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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刘晗(完结 当前章节:7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56

古手川接着来到了松户市常磐平八丁目,古泽冬树家所在的地方。

之前,这户人家门口聚集了很多媒体。距离当时在远处观察的尾上善二被不知什么人袭击,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如今尾上依然昏迷病重。古手川原本觉得,受此影响古泽家应该不会有太多媒体人了,结果证明他还是太天真。

眼下聚集在古泽家附近的人,比先前还多。

难道这些人为了拿到古泽回家的照片,甚至不顾性命安危?——古手川再次被媒体人的固执震惊。跟他们比起来,那些因为惜命冲进饭能署的民众反而像正常人了。

不过他们的热情倒是比之前逊色不少。既没有争先恐后去按门铃的人,也没有堵在人家门前一脸凝重的直播记者。大家都保持着不会妨碍同行的距离,安静地等待着来访者。

不过这也不奇怪。他们这会儿的低沉,不过是在留存体力,以便在关键时刻迅速启动运转。

在一干媒体的注视下,古手川按响了门铃。

“我是埼玉县警古手川。请问古泽冬树的父母在家吗?”

等了一会儿,没反应。是没人在家,还是假装家里没人呢?——就在古手川打算去后门看看时,一个沙哑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了出来。

“请您回去吧。”

“我真的是县警。有重要的事要向二位传达,才特意登门拜访。请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可以吗?”

“别管我们了。”

对方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古手川的决心也有所动摇。不过他立刻斥责自己,必须坚持说服古泽父母。

“放任不管?无论您儿子遇到什么事,您都无所谓吗?我没打算抓住已经赎罪被释放的人不放。”

没有回应。

“我是为了阻止新的犯罪,您儿子很有可能成为受害人。拜托请听我说……”

“您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有宗教信仰,不过我敢向任何神明起誓。”

玄关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个缝。

“门我已经开了。我们不想出去露脸,就麻烦您直接从玄关进来吧。”

古手川听从指引,走入室内。一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女性,正等在玄关处。

“我是冬树的妈妈。”

古手川事前调查过古泽家相关记录。这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父亲名叫俊彦,母亲名叫久仁子。根据报道,久仁子年纪应该在四十五岁左右,实际上看上去却苍老得多,大概是太过心碎。

“非常抱歉,我丈夫还没回来。”

“能和古泽太太您说上话已经足够了。”

“您刚才说冬树可能成为受害者,可我儿子早就受到迫害了。”

久仁子指了指门的方向。

“您看过那些人写的报道吗?冬树生病了,然后被扔到半座监狱一样的地方,待了足足四年多,现在终于结束治疗能回来了,他们却说他还没痊愈,说他很危险。今天也如您所见,他们围在我家附近,就这么一直盯着,等着冬树出现。”

古手川明白这是母亲特有的思维方式,但他内心无法认同。在古手川看来,自私且心理扭曲的古泽,杀害了一位母亲和她年幼的孩子,仅仅被关了四年就回到花花世界,并且还是被关在实际上属于医疗机构的地方,根本谈不上刑罚,然而在久仁子眼里,那却是古泽受尽苦难的四年。

另一方面,古手川也能理解以媒体为代表的民众的感情。媒体嗅到刑法第三十九条适用的可疑之处,感知到了古泽本人的危险气息,而他们之所以监视此处,也是因为怀疑他有再次作案的可能。

被迫站在保护古泽立场上的古手川心情复杂。

“外面那群人,顶多就是破坏一下当事人的名声,还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伤害。警方担心的是更严重的事情。”

“我想象不出有什么比我们这四年遭受的打击更严峻的事了。真的太过分了。就因为那些嘴里不积德的人,我丈夫被迫换了两次工作。我也不得不等天黑了才能出门买东西。”

久仁子想说的话,古手川能猜个大概。反正就是那些无论何时何地,加害者家属都需要面对的,来自民众的肃清活动。

“最近倒是好不容易消停了点。但冬树刚被逮捕那阵,真是想起来都难受。我们家门上墙上,被乱涂乱写,用的还是很难清理的涂料。还有源源不绝的骚扰电话,说我们生下了怪物,要我们负责,还让我们去受害者家门口跪下道歉。还有好多好多更过分的话,最后我们被逼得只能停了固定电话。进入审判阶段,那位了不起的卫藤律师开始辩护后,甚至有人往家里扔动物尸体和粪便。”

古手川心想,这也是恶意引发的连锁反应。

如果是一桩普通的命案、正常的庭审,大家的恶意估计也不会如此集中。虽然自己的想法或许不合适,但他还是觉得古泽夫妇受的虐待,只不过是民众对冬树的犯罪行为,以及卫藤的辩护方针的回应罢了。

沉默的恶意和似是而非的正义,一定会指向事态明显的犯罪。饱受乏味生活折磨的“善良的民众”们,把自己平日积攒的郁愤也一并扔到了罪犯及其家人身上。

这些行为当然称不上正义。并且外界对加害者家庭的恶意,又会加深加害者家庭自身的恶意。

“刚才您说最近消停了?”

