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佐藤父母说明过遗体领取手续后,古手川独自驾车前往饭能市,目的地是泽井牙科诊所。青蛙男在原先的案子里使用过的,提供了受害者名单的病历,就在这家诊所。古手川的工作,是确认这里的病历里,是否也有佐藤的名字。
明明是周六下午,泽井牙科的停车场却空空荡荡。以前这时候,停车场都满满当当的,如今这副模样,让他颇感意外。
来到前台,一位打过照面的护士正坐在那里。
“呀,这不是古手川先生嘛。”
这位护士虽然谈不上美女,但灵动有神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古手川看到她制服上的名牌写着姓氏“东江”。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应该是结月。当时古手川带着伤冲到医院时,正是这位护士帮忙做了应急处理,值得感谢。
“啊,真厉害啊。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都没痕迹了。古手川先生真强壮。到底是什么超凡体质哦。”
说实话,进入医院之后受的伤更重。尤其是左脚,伤势十分严重,医生诊断结果是要一个月才能痊愈。至今仍然有后遗症,走路时候左脚还有点跛。不过即便如此,古手川还是回归了工作现场,继续在那个差使人不留情面的上司手下工作,这么看的确足够强悍。
“有点意外。”
“什么?”
“本以为您见着我,不会给好脸色。”
“为什么这么说?”
“毕竟,我是逮捕了胜雄君的刑警嘛。”
“啊……”
结月似乎有点尴尬地叹了口气。
“的确,您逮捕当真君的时候,我也暗暗下决心要是再见着您呀,那可不是不给好脸色的问题,而是一定要把您轰走……不过古手川先生您也被那孩子狠狠伤害了不是吗?可以说你们各打五十大板,我也就消气了。”
各打五十大板这个说法,未免有失公允,但现在也不是唱反调的时候。
“所以您今天又是为什么来的?智齿疼?还是又和之前一样来调查?”
“抱歉。还和之前一样。我想再看看你们的病历。”
“又来?”
结月双手叉腰,可爱地嘟起嘴。
“上次给您看了病历之后,我可是被医生狠狠地骂了一顿。说即便对方是警察,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人看病历。我明明没有随随便便给人看,那时候分明是古手川先生您擅自闯进了病历室……”
“那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古手川立刻低头道歉。趁对方还没动真格生气,先道歉——这也是从渡濑那儿学来的赔礼方法。虽然自己压根儿没见过那位上司诚心诚意道歉的画面。
“这次我严格按照规矩准备好了这个。”
古手川从胸前口袋掏出一份A4纸大小的文件。
案件调查函。本来这是在锁定嫌疑人之后用来收集相关信息时使用的东西,但这次用在了搜集受害者信息上。
结月取过文件,扫了一眼内容。
“那请稍等。我去跟院长请示一下。”
说完便往一边去了。
古手川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环顾四周。从停车场冷清的样子也可以想象得到,前来就诊的人寥寥无几。护士人数也明显比以前少了。
突然,胜雄的身影浮现脑海。
那天,拎着装满医疗废弃物的垃圾袋的胜雄,踩到自己松开的鞋带摔倒在地。不忍坐视不管的古手川帮他收拾好垃圾后,还带他去了附近的鞋店,送了他一双新鞋。
拿到新鞋子的胜雄,对古手川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仿佛从圣诞老人手里接过礼物的孩子一般。那张笑脸治愈了古手川。在凶残的案件接二连三发生的时期,胜雄孩童般的纯粹拯救了他。
可最终,一切如同幻影。就在古手川觉得自己和胜雄彼此真诚相待后没过几天,他就被胜雄狠狠地伤害了。这也加剧了古手川对人的不信任。
通过一桩桩案件,刑警看人的能力得到培养,参与过的调查会塑造刑警,让其成长——渡濑这样讲过。那么青蛙男的案子,到底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又夺走了些什么呢?
古手川思绪万千。不一会儿,结月回来了。
“院长同意了。我和您一起去,请跟我来。”
“您负责监视吗?”
