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濑让古手川开车,前往浦和区高砂。该地位于埼玉地裁埼玉拘留所附近,驱车沿中山道一直往前,沿路布满了各种律师事务所。
为节省花在路上的时间,大多数法院附近都是律师事务所林立。就跟河边多寿司店一个道理。不过这一带律师事务所的密度,还是蔚为壮观的。
“当真胜雄的辩护律师,叫清水幸也。”
“这名字没怎么听说过啊。”
“卫藤律师死后,清水就一心想坐上人权派的第一把交椅,不过还没搞出什么名堂。貌似没什么人找他。”
二人走进鳞次栉比的律师事务所大楼中的一座。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四楼的樫山法律事务所。该事务所的牌子上,也写着清水幸也的名字。
古手川二人向接待人员表明来意。五分钟后,清水律师终于露面了。
“抱歉久等了。我是律师清水。”
清水年龄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矮个子,体格单薄,但看人时眼神高高在上,下巴微微仰起。不过在和渡濑对视后,他收起了傲慢。一脸黑社会干部风貌的渡濑让这位清水律师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听说二位是为当真胜雄的事来的?不过很遗憾,我没什么好说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冒犯他了,开口第一句话,语气就让人很是别扭。
“哦?清水律师您不是他的身份保证人吗?”
“那又如何。他现在下落不明,根本联系不上。我这边也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跟他的委托契约。”
“您好像还没有提交解约书?”
“当事人不在,没法做成解约书。不过出个表明本人辞职意向的证明,也够有诚意了吧。”
古手川不禁腹诽:什么狗屁诚意,听着就虚伪。
眼下胜雄住址不固定,就算把证明文件寄到他最近的住址,也就是泽井牙科的宿舍,也只会落得个收件人长期不在,过了保管期限的下场。等保管期限过去,东西会被退回来,到时候他再次寄出,等第二次被退回以后,换成普通邮件再寄一次,这样一来从手续角度讲,即使胜雄没有拆过信封,也能视作成功表明了辞职意向,总之,清水想解约根本不用确认胜雄本人的意见,他不过想赶紧甩手脱身罢了。
渡濑或许也看透了清水的小算盘,语带讥讽地开口道:
“我没记错的话,先前的案子尘埃落定以后,您曾经在记者发布会上这样讲过吧:警方已经严重侵犯委托人的人权,我一定会和他一起,齐心协力攻克难关,让县警本部出面道歉并赔偿损失。”
“我在发布会上说的,既不是谎话也没有夸张。青蛙男一案,他本来就是受害者,我的确愿意付出一切去保护他的权利。可是最关键的是他本人都下落不明,我又能怎么办?”
坚称自己毫无过错的清水所说的每个字,都让古手川感到生气。虽然一般来说,警察和律师是敌对关系,但清水的这番言论,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当着警察的面讲。就连古手川都这么想,普通民众想必也一样。一想到人权派竟然要被这种律师代表,古手川不禁心生同情。
古手川心想,在观察人类方面,比自己更冷静客观的渡濑的评价必定更加辛辣,果然不出所料。听完清水的话,渡濑面露凶光的脸上,多了几分轻蔑的神色。
“我们想了解一下当真胜雄的近况,希望您能跟我们讲一讲,他的病情到底得到了多大程度的改善,以及他出院之后打算干什么。毕竟清水律师您在他临近出院时还去见过他,不是吗?您肯定知道这些信息吧。”
实际上,古手川曾向医院方面了解过胜雄出院前的状况,但医院方面出于保密义务,并未作答,古手川碰了一鼻子灰。所以现在只能从担任胜雄辩护律师的清水这里获取信息了。
然而清水律师却愤愤不平地说:
“你觉得我会回答这种问题吗?律师也是有保密义务的。”
“您刚才不是说,你们之间委托合同已经有危机了吗?”
“有危机是不假,但在得到当事人确认之前,我依然是他的律师。”
清水嘴里滔滔不绝讲的话,和脸上的表情传达的信息完全不同,看上去像是一个在闹别扭的小孩,叫嚣着自己是一名堂堂的律师,怎么可能给区区警察提供信息。
把社会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重,并且凭借身份蔑视他人的人,最为滑稽愚蠢。清水律师就是一个典型。而渡濑,最擅长应付这种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眼下清水律师您和当真胜雄之间,还存在着密切的委托关系?”