“毕竟都五年了,估计那些人恶作剧也玩腻了吧。门上和墙上的涂鸦没了,媒体上门次数也少了。虽然周围的人还是不给好脸色看,但相对而言也算回归平静了。”

久仁子语气尖锐起来。

“不过也不知道这些人从哪儿听说冬树快出来了,就又围了上来。没日没夜地举着相机对着我们,直播报道的记者们还自顾自地站在家门口说些有的没的,涂鸦又回来了,上网一看,发现大放厥词的人比以前打骚扰电话的人还多几倍。”

“网络世界既看不到脸也听不到声音,内容自然也会更毒辣。”

“我也觉得。本来也想过攒够钱赶紧搬家,但我们要是搬走了,那孩子就没地方可回了。每天都过得像噩梦似的,我真的想象不到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夫人您知道青蛙男的案子吗?”

“在电视上看到过,就是那个按五十音顺序杀人的变态吧。听说现在轮到‘サ’行了。不过我们家姓古泽,短期内应该没事吧。”

“这可不一定。这次凶手的目标里,有和您儿子当年犯下的案子相关的人。所以我今天才会上门打扰。”

“我儿子犯下的案子?”

久仁子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您也把冬树当魔鬼吗?那不是案子,是事故。渴望母爱的冬树精神受到压迫,不小心导致了不幸的事故。死去的母亲和女儿当然很可怜,可法院都证明冬树无罪了,那孩子依然是干干净净的。”

虽然不清楚这是真心话,还是作为母亲的想法,但无论如何,古手川无法认同。

渡濑曾经告诉古手川,这种时候要试着换位思考。那么,如果古泽冬树是被患有精神病的人杀害,而凶手因为刑法第三十九条被判无罪,久仁子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古手川觉得答案是否定的。母亲的判断往往基于对孩子盲目的爱,并不一定符合社会伦理。如果受害者是古泽,哪怕对方是出于正当防卫,这位母亲肯定也会对罪犯破口大骂。

“刑警先生您听我说,冬树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久仁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古手川的焦躁,开始怀旧,眯起眼睛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们夫妇盼孩子盼了很久。他出生的时候,我们高兴得不得了。最后只生了一个,所以对他倾注了所有的爱。我们尽力满足他所有要求,只要经济条件允许,什么都给他买。直到小学六年级,他都和我们一起泡澡、一起睡觉。”

“小学六年级?”

“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没有年龄限制的。”

久仁子像是教训没记性的小孩似的嗔怪道。

“冬树也承载着我们的希望,长成了一个温柔的小孩。每年我生日,他都会给我买朵花做礼物。我和丈夫的抱怨,他也都会认认真真地陪伴倾听。要是没有冬树,我和丈夫的婚姻生活大概不会维持下去。”

古手川的视线游走在玄关一带。鞋架上摆着尚且三十多岁的久仁子和小学生模样男孩的合照。墙的另一边,则挂满了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久仁子和冬树的照片。

这些照片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缘由。

父亲的缺席。

如果是父亲专门负责按快门,那照片里没有俊彦的身影也不足为奇。可无论是照片还是这个家,都没有父亲的气息。

“那么温柔的孩子,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地杀人呢?当时冬树在为升学烦恼,虽然他脑子很好,但学校没能好好把知识教给他,所以理想大学的判定一直是C。然而即便如此,我丈夫也不许他复读,他就崩溃了……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事叠加在一起,才让冬树变得奇怪。所以冬树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如果说有人该负责的话,那应该是我们这些在他身边的人。”

久仁子的双眼散发着奇怪的光,古手川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些不管外界怎么说,始终坚信自身正确的狂热之徒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请务必协助警方工作。警察一定要抓住盯上了您儿子的人,而母亲必须保护好孩子,您觉得呢?”