“这好像是许可的条件。”
看来上次留下的阴影太深,哪怕有警方正式的委托文书也还是不放心,用附带条件的形式,稍稍泄泄火。
“那就拜托您了。”
古手川郑重其事地说完,跟上了结月的步伐。
“刚才您一直在柜台前面东张西望的吧。”
看来结月的敏锐度不一般。
“你是不是感觉病人和护士都变少了?”
“……是因为那桩案子吗?”
“没错——工作人员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并且医院的病历被用作选择受害人的名单,这让病人们知道了,谁还会来看病呀。病人减少了,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多护士了。”
胜雄和泽井牙科诊所的关系,以及病历被不怀好意地利用这件事,周刊杂志在胜雄被逮捕后进行过报道。那之后,胜雄的嫌疑虽然被洗清,但声称胜雄即真凶的周刊报纸,却没有做出订正或道歉。
“好不容易感觉事情过去了,病人们也慢慢回来了。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青蛙男不是又复活了吗?这下病人肯定又会变少了。”
结月突然抬头,语带责备地看着古手川。
“话说,我看报纸讲当真君有嫌疑,是真的吗?”
虽然当真的确是眼下嫌疑最深的人,但古手川毕竟不能泄露内部消息。结月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难处,耸了耸肩。
“被这么问您也不可能回答对吧。抱歉啦。”
“该道歉的是我……那之后,胜雄君回来过吗?”
“就来过一次。”
结月话语间仿佛在压抑怒火。
“先前当真胜雄被逮捕的时候,泽井医生立刻把他开除了。之后他不是一直都在住院吗?”
“对。”
“本来他放在宿舍里的私人物品就很少,即便不是本人也能很容易就收拾干净。所以他出院回到这里的时候,泽井医生亲自把行李还给了他……就那一次而已。”
“胜雄君,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本来就几乎没什么情绪表达,所以面对行李也没什么反应。不过我想,他一定很伤心吧。”
“可是,那起案子之后不是逮捕了其他人,证明了他的清白吗?为什么还要开除他呢?”
虽然是自己亲手逮捕了胜雄,似乎没资格说这话,但古手川还是脱口问了出来。
结月再次用眼神责备起古手川。
“就算洗脱了嫌疑,人们也不会忘记他曾经受到过那种对待。尤其是当真胜雄和普通人本来就不一样,问题就更大了。”
完全是对待有前科的人的态度。
“虽然纯属偏见,但也没法对某个人提出抗议,病人又明显变少。所以我也能理解泽井医生想马上和当真胜雄撇清关系的心情……”
偏见的确是棘手的东西。对不具名的大多数,也不可能一个个去说服他们。况且偏见本身就不是理性,而是感性的产物。正因为不基于理性,哪怕做出充分的说明,也不足以推翻偏见本身。
更麻烦的是,一旦确认遭受偏见的人本身并非完全清白无辜,人们的偏见就会变得更深。
“之前的案子,他不是被怀疑过吗?所以说,哪怕证明了他的清白,只怕当真胜雄的名字再被提起,人们还是会说:果然不出所料。”
古手川无力反驳,加上自己目睹过胜雄隐藏起来的恶意,就更是不得不同意。更何况眼下,埼玉县警和千叶县警正竭尽全力追踪胜雄去向,也是不争的事实。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无关偏见的地步。
“那时候的行李里,有什么?”
“就一点换洗的衣服和文具。房间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医院的财产,几乎没有他的私人物品。所以哪怕翻遍整个房间,也一个普通大小的背包就装完了。”
“里面有笔记本吗?”
