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号清晨五点四十八分,接到案件消息的古手川驱车,带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渡濑奔向案发现场。案发地是埼玉市岩槻区岩槻大学位于元荒川沿岸的木材加工厂。
尸体被发现后的案情通报说,“似乎和青蛙男的案子有关”。渡濑班的人到达指定地点,是在凌晨四点十三分。古手川被从睡梦中喊醒很不痛快,但一听说受害人的名字以“ス”打头,他立刻就清醒了。
“我没记错的话,受害人是姓末松吧?不过仅凭这点,怎么就能认定是青蛙男干的呢?”
“听说这次现场也有那个犯罪声明。”
渡濑半睁着眼答道。旁观者视角看上去,此时的渡濑几乎要睡着了,但在长期和他相处的古手川眼里,渡濑更像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冲动。
尽管目前掌握的信息不多,但古手川明白,除非渡濑主动开口,不然自己再怎么问也是白费劲,于是古手川没有再追问,只是集中精神继续开车。
抵达案发现场时,天还没有亮,所辖的岩槻警署的调查人员已先一步到达。案发地虽说是木材加工厂,但不过是看上去像工厂模样的,在百来米开外的地方用蓝色防水布盖着的,在空地上简单支起来带简易屋顶的小屋而已。
岩槻署的人的动作慢得有点不正常。虽说现在是大清早,但光顾着围在一起讲话,可不像是警察该干的事情。不过渡濑没有表现出不快,径直向人群走去。
突然,一股夹杂在草木气息中的异臭钻进鼻腔,是木糠和血以及肉的臭味。古手川做好了即将面对血肉横飞、遍地血腥的现场的准备。
负责现场指挥的,是重案组姓鹭山的男人,看到渡濑,他神色紧张。
“渡濑警部,您要看尸体吗?”
古手川心想,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有必要问吗?
“现场尸检结束了吗?”
“算是吧……不过,这尸体实在有点……”
“我不看看也没法儿聊吧。”
“看了可就吃不下早饭了。”
鹭山很不情愿地揭开蓝色防水布,示意渡濑二人一窥究竟。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古手川还是认出了眼前的装置,是用来粉碎木材的。不过,目光移到倒八字形状的投入口的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
投入口里,装着一个仅剩上半身的男人。
男人鸠尾以下部分,被两旁的回转轴包围着,看不真切,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经不成形。
尚存的上半身被有些脏的布裹住,但布料绽开处,露出了尸体被绞碎的截断面。
毕竟不能当着渡濑的面转头不看,古手川只好忍着;结果胃液逆流,也只能在吐出来的前一秒强行咽下了去。
“最先发现死者并报警的,是木材加工厂的老板。”
瞥了一眼狼狈的古手川,鹭山开口说道。
“如二位所见,加工木材的工厂和住所隔得挺远。他说是后半夜四点左右,被粉碎机的声音吵醒,于是赶过来,就发现了尸体。”
渡濑一边听着鹭山的话,一边俯视着尸体,一动不动。古手川偶尔会想,这个男人的感觉神经是不是已经麻痹了。
“检尸官怎么说?从出血量看,不像是死后才受伤的样子。”
“切断面似乎存在生理反应,应该不是死后造成的。这个男人是被活生生绞碎的。”
古手川觉得渡濑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不过他自己肯定也皱紧了眉头,在面部做出反应前,心理已经表示了拒绝。
再怎么迟钝的人,应该都不难想象一个人被活生生地,并且是从脚指头开始一点点慢慢打碎会有多恐怖绝望。
“既然还活着,那应该能呼救吧。”
“现在已经摘掉了,刚发现尸体的时候,嘴里塞着毛巾。先前我们一直在对传送带上的残骸进行分类,还从衣物里找到了明显是用来捆绑受害人的绳索。”
古手川试着想象了一下,从那可怖的残骸里提取绳索碎片的辖区警员们的心情,不禁对他们心生同情。
“还有别的发现吗?”