“您是叫古手川先生吧?虽然我很讨厌逮捕了冬树的巡警,但您似乎是一位明事理的巡警。我知道了,为了孩子,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会全力以赴。”

看来她终于认可了古手川,允许他更进一步了。古手川穿过走廊,来到客厅,父亲缺席的气息愈加浓烈。某个瞬间,古手川甚至感觉嗅到了婴幼儿家庭特有的奶味。

“我能做些什么呢?”

“告诉我您儿子要去的地方。”

古手川看着久仁子的眼睛说道。这双眼睛到底会告诉他真相,还是会编造谎言呢?无法求助渡濑的此刻,古手川不得不靠自己独立判断。

“我想知道您儿子从冈崎医疗监狱出来后,到底会去哪里。”

“去处……您说什么胡话呢。那孩子能去的,当然是这个家。”

“可是您看,现在您家周围挤满了新闻媒体,到这里来无异于飞蛾扑火。您儿子肯定也能想到这个问题。即便这样,您也觉得他会回到这里吗?”

不同的问法,会引导出不同的答案。让她觉得那个“脑子很好”的儿子绝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接下来就能得到只有母亲才知道的信息了。

“您说得没错。那孩子本来就很慎重细心……”

“是的。有没有什么自家以外的地方,或者是能联系到父母的方式?”

久仁子沉默了一会儿,沉思起来。

古手川感觉,久仁子是一个离不开孩子的母亲。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古泽冬树还停留在小学六年级的状态,并未成长。过度的爱扭曲了她的感情,甚至扭曲了她看待儿子的目光。

一般来说,出狱后不能回自己家的人,多半会去公司同事、学生时代的朋友或者狐朋狗友的住处。然而古泽情况特殊,去昔日友人家的概率很小,医疗监狱狱友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不是普通监狱,犯人和狱友接触应该很少。

面对迟迟没有反应的久仁子,古手川有些失去耐心地追问:

“您和儿子通过信吗?”

“当然,每个月都写。”

“那他的信里提过什么亲近的朋友、熟人之类的吗?比如上学时的好朋友、在医疗监狱认识的人。”

久仁子似乎正在搜寻记忆,但脸上的表情始终充满疑惑。

“应该没提过。”

古手川再次盯着久仁子的眼睛,她似乎没有说谎。

古手川很失望。但反过来讲,要查的地方也变少了。几乎没有朋友和熟人的古泽,似乎除了自家没地方可去。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躲过家门口成群结队的媒体了。

“为了保护您儿子的安全,我打算在您家附近进行监视。”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久仁子坦率地低头道谢。这个举动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古手川突然想到,久仁子说的那些充满对儿子盲目爱意的话,会不会是在演戏?作为母亲,她很清楚儿子犯下的罪行,但又无法面对这一事实,于是选择了逃避现实。

“可是古手川先生,虽然很感激您,但这样一来,您不也得像那些围在门口的人一样,搭帐篷过日子吗?很抱歉不能让您住我家里……”

“我只需要当天在这儿守着就好。您应该已经接到您儿子的出狱通知了吧。”

“我们并没有接到通知呀。”

久仁子有些意外地说。

“我每天都会确认信箱,从来没收到过监狱的通知。所以我也不知道冬树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离开古泽家,古手川被疑惑和焦躁搞得头都要炸了。

据渡濑说,古泽冬树假释的日期已经定在了十二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理论上,至少两周前古泽家就应该接到通知了才对。然而他妈妈却说没有接到消息。这么一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个,法务局出了差错,没有发送通知。

第二个,寄到古泽家的通知,被不知什么人夺走了。

古手川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并且这样就能解释尾上被袭击了。

尾上的取材方式,是在离现场一定距离的地方俯瞰全局。就在尾上遇袭前,他曾在大街上跟踪过什么人。对方似乎是一个流浪汉,穿着脏兮兮的连帽夹克和破旧牛仔裤,脚上踩着前端卷边的运动鞋,和末松健三的案子里出现过的人很相似。

接下来的内容不过是古手川毫无根据的想象。他猜测那个流浪汉打扮的男人,也就是当真胜雄,曾在古泽家附近转悠,并拿走了古泽的出狱通知。目睹了一切的尾上尾随胜雄,结果遭到了袭击。

虽然没有证据,但非常合情合理。如果古手川的推论正确,那么胜雄已经知道了古泽的出狱时间。换句话说,只要二十三号上午十点之后守在这里,就一定能碰到古泽。

对古泽而言不是好事,但对古手川来说,是个抓捕胜雄的好机会。他只需要跟随胜雄的步伐行动就够了。

那么自己该埋伏在哪里等胜雄呢——古手川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

“这不是古手川君吗?”

