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栃木市的志保美纯的父母,来到神田署准备接走女儿的尸体。渡濑命令古手川立刻赶往神田署。
毕竟刚看过警视厅桐岛的态度,这么不提前招呼一声就跑去别人地盘,古手川都能猜到对方会摆出什么态度,但渡濑似乎完全不在乎。
不出所料,抵达神田署后,负责调查的警员并没给二人好脸色看。但没人扛得住渡濑的野蛮,三言两语之后,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把二人带到了志保美夫妇所在房间。
“凭什么纯要被这么残忍对待啊!”
死者母亲志保美奈津子开口第一句话,就直直冲着渡濑去了。
“我们听说孩子卧轨,慌忙从栃木赶过来,结果又说是被莫名其妙的猎奇杀人犯青蛙男杀害的。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把宝贝女儿还我?!”
渡濑瞪了一眼神田署的警员,对方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
“明、明明遗体已经那副样子了,我们做父母的,只想早点把她供养起来,就连这点心愿都不能实现吗?普通民众难道有不顾一切配合警察调查的义务吗?”
“奈津子,冷静一点。”
死者父亲卓从身后抱住情绪激动的奈津子的肩膀。
“既然是他杀,当然希望警方早点逮捕凶手。警察在为此努力,我们也要忍耐一下,多多配合才行呀。”
“可是,纯一直那个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我不忍心啊……”
古手川一直很不擅长面对这样哀怨的场景,但他也能理解奈津子的心情。
列车事故和高坠事故的遗体,最让人鼻酸。与其说是遗体,不如说是肉片。彻底变形这个词,用在这种地方再贴切不过。
如果这起案子在调查结束后被判断为意外事故,那死者父母应该很快就能领到从神田车站回收的遗体。但调查后不久,出现了改变案件性质的线索,尸体也因此被转移到了法医实验室。对于想让女儿早点往生极乐世界的奈津子来说,的确是极大的痛苦。
“关于这个问题,请您不要太担心。”
虽然渡濑这么讲,但奈津子丝毫没有安心的样子。
“您女儿的遗体很快就会交到您的手上。司法解剖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种诡辩,也只有渡濑才能说得出口。对于带有犯罪色彩的尸体,司法解剖的确是流程中的一环,但志保美纯的遗体因为被碾压过,已没有解剖的必要,法医实验室要确认的,也就是死者血液中是否存在药物痕迹。因此,要做的事情很少,尸体也很快会被还回来。
渡濑虽然长相凶狠,但说的话还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再加上丈夫的劝说,奈津子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可能和神田署问过的有所重复,但还是希望二位能做出回答。首先,请看这个。二位认识他们吗?”
说完,渡濑把御前崎、佐藤尚久,也就是之前两起案子受害人的大头照,放到了奈津子二人面前。
奈津子和卓盯着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随后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果然受害者之间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
“二位知道住在东京近郊,并且知道纯小姐现在住址的人有多少吗?”
“您是说东京近郊?我听纯说,她有几个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住这边,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信息。孩子爸爸知道吗?”
“说来惭愧,我都没和她聊过这些……”
“可是警察先生,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凶手不是随机下手,而是冲着纯小姐去的。要做到这点,必然需要事前掌握纯小姐的个人信息。”
“纯她不是被无缘无故随机杀人的变态杀害的?!”
奈津子的表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您是说那人认识纯,故意把她推下了站台?怎么可能!纯根本不是那种招人恨的孩子!”
又是再熟悉不过的光景——就在古手川快看腻了的时候,渡濑阻止了奈津子。
“您女儿被盯上,不是因为人品,而是因为名字。”
“……嗯?”
“调查还在继续,因此不方便向您透露细节,不过本案和纯小姐的样貌、行为作风、社会关系,以及其他各种要素都没关系,她之所以成为受害者,只是出于某种偏执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可称作无差别杀人。”
奈津子看了看丈夫,转过头来时,眼神充满了愤怒。
“我不能接受!太没道理了!”
“女士,所谓杀人啊,”渡濑声音压得更低了,“对于受害者本人和家属而言,都是不讲道理的。这世界上,有意义的牺牲才是少数。”
请志保美夫妻写下所有他们知道的,住在东京近郊的人的名字后,他们结束了对这对夫妻的信息采集。
正在古手川琢磨着,就这样打道回府未免显得办事效率有点低的时候,渡濑十分高效地行动起来。他再次叫住刚走出房间并长舒一口气的警员。
“对目击者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当时在受害者附近等车的,只有一名主妇和一名男性上班族。”
“受害人落下站台时是什么状况?”