“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么请问,现在千叶县警和埼玉县警正在追踪连环杀人案重要证人当真胜雄一事,您有所耳闻吗?”
渡濑既没有换过姿势,也没有改变表情,只是调整了一下语速,清水律师却慌了。
“当然知道,报纸和电视都在讲这件事。”
“清水律师,您和这名最重要证人有亲密关系,并且掌握着他最近的信息。那我想,有人会认为您可能帮他藏身,似乎也不奇怪。”
“你可别乱扣帽子。”
清水律师坐不住了。
“你难道想说,是我把凶手藏起来了?”
渡濑根本没提过凶手一词。从清水擅自说出凶手一词,也能看出他对胜雄的真实态度,同时,也暴露了他虚张声势下的不堪一击。
“我只不过是说出了一种可能性而已。警察的工作,就是不断提出各种可能性,然后逐个排除。且不说法律意义上的代理问题,委托人和辩护律师之间,本来就存在着不可撼动的密切关联。现在胜雄被怀疑和分别发生在千叶和埼玉两县的两起杀人案有关,我想作为代理人的律师,您受到来自普通民众无情的集中攻击,也是没办法的事。”
“集中攻击?”
“以《埼玉日报》为首的各家报纸和电视台,至今仍然对噩梦般的青蛙男案记忆犹新。而那场噩梦,现在正在重演。那么各种攻击转向试图保护嫌疑人的人,也很自然吧。针对为凶残罪犯提供辩护的律师们的骚扰,本来也数不胜数。话说回来,律师可真是个不幸的行当啊。还有……”
渡濑弯起一边嘴角,本就凶恶的脸显得更具压迫感。
“这家律师事务所的老板,樫山律师,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竟然会拼命保护您。”
听到渡濑说出老板的名字,清水律师脸色瞬间大变,傲慢和虚张声势悉数剥落,露出一张小心谨慎的普通员工的脸。这也很正常,即便是律师,也不过是事务所的一名员工,要是把老板惹生气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看来是我刚才的说明不够详尽。”
清水律师完全换了副口吻。
“律师和委托人之间的委托关系,不是仅仅靠一纸合同维系的,还基于对彼此的信赖。一旦一方开始对对方感到不信任,那么委托关系也就随即终止了。解雇信和辞职信,都不过是为了完成手续而存在的文件罢了。”
古手川目瞪口呆。这个男人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说的话,和先前的言论自相矛盾吗?律师虽然靠的是唇枪舌剑,但他这种表现,已经接近欺诈了。
而渡濑,当然不会放过对方防御松懈的空当。
“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清水律师您和当真胜雄之间的契约,已经是有名无实了?”
“有名无实。不错,正是如此。”
“那么如果您能作为一名普通民众,配合警方调查,我们将不胜感激。请问您最近一次和当真胜雄见面,是什么时候?”
“今年七月中旬吧。”
胜雄是在十月末出院的,也就是说,二人有大概三个半月的时间没见过面。
大概是注意到了渡濑无声的抗议,清水律师试图辩解,继续说道:
“您二位也知道他的病情吧。虽然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为了能和他沟通,真的是费尽了心思。可我觉得,他一直都理解不了我说的话。他腿上的枪伤虽然慢慢痊愈了,但精神方面却始终没有好转。所以在和主治医师商量后,我决定观察一下他的精神状态,等他稳定下来再说。这就是我们见面时间间隔很长的原因。”
是否会把这个理由视作不可抗因素,因人而异,但古手川毕竟刚看过他令人咋舌的变脸速度,只觉得他是嫌麻烦找借口拖延见面罢了。
“不管怎么说,出院那天您总归是去见过他吧。”
“这个嘛……他出院比原定日程早了两天。当然,医院那边也联系过作为身份保证人的我,但因为和事务员的交流出了点问题,最后我还是没能去接他出院。等我发现信息有误的时候,他已经出院了……”
这个解释,古手川听着也觉得牵强。案子终结将近一年,普通民众对案件的兴趣亦大不如前,继续替胜雄申诉过去被侵犯人权的事,似乎并不能给清水带来什么实际利益。换作其他发自内心想和侵犯人权问题做斗争的律师,或许不好说,但对于选择案子仅仅出于虚荣心的人而言,胜雄不过是一份过期食材罢了。
渡濑似乎也是同样的观点,态度中明显透露着不屑。
“那么清水律师您最后一次见到当真胜雄的时候,对他印象如何?希望您多少能告诉我们点儿相关的信息。”
“根本谈不上什么印象,就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说不上凶暴,就是不管我说什么都没反应。偶尔他也会说上一两句,但也净是‘老师真狡猾’啦、‘我是青蛙男’啦这种,反正基本上都是些胡话。”
古手川的心隐隐作痛。
我是青蛙男——哪怕进了医院,胜雄竟然还在主张这一点。看来他即便被支配自己灵魂的人狠狠玩弄,被彻头彻尾地利用,也依然没能从诅咒束缚中脱身。
“保险起见,我再问一遍:七月以后,你们一次也没见过,是吗?”
