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发生数日后,千叶县警仍然没能找到胜雄。松户署那边,带刀会定期发来与之相关的信息,但与其说是进度报告,不如说是来确认渡濑这边有没有获得什么新的线索。
“松户署的前台还真是积极活跃啊。”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渡濑小声嘀咕。
“刚出院,并且还是个判断力跟小孩儿一样的人,却完全不上钩。对于不了解内幕的千叶县警而言,应该完全超出预料了。”
古手川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回想起胜雄的样子来。胜雄原本就是一个总是低着头、非常害怕和人四目相接的人,外表也没什么显著特征。一旦混入人群,根本没那么容易找出来。
“喂。”
“怎么了?”
“信号灯红了。”
古手川连忙踩下刹车。车停下时,已经稍微有点压进人行道了。
“走神了?”
“没有。”
嘴上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没法否认自己刚才注意力并不集中。他在想的,也不只是胜雄的行踪。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古手川就觉得心情沉重。这种混乱的情绪,更是加剧了注意力的涣散。
渡濑告知的去处,是八王子医疗监狱。
有动真人的母亲小百合正被收押在那里。
有动小百合虽然在之前的案件中被实施逮捕,但鉴于她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埼玉地检有些犹豫是否要提出上诉。直到完成起诉前鉴定,鉴定医生判定她“具备行为责任能力”,检方才终于提起诉讼。
可就在一审做出死刑判决后,小百合的精神状况突然恶化,于是被紧急送往八王子医疗监狱收押。当然,辩护人当天就提出了上诉,所以算是公审途中的收押,不过这种状态如果得不到好转,辩护律师接下来肯定会在上诉中主张刑法第三十九条第一项,即“精神病患者的行为不受处罚”的适用。这么一来,检方也很苦恼是否要继续公审了。
小百合曾经担任胜雄的保护司。对无人可依的胜雄而言,保护司就相当于监护人,而胜雄也的确给予了小百合全方位的信赖。所以渡濑选择去见小百合,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决定,毕竟她手里可能有胜雄藏身处的信息。只是因为精神病发作而住院的她此刻的证言有多少可信度,还有待商榷。
“能见到被关押的人?”
“一般来说不可以,不过她这个情况比较特殊,调查人员和律师有特别许可。当然,要狱警在场才行。”
驶入子安町后不久,就看到了医疗监狱的建筑。
外观上,这里比起监狱更像是医院。大门上的栏杆形状也柔和得多,完全没有庄严的感觉。虽然和普通的监狱一样,配备了高高的围墙,但几乎没有那种压迫感。
“警卫就两个人啊。”
“监管体制比起普通监狱松得多。大概是基本都在和病人打交道的感觉。”
向站在正门两侧的警卫表明身份后,大门随即打开。
把车停到停车场,二人下了车。到了这里,古手川觉得脚步沉重。
古手川和小百合曾有过很不一般的友谊。他曾被她的母性吸引,甚至为她亲手做的饭菜雀跃。被她双手演奏的钢琴声击中内心的体验,更是不止一两次。正因如此,她和案子的关联给了他巨大的冲击,她带给他的伤害无比深刻。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都受到了似乎再也不能愈合的重伤。而古手川还能回归现场,靠的完全是他与生俱来的打不死的精神。
怀念之情和内心的拒绝并存。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恨参半吧。
于古手川而言,难能可贵的是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渡濑并没有刻意顾忌他的情绪。没有问他诸如“去见小百合没关系吗”“是不是还放不下”之类的问题。正因为渡濑没有予以关照,他才能不用客气,也不用有什么负担。看上去像是被无情地命令,好好做一条四处搜查信息的狗,实际上却让他内心轻松不少。
监狱空地面积很大,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两层楼的厅舍,外表看上去仿佛地方政府的办公楼,越看越觉得不像是一座监狱。
向接待处告知来意后,古手川得知小百合正在接受治疗。
“正在治疗?您是说医生正在给她喂药?”