“他原先的笔记本不是被警方收走了吗?当真胜雄的笔记本就那么一个。”
那个笔记本的内容,警方现在也正在调查。当时收缴的胜雄的私人物品,都在他出院时一并归还了。至于笔记本,侦查本部也从头到尾无一遗漏地确认过内容,但没有发现和犯罪相关的记述。
可这并没有让胜雄的嫌疑减轻。
胜雄拥有特殊的能力,他能把看过一眼的名字和住所铭记于心。即便没有笔记本之类的辅助工具,想要找到受害人住址,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关于这一点,侦查本部内部也已经达成共识。
走了一会儿,二人来到了医院药房门口。病历室就在药房旁边。
“请。”
古手川走在结月前面,进入了房间。外观呈现黑褐色的柜子还和之前一样留在原地。
古手川立刻开始确认“サ”行的病历。姓佐藤的有三人,但都只是和尚久同姓而已。这么看来,胜雄果然很有可能是基于御前崎做成的名单实施犯罪的。
安心感和失望同时涌上古手川的心头。
为以防万一,他用手机拍下了姓名开头为“サ”到“ソ”行片假名的病人信息。即便概率很低,但还是有必要留下信息,毕竟他们,是潜在的下一轮受害者。
“能帮上什么忙吗?”
“还不清楚。要能确定是有用的线索的话,就不是我,而是一帮能干的刑警冲过来了。”
“您这是在谦虚?在我看来,古手川先生您可是相当敏锐厉害了。”
“您太抬举我了。”
这既不是社交辞令,也不是自我贬低,不过是古手川的心声而已。
那之后他也参与过其他几起案子的调查。每次不得不面对人类的阴暗,反复品尝着绝望和希望。然而要问通过这些经历,自己看人的能力是否有所提升,作为刑警的眼光又是否变毒辣了,他都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的自信。
在之前的青蛙男一案中,古手川一直以来的固定观念,被悉数体无完肤地摧毁粉碎。如今的现实是,他丢失了指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通过什么判断是否能相信他人。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称得上一名优秀的刑警呢?不过是哪怕一点点可能性,也竭尽全力去调查罢了。
“真的不好意思,虽然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但能不能请您带我去看看他的宿舍?”
“欸?可他的东西已经全都收拾掉了哦。”
“只要还没有新的人住进去,就拜托您让我看看吧。”
结月虽然很惊讶,但还是微微颔首,答应了他的请求。
二人离开医院,走进一旁的小公寓楼。古手川至今记忆犹新。胜雄的房间就在二楼最左边。
插入钥匙,打开房门。以前因为总是拉着窗帘,以及荧光灯寿命将尽的缘故,室内给人十分昏暗的印象。但现在仿佛换了个房间。窗帘被拆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点亮了整个空间。天花板和墙上的建筑赫然可见,透露着建筑物充满年代感的气息。曾经孤零零摆放在这六叠大小空间里的胜雄钟爱的书桌已被撤走,让原本狭小的屋子显得宽敞许多。
不过廉价的地板上,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大概是没能彻底收拾干净。也可看出,医院并没有预算更换地板。
血迹毫无疑问来自古手川。当时古手川为了抓住胜雄,差点被杀死在这个房间。
看着残留的血迹,那时的剧痛又猝不及防地苏醒过来。即便骨骼得到修复,皮肤已经更新,直抵内心深处的伤痛,依然随时可能觉醒。
每每回忆起那时的事,古手川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痛。
明白自己相信的东西不过是假象后的空虚以及更加强烈的恐惧。警官证和手铐不再起作用,暴力占据了绝对优势。拳打脚踢如同暴风雨不曾停歇,叫他无力反抗。面对铺天盖地的恐惧,古手川只一心祈祷自己能赶紧昏过去。
“您还好吗?脸色很苍白哦。”
身旁结月的询问,让古手川清醒过来。
胜雄被捕后,饭能署警员把这个房间搜了个遍。据结月讲,那之后又做过不算彻底的清洁,所以这里已经没有任何证物了。