“目前就这个。被放在粉碎机底下。”
鹭山递过来的塑料袋中,装着一张纸条。
做到什么程度青蛙会死呢?
从指头开始慢慢捣烂全身会有答案吗?
我要拿槌子使劲碾碾看。
活物会慢慢变成颜料哦。
要不就拿它来画画吧。
尽管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和行文,但这次,是属于最糟糕的级别。从内容来看,这铺满传送带的血腥曼陀罗纹样,大概就是青蛙男的创作了。
“这是转速很低的那种回转轴吧。”
听到鹭山的低语,渡濑做出了反应:
“这在二轴破碎机里也算扭矩比较强的。普通木材的话,咔嚓一下就能斩断,不过这台机器的卖点,是能处理夹带建筑金属材料的废弃建材,所以主要是用来折断和破碎物品的。这方面的功能,比起高速反倒是低转速更实用。”
一如既往的杂学展示时间。已经习惯了的古手川只是默默地点头,鹭山却有些震惊,直直盯着渡濑。
“虽然转速低,但也不可能逃得出来。不信你看,这两个回转轴的刃,都是螺旋状的。”
“啊。”
“螺旋形状能保证一旦被卷进去,就扯不出来。即便受害者两只手能活动,但除了把腿斩断以外,也没有别的脱身方法。而且因为是低转速,粉碎力度虽然强,机器声音却比较小,工厂又隔了那么远,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注意不到?”
“这种粉碎机想完整绞碎一个人,用不了五分钟。况且根本不用到最后,处理到腹部人估计就没了。凶手是在确认受害者死亡后,切断电源再慢悠悠离开的。入口就是那个金属门,对吧。”
“没错。那道门也没上锁,就拿铁丝绕了绕,基本等于没锁,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
“这里除了粉碎机,就剩些掺杂着金属的薄片,也没什么值得偷的。而这台粉碎机,操作十分简单,只有电源开关和启动按钮,外行人也一看就懂。对凶手而言,条件再好不过了。”
“渡濑警部,您刚才说凶手确认受害人死亡后切断了电源?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他根本没必要特意关掉机器,直接走人也行呀。”
“理由就是纸条上的那句话:‘做到什么程度青蛙会死呢?’”
顶着实验的名头,带着玩心,把活生生的人捣烂——
听到这里,古手川实在忍不住,跑到了蓝色防水布外。他穿过一片草地来到河边,尽情吐了一场。
他不是因为异臭和彻底变形的尸体而吐,而是这种把人当玩具玩弄的恶意,让他产生了生理性抗拒。
古手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到现场,和一名警员四目相对。对方的视线里饱含同情,大概也和他一样吐过。
渡濑和鹭山的对话还在继续。
“受害人的外套和鞋子,以及提包,都在被丢到场地外的两轮车里找到了。受害者是‘胡桃泽医院’的医生,名叫末松健三,三十五岁。‘胡桃泽医院’是一家位于东岩槻车站前的综合性医院,距此大约十公里。”
“十公里。推着两轮车的话,得走上五个小时左右吧。”
“您觉得受害者是被用两轮车推过来的?”
“最近一连串的事件,都有流浪汉的身影。如果是流浪汉的话,即便半夜推个两轮车被看到,也没人会觉得奇怪。只要多装点空瓶子,往里边藏个人可以说很容易。”
“从衣服来看,受害人很可能是在下班离开医院回住处的路上被袭击的。如果是事先准备好了两轮车,那么凶手应该一直埋伏在路边等着受害人。”
鹭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渡濑警部觉得刚才那个犯罪声明文是真迹吗?”
“八九不离十吧。”
古手川不禁感到疑惑,看上去粗野实则无比慎重的渡濑,竟然会说出这么肯定的话。
“因为受害人的姓氏是‘ス’开头?”
