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
和其他监狱一样,冈崎医疗监狱的一天也从早上七点开始。蜷缩在多人间角落被子里的古泽冬树听到狱警的声音后,慢悠悠地坐起身。
刚开始他嫌狱警声音刺耳,渐渐习惯后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听说新建的监狱起床和就寝以及其他号令,都将通过安装在各个房间的扩音器播报,相比之下,这边或许还更人性化些。
在他完全清醒前,一股异臭钻进了鼻子,像是要粘在黏膜上一般的屎尿臭。四五九二号,那个姓岩谷的垃圾男人肯定又睡觉流口水了。古泽用毛毯盖住鼻子。不能选择狱友,算是多人间的缺点之一。
冈崎医疗监狱原本是少管所,所以单人间极少。作为收容患有精神障碍的犯人的刑事设施,多少有点不够格,低到仅有百分之五十三的在押率,也说明了这个问题。有精神病的犯人,一开始是需要关在单独牢房确认病情是否缓和,但现实却不允许这么做。这所监狱原本打算多关些犯人,但碍于建筑和设施已有四十八年历史,不得不限制人数,以避免犯人间发生冲突。
医疗监狱如此垃圾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不能在未经患有精神病的本人许可的情况下,强制对其实施医学治疗。虽然似乎是顾及囚犯人权的考量,但对先关进来的人来说,非常麻烦。就因为这个规矩,导致他被迫和这些根本没怎么接受治疗的犯人共处一室,甚至不得不和岩谷这种人睡一间房。
每天都待在这种地方,没病也得逼出精神病来——古泽很想大声控诉,但毕竟自己就是以患有精神病为由得以从轻处罚的,也没什么资格抱怨。
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早餐。
混合了四成大麦的米饭和煎蛋以及泡菜,配饭佐料和放了葱的汤汁。也不知道算不算健康,反正全都口味淡到让人怀疑在吃医院食堂。古泽心里盘算,等出去了,首先要去吃顿重口味的饭。说医疗监狱照顾到囚犯的健康,听上去倒是好听,实际上却勾起了他对花花世界的乡愁。
不过因为食物卡路里很低,吃了不会发胖,这算监狱食堂为数不多的优点。古泽住进来以后,已经成功减重五公斤。健康的作息,适度的运动,以及低卡路里的食物,精神方面另当别论,就健康层面来讲还是很有益处的。古泽甚至在想,要是出去以后闲得没事做,不如写本书,就叫《你也可以实践起来的监狱减肥》。
不过吃早饭时也有很烦人的事。或许是心智退化成了幼儿,总有人吃饭像狗啃食,吃得到处都是。饭点就该安安静静吃饭,却有人不停自言自语,嘟囔着诸如“我讨厌鸡蛋”“红味噌更好”之类的废话,还有人把配饭佐料全倒进汤里。每每看到、听到这些,古泽都怒火中烧,于是他决定视而不见,只可惜没法做到充耳不闻。
古泽忍耐着各种噪声默默动着筷子,突然有飞沫溅到了他的右脸。他转过头去,只见坐在一旁的四五六零号滨田正用手指戳汤玩。
“嘿嘿嘿嘿嘿。”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恶作剧被人看到了,滨田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古泽笑。古泽很想揍他,但自制力阻止了他。他现在的人设是:原本患有精神障碍,但经过集体生活和有效治疗,病情得到了缓解,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挑事,那迄今为止的辛苦就都要打水漂了。
早上七点五十分,离开房间。古泽一行人朝第二作业疗法中心走去。
进监狱后,首先是在单人间等待病情稳定,然后进入生活疗法中心。生活疗法中心会播放音乐,让囚犯做些负荷很轻的工作,环境也最舒适。每周一、三、四、五下午一点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卡拉OK、套圈儿、打保龄球、画画时间。这些娱乐活动能被批准,是出于其维持精神障碍患者内心平静的名义。
如果病情得到进一步稳定,就会进入第一作业疗法中心,而后是第二作业疗法中心。越往上,工作内容自然也越接近普通监狱。这里的工作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作职业训练。
上午八点,开始工作。
毕竟是一座医疗监狱,这里不会有使用加工车床、钻孔机、电锯等工具的工作。古泽被分配到的是西洋兰花培植。从播种到育成的整整一年里,他都在亲近土壤和草木。尽管古泽觉得,提出这个方案,认为多看花能净化升华人类感情的人未免太不懂人心,但的确也有满含深情盯着花瓣的犯人,所以或许那人也没错。
被分派到第二作业疗法中心的人大都话少,古泽也一样。或许是觉得说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于是他只是一味地和西洋兰花进行无声对话。在旁人眼里,他们大概像是一群被豢养的家猫。
不过在古泽看来,这里面不乏正磨砺爪子的山猫。事实上,这群人里面有好几个都是在扮演“处于宽解状态的精神病患者”。或许是为了得到减刑,又或许只是想减轻工作负担,反正有好些明明比其他犯人更极端的人,伪装成了被家养的猫。所谓装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建议古泽装成精神病的是主动要求替他辩护的律师,名叫卫藤和义。
“你知道刑法第三十九条吗?”