“案发时,京滨东北线只过站不停车。所以前往东京方向的乘客,都在对面的山手线站台等车。受害者本来是排在队列最后的。京滨东北线刚要进站,她就向后倒了下去。不过两名目击者都说,他们听到短促的尖叫回头时,只看到了受害者悬空的样子,没有看见她被推下去的瞬间。”
“人多得队伍都排对面去了?”
“嗯,那个时间段人一直很多。所以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只是普通的人身事故。”
警员的话多少有点狡辩的意思。不过渡濑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并没有太在意。
“接下来轮到受害者的工作地了。想必你们也把人喊过来了吧?”
“那是其他人负责的……”
“希望能让我们也见一见她工作单位的人。要是再喊过来不太现实的话,我们可以上门拜访。”
渡濑不仅蛮横,还一点都不客气。这种人不管到什么组织,大概都会被疏远孤立。但也有渡濑这种能存活下来并崭露头角的例外。
志保美纯的工作地,位于新桥,是一家叫“风雅出版”的公司。因为案子的事已经告知过公司,所以同接待处的人表明来意后,二人很快就被带到了会客室。
一位女性拘谨地走进门,自我介绍说是志保美纯的直属上司,名叫矢岛一枝。
“关于志保美纯小姐的事,我应该已经给神田署的警官们都说明过了……”
“我们不是一个部门。虽然问的问题可能多少有重复,但还请您多多包涵。”
渡濑居然让对方多多包涵。明明矢岛在看到他的瞬间已经吓得够呛。
“听说贵公司是专门出版音乐方面杂志的?”
“是的。我们的主要出版业务,包括乐谱和音乐专业书籍。”
“那想必员工也很有音乐才华吧?”
“的确大多数员工都如您所说,有音乐才能。志保美纯小姐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哦?她也是啊。”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毕业于都内音乐学院。不过您或许也知道,不是所有音乐学院毕业的人,都能成为音乐家。要成为音乐家,必须具备一定的才能和优越的环境,还要有相当的运气和关系。”
听到这里,古手川想起了有动小百合。她拥有突出的才能和人脉,却依然没能成为向往的职业钢琴家。她所缺少的,正是环境和运气。这么想来,音乐之神真是坏心眼,就是不愿意祝福那些笃信自己且拥有杰出才能的人。
“也就是说,志保美纯小姐她缺了其中之一?”
“不是之一,而是全部。尽管她对音乐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不过这也不是志保美纯小姐个人的问题。虽然是出版业,但工作至少是和音乐相关,其实已经算不错了。我本人也是从名古屋的音乐学院毕业。在我的同学里,最后走上音乐家路的幸运儿,只有五个。甚至可以说,能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都算幸运了。”
“那志保美纯小姐算运气不错?”
“从音乐院校毕业生的普遍就业情况来看,是幸运的。不过她本人认不认同就不好说了。”
“她不满意现在的工作?”
“倒是没听她说过。”
言外之意是说,志保美纯虽然嘴上不说,但表现在了行动上。而她不明说的理由,要么是出于对死者的顾虑,要么就是基于她的主观印象。
“请问您知道她有什么工作以外的烦恼吗?”
“毕竟是二十五岁的女性,肯定不可能没烦恼。”
“那我换个说法吧。有什么让她烦恼到想自杀的事吗?”
“我觉得没有。如果严重到那个地步,周围的人多少能察觉到。”
矢岛之所以有点愤怒,大概是出于她的自信。她相信自己作为上司,始终清楚把握着下属的心理状态。古手川不禁觉得,渡濑真是一如既往地充满坏心眼。毕竟他肯定预料到了矢岛的反应,才故意那么问。
“原来如此。那么她私生活的烦恼,比如说社交关系之类,也没严重到会把她逼上绝路,对吧。”
“没听说她在谈恋爱什么的。”
“但也有当事人不在意,却被其他人怀恨在心的事嘛。”
“反正我是想不出来有谁会恨她。”
“因为她对谁都很温柔,和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吗?”
“不是。她是那种既不参与别人的私生活,也不让人打扰她,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的人。所以既没有人对她有过度的好感,也没有人特别讨厌她。”
“那有人知道她的住址,或者上班的路线吗?”
“住址属于个人信息,除了人事部,应该没人会管理这些数据。至于上班的路线嘛,因为可以申请月票,总务课应该知道。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人了。至少我从没见过她和别人一起下班。”
“谨慎起见,可否允许我们确认一下贵公司的工作人员名单?”
