轻松的。即便万一电车因为某些原因发生迟延,反正也会有不讲理的乘客率先冲过来投诉,所以也误不了事儿。
尽管高峰期已经过去,站台上依然人头攒动。由于从眼下一直到十五点三十分左右,京滨东北线都只是经过,并不会停靠神田站一号站台,因此去往东京方向的乘客,都集中在了二号站台,等待搭乘山手线。
牧野拼命忍着呵欠,盯着二号线的尽头。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他需要一直这样监视电车进出。他的视线盯着铁轨,脑海中则回想着先前晨会上上司泷川说的话。
“牧野,昨天三号站台的呕吐物,你没打扫干净吧,太不像话了,哪还有正社员的样子。你这样怎么给非正式的工作人员做示范呢?”
“那个浑蛋,下次换岗能不能换到别的车站啊!”牧野想道。站内工作大都简单机械,但人员相对固定,一旦遇到看不顺眼的人,工作热情就会越来越低。对牧野来说,那个和自己不对付的家伙,就是泷川。
结束站台监视以后,还得和那家伙组队去检查和维护自动结算机。他得计划一下,要如何熬过那段痛苦的时光。
是始终坚持正经谈论工作呢,还是说点黄段子,或者其他废话打打诨呢?又或者干脆只给出最低限度的回复,坚决无视对方呢?
就在牧野遐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京滨东北线快速电车滑进了站台。
随后,尖叫声响起。
是女性高亢的声音,但被过站电车响动掩盖,听得并不真切。与此同时,伴随着尖叫,传来了物体破碎的声响。
牧野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大衣的年轻女人瘫坐在地上。
“怎么了?”
牧野迅速跑过去。女人始终张着的嘴不停开开合合。
“……刚,刚才,有人跳下去了。”
环顾四周,似乎目击者不止她一个,旁边还站着一个面色铁青的上班族打扮的男人。
糟了。
最先闪过牧野脑海的,既不是对发生人身事故感到惊诧,也不是对自杀者的同情,而是令人生厌的后期清理轨道的工作。
或许是错觉,他仿佛闻到了血腥臭气。
大概是其他工作人员按下了按钮,站内很快响起警铃。
随后传来站内广播。
“站内事务联络。一号站台,发生人身事故。一号站台,发生人身事故。”
“非常抱歉地通知各位乘客,由于刚才一号站台发生了人身事故,京滨东北线将暂停运行……”
大概是已经联系了过站电车,车辆内也传来警报声。
短促而急切的警报持续数回,绵长而缓慢的警报一回。
只要听一遍,就忘不掉的紧急警报。按照规则,听到这个警报,电车必须停止运行。
牧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看了一眼铁轨,随即深感后悔。
快速电车的碾压力度惊人。毕竟重达数百吨,以每小时八十公里以上的速度疾驰,即便是台小轿车,也会被碾成铁片,破裂,然后被扯碎,更不消说人类肉体。
眼前的轨道上,出现了一条长达数米的血痕,画面十分骇人。
呕。
牧野感觉到身后有人呕吐。
二号站台乘客的视线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这里。赶时间的人有些恋恋不舍,而不着急的,则靠过来开始围观。
“请各位乘客站到黄线后方。”
牧野在记忆中翻出发生人身事故时的应急处理手册。自己首先要做的,是留住目击者。很快,警察会赶到,为了方便目击者配合警方调查,需要先对其说明原委,把他们带到车站办公室。
根据事故性质,自杀和自杀以外的重启速度大不一样。如果是自杀,只需要把跳进铁轨的客人尸体收回来即可,但如果被判断出有他杀可能,为了让警方进行调查取证,发生事故的线路将会终日停运。这么一来,不仅涉及退票、安排其他车辆的手续,还要面对没完没了的车次整理。不管有没有排自己的班,工作人员都大概率不得不二十四小时上岗进行应对。
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目睹有人跳下站台的,只有发出尖叫的女性,和面色苍白的男性二人。牧野于是陪同二人走进办公室。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告一段落时,撞上了开始安排员工工作的泷川的视线。
“你这是在干吗?”
“嗯?我这不是要把目击者留下来吗?”
“没问你这个。神田署的警察马上就来了,你先到轨道上去。”
去轨道,也就是说负责收尸。
“赶紧的。又不是新人了,还不明白这种时候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吗?”
