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
结束看诊后,末松健三和值夜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医院。
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分。尽管地处车站门口,各家店铺还是已经关了灯,路上也几乎没有了行人。车站前大道旁,只有停车场特别显眼,完全是再开发失败的典型案例。在喜欢热闹和华丽的末松眼里,眼前的风景只让他感到压抑和不快。
每每走在大街上,末松总像是被降了咒似的,脑子里反复循环着“要是有资金,或者遇到有眼光的投资人,我就能在人流量更大的地方开一家自己的医院了”。只可惜,这个愿望至今未能实现。
接下来的时代,比起肉体的疾病,肯定是心理疾病更流行。末松心底打的这些算盘,其他精神科医生也都想到了。实际上,尽管到精神科就诊的患者越来越多,但精神科医生也一年比一年多,在激烈的竞争下,末松很难出人头地。
到底是从哪儿开始脱轨的呢?
末松反复想了很多,但他一开始就不愿意面对自己没有声望的现实,自然也不可能得出准确的判断。无人同情总把曾一度成为媒体焦点的过去挂在嘴边,既不谦虚也不诚实的末松,但他本人却执拗地认为,是周围人不理解自己、排挤自己。
时间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只剩居酒屋一类的店还开着。但末松的自尊不允许他混在上班族和学生群体里喝便宜的酒,所以虽然无趣,但他还是觉得要回房给自己斟上一杯白兰地。
浑蛋!他又一次在心里咒骂。
本来不该变成这样的!
在末松的想象中,自己应该在东京都内拥有一座被冠上自己名字的医院,娶一位美丽的妻子,住着带阳台的高级公寓,现实却是至今孤家寡人,不过是一名平庸的、替人打工的医生,并且还被困在乡下。
成为媒体关注焦点的时候,末松曾一度以为自己就要走大运了。他想,那些排成长龙的相机、无数伸向自己的话筒,就是未来有望的证据。然而转运一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误会,当时打在末松身上的聚光灯,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人身上。
命运的女神没有向末松展示她的笑容。
浑蛋!他再次咒骂。
根本不怪我!
绝不是因为我的诉求不够有力!
都怪卫藤独占了甜头。末松在法庭上明明全身心地投入表演,到头来却被那个人的辩论抢光了风头。
最终不知道是因为平日里作风太差,还是惹到了什么人,卫藤被极其残忍地杀死了。这让末松感到很愉快,憋在心里的不痛快舒服了不少。
真没办法。今晚不如就拿那人的死亡报道下酒好了——末松从大街拐入岔路,边走边想着。光源越来越少,加上众多停车场的阻碍,他走进了完全看不见行人的地带。
不,不对。
前方大约四米,有个人正弓着背坐在路缘上。
一开始,末松吓了一跳,不过仔细看了看,发现对方应该是一个流浪汉——夹克帽子挡住脸,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还有前方豁口卷边的运动鞋。那人身旁甚至还有一辆装满空罐子的小型两轮手推车。
流浪汉并不稀奇,但在自己经常走的路上看到流浪汉,这令末松十分不快,他决定明天换条路走。
就在末松加快步伐,准备走过去时,意外发生了。流浪汉突然上半身向下扑去,直直倒在了地上。
不仅如此,流浪汉还突然伸出右手,抓住了末松的裤脚,末松不得不停下来。
“喂,放手。”
末松试着把被抓住的腿扯出来,流浪汉却丝毫不打算放手。
“叫你放开!”
末松甚至在想要不要一脚把他踢开。好在,所剩无几的职业素养阻止了他。
万一这人死在路边了,或者万一他又清醒过来,自己因视而不见却被记住了长相,那就麻烦了。到时候警方展开调查,发现见死不救的人是一个医生的话,不难想象大众会是什么反应,人们肯定会摆出大善人的姿态,而末松则会成为众矢之的。
末松心想:万一这人情况不太好,作为医生,自己还是能先做点最低限度的急救措施,之后再喊救护车就行了。这么一来,自己就不会被指责了。
转念之间权衡完利害的末松,躬下身去看流浪汉。流浪汉身上特有的、腐烂的臭毛巾般的气味扑鼻而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对方是否还好时——
流浪汉突然窜到了末松背后。
末松反应慢了一拍,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再之后,后脑勺受到冲击。
鼻腔随之涌起血腥味,呼吸停滞。
视野和思维迅速缩小。
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识。
远处传来声响。
冷冰冰的、粗暴的机械声。
末松缓缓睁开眼,头顶是繁星闪烁的夜空。青草蒸腾气味和润滑油的味道涌进鼻腔。
突然,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末松疼得差点叫出声。
然而他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口腔内异物感明显。他伸出舌头,够到一团粗糙得如同水泥的布料,还带着铁锈似的味道。
末松拼尽全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终于感受到有风吹在双颊,看来应该身在户外。
全身上下正吱吱呀呀震个不停,他推测自己大概正被运往某个地方。由于地面状况直接传递到了身上,这趟旅程实在算不得惬意。
末松幅度轻微地转了转头,被塞在塑料袋里的空罐子映入他的眼帘。
那辆小型二轮手推车的样子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对了,一定是被塞进手推车正被拖着走。
他试图转身,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看样子还被裹了起来。难怪觉得处处都有阻力,想来应该是被用绳子一类的东西捆住了。外套和鞋子也被脱掉了。
末松忍耐着疼痛,费力地抬起头。余光里,他看到了正拖着手推车的人的脑袋。
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到底想干什么?