“不是。更关键的是,末松医生和青蛙男案有间接关联。四年前,松户市曾经发生过一起母女被杀案,当时十七岁的古泽冬树被逮捕。后来在卫藤律师的要求下,对他实施了精神鉴定,而负责精神鉴定的,正是早就和卫藤律师相识的末松健三医生。”
古手川屏住了呼吸。
“这次一系列案件的开端,是位于松户市的御前崎教授家宅爆炸案,而那位教授,很可能在B5尺寸的大学笔记本上,留下了关于末松医生的信息。青蛙男的狩猎目标转移到‘サ’行之后,末松健三很可能就成了作案目标。虽然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受害人是否有相应的自觉了。”
渡濑完全无视脸色大变的鹭山,继续说道: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被留下的两轮车吗?”
接着,渡濑和古手川被带到了厂区一角。装满了空罐子的两轮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破烂到几乎可以直接当作粗大垃圾扔掉。不过从轮胎和把手的修补的痕迹来看,它依然在被正常使用。
“这辆车和那个粉碎机,都会运回去进行鉴定。警部您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古手川有点惊讶,竟然要和粉碎机一起带走。不过仔细想想,尸体被回转轴卡得死死的,也不适合强行扯出来。虽然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但的确有必要把机器进行拆解。至于粉碎机的主人,想必即便能把机器清理干净,他大概也不想再继续使用了。
渡濑观察了一会儿两轮车,随后了无兴趣般挪开了视线。
“没什么特别在意的。最关键的,可能就是根据轮胎上残留的泥土,找出它原本的保管场所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些流浪汉聚集的地方。”
“补充一点,很遗憾似乎找不到新的指纹。”
“能理解。毕竟这么冷的天,人们多半会戴手套。这车估计也是偷来的,能采集到凶手痕迹的概率肯定不高。”
看着眼前事不关己般侃侃而谈的渡濑,鹭山明显感到困惑。这种反应也正常,毕竟渡濑在一条条排除和凶手相关的线索,这在全方位信赖科学调查的人眼里,无疑太过粗暴。
“该走了。”
兴致怏怏的渡濑朝车的方向走去。
“就,就走了?”
“就什么就。县警本部的刑警丢了那么大个脸,还不赶紧问完就走?”
古手川脸红得像是烧起来了。
“你是还没适应那种级别的画面?”
“尸体本身我还是承受得住的。”
“哼,是想到当真胜雄本人的心理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干得出来的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蠢话。”
渡濑甚至没看古手川一眼。
“就因为是人类,才会干这种事啊。”
末松健三的尸体被送往浦和医科大学法医学教室进行司法解剖,但新发现寥寥无几。顶多就是末松的血糖值偏高,以及他体内没有检测到安眠药以及类似药物的成分而已。死因方面,确认是由于出血量过多引起的休克死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也就是说,仅仅证明了末松是被活生生搅死的。用负责解剖的光崎教授的话来讲,这是一次“无论解剖部位还是医学价值都不及格的解剖”。
不出所料,从两轮车上采集到了大量不明身份的指纹和毛发,鉴定科的报告显示,要对其进行分类和分析,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用来捆绑末松的布料和绳索以及毛巾上,都采集到了黄花败酱草的花粉。黄花败酱草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花期八月到十月,在距离发现尸体现场不远的元荒川河岸就有着广泛分布,所以这辆二轮车很可能是从河岸附近捡回去再利用的。
元荒川河岸这个词,虽然听起来轻巧,涉及范围却相当广,要想缩小范围锁定地点,需要大量时间。
现场遗留的青蛙男犯罪声明文,也很快被送去进行笔迹鉴定。鉴定结果显示,和之前案发现场遗留物笔迹一致。
四号早晨,渡濑和古手川前往末松的工作地胡桃泽医院进行走访。负责接待的女性得知末松死亡的消息后,霎时面色苍白,立刻报告给了院长。
院长胡桃泽也同样惊慌失措。这名把白发服服帖帖梳在脑后的仪表堂堂的男性,极其仓皇地走进了接待室。
“末松健三医生今天早晨被发现死于他杀。”
渡濑的摊牌方式总是让古手川心服口服。在把允许透露的信息交出去的同时,不给对方思考的余地。不出所料,胡桃泽像是丢了魂似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您刚才说,是他杀?已经确认了吗?”