“知道。是心神丧失……来着?就是患有严重精神病的人可以免罪那玩意儿对吧。”
“准确说对心神丧失者的行为不予处罚。心神耗弱者的行为则相应减轻刑罚。”
“哈哈,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装成精神病人?可是律师先生,那种把戏,职业医生一眼就能看穿吧。”
“这个你放心。会有这方面的专家手把手教你在法庭上该怎么做,你只要按照那个医生的指示去做就行。”
“这种事我没准儿还挺擅长。读书的时候我可是戏剧部成员呢。”
“那太好了。总之要在法官面前表现得不像正常人。比如,被动画角色教唆杀人啦,相信人即使被杀也能立刻复活啦,或者大喊些谁听了都觉得不合理的内容也可以。这可是能左右你一生命运的重要舞台,可千万别演砸了哦。”
负责精神鉴定的是一个姓末松的医生。事前他就通过卫藤告知了古泽,面对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所以他一点也不慌。在看守所里,他就始终按照说好的方式行动,根据指示说话。
之后被带到地检精神鉴定室,在检察官见证下进行了精神鉴定。那时候出现在古泽面前的医生,正是末松。
重头戏来了。古泽把过去在学生社团培养起来的演技发挥到最大限度,在他们面前扮演了一个精神病人。
可惜毕竟外行,没能用演技一次就征服检察官。之后的三个月里,又接受了多次鉴定的古泽,最终还是被按照杀人罪提起诉讼。
“毕竟第一次,你的演技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要让检察官信服还是有点难度的。”
“不好意思。”
“没事的。我们也没想过能轻易成功,真正的大戏还是法庭。”
随后迎来开庭,被告人陈述被安排在最后一天。当天,古泽全身心投入到表演,在法官、检察官,以及众多旁听者面前,表现得十分疯狂。
古泽至今仍能记起许多当时的场景。他大叫着动画角色的名字,说:“我奉她的命令杀死了那两个人。她们本来在最不幸的地方,但被我杀死后,她们获得了全世界最好的幸福。”
“我侵犯死去的小比类女士,是因为觉得她像妈妈一样,这好像叫回归子宫的愿望。”
“我念了复活咒语,她们却没有复活。我觉得肯定是因为恶灵还在她们身体里,所以我就不停摇她们,想把恶灵赶出来,可惜还是失败了。想到复活仪式没成功,我很害怕,就逃走了。然后在逃跑路上碰到巡警先生,被绑住双手抓了起来。”
演得太过投入,古泽都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受影响了。法官和旁听的人都目瞪口呆,只有一个人,那个似乎是受害者丈夫的男人,用尖刀般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最终结果很理想。据说原本检察院很担心公开审判能不能正常进行,但最后法院认为古泽满足刑法第三十九条适用条件,宣告他无罪。不过古泽将被送往冈崎医疗监狱,需要在那里度过至少四年时间。
“你所犯下的罪行,在检察官看很凶恶。一来最近有加重判决的倾向,二来死者是包括主妇和婴儿在内的两个人,所以很可能被处以极刑。最后只需要去轻松的地方服刑,可以说很理想了。进了医疗监狱千万别忘记,至少初期得像个精神病。之后慢慢变回正常人的话,就会被当作是宽解状态,然后就能提前出狱了。”
说实话,古泽对于一直坚持那种走火入魔的表演,一开始很不安。不过好在医疗监狱的定期面谈不像起诉前鉴定那么严格,他得以蒙混过关。毕竟治愈犯下触法行为的精神病患者,并促使其回归社会,符合精神保健福祉法理念,或许精神科主治医生也因此被蒙蔽了理智。
住进监狱后,古泽一直表现得很温和。不管同住的人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也只会很装乖和狱警随便说一句就了事。他对待刑务工作也很认真,日常生活中则始终面带笑容。在一群要么笑得肆无忌惮,要么笑得呆傻的人中间,古泽的假笑让观者安心。
这些努力都没有白费,终于在一个月前,他获得了假释的内定资格。
从主管狱警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时,古泽很想高呼万岁,但他压抑住了内心的狂喜,只是低调地道谢表达喜悦。他看上去没有自信,又惹人亲近,这就是监狱方面希望看到的态度。
大概因为这个,最近园艺工作期间他也会无意识地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他出狱后想做的事有很多。首先是喝啤酒。虽然比起普通监狱,这里管理还算温和,但摄取酒精仍然被禁止。自从被逮捕以来,古泽已经快五年没喝过酒了。等恢复自由,必须马上过过瘾让喉咙爽一爽。
