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发现末松尸体已经过去三天,调查却迟迟没有进展。虽然很快从现场采集到的脚印中,找到了犯罪嫌疑人的鞋印,但也只能推断出鞋子是一双磨损极其严重的运动鞋,以及它的主人身材中等这种信息。
岩槻署调查人员的实地取证也遇到了困难。案发时间和地点的特殊性,导致案发现场附近根本没人经过,所以没有目击证词。很难想象凶手是在作案当天,偶然发现木材加工厂的,所以肯定是事先踩过点,可这方面也没有目击证人。
走访问询一无所获,相应地,也能判断出凶手是一个能在深夜自如行动的人。岩槻署重案组全部出动,得到的信息却少之又少。
相对而言,用来搬运受害人的两轮车的主人,倒是很快就确定了。车主是在荒川综合运动公园帐篷村安营扎寨的流浪汉兵野舛助,外号兵叔,负责问询他的,是古手川。
“这台两轮车,确定是你的吗?”
古手川把保管在岩槻署的车子照片拿出来,兵叔瞬间眼睛发亮。
“没错。轮胎周边都是我亲手修补的呢。”
根本没细看就能说出车子特征,看来兵叔的证言可信度很高。
“这可是我很宝贝很宝贝的饭碗,被偷之后我可愁了。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车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二号夜里吧。三号早上我就找不到了。”
结合这台车在三号晚上十点三十分被用来搬运末松的事实,二号夜里被偷也是成立的。
“是在哪儿找到的?”
“东岩槻的河边。”
“哦?隔得好远啊。怕是有十公里多吧?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带上电车,是推过去的?难怪我在附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们什么时候把车还我?”
“等警方调查结束就还,不过具体时间还没定。”
“麻烦你们快点嘛,没了它我没法儿收空罐啊。”
古手川在犹豫,是否应该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向兵叔说明一下情况。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不过或许还是不要继续用这台车比较好。”
“为什么?”
或许因为过着和报纸电视以及网络无缘的生活,眼前的人似乎还不知道末松的案子。不过以后要是听说了,没准会怪警方没告知自己。
“东岩槻的木材加工厂,发生了一桩杀人案。这台两轮车被用来搬运受害人了。”
“啊?!”
兵叔发出一声惊叫,随即把手里的照片甩了出去。
“难不成它已经血淋淋的了?”
“受害人是被搬运后遭到杀害的,所以车上倒是没有血迹。”
“可是,可是被用来干这种事……人渣。刑警先生,这车我不要了,你们随便处置吧。我去想办法找找别的车子。”
“好找吗?”
“你们能给我买个新的吗?”
听到古手川说大概没预算,兵叔神色凝重。
“我知道。要是政府能好心给买新车,也就不会把我们赶出帐篷村了。”
“车子您以前放哪儿的?”
“就在我帐篷旁边。”
“都不上锁就放那儿,不明摆着等人偷吗?”
“您这就是对流浪汉有偏见了。没人会偷有主人的东西。就算偷走了,一来很打眼,二来回收空罐子也不是光有台两轮车就能干的事,还需要物色地方,以及和回收的人交涉。”
“那你知道车可能是谁偷的吗?”
闻言,兵叔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地皱起了眉头。
“我不太想怀疑别人,尤其是过着这种日子就更……”
“那就是有怀疑对象?”
古手川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步步紧逼。
“请告诉我。”
“我不想说。”
“不管你想不想,警方的工作就是怀疑别人。”
“喂,明明是等我回答吧,你拽什么?”
见对方反应很好,古手川安心不少。应付这种场面的方法,古手川看上司展示过很多遍,还是很有自信的。
“警方在追查的,是杀人犯,还是很危险的那种。要是不赶紧抓住凶手,一定还会有人遇害,到时候不配合提供证词的你,也要被问罪。”
“你什么意思?”
“包庇罪可不是非得包庇真凶才成立的罪名。现在天儿越来越冷,好多流浪汉都向往拘留所的暖气。不过眼下警方预算不足烦着呢,为了削减经费,已经把拘留所的暖气停了,估计待里边儿也很不舒服。”
虽然是信口雌黄,但作为威胁效果刚刚好。果然,听到这话,兵叔脸色大变。
“等一下,别急嘛。我是说不想讲,可没说不配合啊。我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别吓我。就最近几个星期的事,有个没见过的家伙混进帐篷村。看他也是一个人,有点摸不清东南西北的样子,所以我煮乌冬的时候喊他一起吃过。不过自从两轮车被偷后,他就不见了。”
“他什么人?长什么样?”