“……这个,还请允许我询问一下人事部门。”
和人事部门确认过后,她答应过两天把员工名单邮寄到侦查本部。
“您问个人信息的保管情况,是为了证实警视厅桐岛先生的话吗?”
离开出版社后,古手川向渡濑发问。
“最重要的是,凶手是怎么知道她叫志保美纯的。”听到古手川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渡濑狠狠地甩了个眼刀过去:“你有这么好的记忆力,怎么不用在正经地方?”
“班长,您是觉得信息有可能是从公司泄露出去的?”
“不过是可能性之一而已。”
“可要窃取个人信息,需要黑进公司的电脑,这点大概佐藤那边也一样。但胜雄怎么也不像是能黑人家电脑的样子啊。”
“又不是非得胜雄自己敲键盘。只要有胜雄能认识的名单就够了。”
“您是说有共犯,或者说有另外提供信息的人?”
“这也是一种可能。”
古手川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不过古手川也明白,这种可能性相当大。
当真胜雄的自我意识比一般人要稀薄,只要具备相应的知识和经验,任何人都可能轻易地操纵他。
古手川也暗暗希望这个可能成真。他打心底不希望胜雄真的是一个沉溺于杀人愉悦的人。
感受着心底隐隐传来的痛,古手川握住了方向盘。
渡濑和桐岛二人之间尴尬的关系,即便不是当事人也能看出来。
“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搭档可真是太累了。”
听到渡濑的发言,古手川只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由于和警视厅的信息共享不如预期顺畅,这位难搞的上司很不高兴。警视厅让县警把前两起案子的资料事无巨细地都交上去,关于志保美纯的信息,除非县警请求,否则一概不打算提供的态度。
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的渡濑,选择绕过警视厅换别的路子找资料,因此还算没误事儿。但就警视厅这种不打算真正深化与县警合作的姿态,增派人手可以说毫无意义。面对渡濑预测到的状况,古手川也只能悻悻地接受现实。
联合侦查会议上,合作侦查的糟糕程度被明显暴露。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警视厅的人坐在前面,县警的人则靠后。渡濑作为现场负责人,坐在发言台。不过即便手边就坐着管理官,他依然摆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臭脸。
“十一月二十九日,发生在神田车站的志保美纯遇害案,通过对现场留下犯罪声明文的调查,已证实属于‘青蛙男’犯下的第三起连环杀人案。鉴定结果表明,笔迹和先前两起案件证物一致。”
鹤崎管理官用有些偏高的声音开始了讲话。
“已经确认‘青蛙男’的真实身份,就是直到上个月月底为止,一直被收押在医疗设施的当真胜雄。然而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当真胜雄的踪迹。第一起案件发生在松户市,接着是跨越县境,在熊谷市再次实施犯罪,紧急抓捕一直没跟上,最终导致灾难蔓延到了东京都民身上。”
鹤崎的语气让古手川很反感,这番言论仿佛在责备千叶县警和埼玉县警失策。有那么个瞬间,他感觉所有县警的表情都很紧张,可能也不是他的错觉。
“据说当真胜雄这名男性有智力障碍,识字能力仅仅是认识假名的程度。然而他能跨县犯案,决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再放任他胡作非为下去,就是在抹黑法治国家的招牌。各位务必牢记这一点,全力投入到调查工作中去。”
对于这番言论,古手川也有不能苟同的地方。因为残疾所以不便实施犯罪,行动范围狭窄,这些都是偏见。这起案件中,比起识字能力,胜雄的杀伤能力才最应该提高警惕,因为对方不识字就小瞧他,那一定没好果子吃。
“还有一点,可能大家一时很难相信,据说凶手是在按照五十音顺序选择受害人。熊谷市的佐藤尚久之后,接着是东京都的志保美纯。也就是说下一个受害人名字很可能是‘ス’打头。关于这点,我想请埼玉县警渡濑警部来跟大家讲讲。”
被点名发言的渡濑,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没有任何其他关联,仅仅靠五十音顺序寻找下手目标。‘青蛙男’真是这么一个偏执狂吗?”
“是不是偏执狂不清楚,但应该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包括松户市御前崎教授在内的三名受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共通点。无论年龄、性别、出生地、住址、工作、学历、社会关系、兴趣爱好等,几乎可以断言没有半点相同之处。能把他们串联起来的,只剩下五十音顺序这一点。”
“这说明了什么?”