接下来是吃。要开怀大吃一顿油脂充足有辣有盐的食物。古泽甚至开始担心长期被投喂这种病人食物,味蕾会不会都退化了。监狱虽然也会在正月和圣诞节提供杂煮和蛋包饭,但味道之难吃甚至比不上普通的家常菜,肉菜和鸡蛋料理以及色泽鲜艳的沙拉想都别想。他想,对味觉的虐待,必定也是监狱惩罚囚犯的方式之一。
古泽喜欢的食物并不奢侈。他就想大口吃塞满了蒜泥的、热腾腾的饺子,再来上一口冰镇啤酒,一起吞下去,那感觉真是棒极了。
“四五八七号,手别停。”
狱警的声音把古泽带回了现实。他连忙继续手上的工作。见状,狱警微微一笑。
“听说你要被假释了?”
“是的。”
“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千万自重,别玩过火。确定假释以后惹出麻烦被取消资格的家伙可不少哦。”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教导。”
“不客气。毕竟你这家伙特别省心,也算帮我大忙了。”
那是自然。为了给监狱方面的人留下好印象,他可是费尽了力气。
他克制住想喊叫的心,掩藏起愤怒和抱怨,忍耐着嘲笑和蔑视,装成一个连虫子都舍不得杀的好人,像一个只会服从的玩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假释。
古泽心想:哪怕杀死了两个人,只要稍微聪明点儿,忍耐一下监视比较严密的住院生活,就能恢复自由,这种尝试可太有魅力了。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享受,一切都因为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才能享有这般恩惠。
这狱警竟然说自己省心帮了大忙,难道是想让自己继续留下?开什么玩笑!
“啊,对了。午饭过后,下午工作开始前,你去找一下比婆医生,他好像有事找你。”
比婆是古泽的主治医师。从时间上看,应该要是在假释前跟自己说说注意事项之类的话。
会面没什么,问题在于时间有限。正午后的三十分钟,是吃午饭和休息的时间。午后十二点半,又要重新开始工作,所以必须比平时更快吃完饭,不然来不及。
监狱这种地方,即使是有精神病的犯人,也不会多给哪怕五分钟。说得好听是作息规律,难听点就是压根儿不把犯人当人看。
哼,算了。屈服于这种毫无人性的管理的日子,也只剩几天或者几周了。
“明白了。四五八七号,吃过饭去见比婆医生。”
花了八分钟左右解决掉午餐后,古泽在狱警陪同下前往医务室。
“四五八七号,可以进去吗?”
“请进。”
房间里只有比婆和一名男性护士。
“关于你的假释,正式日期已经决定了。十二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
二十三号,也就是两天后?
古泽按捺住雀跃的心情,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
“谢谢您,比婆医生。”
“没事,放轻松。”
比婆指了指近处的椅子,示意古泽坐下。
“你的定期面试结果很好,作为主治医师,我也没什么要特意写进意见书的内容。”
“谢谢您。”
“啊,不过有一点要说一下。”
比婆像是半梦半醒的眼睛看向古泽。
“如果你是装成胆小鬼的,那出去后最好也继续保持。”
古泽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就当我没说吧。刚才的话,不过是常见的主治医师忠告而已。”
比婆有些忧虑地摆弄起自己的头发。
“没有精神病的人很难装成精神病,这不过是大众的误解。事实上,一旦被诊断为心神丧失,后面的定期诊断就相当于走过场。毕竟起诉前鉴定阶段会耗费三个月到半年进行检查,相比之下几个月一次,一次不过三十分钟的定期面谈就是小儿科。”
古泽暗自用力,努力维持面部表情,稍有松懈就可能暴露不安。虽然不清楚比婆是什么居心,但他必须维持住正面形象。
“哪怕只有三十分钟的面谈,也还是能看出些东西的。我就不说具体内容了,总之说谎是会被看出来的。为了不被滥用,我不展开说。反正撒谎一定会被表情暴露,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一些小动作,比方说目光躲闪、拿手遮脸等,无疑都是条件反射性举动,除非经过训练,否则很难伪装、抑制。”
古泽差点伸手摸脸。
危险,危险。
万一是陷阱可怎么办。
“想掩饰自身性格中不好的部分的心理,人皆有之,也不用太在意。反正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后,你明白了吗?”