“外表嘛,因为他一直戴着帽子,还拉得很低所以没看清脸。穿着一件很旧的夹克,脚上运动鞋都掉色了。身材中等,个子也中等,但总是驼着背,走路姿势特别糟糕。不过住在这里的人,基本没有昂首阔步的。”
一定就是这个人。和在常磐平袭击记者尾上的流浪汉一样的服装,一样的身材。
“他住在公园什么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他的监护人。不过帐篷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先来先得,所以稍微舒服点的地方,应该都被占了。”
“你说请他吃过乌冬对吧?当时聊了些什么?”
“那人好像很不擅长和人讲话,不管我问什么,都只是啊、啦、嗯。大概不乐意被问出生地、家人之类的问题。”
根据兵叔的证词,警方开始在运动公园搜查那个流浪汉的住所。
然而这也如兵叔所说,公园内方便过夜的地方基本都已经被先来的人占据,关于那个男人的目击证词也少之又少。究其原因,一来是住在帐篷村的人一向不愿积极配合警方调查,二来则是因为那男人本身不惹眼。
运动公园本来就大,包括帐篷村居民在内,难以确认身份的人很多,想找出特定人物的遗留物品非常困难。
最终,古手川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常磐平袭击尾上的男人,和绑架末松的男人,应该是同一人。
“简直像在追踪流浪猫。”
运动公园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古手川内心窝火,不禁开始抱怨。
“既没有戴项圈,又不会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外表没特色不引人注意,还是一个只对名字感兴趣的杂食性动物。”
然而古手川选错了抱怨的对象,一旁的渡濑听不下去,打断了他:
“猫会吐毛留下证据。头脑简单的家伙,别乱打比方。”
不只是一线警员对不尽人意的调查进展感到不满。栗栖课长和里中本部长自不用说,被卷进青蛙男案的松户署神田署高层也十分焦躁。案件要是发生在自己辖区还好说,眼下涉案区域太广,根本没法自如行动,反而更憋屈。另一方面,民众的不满情绪也日益高涨,压力不可谓不大。
阻碍调查的因素不言自明:那就是各警署及各县警之间的不睦。虽然没有上升到明显妨碍对方业务的地步,但关于发生在各自辖区内案件信息的互通有无,至今仍不顺畅,甚至可以窥见先下手为强各自为营追踪当真胜雄的迹象。
类似各县警和所辖警署互不对付的状况,之前也发生过,而责任最大的是警视厅鹤崎管理官。这个男人热衷自我主张,甚至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以前的调查会议如此,现在依然作风不改,甚至还多了独断专行。
“青蛙男的魔爪,终于还是伸向了名字以‘ス’打头的民众。上次我不是再三强调,绝对不能再出现受害者吗?结果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办案警员都是草包吗?”
面对鹤崎对末松健三在埼玉市被杀一事的不满,埼玉县警代表脸上齐刷刷地失去了颜色。古手川在想,如果这人真的认为,批评案发辖区警员能激励侦查本部全员,头脑真是比自己还简单。于是古手川看了看说自己头脑简单的渡濑,只见他眉毛不停抽动。渡濑手下的人一眼就明白,这是渡濑怒不可遏却不得不强行忍耐时的小动作。
古手川看到上司在压抑怒火,内心积压的即将喷发的愤怒也迅速降了温。古手川见周围的县警人员也都是一样的反应,不禁想:如果挑眉也是渡濑有意为之,不得不说这位上司实在是狡猾周密。
“报告上说,本案嫌疑人和在常磐平袭击地方报刊记者的男人外貌很像。也就是说,青蛙男不仅在夜里如鱼得水,大白天也很逍遥。你们觉得这种情况,警方还有威严可讲吗?!”