“是的。可以说几乎不存在事故和自杀的可能。我就不绕弯子了,冒昧地问一下,末松在您的医院里,人际关系处理得如何?”
“您是说有没有恨末松医生的人?”
“可以这么理解。还是说末松医生人格高尚,大家都很敬重他?”
“我不想说有损死者名誉的话。”
话刚说出去,胡桃泽就皱起了眉头。虽然也怪渡濑的问题太狡猾,但毕竟已经上了当。
“向警方提供有关受害人的准确信息,算不得损害名誉。调查取得进展,也算告慰受害人在天之灵。”
“您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美化您的立场。”
“道理都一样,总会有利于某方。利于我们警方,也可以讲是对大众有益嘛。”
“……没有职员恨末松医生,也没人妒忌他。顺带一说,也没人羡慕他,毕竟没人会去嫉妒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您这话我没明白。”
“四年前有段时间,末松医生曾经因为一桩审判备受关注。”
胡桃泽抬了抬眉毛。
“当时全日本都关注着那桩审判,所以末松医生本人,也顺带得到了相当多的宣传。理论上有了名气,客户增加之后,就能独立开诊所了。可到头来,末松医生却一直在这里工作。不知道是因为他清心寡欲呢,还是没有抓住机会的能力?又或者是没有足够筹集资金的人脉?”
渡濑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相当于石蕊试纸。通过颜色,可以快速判断出对方的感情和态度。
“您这话说得,好像医生就必须独立开诊所一样。”
“哦?也就是说末松医生很满意替人打工的生活?我读过末松医生过去的采访,他可是一次也没提过这家医院的名字呢。硬要说的话,他一直都在积极表明自己的主张,很多时候,都赤裸裸地表明个人的现实诉求,又或者他其实是想继承这家医院。”
闻言,胡桃泽不快地撇了撇嘴。
“继承我的医院?哼,一来我没有女儿,哪怕有,也不可能交给末松医生。”
“末松医生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您先前说的那些全都不够。”
对方已经完全抛弃了对死者的顾虑。
“医者仁心这句话,现在依然不过时。没人会尊敬、信赖一个信奉功利主义、拜金主义的人。”
“您是说末松医生?”
“倒也不是针对他,不过是陈述普世观点罢了。”
“不过他的确没有受到尊敬和信赖。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值得被仇视?”
“医生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
“既然没有自己开诊所的打算,那想必工作态度还不错?”
胡桃泽依然很不愉快地撇嘴。
“要是他能认真工作,我们医院精神科的常客应该也会多点。”
“也就说他工作不认真?”
“归根究底,精神科也有精神科特有的问题。毕竟和肉体疾病以及外伤不同,心理问题不存在治愈。”
“有所耳闻,似乎只能称为宽解?”
闻言,胡桃泽流露出些许赞叹。
“我曾经听人说,精神疾病即便病症缓和,不会过分阻碍日常生活,也有再发的可能。所以不仅是接受治疗期间,治疗结束之后,也需要给予患者相应的照顾。”
“很高兴能得到警官您的理解。没错,精神科的诊疗其实说不上结束。但末松医生的治疗有些浮皮潦草,或者说不太细致,所以病人们大都持续不了多久就转到别的医院去了。”
古手川在一旁听着,也理解了胡桃泽不满的理由。无论什么时候,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信赖关系都很重要,在精神疾病治疗中尤其关键。甚至可以说,失去患者信赖就等同于宣告不合格了。
“他本人倒主张就诊人数变多了,但这根本不是医生该有的态度。这又不是小钢珠店或者咖啡厅。”
“您二位是对立的关系吗?”