嘴上这么说,自己却根本不打算去面对轨道。这个垃圾混账。
牧野一边在心底腹诽咒骂,一边拿着收尸用的桶和夹子,走出了办公室。
他经由工作人员专用通道,从站台旁走上铁轨。先前的臭味更浓了,即便戴着口罩,还是从腹腔深处蹿起一股呕吐欲。他抬头看向站台,警察已经抵达,制服警官正和车站员工一起,疏导上下车的乘客。站台下,也有几位穿着便服的警察以及疑似鉴定科的侦查员,开始了现场取证工作。
直到现场取证结束为止,他们都不能靠近站台下方。于是以牧野为首的收尸小组,开始捡拾散落在站台边缘的、靠近铁轨区域的残留物。车站工作里最糟糕的,就是收尸作业。内容虽然相似,但它令人作呕的程度,根本不是清理呕吐物能比的。业界黑话,把被碾压的尸体称作“金枪鱼”,不明所以的人只要亲眼看看就会明白其中道理。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红色肉体被无情碾碎,混合着脏器散落一地。而散落在此的,并非动物肉片,而是不久前还和自己一样呼吸着的人类。每每想到这一点,牧野总感到一阵阵恶寒。
电车速度越快,被碾碎的尸体肉片散落范围就越大。如果是快速电车,那么就得做好行动范围长达数百米的思想准备。
牧野用夹子夹起附着在枕木和路基上的肉片以及人体组织,还有死者衣服的残片,分别放进相应的桶里。这已经不是能给遗属看的东西了,所以收集的目的并不在此。
习惯了恐惧和厌恶后,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起来的愤怒。
怎么就非要挑我上班的时候跳呢?!
要自杀也找个不会给其他车站工作人员以及乘客添麻烦的地方吧。如果只是单纯的事故,就好好在那个世界反省吧!不小心摔下站台的,八成是醉鬼和只知道看手机的人。明明连幼儿园学生都知道,那种情况下靠近站台很危险。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走路玩手机已经成为造成跌落事故的重要原因,车站方面也想把这个信息公之于众,呼吁大家多加注意,但考虑到通信运营商们给的大笔广告费,相关人员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哪怕在铁轨上,金钱也比人命来得重要,而牧野作为工资来自巨额广告费的一员,也不方便评价。
强忍着呕吐弯着腰不停捡拾东西是一件苦差事。走上几米就得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继续作业。等牧野收拾完尸体,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回到办公室时,警方的调查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两位目击者已不见踪影。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泷川丝毫没有抚慰他收尸辛劳的意思,开口说道。
“好像是遗留物里有身份证件。死者叫志保美纯,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上班族。”
“那现场调查算结束了吗?”
“嗯。虽然有目击者,但两个人都只看到了她跳下去的瞬间,没说是被人推下去的。虽然也查看了车站监控视频,但那么多乘客上上下下,加上死者身高很矮,警方也没看到关键部分。”
“那,调查还要继续?”
“不用,警方好像准备按意外处理。”
“欸?”
“铁轨上找到了手机和耳机残骸。你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是说她生前听着音乐看着手机……”
“这不是很常见嘛。视觉和听觉都被占据,根本注意不到电车进站,这时候要是脚下打滑,或者被拥挤的人群挤到,就很容易掉下站台。类似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负责调查的警官也很认同这个观点。”
牧野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可恨。
“话说你赶紧去换衣服。”
泷川紧紧皱起眉头。
“金枪鱼的味道都渗进去了。啊啊,真臭。”
一边指使手下去做肮脏的工作,一边摆出这副态度,真是臭不要脸——怨言涌到了嘴边,但牧野还是咽了下去。
“对了,收拾完金枪鱼记得写报告书。”
“报告书也要我写?”
“离目击者最近的不就是你吗?不是你写谁写?”