鹤崎似乎很容易被自己的话搞得情绪激动,越说声音越尖锐,感情也越来越激烈。就连一旁听着的桐岛都皱起了眉头,或许他也对鹤崎感到不满,并且同情起了地方警署的人。
“话说回来,这个被袭击的记者,就是最开始把所有案子和青蛙男关联起来的人,落得这个下场,也可以说他自作自受。毕竟他的报道给调查本部添了不少麻烦。”
鹤崎的话,让古手川对毫无好感的尾上都生出了些许同情。
“四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就够让人不安了,报道还说凶手只靠五十音顺序,看名字选择下手对象,民众的恐惧更是成倍增长。在座各位也都知道,现在不仅网络,现实生活中民众也都在谈青蛙男。各位听好了,青蛙男的名字传播得有多广,警方的威严就下降得有多厉害。大家有点羞耻心好吗。”
这还用你说——这大概是包括前排的各辖区代表在内,所有与会人员共同的心声。鹤崎到了这地步,还丝毫不能理解警员们的心情,要么是太迟钝,要么就是有病态施虐欲。古手川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怎么当上的管理官。
另一方面,鹤崎的抱怨也的确有合理之处。最近的报道,导致对青蛙男心生恐惧的首都圈居民人数激增。一直以来,不少人对这桩跨越县界的连环杀人案感到害怕,而网上广为传播的发现末松尸体的现场照片,无疑是引爆了这些不安的炸弹。尽管警方也告知了民众,照片是伪造的,但当时照片早已传遍各处,警方呼吁为时已晚。换个角度讲,末松被从脚尖开始慢慢粉碎是既定事实,本来也会导致各种各样的想象。从死亡方式和残留遗体的样子来说,这可以称得上最恐怖的杀人手法。
平时,警方会巧妙地隐藏死亡信息。尸体照片会严加看管不外泄,尽可能不让人看到。因为人类在看到同类的尸体时,会感到厌恶和绝望。
即使伪造的图片没有真实反映现场状态,也足够让人想象出受损的尸体。毕竟哪怕是习惯了尸体的古手川,当时也没能顺利消化,不难想象这会给普通民众带来多大的不安。仿佛是要证明其效果,不安之下,部分名字以“セ”和“ソ”开头的民众,选择了和安保公司签订合约,或者就近跑到警署寻求保护。眼下饭能市骚动再现的苗头,让古手川感到不寒而栗。
警方高层自然不会对民众的恐慌坐视不管。据渡濑说,警察厅给警视厅下达了非同寻常的命令。警视厅高层被平日里就看不顺眼的对手刁难,一肚子火,而他们的发泄对象,自然就是鹤崎。
鹤崎的抱怨仍在继续。
“还有就是,八刑也干了大蠢事。难以想象,竟然能让在押的犯人大白天成功越狱。况且这个越狱犯还和青蛙男当真胜雄有密切关系,舆论直接炸了锅。”
有动小百合的越狱,和本次连环杀人案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八王子署的人并未参与联合调查。要是八王子署的人在场,估计也是如坐针毡。
鹤崎毫不掩饰焦躁地看了看渡濑。
“负责前回案子的渡濑警部,此次越狱的有动小百合,有没有可能和当真胜雄发生接触?”
“不好说。”
渡濑看都没看鹤崎一眼,回答时不耐烦的语调,让古手川等人听得很舒服。
“不过个人认为,有动小百合在青蛙男再次登场的节骨眼上越狱,单纯把这当作偶然处理的话,会很危险。”
“有动小百合作为正在接受治疗的患者,理论上应该接收不到外部消息才对。”
古手川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小百合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时,正是古手川问过她,是否知道胜雄所在地。并且稍早的时候,他还和偶然在病房遇到的御子柴谈及过本案。
如果越狱后的小百合,真的和胜雄接触了的话……
不对,如果小百合越狱就是为了去见胜雄,那么给了她这个理由的,就是自己。
难以置信,原本是为了平息事态而做的努力,却弄巧成拙成了火上浇油。
渡濑依然面不改色,也不知他是否察觉到古手川的自责。
“虽说配备了医疗设施,但到底还是一座监狱。警察在楼内来来往往,护士也都是狱警。所以她也可能是从内部得知了当真胜雄的消息。反正不管怎么说,问题关键在于接下来怎么办。一个当真胜雄就够难缠的了,万一再加上有动小百合,无疑会带来更大的混乱。考虑到有动小百合的行动范围,我认为这件事光靠八王子署是不够的。”
大概是渡濑板着脸的样子让鹤崎感到不快,他明显很不高兴地呛声:
“警部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有动小百合和当真胜雄这对组合?虽然二人的确都不是善茬儿,但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和二十岁出头的小孩罢了。”
“您口中的女人和小孩的搭档,可曾经让整座城市陷入恐慌。”
“那是因为当时案子发生在地方城市。警部你刚才的发言,我感觉对二人恐惧过头了。”
古手川差点脱口而出反驳鹤崎的话。
这和地方城市根本没关系,渡濑惧怕的,也不是那些精神疾病的问题,而是他们的行为会激发那些藏在普通民众心底的攻击性和暴虐。
“渡濑警部很优秀,就因为优秀,才会连精神病患者的深渊也要去凝视,对吗?”