“没错。”
“那么关于他可能会去的地方,您有什么头绪吗?”
“要是有头绪,我早就找他去了。”
渡濑瞪了清水律师一眼,懒懒散散地站起身,看来他认为对方并未撒谎。
“很抱歉没能帮到二位。”
清水虚情假意的语气,彻底惹怒了古手川,他忍无可忍脱口而出:
“依我看,您最好还是别和胜雄见面为妙。”
“什么意思?”
“您也看到报道了吧,青蛙男的游戏,已经跳到‘サ’行了。死者名字以‘サ’开头,也就是说,下一个轮到‘シ’了,清水(1)律师。”
渡濑挑了挑眉,但并没有要叱责古手川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清水律师神情涣散。
***
一阵颤抖。
突如其来的北风,吹得兵叔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到了十一月下旬,空气变得锐利起来,吹过荒川的风扎进骨子里。已经穿了五年的羽绒服破了好几个洞,看来今晚睡觉的时候,得再多加一件衣服了。
位于埼玉市的荒川综合运动公园占地面积辽阔,因此即便公园一角聚集了规模多达数百的帐篷,似乎也没有影响游人游玩。虽然有损公园美观,但对兵叔等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据点,哪怕被指责破坏公园景致,他们也不能就此撤退。
世人都说新政权建立后,经济有所好转。但对兵叔等人而言,生活却越来越贫困了。尽管他每天都在收集空易拉罐,但收购价格一直在降低。追问缘由,对方也只会用日元升值来搪塞敷衍。有时候他很想问:凭什么日元升值就要降低交易价格?但要是说得太多,肯定会被骂,最终只会换来一句:嫌便宜就拿去别的地方卖,因此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瞥了一眼足球场,刚刚结束比赛的小学生们正有序退场。
他觉得其中一人和自己儿子很像。
他又看了一会儿,和那男孩四目相对。男孩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迅速跑开,兵叔也见惯不怪,无可奈何。兵叔想,在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男孩眼里,自己大概跟路边的粪便没什么两样,哪怕只是和自己对视,或许男孩也会有种被玷污的感觉吧。
这种年纪的人都这样,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也可能失败,他们坚信未来一定是光明美好又安定的。得等很久之后,他们才会明白,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忽然,儿子的脸闪过兵叔脑海。
儿子年纪也已经三十有余,或许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兵叔最后一次和儿子说话,好像还是五年或者六年前的事了。
妻子应该还住在老家的破宅子里。回趟家,只需一万日元便足够,但他选择不回去。比起物理距离,更多是因为心理距离,以及和家人之间过于深刻的隔阂。事到如今,他也没法再觍着脸登门。话说回来,即便回了那萧条的农村老家,也不一定会比现在过得好。大概率会被周围人侮辱嘲笑,那样的生活,他也没有能熬下来的信心。相比起来,城里人的冷漠和街上的热闹,反而更让他心安。
寒风吹得他缩起身子,关节随之吱嘎作响。也不知道是因为年过六十五的身子经不起风吹,还是因为营养不足,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饥饿和寒冷,是流浪汉的天敌。几乎没有流浪汉死于酷暑,但被冻死或者死于营养不良的人不在少数。生存本能让人想要温暖的床铺和营养充足的食物。事实上,如果去找埼玉市自立支援中心,或者官方的巡回相谈人员寻求帮助,也可能满足温饱。
不过兵叔并不打算向政府求助,也许到了走投无路那天,他也会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管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他都希望能自己负责到底。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所以事到如今,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去麻烦别人。其实也不只兵叔这么想,这个帐篷村里还有很多和他一样固执的人。
兵叔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这可不是普通的帐篷。用三层纸箱搭建起来的墙壁,以及套在外面的蓝色塑料布,多少起了些防风作用。当然,像蛇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自然是遮不住的,不过只要钻进睡袋,再裹紧点,也足够熬过夜晚了。