“不是的,她应该正在音乐室。会有狱警带二位过去的。啊,好像先前她的律师也来见她了,二位打算怎么办?”
“那可以允许我们在这里等到律师会面结束吗?”
听说律师来了,古手川有些意外。
小百合不像是会选择花大价钱请私人律师的人,应该是有关机构指派的律师。
但就对指定律师的印象而言,古手川觉得他们可没这么热爱工作,这么看来,里面也不乏特立独行的律师。即便如此,能专程跑到医疗监狱的,应该也寥寥无几。
一名狱警走在前面,带着二人穿过走廊。
静谧的空气流淌着,只有三人鞋子踩在地板上“嗒嗒”的脚步声。明明是监狱,狱警却很少,作为医疗机构,医生和护士也不多。
抵达之前,古手川曾听渡濑介绍过一些关于八王子监狱的情况。
比如,该监狱收容上限四百三十九人,现已超过上限人数,然而相对所需的十七名医生,这里只有十人,并且即便是常勤医生,其中也有一周只上三天班的。
造成这种局面,一方面有医生个人原因,另一方面也有体制的问题。不仅是八王子,全日本的医疗监狱其实都面临着相似的糟糕境遇。医疗设备齐全的监狱很少,且建筑物本身也已老朽破败,加上患者都是罪犯,医生以及医疗从业者都不太乐意与他们打交道。鉴于预算窘迫,设备和高价药物也遥不可及。此外,医生和工作人员的薪酬,也只有一般水平的七成左右。这样的条件,对精神科医生以外的普通医生毫无吸引力,甚至可以说只有加重他们的负担。如今的现实是,医疗监狱必需的专业理学疗法士、作业疗法士、心理疗法士、社会福祉士,基本上都处于人手不够的状态。
虽然也可以考虑将医生作为国家公务员进行派遣的手段,但如果真的施行,每周强制工作四十小时或许会让医生们都逃走。
也有人说,应该活用医学部的学生。因为根据现行面向学生的修学资金贷款制度,接受临床研修后,如果能在矫正机构工作三年及以上,那么将免除贷款资金的全部或部分,可即便这样也无人问津。平成十六年度的申请者,只有寥寥十三人。学生们大概比成熟的老手更厌恶3K(1)工作环境。另外,招聘范围也不仅限于执业医生,只要有医师资格证,无论什么科都可以应聘,但依然没什么人感兴趣。
人员和设备的不足,以及建筑物的老化带来的,是空疏和疲敝。这么想来,这个医疗监狱中充斥着的安静,大概也不只来源于安宁静谧,或许还夹杂着疲惫的人们的绝望吧。
“有动小百合状态如何?”
听到渡濑的询问,狱警皱紧了眉头。
“可以说是一进一退吧……状态好的时候,也能正常聊几句,但有时候状态也会很差。差的时候就只能强行给她穿上束缚衣,把她捆起来了。”
束缚衣的使用,一来是为了防止患者向工作人员施暴,二来则是出于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防止自伤。
想象着小百合被套上束缚衣的样子,古手川的心脏隐隐作痛。他虽然对她怀抱着深深的恨意,但同时也仍然抱有思慕之情。
“是在音乐室来着?那么是在对她实行音乐疗法?”
“您知道音乐疗法?没错,因为能让有动小百合相对稳定下来的,只有弹钢琴了。我们这边有药物疗法、精神疗法、娱乐疗法,通过观察,我们了解到对她最管用的是音乐疗法,之后她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音乐上。她弹得很不错,也不会打扰到其他病人。”
听着这番说明,古手川感觉很讽刺。
小百合曾经一边担任钢琴教师,一边尝试用音乐疗法治疗胜雄。即便在外行的古手川眼里,治疗效果也一目了然。他至今仍然记得治疗过程中,小百合和胜雄充满喜悦的脸。然而现在,小百合本人却沦落到了接受音乐疗法的地步。这不是讽刺又是什么呢?