深知渡濑燃点低特性的埼玉县警众人快坐不住了。虽说在联合调查会议上发生乱斗的概率很小,但渡濑会不会挑事真不好说。其他与会人员大概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异样,齐齐屏住呼吸,盯着发言台上的二人。
渡濑一如既往保持着凶暴的表情,微微抬了抬嘴角。
“不愧是鹤崎管理官,慧眼如炬。您的忠告,我铭记于心。”
渡濑的语气很敷衍,但一脸随时要揍人的表情让这句话听上去更像是威胁。鹤崎似乎有些害怕,别过了脸。
会议结束,渡濑离开座位向出口走去,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古手川追上去,被他完全无视。看来刚才和鹤崎的对话,果然让渡濑不开心了。
“那个,班长,刚才……”
“别烦我。忙着呢。”
“您为什么生气?是因为管理官?还是因为我当时向有动小百合提问的方式?”
“生气?谁生气?”
渡濑回头看了古手川一眼。
无论古手川如何试图善意地解释这个眼神,也只能觉得自己是被狠狠地瞪了。他做好了随时被骂,甚至被揍的准备。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十分意外的话。
“你没听见吗?笨蛋。那个管理官给了相当精彩的建议。案子要是解决了,鹤崎管理官无疑是最大功臣。”
“您这是……讽刺?”
“你连讽刺和赞美都分不出来了?”
即使是敬重的上司,也有古手川无法理解的时候,比如眼下。
虽然小百合越狱这点并未作为议题在会议上展开讨论,但现实中,舆论被青蛙男案件相关报道中出现的新角色点燃。
这个新角色,就是成功越狱的有动小百合。
在小百合之前,也发生过囚犯越狱事件,但都在一两天内就被逮捕了。可这次小百合越狱,至今没有丝毫线索,这让八王子市民十分不安。小百合并非单纯的囚徒,而是被关押之前杀害了四个人的罪犯。平时对待加害者人权问题小心翼翼的媒体,这次也打着保护市民的旗号大肆滚动播报小百合的面部照片。然而从民众那边征集到的线索,要么是缺乏证据,要么纯粹是流言,对警方的调查毫无帮助。
关于小百合丈夫的调查有了进展。早在三年前,有动真一就离家,在外和别的女人同居,现在住在冲绳县。出人意料的是,法律文件显示,二人至今仍是夫妻关系。据说对此,真一在电话中做出了如下解释:
“我出轨的契机,是感觉到了小百合被压抑的犯罪心理,想离她远点。”
之后他和小百合的距离越来越远,并且最终选择了私奔,可小百合似乎始终不同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再后来发生了饭能市的案子,小百合被关进八王子医疗监狱,离婚协议一事就只能不了了之。因此综合判断,小百合几乎不可能跑去冲绳找已经断绝关系的真一。况且从本土到冲绳,要么坐飞机,要么搭轮船,无论机场还是码头,警方都已经部署了警力,一旦小百合现身,立即可以实施抓捕。侦查本部也已经向冲绳县警方面发出了协查令,要求对真一家在内的各个地方实施监控。
不安会诱发焦躁,而焦躁则会使人攻击他人。精神疾病和犯罪心理原本应当一分为二地看待、讨论,但有动小百合的特殊性,让二者的边界变得模糊。尽管也有犯罪心理及心理学专家站出来,通过媒体呼吁大家,不要将二者混为一谈,但人们根本听不进去,尤其是那些试图趁乱攻击他人,以达到释放自身压力的人。再加上逃亡中的当真胜雄也是精神病患者,舆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二人进行了绑定。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八王子市内孩子尚且年幼的父母们。他们主张:孩子们独自上下学很危险,因此要求警方负责每天保护孩子们上学放学,直到小百合和胜雄被抓捕归案。
某种意义上,这算是正常诉求,但不止八王子市内学校,周边地区的中小学也开始提出同样的要求。为此,八王子署光是在保护学龄儿童上学方面,就投入了大量警力,根本没有多余的人力去追踪小百合的下落。
紧接着做出反应的是盘踞在网上的网民。包括一直在匿名的保护下讴歌自由的人、慎重地陈述己见的人、从法律角度批判警察医院相关人士对应策略的人,不一而足。他们立场、主张不尽相同,但对被关押在医疗监狱的囚犯态度出奇一致。
“我去了一趟八刑,感觉作为监狱,守卫力量很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里边儿住的犯人都是病人?”