他在思考要不要久违地吃个热乌冬。没记错的话,应该还剩了些已经过期两周的冷冻食品。要说冬天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没冰箱也能保存食物这点了。
兵叔钻进帐篷,把小型瓦斯炉摆到亚马逊的空纸箱上。亚马逊的纸箱很牢固,承重能力相当不错,非常合适用来代替台子。
不仅是瓦斯,公园生活不可或缺的电力也是有的。电不是从公园的设施里偷的,而是从专门面向兵叔这群人营业的店家那里买来太阳能发电板发的;这会儿用的,就是白天充好电的电池。只不过这种电池蓄电量比较小,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供暖需求。
兵叔转动瓦斯炉开关。公园禁止使用明火,但他肚子实在太饿,使用炉灶也非他本意。要是被公园巡视员抓住现行,想必免不了被警告,但大多数时候,公园管理员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节约瓦斯,他选择开小火,慢慢加热铝箔容器。等待期间,一个身影从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又是那个男人。明明是中等身材,却因为走路时总弓着身子,显得很矮小。再加上他短外套的帽子压得很深,既看不清脸也看不出年龄。
这个男人大约是两周前来运动公园的,身上穿着的短外套磨损严重,牛仔裤布满泥污,脚上的运动鞋已经破旧到完全褪色,很明显是个新人,还没有关系亲密、说得上话的对象。
兵叔看着他瑟缩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感伤。
“喂,那边的人。戴帽子那个。”
出于久违的同情心,他脱口而出,喊住了那个男人。人类这种生物,似乎会在孤独的时候变得温柔。
男人缓缓停下脚步。
“不介意的话,到这边坐会儿吧。我刚开了火,挺暖和。”
被搭话的男人扭过头看他,身子却没有改变方向,依然站在原地。新人大都这样,就连兵叔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心灰意冷流落到这种地方,周围的人又看上去都很可怕,哪怕仅仅是被搭句话,也难免感到害怕。
兵叔与生俱来的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
住到这里的人,大多不愿意谈论自己的过去。尽管也有一部分人喜欢扬扬得意地讲述昔日的荣光,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怀旧不过是自揭伤疤的行为。他们既不想过问别人,也不想被别人问。所以哪怕搭的帐篷挨着,交谈的内容也不会超越日常范畴。不和他人过度接触、接近,算是帐篷生活不成文的规矩。
不过总免不了例外。毕竟在他人即将掉进泥坑时会出手阻止,也算人类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
“在那儿傻站着干吗呢?”
兵叔走到男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男人高度戒备的身体十分僵硬。
“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这不是刚好开火煮东西吃嘛,一个人取暖也是取,两个人也一样。跟我来。”
抵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被牢牢抓住手腕的男人,很快便老老实实跟在了兵叔身后。
“来,暖暖身子。”
兵叔劝他坐到和自己隔着炉子相对的地方。男人犹豫片刻后,还是坐下来,将双手放到了炉子上。男人戴着一副黑色手套,比起身上衣物,手套显得很新,大概是别人送的。他头上的帽子依然戴得很深,完全没有打算和他人对视。
兵叔作罢。不愿意直视对方,是戒备心的表现,这种时候再怎么盯着他也没用。
“最近气温突然就降下来了啊。尤其是早晚,冷得不行。前天早晨,草地上都结霜了呢,你看到了吗?”
面对兵叔的询问,男人毫无反应。
“大家都说地球气候变暖,要我说啊,还真希望能变暖呢。这要是到了冬天,光靠小瓦斯炉和太阳能发电板可真熬不住。实在扛不住的时候,总有人会哭着跑去支援中心找住处,不过一旦走进那种地方,工作人员马上就会要求你参加自立支援计划、职业培训讲座什么的,麻烦得很。所以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去寻求帮助。”
兵叔对男人讲的话并无虚假。实际上,他也曾经被工作人员劝说过,但是被他以个人理由拒绝了。他之所以选择故意提起这茬儿,不过是想变相告诉男人,还有这么个救济措施罢了。
“你也被政府的人搭过话吗?”
