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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日-中山七里/译者:刘晗(完结 当前章节:9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56

渡濑指定的下一个目的地,在松户市。

“松户市内?除了御前崎家,还有什么需要去的地方?”

“你忘了?御前崎那个姓小比类的女婿,应该还住在松户市。”

被这么一提醒,古手川想起来了。

四年前的夏天,松户市内住宅区发生了一桩杀人案。一个午后,男主人小比类崇外出工作,只有女主人丽华和年幼的女儿美咲在家,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古泽冬树伪装成水管工走进房间,将丽华勒死并奸尸,后又用钢管打死了哭喊的美咲。

古泽少年逃亡后被逮捕,但律师提出的精神鉴定结果显示,他在犯罪时处于综合失调状态,属于刑法第三十九条适用范围。一审做出无罪判决,最高法院也驳回上诉,因而少年最终被判无罪。当时,担任古泽少年辩护律师的,正是卫藤和义,而被害人丽华的亲生父亲,就是御前崎。

“妻子和女儿去世以后,岳父和女婿的关系也就不存在了。原本对于岳父来讲,女婿就跟小偷没差别,站在女婿的角度,岳父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人物。可这毕竟是命案,所以还是得去拜访一下女婿。”

就连和直系亲属也没什么交集的古手川,压根儿就不明白岳父和女婿的关系。不过也很容易理解,共同的家人被以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后,二人之间难免会衍生出一种新的联系,作为受害者遗属的联系。

小比类家离御前崎家所在的白河町仅数公里。这大概就是所谓“汤不会凉”的距离吧。不知道女婿小比类怎么想,但对御前崎来说,是一个随时都能去看女儿和孙女的地方。

目的地位于一片幽静的住宅区。每家每户都比较宽敞,所以虽然建满了房子,也不会给人太过密集的印象。

“这应该是比较新的区域了。”

渡濑小声说。

“您怎么知道的?”

“你看这路的宽度,超过六米了吧。建筑基本法规定的道路基本宽度,是四米以上。但两辆迎面行驶的车要想错开,四米就有点勉强了,所以行政方面认为,路最少得有六米宽,就指定了住宅区开发时要预先腾出六米的宽度来。”

也就是说,路面比较宽的住宅区大都比较新。

没想到法律讲座之后,接着来了个建筑基本法讲义。古手川不禁再次好奇,这位上司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知识。最初古手川满心佩服,但在想通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后,就只剩瞠目结舌了。

二人很快找到了此次的目标——小比类家。那是一栋白色墙体还很新的二层水泥平瓦建筑,透过大门栅栏,能看到庭院里有一架很小的秋千。想到这应该是给被杀害的幼女使用的玩具,古手川不禁感到一阵心痛。

“班长,那桩案子里二人被杀害,就只剩丈夫一个人了,对吧?这个时间点,他会在家吗?”

渡濑摆出一脸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的表情答道:

“男主人原本在一家平面设计公司工作,案发后因为出席了二十多次审判,就改成在家办公了。这里同时也成了他的办公地。”

按下门铃,果然小比类本人出来应声。过了不一会儿,玄关处走出一个身高很高,看上去很正经严肃的男人。

“请进。”

小比类压低声音说道。看样子他已判断出这不是适合在玄关门口进行的对话,只能说他已经太过习惯某些不好的事。

走入室内,玄关处装饰着似乎出自前卫画家之手的,镶着画框的海报,让人联想起小比类的设计师身份。通往客厅的走廊上,摆放着审美性绝佳的装饰,但古手川感受不到温暖。甚至可以说,这个家里毫无家庭的气息。

在这里,提问同样是渡濑的活儿,古手川只负责在一旁接话搭腔。

“今天早上,我去过松户署的现场了。”

“现场?”

“日本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个到处都是恐怖分子的国家了?”

“恐怖分子?”