钢琴声越来越近。
突然,古手川像是被雷击中一样。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这敲击键盘的指法,毫无疑问属于小百合。
大概是在弹奏莫扎特,击键力度之强,甚至让流畅的旋律中的每一个音符,都显得有些怪异。
不一会儿,狱警在音乐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
门刚一打开,音符奔涌而出,瞬间唤醒了让古手川既怀念又心痛的记忆。
啊,就是这琴声。
抚慰了自己的激昂,又搅乱了自己心绪的琴声。
房间大概十叠(2)大小。里面自然不存在什么隔音设备,放在中央的钢琴也不过是一架普通的立式钢琴。围绕着钢琴的,是穿着囚服的小百合、狱警,以及一个男人。
“哎呀。”
伴随着一声惊呼,旋律戛然而止。
古手川很惊讶,因为眼前小百合耀眼的笑容,仍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让古手川吃惊的,并不只是这一点。看到坐在小百合身旁的男人,他差点叫出声。
那双尖尖的耳朵以及看上去很薄情的嘴唇。
“你,你是御子柴……”
“真是没礼貌。好歹加个敬称吧。”
一脸不快地盯着自己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律师御子柴礼司。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次和他见面,古手川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只见渡濑也摆出了一副不快程度与对方不相上下的表情。
大约半年前的狭山市抛尸案,二人曾参与调查,当时御子柴是最可疑的嫌疑人。御子柴十分擅长法庭战术,而且专门帮那些做了坏事的有钱人脱罪,是一个非常缺德的律师。虽然那起案件经过调查,最终洗刷了他的嫌疑,但查案过程中浮出水面的他的过去,让警方对这名律师的印象差得不能再差。他曾在十四岁时犯下一桩杀害幼女,并将尸体肢解后放到幼儿园门口及神社功德箱上的罪行,当时被媒体命名为“尸体配送员”。这个让全国上下都陷入了极度恐慌的少年,在那之后通过自学法律,成了执业律师。
“好久不见呀,古手川先生。”
小百合丝毫没有顾及古手川的惊讶,对他天真地笑了笑。看来这就是比较安定的状态了。但古手川仍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有些犹豫要不要靠近她。
“今天可真热闹呀。不只是御子柴君,连古手川先生也来看我。”
御子柴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君”字,有所反应的不止古手川,当事人御子柴也一副吃了瘪的表情,皱起眉头。
“平时我都是一个人,能这么热闹可真是太开心了。”
小百合始终保持着笑脸。从笑容来看,想必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了。
“话说回来,埼玉县警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可先说好啊,我是以辩护律师的身份正在进行面谈。你们得排队等着。”
渡濑站了出来。
看着走向自己的渡濑,御子柴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然是不屑的态度,但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无颜面对般移开了视线。
“这次给这个人当律师了?肯定是你自己主动举手的吧。”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是打算主张刑法三十九条的适用?”
“我没义务告诉你辩护方针,要是不愿意等,就请赶紧离开这个房间。”
“我不介意等,不过是想问个问题而已。”
“你不会要说想再次调查青蛙男的案子吧。”
“我们在调查当真胜雄的行踪。”
“当真胜雄?啊,那个青蛙男案子里的重要证人?他怎么了?”
“这次是新案子的证人。”
“啊?所以你们跑来找曾经是他保护司的人了解情况?哼。不过很遗憾,你们算是白来了。”
“怎么讲?”
“虽然还在面谈,但给你们开个小灶。你们问问她就知道了。”
渡濑拍了一下古手川的背。这是再熟悉不过的,让他去问的信号。
这是渡濑的命令,不可能违抗。
“有动小姐……你还记得胜雄君的事吗?”
“胜雄君?记不记得?当然记得呀。他可是我为数不多的学生之一呀。”
“我们正在找他。你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吗?”