“嗯?不明白。”
“慎重和胆小绝不是坏事。一般只有这类人,才能在战场上生存下去。其实不只战场,现实社会也是同样的道理。毕竟异常勇敢的人和不管不顾的人容易被卷进是非中。你出去了也要像在这里一样,把讨厌的自己藏好。本来进过监狱的人就会被人戴上有色眼镜对待,越慎重越好。”
“好的,我记住了。”
听完这番话,古泽的心放了下来。看来比婆并不是想套古泽的话,只不过是给了些建议。
不对,等一下。不能掉以轻心。迄今为止已经和比婆面谈过不少次,他从来没读懂过这个男人。比婆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相当刻意。隐藏起讨厌的自己,这话说的不就是比婆本人吗?
“释放当天不会安排工作。吃完早饭就去换衣服,记得去拿进来时候存放的私服。最后会有狱长致辞,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谢谢您。”
“不过对你,有件事我比较在意。你最近看新闻了吗?”
“没有。”
“你家是在松户市常磐平吧?”
“是的。”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媒体好像已经知道你要出狱了。”
原来如此。古泽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虽然没有断绝关系,但最近四年,父母从没来探监过。自己的儿子杀害了一对母女,还被官方认定患有精神病,任谁都不会想来探监吧。事到如今,古泽对父母已经不抱期望,所以即便给他们添了麻烦,他内心也并无波澜。
“还有一件事,有个记者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遭遇了袭击。遇袭记者至今都没恢复意识,袭击他的人也还没被抓住。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这是真话。
如果遇袭的是自己的父亲,他还能想象。可为什么会是跑到自己家的记者?
“哪怕你已经是宽解状态,普通民众也不一定会认可。松户市的悲剧,至今仍然让人记忆犹新,大家都还记得,所以才会有媒体一窝蜂跑到你家去。这话听上去可能有点残酷,但对你来说,或许监狱外面比这里更残酷艰难。刚才我用了战场打比方,也是因为这个。”
竟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吗——古泽一下没了兴致。
古泽很清楚,民众对被释放的有前科且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关注度很高。究其原因,因为他们是适合围观的、没有良心的人的敌人,是不管怎么咒骂都不为过、不可碰触的贱民。
古泽没打算回那地方,毕竟那无异于飞蛾扑火。
“现在民众对出狱的人的批判力度还很强,社会接纳体制也还不够充分。你的身份保证人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是一位在松户的教堂工作的神父。”
“神父?你准备皈依基督教?”
“我打算和神父聊聊再决定。希望能为逝去的二位祈祷,让她们获得安宁。”
古泽内心不禁吐舌。宗教之流,无一不是被过度粉饰的赝品。古泽不过是打算暂时住在教堂,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立马离开。
“原来你出狱后准备去教堂啊。这是好事。暂时不能回家肯定很辛苦,不过现在还是等热度降下去再回比较合适。再过些时间,人们会忘记当时的事的。”
这点古泽倒很赞成。
不管再怎么残忍的案件,民众也大概率会因为事不关己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仅靠脑袋记忆的东西很难长期留存。
能留下的是自己动手时的记忆。
勒住尚且年轻的人妻纤细的脖子时的触感,拿铁棍敲碎不停哭闹的烦人的小孩脑袋时的感觉,阴茎插入渐渐失去体温的女人生殖器时的快感。一切都仍然历历在目。
“哪怕人们不会忘记,也没关系。”
古泽迅速切换到温和的口吻。这点演技对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为了能够坚持面对自己的罪行,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我也希望大家能一直记得。”
“你的态度很积极啊。难怪能获得假释。”
比婆半睁的双眼再次看向古泽。
“说实话,我对批准你的假释是持怀疑态度的,不过都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刻意阻拦了。祈祷你出狱后能成功摆脱周遭的恶意。”
这话听起来很刺耳,但古泽决定不去深究。反正再也不会和这个男人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