“听警官讲,岳父是被炸弹炸飞的。我过去现场的时候,那里的墙上都还粘着肉片。真是太疯狂了。除了恐怖分子谁能干出这种事。”

小比类像是回想起了现场,一副想吐的样子,用手捂住了嘴。对普通人来讲,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过,您为什么会特意去现场呢?”

“警方让我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说实话,除了盂兰盆节以外,我也没怎么去过岳父家,并不很清楚,所以也没能提供什么证据。刚才二位说过,是来自埼玉县警的警官对吧?埼玉县警会参与进岳父的事吗?”

听这话的意思,小比类应该不知道御前崎和原来的案件有关。

“警视厅和县警,曾经多次请教过御前崎教授犯罪心理学方面的问题,我个人也一直承蒙教授指点,所以特地从埼玉过来参与协助调查。”

一半真实一半讽刺的话。能随机应变把这种话说得如此巧妙,也是这位上司的可怕之处。

“您和教授,很少往来吗?”

“不是,并不是因为关系不好什么的。不过是普通女婿岳父那种关系。碰上了闲聊几句,但不会频繁相约见面。大多数家庭应该都这样吧。”

“的确,我也觉得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不过话可能不太好听,但考虑到您二位亲人遇袭的悲剧,感觉或许这个规律不太适用。”

“什么意思?”

“因为所谓悲剧,有把相同遭遇的人强有力地联系起来的力量。而您和教授,同为受害者遗属。”

“这倒是也没错……”

“公开审判过程中,您的言行经常被新闻报道。另外,理所当然地,教授对公开审判的流程,以及一审判决结果也非常愤怒。”

“您和岳父见过?”

“是的。除了那名未成年罪犯,对于他的辩护律师,还有拥护刑法第三十九条的言论,教授情绪很是激烈。”

“能让岳父显露那种态度,看来他相当信任您了。”

小比类略带嘲讽地笑了笑。

“毕竟是有地位的人,他几乎不会在别人面前表露感情。哪怕是被下流的新闻记者把麦克风捅到脸上,他也只云淡风轻地,针对刑法三十九条的必要性侃侃而谈。说实话,这种圣人君子似的做派,也是我不太擅长对付的,所以之前也没深入交往过……”

“您用了过去时。”

“就像您讲的。很讽刺的是,丽华和美咲的案子成了转折点。那之后,我和岳父变得能互相理解了。一定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吧。虽然在公众场合,他是不得不拥护刑法第三十九条的立场,但私底下,他也是受害人的父亲。就我们俩在的时候,总会一起控诉刑法三十九条的罪状。”

“三十九条的罪?”

“一旦确认患有精神疾病,当事人就会被严密保护起来,还会获得回归社会的支援。听起来很好对吧,可这也有不起作用的时候。比方说以前,不是有过一个男人,冲进小学杀死伤害了好几名儿童的事吗?那个男人明明之前就被诊断出了综合失调症,却一直被放任不管。要是司法机构或者医疗机构,能够对他进行人身限制,那悲剧就根本不会发生。”

小比类像是吃了极苦的东西,表情痛苦,不过他语气依然平静,毫无波澜起伏。他不时看向渡濑的目光里,也闪烁着理性的光。不知道他究竟是自制心太强,还是在他心中家人的悲剧某种程度已经风化的缘故。

“一旦被诊断出精神疾病,就不能说是普通人了。因为只要刑法第三十九条还在,哪怕杀了人,也绝对无法对其施加惩罚。”

虽然是会让人权委员会的人听了脸色大变的言论,但站在家人被杀害、凶手却因为刑法三十九条被判无罪的遗属角度,只能说这不过是心里话罢了。

“教授也是同样的观点吗?”

“虽然没有大肆表示赞同,不过他听我说的时候,也会默默点头。社会身份还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啊。不管内心再怎么不认可,也要迫于自身立场,不得不表示认同。仔细想想,比起面对电视台的采访想怎么讲就怎么讲的我,强忍着把真实感受深埋内心的岳父,或许更痛苦也说不定。”

“可是,您也很痛苦吧?”