牧野连回话都嫌浪费口舌,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最终,当天的京滨东北线延迟了六个小时才重新恢复运行。对此感到安心的,只有乘客。牧野和其他车站工作人员的工作,在电车恢复运行后也在继续。
首先是结束车辆分散运力安排,然后是把自动售票机恢复正常模式。像解开缠绕在一起的丝线一样,安排停在停止运行路段的车辆优先入库,促进乘务员的快速交接。要让列车时刻表恢复正常,需要电脑给出的修正计划,但更重要的,是人力。因此,神田车站的工作人员几乎是不眠不休,彻夜投入到复旧工作中。
翌日深夜四点四十五分,牧野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办公室。再熬两个小时,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第一班电车开出之前,车站乘客还很少,昨日的拥挤混乱仿佛是幻觉。其实仅仅是忙碌还好说,那些不能充分理解分散运力体制,不讲理的乘客的拷问着实让人吃不消。明明电车停运不是工作人员的过错,乘客却只会野蛮地抓着工作人员表达不满。这些动不动就投诉的家伙,大概没一个人格称得上健全的。
为了进行第一班电车确认,他看向东检票口。
没有异常——就在牧野做出如是判断的同时,他注意到站内圆柱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车站正在进行内部改造,因此临时搭建了这个圆柱,主要是用来张贴站台信息告示。此刻那柱子底部,似乎贴了一张纸条。发生事故或者灾害的时候,站内会播报广播,有时候也会贴出纸质公告,但他从没听说过会贴这种纸条。
神田车站因为经常变更站内布告的张贴场所和内容而饱受恶评。近些日子,就连负责贴公告的车站工作人员都决心无视它了。加上昨天人潮涌动,无比混乱,大概没人注意到字条的存在。牧野走近圆柱,弯下腰。纸条上的字迹歪歪倒倒,仿佛出自低年级学生之手。
电车可真厉害。
什么都能压扁。
所以我把青蛙放了上去。
骨头和皮,全都被压扁了。
收拾起来好费力。
牧野想起,几周前曾经在新闻上看到过相似的内容。
“青蛙男……”
牧野低声念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
接到JR神田车站发现了青蛙男犯罪声明文的联络后,渡濑和古手川立刻起身赶往神田署。
这次都到东京都内了啊——古手川手握方向盘,心里不停地咒骂。这样一来,相当于凶手已经把活动范围扩大到了首都圈全域。虽然眼下还没被媒体捅出去,可一旦公开,必定会引起相当大的骚动。
从松户市的案子,到熊谷市的案子,报道方向,都是说案子发生在特定区域内。因此在面向全国的新闻里,并没有过多渲染案情。
但这下把东京也卷进来了。青蛙男是按照名字选择目标的,此次的受害者,是一名叫志保美(1)纯的女性。下一个自然会轮到“ス”。东京都人口有一千三百万,但这并不会让个体的恐惧程度减轻,正好相反,受灾范围越大,就有越多的人感受到威胁。和自然灾害发生时是一个道理。
古手川悄悄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人。移动过程中,渡濑大多数时候都会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虽然他大概只是在默默思考,然而因为那极其凶恶的长相,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在盘算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你好像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要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的人,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刁难了。
“会不会是模仿犯?”
“你这么讲的证据呢?”
“没证据,就莫名这么觉得。”
“你只不过是希望事情按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罢了。”
正中红心。
“如果是模仿犯,也有让人头疼的地方。不过大多数时候,模仿犯都能立刻被逮捕,阴险狡诈的家伙算不得大问题。但万一是真凶在扩大活动范围,那麻烦就大了。没法展开地毯式搜查,也很难找到方案应对凶手在别的区域活动的问题。如果搞联合侦查,那估计不只神田署,警视厅的人也会被动员起来。遗憾的是,猎物可不是多加几条狗就能抓住的。”
“警视厅那边的平均破案率,可是超了八成的。”
“没法保证这次不在那剩下的两成里。况且八成这个数字,负责的管理官那边本来也有相当大的操作空间。”
古手川还没有过参加联合警视厅调查的经验,但他也知道刑事部搜查一课配备了十三名管理官的事。用渡濑的话讲,那十三个人素质参差不齐。
“烂得不行的管理官是哪个?”