“谈不上对立,不过是意见相左罢了。”
古手川不禁想:倒也是,作为医院所有人兼院长的胡桃泽,和一个普通的医生之间,不管立场还是发言权都不在一个层级,在形成对立关系之前,院长就能单方面把他踢出局。
不过接下来,他反应过来渡濑在想的,其实是别的事。
“原来如此。那么尽管医院没人对末松医生心怀怨恨,过去的病人也可能恨他了。”
这句话似乎令胡桃泽颇感意外,只见他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莫不是想让我把病历给你调查吧!”
胡桃泽像是即将大发雷霆,但渡濑根本不在意这点小风小浪,依然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面不改色。
“我们没有下这种命令的权限。不过胡桃泽院长,想必很快您就会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报道,末松医生,是被以根本难以言喻的方式残忍杀害的。说句冒犯的话,杀人手法甚至让人不得不怀疑凶手的精神状态。大众是不会嘴下留情的,即便没有证据,想必仅凭末松医生精神科医生的身份,就会有人戴上有色眼镜看待他曾经接诊过的病人。”
事态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现有的病人也会远离。都说流言会传七十五天,要是七十五天都没病人,医院经营就举步维艰了。
渡濑用词依然平和,却让语言发挥了最大功效。古手川不得不再次对他的狡猾老到心生佩服。
胡桃泽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难题困住的学生,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焦躁。
“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过或许有一天,我们会需要那样的资料。到时候如果能有幸得到您的协助的话,想必会对破案有相当大的帮助。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
走出会客室,渡濑背对古手川,轻声说道:
“好像想说点什么?”
“被那么逼迫,谁都会是那种表情吧。”
“我不是说院长,我说你。”
古手川一时语塞。渡濑不仅忙着对付胡桃泽,甚至连古手川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能顾及周全的。”
古手川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眼前的男人,竟然难得一见地表露出了焦躁。
之后,渡濑和古手川到医院护士站确认了打卡记录。记录显示末松离开医院是在十二月三号晚上十点三十分,从医院到末松公寓,徒步大约需要十分钟。结合末松住处邮箱还残留着近三天的邮件来看,他应该是在回家路上遇袭的。关于这一点,岩槻署的调查人员也在进行实地取证,但目前还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不过最让侦查本部头疼的,并非调查进展。
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得到的信息,最先把末松案子和青蛙男案关联起来报道的,依然是地方报刊《埼玉日报》。明明曾经站在最前线的尾上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却仍然能把这个报道送上头条,不可不谓好手腕。
古手川也读了那篇文章,虽然没有尾上特色鲜明,也没有刺激的解说词和煽情的内容,但引发的反响却十分强烈。
爆炸、溶解、轧断等一系列不同寻常的案件接连发生,甚至还发展到了粉碎的地步。报道中虽然没有详尽描写,但从尸体被在木材粉碎机中发现这种记述里,具备想象力的读者不难脑补出相应画面。抢在所有媒体前打出“最新青蛙男第四案”介绍语的《埼玉日报》,再次成功地煽动了民众的不安,并借此销量大涨,不过这也仅仅是后续骚乱的前哨站罢了。
真正的恐惧,正一步一步,切切实实地逼近。
最开始,是渡濑班的某位成员在浏览网页时注意到的。随后,他向渡濑进行了细致的报告。古手川正好奇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听到渡濑的咒骂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果不其然开始搞事了。混账。”
从渡濑的声调不难推测,肯定发生了不妙的事。古手川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于是他走到渡濑身后。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时,他差点摔倒。
这是什么?!
画面上是一个带着“青蛙男大活跃”标签的网站,网页上贴着四张照片。
NO.1是御前崎家满是肉片的爆炸现场。
NO.2是漂浮在装满淡黄色液体的水箱中的佐藤的上半身。
NO.3是散落在铁轨上的衣服和血肉残骸。
NO.4是正从投入口边缘往下滴血的破碎机特写。
仅仅看了一眼,实际场景就一一浮现在古手川脑海中,激起了他强烈的呕吐欲。
这些照片到底是谁拍的?!——无法言说的愤怒在心底翻涌。用语言煽动他人已经很令人不齿了,竟然还有人用公开图像的方式找存在感。
这四张照片的评论数,已经攀升至一千四百七十五条。照片被公开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前。从评论数量可见其引起的反响之大。至于评论内容,很容易就能想象,都不用去看。
“班长,得赶紧找到照片出处吧!”