剩下的,只有绝望和恐惧的气息。
第二天是周日,古手川刚踏入侦查本部,就看见渡濑一脸想揍人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报纸。虽然渡濑平时也没什么好脸色,但这个早上的他看上去格外凶狠。
古手川站到他身后,看了看报纸。随即明白了渡濑生气的原因。
《埼玉日报》早报第一版。
青蛙男,再次降临
关于本月二十日,发生在位于熊谷市御棱威原的屋岛打印工厂的事件,埼玉县警和千叶县警组建了联合侦查本部,将其同本月十六日发生在松户市白河町的爆炸案进行并案调查。两起案件的现场,均发现了作为重要线索的纸条。纸条都是犯罪声明文,文字和文章都很稚拙,联合侦查本部……
读完摘要片段和开篇部分,古手川也不禁皱起眉头。
他差点脱口骂出一句“畜生”。
这是一篇刊载在《埼玉日报》上的八卦新闻。
在御前崎家和打印工厂发现纸条的事,至今仍未发表,甚至连两县警方组建了联合侦查本部的事,也并未对外公开。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暂时还不准备让外界知道青蛙男的存在。
然而明明距离打印工厂案子案发才过了三天,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呢。
很明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内部人员泄露了信息;要么是《埼玉日报》有嗅觉极其敏锐的记者。
突然,古手川想起了那个他完全不想记起的记者,以及他那不怀好意的笑脸。
“班长,这……”
“是‘老鼠’。看一眼报道内容就知道是他。这种狗皮膏药似的煽情文章,简直就是那家伙的标志。”
《埼玉日报》社会部记者尾上善二,人称“老鼠”,是个不管什么地方都钻得进去,并且不管什么地方,都能找到素材的老练的记者。之前的青蛙男案,就因为他不必要的报道,民众才陷入不安,导致了最后近乎混乱的局面。
“那个浑蛋,就是明知故犯。明明很清楚自己干的事会引发什么后果,还明目张胆地写出这种文章。”
渡濑满腔怒火,一把将报纸拍到桌上。
古手川捡起报纸,继续阅读后文。渡濑给出的“狗皮膏药似的煽情”这个评价分毫不差。虽然没有明确表现,但报道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两起案子是青蛙男连环杀人案新的开端。
去年年末发生在饭能市的连环杀人案,受害者按五十音图“ア”行顺序被杀害。这次的犯罪声明则称,将从“サ”行开始……
下一个被盯上的,是名字以“シ”打头的人——拐弯抹角的写法更让人觉得不安,跟拐弯抹角地恐吓读者没什么区别。
古手川感觉再次看到了青蛙男的本质。青蛙男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其本人的残忍,把与案件并不直接相关的大众以及媒体卷入风波这一点,使其恐怖程度直线上升。
“这么一来,面向全国发行的报纸肯定也会跟进报道。明天的晨报就是热闹的青蛙男复活庆典没跑了。”
“那时候因为有地域限定,某种意义上恐慌程度也能得到一定压制,只能算是玻璃杯里的暴风雨。可这篇狗屎报道,完全暴露了青蛙男的行动范围已经不局限于饭能市,而是扩大到了埼玉和千叶两县,甚至搞不好还可能波及其他地方。”
渡濑的怒火似乎要刹不住车了。古手川甚至觉得,要是此刻把报纸递过去,要么会被他扯烂,要么会被他吐上口水。
“可是班长,范围扩大不也就意味着个人受害的风险降低吗?同样是‘シ’开头的名字,埼玉和千叶加起来,人数肯定会翻倍。”
“你小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还不明白真正的恐惧是什么?”
渡濑瞪了古手川一眼。
“所谓恐惧,是未知和毫无戒备的产物。因为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袭击,所以人们会感到害怕。即便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也会因为没法防御而恐惧。的确,就像你说的,被盯上的概率会降低,但光凭这个能否安心得另当别论。”
“为什么?”