“去哪儿?古手川先生你讲话可真奇怪。这个时间,他当然是在泽井牙科啦。”
小百合微微歪头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她明明应该知道胜雄曾经被逮捕,被关进拘留所的事。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她的演技,那么小百合应该是失去了某个时间点之后的记忆。
古手川望向先前就一直在房间里的狱警,对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放弃吧”。大概即便是相对稳定的状态,顶多也就这样了。
古手川换了个问题。
“那除了泽井牙科以及他居住的宿舍,你知道他还会去哪儿吗?”
“没别的了。”
小百合干脆地答道。
“除了这两处,他没什么能去的地方。毕竟大家对有前科的人都很冷酷嘛。”
这带着叹息的话,全然是保护司小百合的语气。
一个对有前科的人心怀同情的、善良的人。
一个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孩子气、喜欢恶作剧的开朗女性。
从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她还保留着充满偏执的疯狂和怨怒的记忆。
眼前的人,是个坏掉的人偶吗?——古手川的心快被撕裂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
御子柴把脸凑过来,小声说道:
“不要再提原来的案子了。要是她再发病,你打算怎么办?”
“发病?”
“主治医生没跟你们讲过她的病情?她的精神还是很不稳定,只有弹琴的时候能平静一下。难道你想故意唤醒她关于案子的记忆,把这唯一的救赎也打破?”
虽然打心里不愿意听这个男人的命令,但古手川也不打算让小百合再陷入痛苦。所以尽管百般不情愿,他还是决定放弃询问。
“古手川先生,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嗯……嗯。”
“这也太见外了。”
“嗯?”
“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跟平常一样,听一曲再走吧。”
啊,原来如此。
古手川明白了。小百合的记忆,停在了古手川为了听曲子频繁拜访她家的时期。
“不过……”
“御子柴君也不赶时间吧?”
“啊……嗯,十分钟左右的话,是有的。”
“十分钟呀。那我弹《热情》第一乐章如何?”
贝多芬钢琴奏鸣曲《热情》。
面对这局面,古手川很惊讶。没想到竟然能再次听到小百合演奏贝多芬。他看了看渡濑的表情,他似乎没有生气。
接着,古手川又扫了一眼御子柴,对方不知何故,只是略带羞涩地凝视着小百合。眼前的人,和那个别说面对警察,哪怕是面对检察官也一副高傲姿态的御子柴判若两人。
“巧合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你们俩都特别喜欢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来着。”
不经意地,古手川和御子柴对上了视线。
演奏突如其来地开始。
甫一开场,像是压向听众的阴郁旋律便喷薄而出。
尽管迄今为止,古手川已经通过CD和随身携带的音乐播放器,无数次听过这支曲子,却还是在听到第一个音符的瞬间,就成了小百合指尖的俘虏。
仅一步步逼近听众的第一小节,就充分揭示了这支曲子的悲剧性格。f小调主和弦背后,交织着上下交错的旋律,为曲子增添了不安定的元素。小百合左右两手,在相隔八度的位置分别演奏着旋律的同时,巧妙地带出穿插其间的分解和弦。
肆意跃动的、低沉的音符。
那在赫赫有名的命运交响曲中大放异彩的动机,在低音声部涌现出来。
古手川的耳朵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仿佛在这个片刻,窥见了小百合疯狂的一隅。
接着是一个看似明快的转调,但不过是刹那间的假象。伴奏依旧表现着阴惨的旋律,牢牢束缚着曲子的氛围。
接下来是一段饱含幽暗激情的降E大调同音连奏。