听到背后传来的古手川的声音,渡濑转过身去。
“拍照的人肯定在现场。把这些内容泄露出去的,肯定是和案子相关的人。”
“动动脑子吧,笨蛋。”
渡濑反复指了指NO.1和NO.4两张画像。
“看仔细点。1那个血肉横飞的房间,是用别的房子的图片合成的。至于4,粉碎机的颜色和型号都对不上,滴落的血液也是拼贴的。”
被渡濑这么一说,古手川又仔细盯着图片瞧了瞧,的确和记忆中的景象不一致。认真观察会发现,加工拼贴的部分,和周围的画面并不完全贴合。
“2的图片,拍到了佐藤的脑袋,所以应该是真的,估计是工厂员工在熊谷署的人到达现场前,拍了传到网上的。3也一样,神田车站案发时,有几百个人亲眼看到过铁轨上的尸体,其中可能有几十个人掏出手机拍了照片放到网上。建立这个网站的人,大概是从别的地方盗取了2和3,又合成了1和4。”
渡濑怒气冲冲地不停用指甲敲着电脑屏幕。要是这个网站的管理员在这里,肯定也逃不过被他敲打的下场。
“不管用伪造信息妨害公务,还是违反轻犯罪法,反正一定要把上传2和3,还有伪造1和4的网络愚民抓起来!”
“可是班长,现在不是把人力投到应付那种小喽啰的时候吧?”
“这群小喽啰干的事影响太恶劣了,杀鸡儆猴也好杀一儆百也好,这种垃圾必须趁早敲打以绝后患,趁不安和恐惧还没有大规模扩散。难不成你忘了饭能市发生过的事?!”
怎么可能忘记。深陷恐慌的市民引发暴动,导致警署厅舍被围困。不仅如此,古手川还受了不轻的伤。
“现在的氛围和当时是一样的。涉及的对象、场所以及人数变多,可能让人觉得没那么严重,但民众对青蛙男形象,而非犯罪本身的恐惧,会让局面变得复杂。人们的怀疑和妄想,很可能诱发别的大问题。”
“可是班长,那时候不是各种事情搅在一起了嘛……”
“你还记得我怎么跟桐岛说的吗?我坚决反对无条件信任这个国家的民众。的确,日本人基本上是很讲礼仪的,不会轻易暴动。但根本用不着拿饭能的事情举例,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人们就会失去理性,失去判断能力,失去自制力。”
“话是这么讲,但您真觉得还会再次发生暴动?”
“局部地区的暴动还好说,只要县警本部认真对待,也能压住。但万一扩展到首都圈全域,甚至日本本土,你觉得会如何?”
这想象也太过了——古手川本打算笑着敷衍,但渡濑的表情不允许。
“人这种东西,一旦疯狂起来根本就没有自觉性。说日本有大和魂所以不会打败仗,土地和股票会永远涨,稍微有点脑子,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但这些话却不知不觉就成了公认的真理。不管是开战前高举双手赞成的人,还是被泡沫经济冲昏了头脑的人,在说那些经不起推敲的话的时候,都是打心眼儿里深信不疑的。不是个人或者某个自治体如此,而是整个日本都相信了这些虚构的扭曲的理论。这种国家,要怎么保证青蛙男的事情不会重演?”