古手川回头,是松户署的带刀。

“您辛苦了。”

古手川慌忙微微鞠了一躬。

大意了。仔细想想袭击尾上的人还没被逮捕,古泽即将出狱,带刀和其他松户署警员自然会到现场做警备工作。

“今天没和渡濑警部一起呀?”

不出所料,带刀问出了古手川最不想被问的问题。要是他知道古手川已经被驱逐出了侦查本部,肯定会赶他走。

“渡濑班长有别的事忙。”

“哦?竟然派你单独过来,渡濑警部可真信任你。”

话语间的讽刺意味刺激着古手川的耳膜。带刀像是已经看穿古手川在独自行动。

既然如此,那必须从带刀身上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才行。

“尾上那边,还是没法进行询问吗?”

“还不行。医生说虽然没有感染风险了,但他还没恢复意识。”

“班长曾经断定他肯定能醒过来,祈祷他的预言应验。”

“不过我很怀疑尾上能给出多少线索。他这里受伤了。”

带刀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

“被人从身后袭击,估计他都没看到犯人的脸。”

“但他也是唯一近距离看见过青蛙男的目击者了。”

“嗯。所以我也没打算不管他。都内好像因为出现新的受害人都乱成一锅粥了,松户署的人却要因为这些浑蛋记者不得不在这儿守着。”

“什么?!”

“你不知道吗?今天上午,国民党濑川了辅议员家里,收到了一封不明身份的人寄的信。听说里面又是乱七八糟,把青蛙这样那样的内容。议员家人看到过青蛙男的新闻,所以向世田谷署报了警。经过简单的鉴定,证明那就是青蛙男的笔迹。”

事件的详细经过据说是这样:

整理位于世田谷区等等力的濑川家信箱,是公设秘书的工作。本日上午十一点的投递结束后,邮箱里有信件和明信片共七封。其中混入了一封寄信人信息不明的信件,既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估计是夜里投进去的。秘书十分警戒地拆开信封,然后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内容。

今天我骑自行车碾青蛙。

碾了一下青蛙就内脏破裂一动不动了。

不过很有趣所以我又碾了好多次。

青蛙越来越扁,最后变得像一面镜子。

接到秘书报案,世田谷署警员赶到现场,对笔迹进行简单的鉴定后确认,和之前的一系列犯罪声明文笔迹一致。已确认濑川本人还活着。得知消息后,侦查本部的鹤崎管理官立刻安排人守在濑川家附近,并派人进行实地走访调查,投入了大约四十名警员。听说为此还从埼玉县警和千叶县警抽调人员到濑川家现场支援,导致双方都暂时陷入了人手不足的局面。

“就是这么个情况。不光警视厅,我们的人和埼玉县警都被喊到濑川家去了。渡濑警部竟然会单独把你派到这儿来,我还好奇他打什么算盘呢。不过没想到侦查本部的刑警,居然没被告知这件事。”

带刀仿佛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找乐子,但脑子一片混乱的古手川根本无暇顾及。

名字是“セ”打头的,新的受害者?

那自己关于胜雄盯上了古泽的推断是错的?

就在古手川感到茫然时,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回答我,古手川君。”

带刀的握力大得惊人,死死卡住古手川肩膀的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你就那么想抓住青蛙男吗?那可是不止埼玉县警、千叶县警,连警视厅都使出全身解数想要逮捕的重案的凶手。你真的觉得,光凭你一个被排除出了调查队伍的毛头小子孤军奋战,就能抓住他?”

果然带刀已经知道了。

“他,当真胜雄,必须由我抓捕归案。”

没有任何道理,但古手川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我参与了之前的案件,而这次和之前的案件关联着。那起案子我必须亲手了结,不然我……”

“渡濑警部也是够辛苦的,有你这种不成熟的部下。”

带刀一脸嫌弃地移开了放在古手川肩上的手。

“作为刑警,执着于一桩案子也正常,但一直放不下的话,不会有好果子吃。”

“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当然。我这儿有句渡濑警部给你的口信:别头脑也发热。”

“口信……”

“包括你会到这儿来,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你呀,还是渡濑警部掌心里的孙悟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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