“你的问题比管理官还大。”
听渡濑语气,他似乎不耐烦到了极点。不过看来的确有拖调查后腿的管理官。
渡濑班能拥有县警界骄人的破案率,靠的正是渡濑顶在前线的指挥,而不像搜查一课的管理官那样躲在二线。渡濑这个简直像是含着警官证出生的男人追捕罪犯时,凭借的是多年的经验和动物般敏锐的直觉,以及丰富到或许对于犯罪调查而言没必要的、庞大的知识储备。尽管很多人并不认可,但在古手川心里,自己的上司无疑是一名优秀的警察,而上司上面那些并不优秀的上级,往往会把他用错地方。
埼玉县警和千叶县警,以及警视厅。事到如今,联合调查已经跨了三个地方,古手川也很清楚相互配合的重要性。然而过于突出的能力,和多方合作其实是矛盾的。古手川完全无法想象,进入其他人管辖下的渡濑到底是会成为不和谐因素,还是让调查如虎添翼。
向神田署表明来意后,二人很快被带到了刑警办公室。青蛙男的恶名和渡濑的名字似乎早已经广为人知,古手川明显感觉到警署内空气紧张起来。
“终于来了。”
前来迎接二人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一名姓桐岛的男人。桐岛年龄和渡濑相仿,身高也相似,脸上面无表情的他仿佛戴着面具。
“原来是桐岛先生你负责啊。”
“被管理官点名了,没办法。我又没有权力选择现场。要是能选,谁要和渡濑警部您硬碰硬哟。”
“哪个管理官?”
“鹤崎管理官呗。”
桐岛语气里充满不屑。听到这个名字,渡濑也皱起眉头。这位鹤崎的风评可见一斑。
“在那人手下,你也真是够惨的。”
“这句话,我得原封不动地还给警部您。旁边这位年轻人,是你手下?要是的话,小哥你可真惨。”
“您好,我是埼玉县警搜查一课的古手川。”
古手川微微鞠了一躬,桐岛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你可要小心。普通刑警可跟不上这位警部大人的节奏。被他丢下还不算事儿,倒霉起来,可是会被拖下水吃大苦头的。”
看来这二人非常熟悉彼此,也很合不来,尽量保持距离,绝不主动靠近对方。
“有这闲工夫关心其他单位的新人,不如赶紧说一下现场的信息。留在车站的犯罪声明文,真是出自青蛙男吗?”
闻言,桐岛递过去一张纸条。
特征鲜明的字迹,毫无章法、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文风。
古手川认定,一定是出自那人之手。
“笔迹鉴定呢?”
“还在进行中。你怎么看?感觉你和青蛙男很熟嘛。”
“这么让人不爽的字,找遍全世界也没几个。字条被丢在现场什么位置?”
“不是被丢下的,是被用胶带贴住四个角,粘贴在检票口附近的柱子上。”
“还真是个惹眼的地方。没有目击者吗?”
“发生人身事故的时间,是早上十点左右。受事故影响,京滨东北线停运,上下车和换车的人挤满了整个车站。加上字条又贴在膝盖以下的位置,直到今天早上被值班的工作人员发现为止,好像没人注意到。哪怕贴条的人是混在人群里蹲下去贴的,估计也没人目睹。”
“车站里肯定装了摄像头吧。”
“有是有,可惜摄像头被固定朝着检票口方向,柱子刚好在死角位置。”
“那人在站台上被推下去的瞬间总能拍到吧。”
“这也没拍到。电车进站的时候,站台上挤满了人,身材矮小的死者被人群遮住了。目击到死者掉下站台的乘客倒是有两个,但都没有看到最关键的瞬间。”
“死者的来历呢?”
“一个普通上班族,在新桥一家出版社工作。”
“家人呢?”
“死者在东京独居。老家在栃木。昨天已经联系过她的家人了。”
“死者和松户市的御前崎教授、熊谷市的佐藤尚久之间的关系也查过了吗?”
“那是接下来准备推进的方向。第一次侦查会议……”
“我已经各种会开到要吐了。”
“喂。也该你提供信息了吧。”
“关于之前的两起案子的资料,我不是已经打包发你了吗?”
“你脑子里一定还有很多没打包进去的资料,不是吗?我想让你说说那些没打包的资料。”
“告诉你也没用。”
“你说什么?!”
“我脑子里装的,不是妄想就是杂学。对大名鼎鼎的警视厅搜一的班长先生您来说,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二人既没有激烈的语气,也没有动手撕扯,却让站在一旁听着的人感觉浑身不自在,话语间充满了火药味。
“脑子不灵光的管理官肯定会要求寻找三名受害人的共同点。但要是被这种命令牵着鼻子走,绝对会让参与侦查的人找不着北。”
“……怎么回事?”
“青蛙男的判断基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名字。志保美纯之所以被盯上,正是因为她的名字是‘シ’打头的。”
“你是认真的?想让我相信这种荒唐的话?”
“至少综合种种现象来看,这种解释是合理的。”
“我说,那个青蛙男,真的是精神病?”