古手川暗自庆幸没有笑着打哈哈。
他突然想到,或许把正常人和残障者分隔开的墙,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高大、厚实,谁都可以轻易地走到对面去,甚至或许根本不存在隔绝双方的墙。
不过古手川并不能完全理解渡濑的话。不明白他所谓的首都圈全域,乃至日本全国被异常统治,到底意味着什么。
渡濑的预言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尽管那个网站的管理员在收到警告后,于翌日删除了网页,但曾被公开在网络上的信息,还是飞速传播开了。很快,又出现了不少类似的网页。网上充满不怀好意的好奇、猎奇,还有对姓氏以“セ”和“ソ”开头的人的挑衅。
“我说,‘セ’和‘ソ’开头的人不如集体搬走吧。或者给打包扔到老人村去。一举两得哦,‘笑’(表情)。”
“话说青蛙男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杀掉一个叫濑川康则的家伙呀?他住在世田谷区……”
“因为你看不顺眼就替你杀人?我可比你惨多了。埼玉市伊藤开发区名叫仙藤光也的男人脚踏两只船!讲道理,要杀的话肯定要先杀他才行嘛。”
“确认。第四起案件中的凶器,应该是老虎公司生产的SXⅡ型二轴粉碎机。这个SX Ⅱ型机器的卖点是低速高马力,不仅能粉碎铁块,由于转速缓慢,生物出血量也能控制在较低范围,网上的图血腥度太过了。把人扔进去之后的模拟效果图我贴下边了,大家要是喜欢记得点赞哦。”
“关谷,你看见了吗?你害怕青蛙男吗?我马上把你的个人信息放上来,你乖乖洗干净脖子等着哈。”
“大家的关注重点都太偏向受害人了,难道该讨论的不是青蛙男吗?那家伙刚从那种医院出院对吧?轻易把这种人放出来,不相当于往城市里投了颗定时炸弹吗?”
“那个和他有关的,叫有动什么什么的疯子,不也从医疗监狱逃狱了吗?精神病院和医疗监狱之类机关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司法系统漏洞。不管罪犯有多残暴,只要精神鉴定认定是精神病患者,就能无罪,还会有严密的保护,运气好的话还能被释放呢。啊,对了,你们大概不知道,以前关于精神病人的讨论可是相当自由的,电影、电视剧都经常提。现在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根本不敢碰这个话题。”
“希望大家能把我接下来说的话,当作个人,而不是社会学者的意见听一听。我觉得出于刑法第三十九条相关规定,被判强制入院的触法精神障碍患者,获得免罪和减刑之后,应该在司法机关的管理下长期住院。当然,那些自称人权派的人,可能会群起攻击这个观点,但这里边最大的问题,是宪法和法律的对立,也就是公和私的对立。宪法保护个人权利,而法律却倾向于限制私权优先公权。青蛙男案件中最应该被关注的,正是这个部分。更直白地讲,就是精神病患者个人的权利,和千万无辜民众的安全,是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的问题。如果可以比较,那么到底哪方更重要?宪法第三十条对个人尊严和追求幸福权利做出了相关规定,不过作为补充,其中写着:前提条件是不违反公共福祉。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认为:重大案件发生,且尚未得到解决的状态下,限制曾经犯下罪行的精神病患者,以及有犯罪可能的患者的自由,属于对公共福祉的保护。”
对青蛙男的恐惧,以及对现存系统的不信任,正在以网络为中心不停发酵,很快,这些情绪就会蔓延到现实世界,野火燎原般扩散开去。在事态恶化之前,古手川和渡濑前往了小比类家。
二人来到小比类住宅兼平面设计工作室时,小比类说,自己一直在等他们。
“我看新闻说,被杀的是末松健三,就觉得你们一定会找我。你们肯定把我列为嫌疑人了吧。”
小比类不无讽刺地笑了笑。不过这个笑容里并没有挑衅,大概是因为某种意义上,他的心态已经近乎达观了吧。
“我们并没有那么想,不过既然您这么认为,那么还请协助我们洗清您的嫌疑。”
“我说渡濑先生,现在岳父也死了,恨末松的,就只剩我了。况且即便没有岳父的大学笔记本,我也掌握着古泽冬树的精神鉴定结果。那就说一下我不在场的证明吧。您需要证明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十二月三号晚上十点三十分,到翌日凌晨四点。”
“大半夜的啊。那我没办法证明了。那个时间我一直在家里,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一个人住,也没人能帮忙证明。”
即便有家人在,近亲的证词也不会被采信——不过这话不适合对小比类说,比起讽刺更像是语言暴力。
“所以我说渡濑先生,不管怎么找补,我都是嫌疑最大的人,对吧?不过说实话,我也很难过。”
“因为被当作嫌疑人?”