聆听着音乐的同时,不安的情绪也渐渐逼近古手川,使他感到害怕。这台立式钢琴大概很久没有调过音,低音声部不时会混入不协调的奇怪声音,而这,更增添了演奏的不安定感。对于曾目睹过小百合另一个名为“疯狂”的特性的古手川而言,有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这绝不是钢琴声编织出的幻觉。这种不安定,以及危险的气息,毫无疑问就是深藏在演奏者内心怨念的外化。
旋律暂时平静下来,迎来一阵安宁。
然而这安宁也不过刹那间烟火般很快过去。曲子立刻又转调为E大调,伴随着幽暗的热情和绝望,再次倾泻而出。
进入展开部后,混沌的乐曲也丝毫不存在稳定的空间。旋律裹挟着不信任与不安,以及怀疑,搅动着听众的肺腑。贴近主题的旋律,已经彻底变成妄念执拗的化身。
本来创作这支奏鸣曲时,作者就对分解和弦有着异常的执着。意图通过贯穿始终的动机,赋予曲子统一感,同时又试图通过将动机分散扩大的方式,给予乐曲有机变化的余地。而这一意图,也在小百合的演奏中得到出色的表现。
不过这种效果的表现方式有些异常。有机的变化不可否认,然而小百合的琴声里,还带着能将执念和疯狂无限传播开的不安定感。
古手川十分好奇在场的其他人的感受,于是悄悄看了看一旁的御子柴。
只见御子柴好像也被某种情感深深震慑,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从面部表情来看,他像是拼命在压抑自己内心的野兽。似乎于他而言,这支《热情》也和安宁一词毫无关联。
人们都说,音符里有演奏者的全部。
古手川虽然既不了解古典音乐,也不了解钢琴,但唯独贝多芬的三大奏鸣曲,他听了太多遍,甚至能哼出全曲。所以对于这句话,他也有着或许算不上深刻的理解。
小百合的确患上了精神疾病。
哪怕案件相关记忆已经丢失,在她意识深处,野兽仍在摩拳擦掌。在她灵魂的深处,疯狂的妖怪依然在呼吸着。御子柴大概也感知到了这一点,并为此不安。
进入再现部,敲击键盘的力度变得更强。小百合仿佛是在对着琴键发泄愤恨般弹奏着乐曲。
在主题巧妙转调的同时,旋律不停起伏,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像是一阵巨浪奔袭而来。然而又在转瞬间,变成不断浮沉的潮水,裹着深沉阴郁的色彩匍匐向前行进。
进入尾声后,细腻的分解和弦和低音声部的主旋律反复着。在f小调和降D大调之间令人目眩神晕的转调中,仿佛被某种急切的东西催促着的音符敲击着听众的心房,间或夹杂着片刻的安宁,却又都在眨眼间便悉数被绝望完全包围。
这到底是什么?
这里的确有古手川已烂熟于心的,属于《热情》的哀愁和伤感,可他从未在小百合演奏的奏鸣曲中见过这样的情感。即便有着相同的节奏、相同的旋律,却仿佛是全然不同的另一支曲子。
在汹涌澎湃扑面而来的音浪面前,无处可逃的古手川感觉自己像是被绝望包裹住了,心生恐惧。
拒绝希望。
拒绝他人。
拒绝安稳。
不到十分钟的乐章中,如何能塞得下这么多的疯狂。
不过是一台钢琴,又如何能塞得进如此深的怨念。
在和《命运交响曲》酷似的主题的反复中,音量渐渐弱下去。这是进入最终乐章的热身阶段。古手川的心跳和小百合的琴声同调,此刻也跟随最弱音一起,坠入了无底深渊。他的呼吸变浅,视野也变得狭窄。
突然,音符奔腾。
凶暴且冷酷的音符慢慢聚合。
古手川已经动弹不得。
带着热情的旋律狂舞。
小百合双手激烈地翻飞,敲击着琴键。
古手川的灵魂被紧紧抓住,被玩弄。
终于音量渐渐降低,旋律像是进入睡眠般平静下来。
等到最后一个音符几不可闻时,古手川才终于松了口气。不过是听个音乐而已,却有一种全力冲刺跑完百米的疲惫感。
不经意回头,正好撞见御子柴也盯着天花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御子柴探视时间结束后,渡濑和古手川也随之离开了房间。因为二人得出结论,眼下即便继续追问,也没法从小百合口中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出于想要掩盖被小百合琴声玩弄于股掌间的羞耻心,古手川问了御子柴一个问题:
“你怎么会是小百合小姐的辩护律师?”