末松想要大声质问对方,却被堵住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过是微微甩了甩头,却瞬间激起一阵剧痛。
因为有风,可以判断出身在户外,又因为草木的气息,他知道自己正在荒地,但信息仅限于此,甚至无从得知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有多长。
后脑勺的冲击,大概是被殴打的结果。不管对方是空手,还是用了某种武器,毫无疑问都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加上搬运货物般野蛮的移动方式,更加可以肯定此人一点没有顾忌末松的感受。
末松不由得感到恐惧。尽管并不明确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毋庸置疑的是,自己不会毫发无损地回家。
末松立刻开始思考求饶的话。
如果是冲着钱来的,那就把钱包整个交出去。
如果对方只是心情不好想出气,那就乖乖地让他打一顿,毫不抵抗,任他拳打脚踢,只求给自己留条命。如果需要,末松甚至愿意脱光衣服给他下跪。做什么都行,只要不惹对方生气,哪怕让他舔他鞋底都不成问题。
末松尝试着叫了三次,都没能成功。由于唾液的积蓄,味觉苏醒,被塞到嘴里的布料的味道变得无比鲜明。掺杂在铁锈味道里的咸味,毫无疑问来自干掉的人类汗液。末松条件反射般涌起呕吐感,但由于害怕逆流的胃酸堵住鼻腔导致窒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压制住了自己的喉咙。酸味冲上食道,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突然,恐惧笼罩了他,他完全不清楚对方想干什么。说到底,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遇上这种事。是被盯上了,还是被随机选中的?
不安加剧了恐惧。要是嘴里没被塞上东西,他此刻牙齿一定在上下打战,根本合不拢。大量汗水正从额头和腋下往外流淌。
末松本以为流浪汉会很快对自己下手,但对方好一阵儿都没动静。
他再次抬起头,却被两轮车的铁板阻碍了视线,无法得知周边状况,只能听到锁链咔嚓咔嚓滑动的声响。
一阵门扉打开的声音后,啪嗒啪嗒毫无节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末松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双卷边的运动鞋,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即便如此,流浪汉依旧没有对末松下手,二轮车再次动了起来。
末松把视线移向正上方,发现载着自己的两轮车进入了一幢有屋顶的建筑内部。虽说是建筑物,但依然能感觉到风,这里似乎没有墙壁,草地的气息也依然浓郁。
这是哪里。
到底是什么地方。
恐怖和焦躁扰乱了五感,仅剩嗅觉勉强保持运转,此刻,他嗅到了木糠的气味。
是木材加工厂?还是建筑材料仓库?
两轮车又向前移动了一会儿,随后再次停下。
末松内心祈祷两轮车能继续前行。
至少在它移动时,自己的生命是有保障的。一旦它停下来,就是处刑的时刻了。
恐惧让他腹部发凉。末松第一次深刻认识到,原来恐惧会夺走人类的身体温度。
他的神经宛如被拉伸的丝线,高度紧绷。突然,一个低沉的声响传来,是某种大型机械被唤醒的启动音。
接下来的声音更令人毛骨悚然。
仿佛凶猛的肉食动物的低吼,缓慢而钝重的机器运作声,尔后是吱嘎作响的传送带的响动。
到底是什么机器。
到底打算对我做什么。
末松蜷缩着身子,流浪汉动作迟缓地出现在他的视野。末松开始准备组织求饶保命的话。
然而被布堵得严严实实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往外滚落的泪水。末松不甘心地费尽力气扭动身躯,却无法自如活动。
流浪汉对末松的垂死挣扎不屑一顾,径直将他扛到了肩上。
离开两轮车的末松,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场所。眼前是堆得满满当当的废旧木材,以及铺满水泥地面的木糠。看样子的确是木材加工厂。不过此处不像是用来加工木料的,更像是堆放材料的地方,所以屋顶也很粗糙,仅仅立起几根柱子撑着,没有墙壁。
流浪汉前进的方向,正是声源所在。末松看到机器全貌的瞬间,瞠目结舌。
呈倒八字形态朝上大开的投入口。连接着排出口的长长的传送带,正吱吱呀呀运转着。
随着距离拉近,机器投入口的中央部位也进入了末松的视野,是左右两侧带有回转轴、能将放入其中的物体进行粉碎的装置。方才听到的,宛如肉食动物低吼的声音,正是回转轴转动的响声。
末松瞬间明白了流浪汉的意图,脑袋一片空白。
放过我吧!
大概是控制分泌的神经失去作用,尽管末松除了恐惧什么也感觉不到,眼泪和鼻涕却还是喷涌而出。无论他如何挣扎抵抗,流浪汉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向粉碎机走去。流浪汉之所以保持让末松头部朝前这个难以掌控的姿势,想必是想让他亲眼看见地狱的模样。
放过我吧!
愿望落空。
流浪汉把末松一百八十度翻了过来,从脚尖开始,将他投入了破碎机。
尽管转速很慢,但两条回转轴绝不会放过猎物。末松的左脚被咬得严严实实,慢慢被带往机器中央。
嘎嗒。
小拇指连带鞋子被咬碎,末松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咔咔咔。
残存的意识,让末松一心祈祷自己能够早点晕过去,但脑袋能接收到的信息似乎也有限度,以至于濒死的五感始终断断续续发挥着作用。
拜托了。
杀了我吧。
嘎嗒嘎嗒嘎嗒嘎嗒咔咔咔。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求求你了,现在就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末松被扼杀的哀号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