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演员关于医疗刑务所现状的质疑,同时也起到了助长对侦查本部的攻击。因为部分人觉得,既然不方便直接反对拥护受刑者人权,那至少可以骂一骂无能的警察来消消气。
因为警察不敬业,致使现在都没抓到青蛙男,没找回越狱犯——打到搜查本部的抗议电话一天比一天多。虽然抗议不过是民众恐惧的表现,但这依然加剧了奔波在现场的调查人员的精神疲劳。
导致精神疲劳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调查陷入了胶着状态。从四起案件的犯罪现场采集到的证物,总数超过了一千件,却仍未找到可以确认当真胜雄行踪的关键证据。
用来选取受害人的名单也一样。搜查本部认为,御前崎家的B5尺寸大学笔记本就是受害人名单,但笔记本的内容和去向不明朗。下一个受害者名字以“セ”开头的可能性非常高,然而符合条件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找不到有效对策。能做的顶多就是对跑到警局寻求保护的潜在受害人家进行定期巡查而已。
此外,从医疗监狱越狱的有动小百合也去向不明,并且毫无线索。越狱后,她一次没有触发过警方布下的排查网,也没有任何相关目击信息。合理的推测,就是她用从百合川护士那里抢走的两万日元现金买了车票,现在已经离开首都圈。这么一来,她已经脱离了以首都圈为中心展开调查的本部控制范围,只能请求周边县警的协助调查。
无论胜雄和小百合是单独行动还是一起行动,都是很棘手的大问题。这对杀人犯师生如果组团行动,将会相当具有威胁性。即便分头行动,也会分割警方人力,简直像是在和游击队战斗。对于有组织架构的警方而言,二人非常难对付。
调查触礁的同时,来自外界的非难和中伤声音也越来越大。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已经写在脸上,士兵都泄了气,战况自然会恶化。而这,正是恶性循环的开始。
胶着状态下的组织,每遭受一次外界攻击,外壳硬度就会得到一次强化。与此同时,一旦被束缚在坚硬的外壳中,组织内部就会很快开始争斗、分裂。联合侦查本部这边,表现在警视厅和埼玉县警对立上。
“是要让我们的人去负责神田车站周边问询?”
听到联合侦查会议上鹤崎分配的工作内容,渡濑大发雷霆,立刻做出了反击。
“熊谷市和埼玉市两个现场,都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本来人力就有限,拆成两部分都奄奄一息了,哪儿有多余的人手放到其他现场去。”
被当众唱反调,身为管理官的鹤崎自然也不可能善罢甘休,乖乖收回自己的决策。
“当真胜雄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胆作案的现场,可就神田车站一个。”
“站台监控摄像头既没拍到当真胜雄,也没拍到受害者。他们都被周围的人遮住了。目睹受害者掉下站台的,也只有两个人,不是吗?”
“是站出来说自己看到的人只有两个。肯定有通勤乘客看到过当真胜雄把志保美纯推下站台后,从站台和站内逃走的样子。”
案发当时虽然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但站台和站内都挤满了人。监视摄像头拍到了这些画面,于是警视厅想通过记录,把乘客一个个找出来问话。
然而不难想象,相对投入的人力资源,这种调查性价比极低。即便得到了关于当真胜雄的目击证词,也没法推测出他的行动轨迹。不放过任何细节的调查方针,看似无懈可击,却仅限于对抓捕嫌疑人有用的场合,指望不上有价值线索的调查,大量投入人力就是一种浪费,说直白一点,就是想找借口推诿才会干的事。
渡濑是一个不管不顾的人,但并非不带脑子有勇无谋。他不过是在深谋远虑后表达意见时态度强硬而已。不管效率还是正确率,他都会考量。在渡濑眼里,毫无章法的调查没有价值,根本不可取。
“通勤乘客肯定会在相同的时间再到车站,那时候最适合问询。虽然很多人忙着去上班,但问话内容不复杂,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想必大家都会配合。”
“管理官,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嫌疑最大的流浪汉,在荒川综合运动公园河岸边的帐篷村被目睹,如果要展开地毯式搜查,当然要优先那边。”
“你说的我自然也考虑到了。”
面对反对意见,鹤崎似乎非常不满。怒气快要喷薄而出的他狠狠地瞪着渡濑。
“那边的调查,问询对象是住在帐篷村的人,以前政府强行要求他们搬离过,所以很多人心怀不满。这么一来,问询需要的时间也会变长。我会让我这边的人去负责这个工作。”
也就是说,他是把收集最新的,并且大概是最有用的信息的工作,交给了警视厅的人,其他近乎打杂的事,就推给埼玉县警和千叶县警。
埼玉县警管方面的人无一不对这露骨的方针感到不满。警视厅的人也有些坐立难安,皱起眉头。
“你有什么意见吗?渡濑警部。”
“我想请教一下,您这么分配工作的理由。”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根据大家的破案率分的。”
正中渡濑下怀。埼玉县警,尤其是渡濑班的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警视厅的平均破案率是八成,而渡濑班则超过了九成。要说破案率,渡濑班占据绝对上风。渡濑似乎也这么想,因此面对鹤崎不无挑衅意味的话面不改色。
“原来如此,适材适所啊。那关于追捕有动小百合的问题,您是怎么打算的呢?”
“她父母已经双双去世,能说得上亲人的,只有住在冲绳的丈夫。冲绳的机场和轮船停靠点,以及她丈夫的住处,我们都已经派了人监视。她基本上没有朋友,这方面可以无视。身上的钱,也就袭击护士得来的两万日元,所以逃亡生活肯定维持不了太久。等钱用完了,她就会用公交卡去买东西,一旦她用了卡,抓捕的时机也就到了。”
鹤崎所说的是百合川护士被盗的兼具乘坐公交和移动支付功能的公交卡。一旦使用,就会在各个铁路公司和移动支付加盟店的机器、电脑上留下记录。也就是说,坐等那个记录被上传,然后搜查本部再伺机行动。
“要是一切都能按警方的想象发展,就不用费这么大力气了。”
闻言,渡濑怒目圆睁。
“你是在讽刺当真胜雄身上没钱但一直成功逃亡的事?”