古手川不禁腹诽:“你怎么不直接去问凶手。”渡濑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于是含糊其词地说了句“毕竟目前信息还很少……”搪塞了过去。
“哼,本身就是异常罪犯的思维,大概也没法儿要求它有正常人的理性和动机。既然精神不正常,那就不用考虑动机了。要考虑的,是怎么防止他的下一次犯案,怎么争分夺秒尽早逮捕他。”
“那要向整个首都圈名字‘ス’开头的人发出警告吗?”
对渡濑这满满讽刺的提议做出反应的,是桐岛。
“这种举动很可能会诱发不必要的恐慌。以前埼玉县警不是掉过一次坑吗?”
“对,掉坑了。所以现在还没向媒体透露此次事件和青蛙男有关的信息。记者俱乐部那群人可能会对警方有所忌惮,不过部分地方报纸和周刊就不一定了。嗅觉灵敏的记者,很可能会从人数众多的侦查本部,以及受害人的名字察觉出案件的连续性。况且见过那些拙劣的恶作剧似的犯罪声明文的人,也可能走漏风声。”
桐岛面无表情地别过脸。看不出他到底是把渡濑的话当作警告,还是恫吓。
比桐岛反应更强烈的,是鹤崎。鹤崎似乎完全把这番话看作了恫吓,根本藏不住焦躁。
“既不能让市民感到不安,也不可能监视每个名字是‘ス’开头的人,那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早抓住凶手。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古手川不禁感到疑惑。
虽然鹤崎语气坚定,但根本没什么战略或者具体指示,可以说发言毫无内容。不得不说,这是他作为管理官无能的表现。尽管古手川也知道,管理官也不能一概而论,但还是没想到会有蠢到把自己的无能暴露得如此彻底的人。
鹤崎大概是在隐瞒什么。
古手川看了一眼坐在讲台上的渡濑和桐岛。桐岛一如既往,脸上毫无表情;渡濑则一副撂摊子的态势,把脸背离了鹤崎方向。这样的渡濑,古手川曾见过好些次,这是他窥一斑知全貌,对对方的言行毫无兴趣的表现。
“接下来,说一说嫌疑人当真胜雄的情况。”
进行相关说明的,是松户署的调查人员。
“当真胜雄的父亲,在他七岁时去世了。十四岁的时候,他把附近一名幼女监禁起来,施加暴力后将其勒死。虽然在犯罪现场将他当场抓获,但起诉前鉴定表明他患有自闭症,因此未被起诉,而是直接送进了相关机构进行入院治疗。自那时起,他唯一的亲人——生母当真日南子就失踪了。三年后,经主治医师诊断,认为他没有再次犯罪的可能,因此家庭法院决定,对他进行保护观察。之后,有动小百合就作为保护司,成了类似他亲人的存在,而这个有动小百合,如今也被关押在八王子医疗刑务所。所以现在能称得上当真胜雄亲人的人物,一个也没有。”
听着报告,古手川不禁直冒寒气。胜雄母亲在他被逮捕时就失踪了,也就是说她遗弃了自己的儿子。哪怕是患有智力障碍的小孩,一定也和普通人一样,被母亲抛弃时会感到绝望吧。这或许也是胜雄如此倾心于小百合的原因之一。
“虽说是医疗机构,但八王子毕竟是一座监狱,不可能被人从外部轻易入侵。也就是说,现在当真胜雄没地方可去。亲生母亲的行踪查得如何了?”
“住民票信息里没有搬家的记录。调查还在继续,但还没能查到住址。”
“在他接受保护观察期间,有什么新认识的人吗?”
“那时候他一直在饭能市的泽井牙科医院工作,不过似乎没什么关系亲密的同事。据说他放假就一直待在宿舍里,社会关系几乎没有。”
鹤崎不禁骂了句脏话。仅凭在部下面前表露焦躁和困惑这一点,足以断定此人毫无气量可言。
最终,侦查会议在得出烂大街的方针后告一段落。为了抓住当真胜雄,安排人员继续全方位调查他的生活经历,锁定他可能会去的地点,县警方面的调查人员,则继续进行实地走访。
渡濑像是肩颈僵硬得不行似的,扭动着脑袋离开座位。桐岛瞪了失态的他一眼,但或许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随后默默转身离去。
“真的没问题吗?班长。”
“什么没问题?”
“您可是在跟警视厅的管理官讲话,那么高高在上的……虽然作为旁观者,我听得很爽,但会不会惹上麻烦?”
“这可不像是你小子会担心的问题。”
“我没别的意思……”
“不用管他。那个男人功利心太强又缺乏经验,迟早自取灭亡。”
“那个管理官,您不觉得他在隐藏什么吗?我感觉他看上去焦虑过头了。”
“居然连你小子都能看穿,那男人还真是没戏了。”
果然是发生了什么。
“他被下死命令了。这种对下级颐指气使的人物,多半都承受不住上级的压力。”
“死命令?”