“概率只不过是种理论,可恐惧是感性的。你想象一下,读过青蛙男的报道,被电视节目用受害者的悲惨遭遇洗过脑之后,再被扔进黑暗会怎么样?除非迟钝得异于常人,否则是个人都会有所戒备。这世界上,能保持理性冷静、克服情绪波动的人少之又少。关于这点,你小子应该再明白不过了。”
的确。古手川回想起暴徒袭击警察署的画面,咽了咽口水。
突然,身体中关于疼痛的记忆被唤醒。当时被殴打带来的痛觉,他至今仍然无法忘怀。
那时候被恐惧支配、极度害怕遭遇危险的人们,在短时间内便失去了自制力。毕竟自我防卫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人类也不例外。
“这和传染病是一个道理。”
渡濑不耐烦地说。
“不管是谁,都害怕染上传染病。如果看到媒体报道,说某种传染病传染路径不明,治疗方法不明,那大家首先肯定会选择减少外出。恐惧只会不断蔓延,绝不会减轻。”
古手川明白渡濑的意思。
如果人们知道,凶手完全无视性别差异、资产多寡、美丑、日常行为、居住场所、身体特征、正常或残疾,只根据名字选择下手目标,任谁都会感到困惑,会对这不讲理的行为感到生气,会为这无药可救的局面战栗,更何况大家还无处可逃。也许飞到国外多少能安心点,但能选择买机票逃离对杀人狂的恐惧的人,肯定是少数。
“不仅是《埼玉日报》,其他报纸和周刊也会不计后果煽动读者的不安。它们不仅不会呼吁大家注意安全,反而会火上浇油,加剧恐惧的蔓延。”
“那让他们控制一下报道内容……好像的确不可行。”
“凶手的目标不过是几个人。但随着案情发展,潜在被害人不断增多,我们需要追踪的嫌疑人也会变多。”
渡濑说完,陷入了沉默。
古手川明白,渡濑的沉默是出于担心。
担心这次的案件,是去年青蛙男案的重演。
再这么下去,侦查本部工作依然毫无进展,凶手却会不断犯下新的案子,媒体报道会越来越多,民众对警方的不信任感则会越来越强。
渡濑把不安比作传染病。而在民众中传播的恐惧,势必会引起社会范围内的不安。一旦到了那个地步,警方要做的就不只是追凶了。人们害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受害人,因此会寻求警方保护,或者反过来,会出现声称自己就是凶手的人,还会有叱责警方无能的人……而应对这些杂事的,依然是警方。那么最终结果就是,侦查本部的内部权力分裂、整体功能停滞,调查无法顺利推进。一旦调查不顺利,凶案也会越来越多,整个社会的不安也会越来越强烈。这是一个无休无止的恶性循环。
传染病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病症本身,而在于传染的速度和范围。即便是致死的疾病,只要保证不危及自身,人们依然能保持心态平稳。可一旦知道自己有感染风险,人们就会心态失衡,会开始寻求庇护所,互相争夺退路,抢夺疫苗。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次的案子里,病原体本身会移动。眼下已经可以确定,胜雄是乘坐电车前往御前崎家的。换句话说,只要是交通网络所及之处,都可能成为胜雄的活动范围。
古手川感到毛骨悚然。
去年的案子全部发生在饭能市内,某种程度还算好。要是扩大到埼玉及千叶两县,甚至一不小心波及首都圈全域,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就像渡濑预言的那样,次日各家报纸的头版全都是关于青蛙男复活的报道。
《复活的噩梦》《模仿犯?连续杀人鬼再次降临》《受害者范围扩大?》……
早间新闻节目也都在谈论本案。顶着评论员名头的艺人、不知道到底以什么为生的评论家、怎么看都像是电视台导演从不知哪里抓来凑数的犯罪心理学者、早已经离开一线多年的昔日检察官,这些令人恶心的人正在电视上一本正经、大言不惭地讲着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也就是说,之前案件的嫌疑人被无罪释放,并且丝毫没有受到监管,对吗?不能排除那个人就是凶手的可能吧?”
“当然,警方似乎也在调查他的行踪,还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
“之前的案子只发生在饭能市,这次很可能扩大到首都圈全域对吧。符合受害人特征的民众估计都不敢出门了。”
“可是不出门也没用呀。您看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御前崎教授,不就是在自己家里被杀害的吗?”