“不。因为我没能亲手惩罚末松健三。”
小比类很是懊恼地笑着。
“虽然我不会当着刑警的面说想杀他,但至少想亲手把他精神科医生的招牌砸烂。所以对于凶手把他连身份带人都整个儿消灭这件事,我还真有点意见。”
“仅仅毁了他名声就能让你满足?”
“从他在法庭上的表演,还有之后的言论就能看出来,末松和卫藤律师是一类人,满脑子都是功利主义和自我展示欲望,都是谎话连篇的无耻之徒。或许这就是俗话说的人以群分吧。这种人最害怕的,就是被剥夺名誉和地位。对他们来说,名誉地位就是一切。我之前一直在想,要给苟延残喘活下来的末松怎样的屈辱。这个问题都成我的下酒菜了,或者说毕生事业。”
“你知道他们的关系?”
“那当然,周刊报纸写得清清楚楚,说是某某大学的前后辈来着。能教出这么一群垃圾,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学校。”
“你这是讨厌和尚恨袈裟?”
“不恨点什么,我也撑不下去啊……抱歉失陪一下。”
说完,小比类起身离开了一会儿。他回来时,手上多了瓶白兰地和三只酒杯。
“虽然很失礼,不过我得喝一杯,不然我接下来的发言,很可能被二位抓住把柄。二位也来一杯吗?”
古手川原以为渡濑会以工作时间为理由拒绝,没想到他却毫不客气地,从小比类手里拿走了白兰地。
“打算自斟自饮?我来帮你倒。”
“还是算了吧。酒精不会净化仇恨和痛苦,只会让体内毒素增加。”
“你又不是受害者遗属,别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口气。”
“我这些年看过了无数遗属。”
被渡濑瞪了一眼,小比类也不好再伸手去拿酒瓶。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杀害末松健三的动机。这点通过你的描述,已经很清楚了。”
“就这么轻易地相信嫌疑人的话?”
“信不信之后再说,况且那是警方的事。你要做的,是放下扭曲的恶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最恨的古泽,不是还活着吗?”
小比类动了动眉毛。
“作为警察,只能说希望你谨言慎行。今天就到这里,告辞。”
渡濑起身,把酒瓶放到窗台上,快步走出房间。古手川好不容易才跟上了他的步伐。
坐进车,古手川立刻开始追问。
“刚才那算什么?我还以为您会问些更深刻的问题。”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了。他亲口承认知道末松的工作地点,也没有强行编造不在场证明。”
“小比类是清白的?”
渡濑没有回答。
“您说让他谨言慎行,是不要制造更多罪行的意思?”
“没必要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死缠烂打,就是字面意思而已。比起这个,不如想一想御前崎教授留下的笔记本在哪儿。”
被封印起来的场景再度浮现。
古手川想象着炸掉御前崎的家后,认真读起大学笔记本的胜雄。毕竟那位教授,肯定把爱女和孙女案仇人末松的工作地点信息记到了笔记本上。
不对,等一下。
自己刻意把某个人排除出了嫌疑人名单。
从医疗监狱逃走的有动小百合,难道就没有参与杀害末松的可能吗?二人过去可曾是师生关系,越狱后的小百合也很可能再次和胜雄相聚。
“快开车!”
被渡濑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古手川连忙踩下油门。
古手川把最不希望面对,也是最可怕的可能性抛到脑后,握紧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