“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的。每次开庭,我都会狠狠地咒骂凶手和他的律师。判决出来之后,也会对法院表达不满。不过我的敌人,不仅仅是这些。”

“还有别的敌人?”

“有,就是所谓的大众媒体。自从我开始在电视上露脸,就不停收到诽谤中伤的信件,让我不要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姿态,说我不过是在通过苛责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获得快感,问我到底是多想出风头,到底想要多少赔偿金。还有人说,我假借正义的名目攻击日本司法体系,等等。因为电话本上有我的号码信息,这类骚扰电话和无声恶作剧电话也没停过。还有一些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查到我所在公司的信息,还给公司打过电话。其实我之所以会变成在家办公,一来是要花很多时间去法院,二来也是因为公司那边觉得烦了,把我赶出了办公室。毕竟每隔三十分钟左右,就会有一通骚扰电话打进来,搞得大家完全没法正常办公。”

小比类的语调,依然波澜不惊,极其平静。不过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古手川,却差点代入了自己的感情。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会对受害人遗属进行无端诽谤。不管什么类型的案件,都会招来这样的鬣狗。书信、传单、电话、网络——通过任何可能的手段,对受害人一方展开揶揄、嘲弄、贬低。知道他们正身在悲伤的谷底,且无力反驳,于是肆无忌惮地进行攻击。当然,这些利刃的攻击,都是以匿名为前提的。攻击者们总会让自己处在绝对安全的位置,然后偏执地重复着种种行径。

有时候,古手川甚至会想,这个世界上真正无比残暴的,与其说是那些亲自下手的罪犯,不如说是这些胡编乱造的匿名者。亲自动手的罪犯,迟早会被逮捕,通过审判接受相应的惩罚,然而却没有办法处罚那些带给受害者一方莫大伤害的匿名人渣们。站在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匿名的人性质恶劣得多。

受害者遗属的心,会被杀死两次。第一次,是被罪犯本人;第二次,就是被这些匿名的人渣。

想到这里,古手川不禁觉得,或许小比类并不是因为自制力太强,而不过是彻底疲惫了。

“抱歉向您咨询个事儿。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渡濑拿出胜雄的照片递过去。然而认真盯着照片的小比类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嗯……完全没见过。这个人做了什么吗?”

“这是眼下松户署正竭尽全力追踪的重要参考人。如果您看到他,还请务必联系警方。”

“他和岳父是什么关系?”

“曾经是主治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病人?也就是说,他也有精神病?”

“没错。”

小比类脸沉了下来。

“……又来了。”

“又?”

“如果他就是凶手,那哪怕抓到了人,也不会被法律惩罚。和杀害丽华、美咲的少年一样。到底是什么孽缘啊。”

仿佛自嘲的口吻渐渐尖锐刻薄。而他之后说的话,更是让古手川心下一紧。

“真正应该被杀的,明明另有其人。”

大概是反应过来这话说得不合适,小比类慌忙道歉辩解。

“失礼了。毕竟这至少不是适合当着警界人士讲的话。”

“刚才的话我们就当没听到。不过想顺带问一下……您说的那个应该被杀的人,究竟是指谁呢?”

“当然是那个人。那个杀死我妻子和女儿的古泽冬树。”

即便是说出这个名字时,他依然十分冷静。

“是出于您先前提到过的,刑法三十九条不公的理由吗?”

“不是。虽然我觉得刑法三十九条这法律很没道理,但我之所以说他该被杀,有别的理由。因为他本就不该成为法律保护的对象。”

“您是说,不在刑法三十九条适用范围?”

“我在法庭上亲眼看到了。”

小比类重新直视着渡濑的脸,说道:

“一审判决,法官宣布无罪后,他回头看了坐在旁听席上的我一眼。我原本以为好歹到最后,他终于要表示一下谢罪的态度,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他很短促地笑了笑。没错,是那种胜利者的笑。当然,不过是很短的时间,所以除了我以外,没人注意到。但他的确嘲笑了我、丽华、美咲,以及全世界。”

“您是说,您觉得古泽的精神病是装的?”