“医疗刑务所警备很水这事儿,因为预算不够。不过说起这个,有点本末倒置的意思。罪犯真的值得花那么多钱去治吗?高墙外边儿还有那么多善良却靠吃低保生存的民众,为什么要把税钱浪费在那种地方呢?”
“俗话说得好,给神经病递刀,‘笑’(表情)。”
“有这类毛病的人就应该关一辈子。都没治好,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发病。”
“说到这个,就得扯一扯刑法第三十九条了。凭什么因为精神不正常,就给减刑或者判无罪,还要配上细致的照顾?我知道日本司法体系采用责任主义,但这也不是给精神病人优待的理由吧?这不就是在用我们的血汗钱供养那群人?可以说是太重视加害者人权带来的弊端了吧。”
“坊间都在说,现在越来越多医院不让高龄患者长期住院了,医疗费也不断在涨。穷人根本不敢得病。可医疗刑务所这种医院,却在免费为有身体、心理疾病的罪犯提供治疗。要不万一我哪天也得病治不起了,就去犯犯罪,麻烦相关单位给我关进去。”
“各位好。我就住在饭能市,亲眼见过青蛙男案时饭能市民的反应。当时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饭能署有一份名单,记载着因为第三十九条被免于刑罚的潜在犯罪者信息。之后可能成为青蛙男目标的人为了自保,要求警方公开名单,而警方没有否认名单存在,最终导致一部分市民发起暴动,最后甚至袭击了警署。这就是当时的大概情况。我看很多外地人都说,不敢相信平时老老实实的民众会变成暴徒,也不奇怪,毕竟不是被恐惧逼得走投无路的当事人很难理解体会那种心情。作为一个名字是‘エ’打头的大老爷们儿,我现在也还不太敢独自走夜路。很多人可能觉得,群体心理无意识之类的概念离我们很远,但其实跟凑热闹去听演奏会一个性质。所以就算哪天出现第二个饭能市,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把医疗刑务所视为禁忌的媒体,也借着小百合越狱的机会,开始触及相关问题。报纸、杂志、电视等媒体自不必说,就连日本律师协会发行的会员刊物,也刊登了关于受刑者人权和民众安全的特辑,相关讨论可以说百家争鸣。
所谓敏感问题,就是不方便摆上台面谈论的事。其中包含着政府能多大程度保障民众生命安全,以及拨给刑事机关和受刑者的预算是否合适等议题。
所有让国民感到恐惧不安的事,都能直接转化为攻击政府的材料。目光敏锐的在野党党首迅速做出反应,在国会上提及了这个问题。
“最近新闻媒体正广泛报道,八王子医疗刑务所囚犯越狱事件,犯人至今仍未被逮捕归案,民众彻夜难眠。随之而来的是国民对国家司法体系的质疑。民众普遍认为,现在太偏向加害者,即便是出于对人权的尊重,也让人难以接受。另外,促进罪犯复归社会机制的有效性也饱受非议。众所周知,患有身心疾病的受刑者,如今被分别关押在全国共计四座医疗刑务所。这些机构的运转费、人力费、医疗费、设备费用等,给社会保障带来的压迫日益严重。与此同时,被收押人员复归社会所需时间极长,尤其是精神障碍患者,部分人甚至认为他们根本不可能真正回归社会。我个人绝不赞成侵害加害者人权,但现状是,即便政府为治疗受刑者以及促进他们回归社会,提供了充足的预算和充分的设备,却收效甚微。在此背景下,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在浪费税金。事实上,光是浪费或许还情有可原,有报告显示,刑事机构已经成了接收警察官僚和医疗从事者的垃圾场。敢问公安委员长是如何看待,一直声称要节约预算,受刑者再次犯罪率却不断上升的现状的呢?对此,还请您回答一下。”
内阁特命担当大臣兼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出面进行了回答:
“首先,对于发生在八王子医疗刑务所的囚犯越狱事件,我深表遗憾。眼下相关部门正在积极调查,还请大家耐心等待结果。关于您方才提到的医疗刑务所年度预算和复归社会机制有效性的问题,如果您认为,政府不该在没有显著成果的地方投入预算,我必须站在国际人权保护立场上反对您的观点。轻视犯罪者人权不给收押机构花钱,这完全是独裁国家才会有的态度。当然,各刑事机构必须提升罪犯复归程序的成效性,降低再犯率。不过这些都不是能立竿见影得到解决的问题,所以还请各位不要做出草率的论断。”
国会答辩可谓隔靴搔痒,加上公安委员长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段高明,论战并未深化。