“不是。我只是想说,不能小瞧那两个人的行动能力。”
“看来渡濑警部你还真是很看得起那两个杀人魔啊。”
是你太看轻他们了——听着二人的对话,古手川心里沉寂已久的反抗心久违地再次苏醒。
“且不论我是不是太高看他们,我还是认为这样的人力配置有失平衡。”
“没成效的话,再适时调整不就行了。”
“侦查员可不是棋子。”
二人的对话让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似乎没人想到,县警警部竟然会当众跟警视厅管理官叫板,警视厅的人也大气不敢出,静观事态变化。
“士兵不服从上级指挥,要怎么继续调查?!”
“没说不服从指挥,只是希望您能慎重考虑一下效率问题。”
“这是我觉得最有效率的人员配置。被指派来负责案子的是我,我不接受你的指手画脚。”
“我不是在指手画脚,是在提建议。”
“我怎么不觉得你的语气是在提建议呢?”
联合调查本部的指挥权,属于调查本部所在地警方。本次案件,调查本部设立在埼玉县警本部,所以虽然鹤崎被指派为责任人,但实际上拥有官方指挥权的,是里中本部长。
因此,众人目光自然都汇聚到了坐在发言台末端的里中身上。里中似乎也感觉到大家在期待他出来调停,满脸困扰地看了看渡濑和鹤崎,尔后不情不愿地开口道:
“我说渡濑警部,这件事就全权交给管理官安排嘛。不管再怎么凶残,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中年女人而已。眼下他们走运,但好运肯定不会持续下去。没准儿很容易就把他们抓捕归案了呢?”
当初在饭能的事里栽了那么大个跟头,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
古手川复苏的反抗心理战胜了他的自制力,没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开了口。
“还是不要小瞧那两人为妙哦。”
面对古手川几乎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包括发言席上的渡濑在内,所有在场的人都看了过去。虽然古手川也想打个混混糊弄过去,但另一个自己没有同意。
“在座各位有人和他们正面交锋过吗?我有过,并且两次都差点死了。”
话音刚落,古手川感觉左腿隐隐作痛。明明早就拆掉了绷带,那时受的伤也已经愈合,但记忆总会在某些时刻被唤醒,就如同此刻。
“当真胜雄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实际上力气大得惊人。一对一的肉搏战,估计在座各位都占不了便宜。有动小百合也是。她看起来是一个柔弱的普通家庭主妇,可一旦发疯,就跟猫一样敏捷。小瞧他们会很惨,没准儿小命不保,所以还请各位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说完,感到些许痛快的同时,后悔海啸般涌上心头。鹤崎一副要杀人的表情盯着他。
古手川心想:算了不管了,被警视厅管理官瞪了又能如何呢。
不过古手川忘了一件事,那位视线最有杀伤力的上司也在场。
出乎古手川预想的是,渡濑竟然没什么反应。渡濑一直都满脸不高兴,然而此刻他看向古手川的眼神里,竟然有种近乎放弃的神色。
这份寂静令古手川头皮发麻。
会议结束后,古手川坐在刑警办公室等待着。果不其然,渡濑一脸凶恶地向他走去。
“有什么指令吗?”
“课长下了命令。你被踢出局了。”
“啊?”
“刚下的命令:即刻起,古手川和也巡查部长不再参与青蛙男一案调查,让他去负责别的案件。”
古手川大惊,立刻站了起来。
“理由呢?”
“你问问你自己。你刚才可是在公然反抗侦查本部的责任者和掌握指挥权的人。难不成你觉得还会受表扬?”
“我不接受。栗栖课长应该知道我有多熟悉那两个人。把最了解犯人的刑警踢出去,这也太蠢了。”
“你才蠢。还不明白吗?要求你出局的是鹤崎管理官。”
“那我就更不懂了。警视厅的管理官和我有什么关系。”
渡濑似乎气不打一处来,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
“好像是警视总监给压力了。毕竟这起案子已经闹到了国会,被拎出来当靶子的可是国家公安委员长。你应该也能想象到给警察厅长官、警视厅总监压力吧。鹤崎肯定被要求争分夺秒尽早破案了。人一旦被逼到绝路,就会疑神疑鬼。看到对自己有所不满的人,自然会想把对方排除出局,所以里中本部长站出来了。你小子可能觉得,熟悉那俩人是你的优势,但反过来讲,没准儿你会对他们产生同情呢?鹤崎当然不会允许这么个危险分子继续留在本部,万一被你反将一军怎么办。所以踢你出局理所当然。”
“命都差点没了,我还抱有同情?这是什么新型笑话吗?”
太不合理的逻辑让古手川不禁失笑。
“不管是什么形式,一旦和嫌疑人有密切联系,万一出事就可能被问责。有动小百合越狱的事已经饱受舆论关注了,再有个三长两短,本部长以下课长级别的人都可能被追究责任。”
“所以把我赶走,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自保吗?”
“毕竟对他来说,有比青蛙男和有动小百合更可怕的东西。”
“我这就去申请撤销命令。”
转身离去的古手川背后响起怒吼。
“不行!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就能解决问题?”
古手川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双肩,动弹不得。
“已经决定了。”
他慢慢转过身,却没看到想象中愤怒的渡濑。
“你已经和这起案子无关了。关于这件事,我没什么可命令你的了。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小子就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结束这一切吧。”
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