“真是太可怕了。大家根本没法自卫呀。”
“说得极端点,除非跑到北海道冲绳甚至国外,不然没法安心。当然,话说回来,要是警方能早点抓住犯人,我们也不用操心了。”
“这个我觉得很难了。这次的嫌疑人,作案目标根本不针对特定人群。受害者除了名字以外,住址、年龄、社会地位都不重要。可光是名字以‘シ’开头的人,就有数万,警方也没法儿缩小范围。而且,我听小道消息说,凶手还一直在换地方。这种根本没有固定住处的人,找起来可是很难的。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到处都是网吧之类的可以过夜的地方,哪怕没有身份证件,能藏身的地方也数不胜数。”
“那个,我发表一下我的想法。其实说白了,现在警方在追踪的,是一个患有精神障碍的人,没错吧。我以前做过社会福祉相关工作,接触过一些住进医院精神科的人。这类病人,经常炫耀自己的证件,好像是叫精神障碍者健保福祉手帐来着。他们总是明目张胆地说,有这个证在手,哪怕犯罪也不会被判刑什么的。”
“这关涉到精神残障人士的人权问题,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讲吧。”
“我倒是觉得,就应该在这种场合讲。以前不是发生过一起案子吗?一名男子闯进大阪的一间小学,杀死伤害好些儿童。那个男的不就是从精神病院放出来的吗?要是他一直被关在医院,那些小孩也不会遇害。”
“关于你刚才讲的,防止触法精神障碍者再次犯罪的问题,其实国会也不止一次讨论过。可是如果把那些人一直关起来,就会变成事实上的保安处分,很可能侵犯宪法关于基本人权的相关规定。”
“所谓的基本人权的对象,肯定也包括被杀害的孩子们,还有我们这些没有任何罪过的普通民众吧?把犯过罪的,或者有可能犯罪的人的人权,和我们的人权一概而论,大家不觉得很难接受吗?”
面向大众的节目里,类似的不负责任的发言非常多。这些发言之后,主持人必定会补上几句道歉来圆场子。但电视台坚持邀请能做出这类发言的人上节目,不难看出制作组心底的小算盘。
涉及人权的问题,是不方便公开讨论的,也正因如此,相关话题很容易博得收视率。毕竟光靠白开水似的谈话,收视率是涨不上去的。不过,如果出现问题发言,也可能会面临来自BPO(提升放送伦理节目质量机构)的处分。所以很明显,这是在打擦边球。
其他新闻节目、报纸杂志的论点,也都巧妙地回避了精神障碍者相关问题。自从《埼玉日报》公开了小道消息后,各家报纸都掌握了警方正在追踪的嫌疑人就是当真胜雄的信息,却始终没有明确提及过。
所谓触法精神障碍者,是指犯罪后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的精神障碍者,其中不仅包括根据刑法第三十九条,判决无罪或减刑的人,还包括在起诉前精神鉴定中,被确认患有心神丧失,决定不予起诉的犯罪嫌疑人。所有媒体在触法精神障碍者问题上,都格外小心。
消除犯罪,尽可能地寻求有效的预防策略,这是社会正义所需要的。但另一方面,基本人权也规定,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必须坚持人人平等,也就是所谓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如何对待触法精神障碍者的问题,其实也是社会正义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二者的对抗。而这个问题近年来会被反复提及的原因之一,正是触法精神障碍者再次犯案率的攀升。
根本无须评论员指摘,国会也曾多次讨论这一议题,但始终没有出台相关法案。一直观望的原因,归根究底还是太难平衡人权问题。另外,那些对触法精神障碍者再次犯罪相当敏感的民众,对立法机构不痛不痒的态度也极其不满。
这一倾向在网络世界上表现更明显。匿名论坛自不用说,个人博客和社交网络上呼吁隔绝触法精神障碍者的论调也甚嚣尘上。古手川只简单浏览了一下相关内容,就发现几乎所有匿名发表的意见,都在不断重复“隔绝危险人物”和“废除刑法第三十九条”的极端主张。不过最可怕的是,这些歇斯底里的呼喊,其实有着一定程度的合理性,也就是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难道犯罪者以及潜在罪犯的人权,真的值得牺牲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去保护吗?
在古手川看来,这是普通民众的心声。那些有家有室为人父母的人,更会这么想。
面对始终不采取行动的立法机构,以及棘手的人权问题,媒体不敢轻举妄动,而民众则是越来越不耐烦。
社会仿佛被安装了定时炸弹,躁动不安,而当真胜雄却依然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