比国会答辩更有影响力的是网络留言板和各种媒体的报道,以及某位人气女演员的采访。数年前,这位女演员的长女被一名刚从医疗监狱出狱不久的男性残忍杀害。她在接受喜欢炒话题的网络新闻媒体采访时,毅然决然地说道:
“说到底,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那些杀了人,本就该接受有罪判决的人实施医疗救助和延命治疗。”
这位女演员直白地说出了这些或许谁都想过,但不方便在公众场合说的话。而有那般凄惨遭遇的她,毫无疑问有讲这话的权利。在她的知名度和话题正当性的加持下,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番话成了舆论关注的焦点。
一名标榜人权的律师,率先对她的言论提出了异议。该律师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反对言论后,靠采访女演员取得了关注度的媒体又促成了二人的对谈。
“首先,对您失去爱女一事,我深表同情。虽然我单身,但也能想象失去孩子的痛苦。”
“感谢。”
“然而我们必须把个人感情和社会制度分开看待。罪犯再凶残也是人类,无论被害者还是加害者,作为人类,二者拥有的权利实际上同等。”
“你是说,我被杀害的孩子,和杀害她的男人的人权,是一样的?”
“日本宪法规定,禁止残暴的刑罚。这反映了无论罪犯还是普通人都应该被平等对待的宪法精神。法律的根本目的,是保障个人权利和自由不被国家权力剥夺,在此基础上,才能有根据地对各种犯罪行为施加惩罚。如果罪与罚交由个人感情或时代背景决定,法律就会沦为私刑。”
“我也反对私刑。”
“感谢您的理解。”
“不过,如果国家再怎么努力,去构筑包括医疗刑务所在内的刑事机构,去促进囚犯回归社会,也无法降低再次犯罪率的话,您不觉得保护罪犯人权的法律也有不足之处吗?”
“我理解您的观点。但因为再次犯罪率未能改善,便一味地煽动社会不安的话,会导致国家刑事裁判权的扩大,以及法院判罚严苛化。”
“为什么不能对罪行进行严厉判罚?”
“因为判罚严苛化,会加剧国家权力肥大。最终会限制个人自由言论,给正常生活留下阴影,这就是独裁政治的起源。所以我希望大家能暂时忘掉再次犯罪率没能降低这一点,把目光放长远些,思考一下如果不能保障人权的普世价值,那么社会制度将难以为继的问题。恐惧和憎恶,不过是感情的一部分。制度是建立在理论基础上的,而感情,需要被控制。”
“您是说,让我忘记家人被杀害的仇恨,把凶手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是这个意思吧?”
“从结论来说,是的。”
“无意冒犯,不过我认为,一个人在杀害他人的瞬间,就已经是野兽了。野兽没什么人权可言。”
“这是因为您作为遗属,受个人感情影响……”
“的确,这不过是遗属的情绪。可律师您所说的,也不过是大道理罢了。虽然失礼,但您的话没有一句能进到我心里,这难道不是因为您的理论不合理吗?听起来和演技很差、毫无感情照本宣科读剧本的演员表演差不多。”
“我又不是演员。”
“其实问题的关键是,在理解剧本前没有去先理解人心。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想必不好听,不过我还是要说。我想,除非您有一天有了自己的家庭,您的孩子也被从医疗刑务所放出来的人杀害,否则不管您的理论说得多么头头是道,都不具备任何说服力。”
二人针锋相对的视频被上传到网络,吸引了众多感兴趣的观众,点击量以惊人的趋势增长。
就这样,无论是在网络上还是现实中,当真胜雄和有动小百合的组合,都成了恐怖的象征。不过古手川感觉到,试图搭这趟热议顺风车闹事的人,在慢慢减少。
能袖手旁观谈笑打趣,是尚有余裕的象征。一旦恐惧突破临界点,仅剩的余裕也会消失。不管是哄笑还是嘲笑,笑声停止后,将会是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清晰可闻的寂静,以及吞噬一切光源的无尽黑暗。
四起杀人案和两个杀人犯在逃的消息被广泛报道,但除了有孩子的家庭,普通民众生活其实并无太大变化。
但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氛,确确实实覆盖了首都圈。而这一切,和古手川在饭能市的案件中深切感受过的气氛极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