“不只是我。岳父找来了他的精神鉴定结果。毕竟不是受害者家属能看到的东西,这是岳父动用了关系搞来的。岳父作为精神鉴定方面的先驱,仔细阅读过报告后的结论是:不能否认古泽的精神病存在伪装的可能。”

小比类言辞冷静,但房间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古手川突然觉得喉咙很干涩。

房内一直有加湿器运转的响动,所以应该不存在空气干燥的问题。然而他却觉得从口腔到喉咙都紧巴巴的。

而渡濑却面不改色。

“那时候,教授做了什么?”

“岳父试过向检方说明原委,把这点加入控诉理由。可即便是业界权威,作为受害人家属,讲的话还是会被怀疑,所以最后被委婉地拒绝了。况且,精神鉴定这件事,本身就存在受鉴定医生主观认知影响的可能,每个医生的鉴定结果也不会都相同。既然一审已经采用了提交出去的鉴定报告,大家也就不再认同采用其他医生的鉴定结果作为新证据了。岳父被拒绝后,也对我说过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没见过那么愤怒的岳父。”

“那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认为什么?”

“您也和教授一样,想着没办法,于是放弃了?”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尖刻,但小比类仍然平静地做出了回答。

“杀害了我妻子和女儿的少年,现在还被医疗机构好好地保护着。没错,不是冰冷的监狱,而是在空调很足的病房里,优哉游哉地过着日子。我所缴纳的税款的一部分,用在了养他身上,真的非常过分。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没办法放弃。”

古手川觉得小比类的眼睛仿佛玻璃。明明说着理应充满怒气、哭喊的话,他的双眼里却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一双拒绝了一切感情流露和激昂情绪的眼睛。

“这世上有些人能在憎恨他人这件事上,找到生存的价值,所以我也不认为它毫无意义……不过这样也无法获得安宁吧。”

“你说安宁?从失去妻子女儿那天起,我就和它无缘了。”

古手川不禁想,这个男人获得安宁的日子,大概是他本人离开人世,或者古泽冬树迎来充满痛苦的死亡那天吧。

“话说回来,小比类先生,您之前说去现场确认过有没有什么物品失窃来着?那么据您了解,有什么疑似被盗的东西吗?”

“财务方面我完全不了解……不过在松户署的警官陪同下,在房子里逛了一圈后,有个东西我没能见着。不过现场爆炸那么惨烈,也不能排除是被炸烂不见了。”

“您说的物品是什么?”

“一个笔记本。B5尺寸的,普通的大学笔记本。”

小比类双手比画了一下大小。

“在这个大家都用上了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的年代,可能显得有点复古。不过岳父一直用那个本子,记录熟人的联系方式和备忘事项。据他自己讲,重要的事情他基本上都会记在那个本子上,笔记本就相当于他自己的记忆。”

“原来如此。相当于记忆啊。”

渡濑垂下眼皮,抿成一条线的嘴巴向下撇了撇。

表情像是闻到不舒服的气味时的狗。

“御前崎的笔记本让您很在意?”

刚离开小比类家,古手川就开始提问。

“你难道不好奇本子上写了什么?”

“不是熟人的联系方式吗?”

“那如果那些熟人里,有四年前那起案子相关的人呢?凶手古泽冬树、给他做了患了精神病诊断的鉴定医生,还有做出无罪判决的法官们。”

听到这里,古手川差点踩下了刹车。

“班长,您是说……”

“有收容患有精神疾病的前被告人资质的医疗机构不多。就凭教授的地位,想拿到这种级别的信息,可以说轻而易举。鉴定医生信息就更简单了。别忘了教授教出来的学生遍地开花。”

“可御前崎不是被杀了吗?这么一来,那些信息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吧。”

“御前崎是被杀了,但他的遗志完全可能被继承下去。”

“继承遗志?”