然而男人依然低着头,不管是充满人情味的关怀,还是带着希望的问询,他似乎都不准备回应。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慌乱和挣扎。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习惯了流浪生活,还是因为已经彻底放弃了人生。
“话说回来,哪怕到了支援中心,我这种老头子肯定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根本谈不上自立支援,最后肯定搞得支援中心也无计可施,又灰溜溜回到这里的下场。不过听说市政府给了相当多的预算,所以也没什么过意不去的,都不算事儿。只不过为了让自立支援中心有点存在价值,让他们短期内照顾照顾我们而已。仔细想想还挺好笑的。”
男人始终保持着双手放在炉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不过偶尔也会微微点头,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完全无视他人的声音。
“其实政府让自立,说会支持大家,也都是好事。只不过大多数流浪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多管闲事找麻烦。大家不乐意受人恩惠,也不想跟上面的人搞对立,只希望政府别插手,别干涉自己的生活。毕竟光是擅自占据公园和河边,已经让人够不好意思的了,不想再增加更多负罪感。话说回来,不管什么地方,本来也都是政府在管,让政府完全无视好像本来就说不过去。反正他们就觉得,希望其他人明白,有些东西有些人,最好是别搭理别去管。”
在兵叔看来,住在帐篷村的人,大半都是这类希望不受打扰的类型。不然的话,他们早跑到自立中心哭爹喊娘了。
“我说你还真是不爱说话啊。难不成是说不了话?”
闻言,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擅长……”
低沉的声音证实了这一点。
原来是害怕交流。这种人在这里并不罕见。毕竟保持沉默,是断绝和他人来往的最佳方法。
逼迫不愿意讲话的人开口,是一件很费力的事。对兵叔来说,能确认到对方的反应已经够了。
又过了一会儿,乌冬煮好了。兵叔关掉瓦斯炉火,打开锅盖,热气哗哗升腾起来。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吧。”
男人再次微微点了点头。兵叔从帐篷里取出一次性筷子和纸盘,盛了一些热气腾腾的乌冬。
“给。”
男人迟疑片刻后,伸手接下盛着乌冬的盘子,微微低头吃了起来。
尽管一言不发,但面对面吃着同样食物的光景,依然让兵叔内心泛起涟漪。这算是热乌冬之神显灵吗?仔细想想,已经太久没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人世间的确充满艰辛冷漠,但也确实能通过这种人和人的接触获得温暖。对兵叔而言,光是确认到这一点,邀请眼前男人一事便足够有价值了。
男人默默动着筷子,并无狼吞虎咽的阵势,大概没有挨饿。
兵叔也吃了一口。虽然是廉价面条,根本谈不上口感,但食物顺着食道进入身体内部后,还是让身子暖暖的。
“听说关西人嫌弃关东的乌冬难吃,我倒觉得也没有很难吃嘛。你是关西人吗?”
这个问题,对方同样没有回答。不过兵叔并不介意,继续说着。语言有着神奇的力量,即便对方不应声,只要明确得到了对方的理解,说的一方仍然会感到安心。
“先不说味道好坏,这个季节吃热食是最棒的。冷冰冰的东西进肚,会让体温降低,身体变冷了的话就不好睡了。你睡觉的时候,做好防寒措施了吗?这可是关系到生死的大事,可得多留意。”
说实话,他根本不关心帐篷村的人是死是活。但毕竟和对方说了这么多话,多少还是有些亲近感。
“还有死后的事,你也得考虑考虑。少说得准备一样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万一死了被发现了,还能联系上你的亲人。不过要是卖了户籍,不用原先的名字了的话,就比较麻烦了。尸体会被交给被发现地点的福祉科,进行火葬和保管,等待死者家人来取骨灰。没记错的话,保管年限好像是四年,超过四年就会被埋到公共墓地。身份不明的人甚至都没法儿好好成佛升天,可真凄惨。”
男人彬彬有礼地把空盘子还了回来。这是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举动。
“我也没打算刚见面就问你真名,不过今天的事也算有缘分,要是还能见面,到时候还是打个招呼吧。这里的人都叫我兵叔。你呢?用的什么名字?”
兵叔并没有期待对方会回答。果然不出意料,男人依然保持沉默。
(1) “清水”,假名写作“シミズ”。
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