“下命令的人应该是警视厅高层,不过真正的幕后是法务省。如果当真胜雄再继续这么杀下去,当初决定让他住院,还有出院后接受保护观察的法务省,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反正就是那种耳朵都听起茧子了的‘怎么会把这种有可能再次犯罪的危险人物放回社会?!’的言论。听说为了避免那种局面,法务省要求尽快破案。”
听说,看来渡濑也是从别的渠道得到的消息。
古手川一直觉得这套理论很不现实,毕竟谁能预料到那些曾经服过刑,或者被关进医疗监狱的人会不会再次犯罪呢?一方面,支持前科者回归社会;另一方面,又责备前科者再次犯案。这些人难道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老实说,要是监狱和医疗系统监狱的设施跟得上,当真胜雄可能也不会出院。”
“怎么讲?”
“不管是床位还是医生,又或者是普通员工,现实情况就是都不够。”
渡濑有些愤慨地说道。
“之前不是去见过有动小百合吗?在八刑(八王子医疗刑务所)走一遭,你什么感觉?”
“感觉比起占地面积,员工似乎太少了。”
“这可不只是八刑的问题。国内四个医疗监狱,全都预算不足,人手不够。大众可能不知道,其实医疗监狱的工资比普通医院低,况且本质上患者类别不同,医疗设备也不像大学医院那么齐全。这么一来,自然没人愿意投身其中,而且大多数人在亲身经历过后,都会选择投奔别的职场。”
古手川也觉得无可奈何。名字虽然是医疗监狱,但在里边工作的医生和护士,毕竟是医疗系统而非警察系统的人,会觉得危险也很正常。
“而和第三十九条相关的患者及患病的犯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边儿送。更棘手的是精神障碍患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即便状态有所好转,也不可能痊愈,并非没有再次犯罪的可能性。”
只要把有前科的精神障碍患者,一辈子关在医疗监狱里,就能避免他们再次犯罪——这就是那充满偏见的、自私的慎重论的根据。
“虽然很过分……但毕竟大家都很害怕。”
“现实中的确有不少再犯的例子,所以那些标榜人权派的人也避之不及。不过最重要的不是伦理或者感情,而是钱。把患者一直关着,所有医疗监狱都会人满为患。所以,除非病情太严重,否则不会让他们长期住院。”
“哪怕没有好转平稳,也得想办法让病人出院。然后再次犯罪引发世间骚乱……”
医疗监狱不仅没有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反而加剧了有前科的人再次犯案的状况,只怕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现在你明白了,曾经杀害幼女,却被判处保护观察处分的当真胜雄,如今作为连环杀人犯四处蹦跶这件事,对法务省而言就是失职。所以他们会给侦查本部的负责人施加压力。”
也就是说青蛙男当真胜雄,是法务省以及司法系统的污点。
古手川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消极的感情。不是对胜雄,而是对权力和系统这些看不见的东西的不信任。
“你看起来情绪很不好啊。”
“至少说不上心情好。”
“那我就再讲点让人更不舒服的事吧。虽然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据说法务省要求尽快破案,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还有别的原因?”
“己方的疏忽,就是他人的加分项。想必你也知道,那个世界就是你争我夺。医疗监狱和回归社会保护机构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这种事要是被公之于众,法务省会被认定能力不足,相应地,这些机构就会被其他部门分走。”
“怎么会?!”
“你觉得难以置信?那群人不想把吃进嘴里的利益吐出来,但变更特殊法人的监督官厅的事,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你得知道,和那些家伙的领地意识和霸权主义比起来,警察系统内部的斗争根本就是小儿科。”
之前在古手川内心升腾起的不信任感,已经转变为愤怒。
为了阻止犯罪,为了不再有新的受害人出现,磨破鞋底在现场兢兢业业奔走调查的警员,对上面的人而言不过是争权夺利的棋子而已。
“更令人不齿的是,警察系统高层也唯省厅的人马首是瞻。那个脑袋空空的管理官就是典型。这种人举大旗的军队,总会先搞个攻击目标,然后只剩下无意义地开炮,以及毫无意义的牺牲。”
渡濑满是轻蔑地说完这番话,离开了会场。
古手川终于明白,渡濑一直试图和联合侦查本部保持距离的原因。
古手川一边追着渡濑的背影,一边忍不住抱怨:
“敌人不只有青蛙男,无能的警察相关人员也是己方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