“给谁当辩护律师,难道不是我个人的自由吗?”
“她可不像有钱能雇得起你的人。要是想利用她打广告,要是真赢了无罪辩护,你的形象反而会更差吧。”
御子柴瞪了古手川好一会儿后,把目光转向渡濑。
然后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反正一查就能知道,那我就直说了。我和她是老相识了。”
原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御子柴和小百合都曾被收押在关东的医疗少年院。时间也一样。也就是说,二人是少年院时的玩伴。
“我是她的辩护律师兼身份保证人。现在我再说一遍,不要和我的委托人有不必要的接触。这不仅可能妨碍治疗,还可能导致病情恶化。”
“要是没必要,警方也不会想去接触她。”
渡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当真胜雄有可能会找她。毕竟对胜雄来讲,她基本上是唯一亲近的人了。”
“……你是说他能穿过层层警备,跑到这儿来?瞎扯。难道逃跑中的嫌疑人还能自己闯进监狱不成。”
“就因为他会做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举动,所以才至今都没被抓住。要是他们重新见面,你想想后果。比起警方的问询调查,大概率会有更糟糕的可能。”
御子柴沉默了。看样子在威胁对方的技术上,还是渡濑更老到。
“我就相信你是毫无算计,单纯想替她辩护好了。所以一定要协助我们。如果察觉到当真胜雄的痕迹,马上告诉我们。”
虽然是毫不讲理的协助请求,御子柴却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
“如果是为了委托人的利益,那没问题。”
说完,御子柴便转身背对渡濑,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真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男人啊。哼!”
渡濑愤愤不平地说道。古手川却极其想反驳一句:
“不好对付的是你吧。”
***
除非是传染病患者,否则病人出院后的清洁工作并不会委托给专门的公司,而是会交给护士们做。
日坂恭子把病人用过的纺织品放入专用的筐子,将垃圾桶里的垃圾分类,随后开始对病房进行除菌消毒。
她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回忆起不久前刚出院的干元老人。老人尽管是位患者,却总把自己的白发打理得干干净净,始终不忘优雅。每次恭子来给他输液,他总是笑脸相迎。对于由爷爷抚养长大的恭子来说,这成了工作的动力。
城北大学附属医院总是人满为患。所以干元这样的高龄患者很难得到长期住院的许可。干元身患老年痴呆和十二指肠溃疡,能在有所恢复后成功出院,也可以说是万幸。而这都是担任他主治医生的御前崎的功劳。
啊,御前崎教授。
不经意间想起他,恭子又差点哭出声来。
尽管身居名誉教授这一高位,御前崎却有着罕见的温和。无论是对护士还是病人,总是那么温柔,从不高高在上。像干元一样敬重他的患者数不胜数。
一位兼具深厚学识和慈悲心肠的高尚的人。
可是,他却被以那种方式残忍地杀害了。
恭子不知不觉咬紧了嘴唇。
根据报道来看,作案嫌疑最大的,是御前崎曾经的病人。恭子感到不可思议。忘恩负义地杀死自己的主治医师这种事,完全不是人类能做得出来的。
“哪怕是罪犯,站在施加治疗一方的角度,也都只是普通的病人。”
这是御前崎的口头禅。然而恭子不禁想,如果杀害御前崎的凶手作为病人被送到这里,自己完全没有自信能把对方当普通患者对待。
(1) 日语词汇“きつい(Kitsui)”“汚い(Kitanai)”“危険(Kiken)”的缩写,意思分别是“难以忍受”“肮脏”以及“危险”。日语语境中,3K职场意味着糟糕、危险的环境;转化为英文则是3D(“Dirty, Dangerous and Demeaning/Difcult”)。
(2) 一叠:日本房间的计量单位,一叠等于1.62平米。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