“眼下最重要的是,凶手是怎么知道她叫志保美纯的。”
桐岛仿佛很是意外,眨了眨眼睛。
“独居女性没道理会往电话本上登记名字。她又不是选举候选人,也不可能戴着写上名字的绶带到处跑。”
也就是说,凶手是知道她叫志保美纯的人。
“换作是我的话,比起三人的共同点,更愿意从这方面下手。”
虽然无名这个说法不无讽刺,但现实生活中,会向他人透露自己真实姓名的场合,其实并不多。就古手川自己而言,知道他名字的,不过就是同学、老家邻居,以及工作上打交道的人而已。所以渡濑主张,关注知道受害者名字的人的着眼点绝对没错。
桐岛看来是个讲道理的男人,即便是看不顺眼的人的意见,也不会妄加否定。只见他流露出信服的神色,微微颔首。
“我会当作一个切入点,跟上边报告。”
“还有就是应对媒体的对策。”
“怎么还有。”
“上次,埼玉县警可是在这方面吃了大亏,提前听听总没错。不管是向记者俱乐部施压,还是跟记者们提前打好招呼,总之不要让他们煽动普通市民的恐惧心理。一旦助长了恐慌,调查一定会陷入僵局,战斗力会浪费到不必要的地方去。”
古手川想起了不堪回首的过去。在之前的案子里,名字属于潜在受害者范围内的政治家,有权有势的人为了自保,向警方寻求人身保护,导致警备部门人手不足,并最终造成了警方压制不住民众恐慌的后果。
“桐岛先生,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很不真实。但青蛙男其实是一个人类恐惧心理生出来的妖怪。”
“妖怪?”
“神出鬼没这个形容大概比较容易理解?一般来说,在大街上看到个拿着刀子比比画画的傻子,人们都会逃走对吧?人们之所以逃得掉,是因为能看得到对方。但如果根本看不到对方呢?假设精神异常的人拿着刀子在黑暗里悄悄靠近,没几个人面对这种局面还能保持冷静吧。虽然青蛙男真正的目的我说不好,但光是凭五十音顺序选择猎物这个毫不讲理的特点,已足够让恐怖成倍扩大了。‘シ’之后就是‘ス’,光是东京都内,姓氏是‘ス’打头的人就不少。铃木、须藤、杉山、菅谷、角谷……还有好多好多。尤其是铃木这种,光一个姓少说就有几十万人。倒不是说姓这些的民众全都会陷入恐慌,但哪怕只是其中的百分之一失去理智,不安也会很快传遍整个社会。”
“这可是日本,一个守秩序的国家,怎么可能出现你说的暴动恐慌之类的事,压根儿就没那种国民性。”
“社会秩序之所以能维持得住,是源自民众对治安的信赖感。如果警方始终抓不到凶手,那份信赖很容易就会动摇。还有你刚才提到了国民性,泡沫经济时期,所有人都相信,土地和股票会永远保持上涨趋势,根本毫无逻辑凭证就盲目相信。所以要我说,这个国家的人既没你说的那么冷静,也没你想的那么聪明。”
大概是对渡濑提到的深有体会,桐岛双唇紧闭,并没有反驳。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能说会道。你这么能讲,不如去调查会议给管理官上一课。”
“我又不是毛头小子了,哪会傻到跟听不进去的人干讲半天。”
“总之这次是和警视厅的联合侦查,所以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得麻烦你们埼玉县警往后站站、多多支援了。”
“这就算了吧。”
渡濑委婉地表示了拒绝。
“我当然没打算违背联合侦查本部方针。不过我们还是要按自己的方式自主行动。”
“你可别太相信自己的破案率。鹤崎管理官可不是那么讲理开明的人。”
“我也能理解被人在眼皮子底下贴上犯罪声明文的憋屈,不过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和青蛙男打交道了,这次的凶手,可不是那个管理官能搞明白的软柿子。”
“看来你相当看得起这个凶手?”
“都死了三个人了。不是我太看得起他,是你们太小瞧他了。”
桐岛脸上似乎短暂地出现了某种表情,但转瞬又消失了。古手川拿不准这人到底是刻意不让自己产生表情,还是生来就这样。
“你别冲着我激动犯浑,怪碍眼的。”
(1) 志保美写作“シホミ”,“シ”即“サ”和“ス”中间的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