“你想想当真胜雄的特性。容易被暗示洗脑,哪怕是别人的指示,也能误认为是自己的意志。要是这种人,拿到满满都是怨恨并且目标联络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的笔记本,你觉得他会想些什么?”

古手川脑海中浮现出杀死御前崎后发现笔记本,于是盯着上面记载的新受害人名单的胜雄——画面太有真实感,他慌忙打断了自己的想象。在上一起案件中,古手川和胜雄有过私人交往。光是想象一下熟知的人手拿着名单,在城市里徘徊寻找血腥的场景,就很令他不快了。令他不快的,倒不是说胜雄,而是那个擅自认定胜雄纯真无辜的愚蠢的自己。

“你看上去情绪不太好啊!”

“糟透了。”

“这可不是最糟的。”

渡濑一脸失望地说。

“还有远比你想象的更糟糕的可能。如果拿走教授笔记本的人真是当真胜雄,目标还只是教授憎恨的人。当然,这也够让人头疼的,但笔记本要是交到了别人手上,你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难道说……不会吧……”

“如果四年前母女被杀案的相关人员一个个被杀害,任谁都会怀疑到受害者家属身上,但如果不只相关的,连毫不相干的人也被杀害呢?这么一来,调查肯定会被迷惑。毕竟负责案件的不是我们,而是松户署的人。尸体积攒得越多,嫌疑对象也就越多,每个参与调查的人员工作负荷也就越大,案件一旦朝长期化方向发展,调查本部的力气也会被消磨殆尽。”

古手川背上涌起一股寒气。这么一来,不就又完全是重演上一桩案子的剧情了吗?

渡濑的言语间,充满了对一个可疑人物的暗示。

“班长您是在怀疑小比类吗?”

“不是在怀疑他,而是也怀疑他。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没嫌疑的。”

“可是,从刚才的样子来看,小比类完全不像是打算复仇的样子啊。”

“你这么说的证据呢?”

“他不是一直很淡定嘛。哪怕是讲到凶手的处境,还有自身遭受的来自外界不讲理的攻击,他都没有半点感情波澜,简直跟个人偶一样。”

“人偶一样?没想到你还能观察对方讲话时的表情,算是进步了,虽然搞错了对象。要从那种人表情里读出感情,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什么叫那种人?”

“生气和激动,都是消耗体力的事。不管遇到多悲惨的事情,要是愤怒的感情持续上很多年,当事人的精神肯定会吃不消。所以基本上都会那样,平时把感情放到心底,藏得好好的。这也算是一种防卫本能吧。然后,感情会在某些情况下爆发。”

“您是说,这次的事就是爆发的表现?可是班长,他家客厅甚至都没有哪怕一张家人的照片啊。不仅如此,甚至都没有家人的气息。”

“很可能是故意抹掉的。明白自己情绪容易亢奋的人,会刻意把可能刺激自己的东西从身边剔除掉。”

“您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小比类呢?”

“因为我看过他四年前在电视镜头面前说过什么、控诉过什么。”

四年前,古手川还在派出所值班,正是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没有空闲追踪新闻,更不用说外地的新闻。

“你的手机能看到以前的新闻吗?要是还能找到,建议你看看。看完你就会改变对那个男人的看法了。”

“……车,停会儿行吗?”

渡濑默不作声,姑且算是默许。古手川把车停在路边,拿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机。

他打开视频网站,输入“松户母子杀人事件”这几个字,瞬间出现数十条相关记录。古手川从中选择了名为“第一次公审”的链接,点了进去。

画面上突然出现举着受害人遗像的小比类。而小比类的面前,满满都是录音笔。

“第一次公审刚刚结束,小比类先生,您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我非常生气。辩护律师提出了对他进行精神鉴定的要求,也就是主张适用刑法第三十九条,所以他无罪。说他在杀人时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简直荒谬!没有正常判断能力的人,能装成下水管工人进入房间?这种胡话怎么能让人相信?为了逃脱罪责,伪装精神病的事也能干得出来。卑、卑鄙!简直卑鄙无耻。他就是个人渣。”

“小比类先生,您不相信被告人方面提出的理由是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提出进行精神鉴定的,姓卫藤的律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作为律师为客户竭尽全力,也应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应该在良知的范围内进行。这种不管谁看了都觉得荒谬滑稽的闹剧,简直是欺诈师干的事。所谓维护人权,和撒谎不应该是一回事吧!”

这个对着电视台摄像机直抒胸臆的小比类,和先前那个冷静沉着的男人判若两人。对不合理的愤怒,和己方真挚的控诉被对方用虚伪的精神鉴定躲过去的不甘充斥着画面。

“各位听我说。(消音)少年在狱中给我寄了请愿书。请问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人,要如何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请求减轻刑罚?少年和律师都是恶毒的人。我认为他们已经不算人了。可是,我相信这个国家的司法制度。我相信法官一定会做出合乎正义的判决。”

“这里对凶手和律师的憎恨已经表现得挺露骨了,但这不过刚刚开始。”

大概是听到了漏出来的声音,并没有看画面的渡濑如是评论道。

“小比类说得没错。被告方起初是打算请求酌情减刑的。不过在即将开庭的时候,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策略调整,结果就是精神鉴定路线。一直对小比类抱有同情的大众舆论,也在看到古泽少年患有精神疾病的报道后,态度发生了大转变。当时关于精神鉴定的真相并不广为人知,大家都有种专家意见肯定没错的认知。不过更关键的,是古泽少年在法庭上的表现,给了法官很深的印象。不管是律师的提问,还是检方的提问,他的回答都文不对题,甚至多次出现庭审被迫中断的局面。”

“在小比类眼里,这一定也是高超的演技吧。”

“你找找看有没有一审裁决时候的资料。”

古手川于是打开了相关链接。

视频是从小比类突如其来的叫喊开始的。

“不、不正当判决!这就是不正当判决!”

小比类紧紧抱着遗照,不停地呜咽。面部肌肉轻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可是采访的媒体毫不留情地朝他扑了过去。

“丽、丽华和美咲,我要怎么向她们报告!这种,这种判决结果!”

“小比类先生,请用一句话描述一下您此刻的心情。”

“请对加害者少年和律师说句话吧。”

“您一定会继续上诉对吧?”

古手川不禁唾弃:什么一句话。哪怕只是过去的影像,也让他深感不适。被夺走家人的悲伤,罪魁祸首用卑劣手段博得无罪判决的不合理,这些东西要怎么用一句话去概括?况且对方又不是习惯了镜头的艺人,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了。就这样媒体还想引导出单纯明快的回答,不过是为了得到那些天天坐在电视机前、不动脑子的傻瓜也能理解的语言罢了。

不久后,始终忍耐着源源不断扑面而来的问题的小比类抬起头。他的脸上带着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表情。

“你们到底算什么东西。净、净想着拍别人的不幸。你们这种人永远都这德行。只有我情绪激动大声说话的时候,会把镜头转过来。你们就那么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吗?”

小比类大概是抓住了对着自己的摄影师,镜头大幅度上下摇晃起来。

“我、我绝对不会原谅犯人(消音)和那个无耻的律师。我会一直战斗到得到合理的判决为止。但你们,我也不会原谅。我要让你们这些把我的家庭,把可怜的丽华和美咲当作下饭菜的卑鄙无耻的家伙后悔一辈子!”

视频结束在小比类如同野兽般的面部大特写上。

“他可不只是把在场的媒体从业人员大骂了一通,甚至跟几个记者打过架。你觉得这么个毫不掩饰直白讲话的人,会短短几年就变得老实得像一个被阉割的动物?不可能。他的憎恶和怨念,不过是变成熔岩,藏在了意识深处罢了。古泽和卫藤律师犯下的罪行,不仅是通过精神鉴定逃脱了法律制裁,就凭制造出心怀炸弹的杀人犯预备军这一点,他们也称得上犯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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