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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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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上)》〔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第 一 部

尽管在一小块地方聚集的好几十万人,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随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但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阳光和煦,青草又四处生长,不仅在林荫道上,而且在石板缝里.凡是青草没有锄尽的地方,都一片翠绿,生意盎然.桦树.杨树和李树纷纷抽出芬芳的粘稠嫩叶,菩提树上鼓起一个个胀裂的新芽.寒鸦.麻雀和鸽子感到春天已经来临,都在欢乐地筑巢.就连苍蝇都被阳光照暖,在墙脚下嗡嗡地骚动.花草树木也好,鸟雀昆虫也好,儿童也好,全都欢欢喜喜,生气蓬勃.唯独人,唯独成年人,却一直在自欺欺人地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他们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这春色迷人的早晨,不是上帝为造福众生所创造的人间,那种使万物趋向和平.协调.互爱的美;而是他们自己发明的种种手段.

省监狱办公室官员就因为这种缘故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飞禽走兽和男女老幼都在享受的春色和欢乐;而是昨天接到的那份编号盖印.写明案由的公文.公文指定,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以前把受过侦讯的一男两女在押犯解送法院受审.其中一名女的是主犯,须单独押解送审.由于接到这张传票,今晨八时监狱看守长就走进又黑又臭的女监走廊.他后面跟着一个面容憔悴.鬈发花白身穿袖口镶金绦的制服,腰束一根蓝边带子的女看守.

"您是要玛丝洛娃吧?"她同值班的看守来到一间直通走廊的牢房门口,问看守长说.

铁锁被值班的看守哐啷一声开了,打开牢门,一股比走廊里更难忍受的恶臭立即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守吆喝道:

"玛丝洛娃,过堂去!"随即牢门又带上.

监狱院子里,有新鲜爽快的空气,那是从田野上吹来的.但监狱走廊里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里面充满伤寒菌以及粪便.煤焦油和霉烂物品的臭味,不论谁一进来都会感到郁闷和沮丧.女看守虽已闻惯这种污浊空气,但从院子里刚一进走廊,就觉得浑身无力,昏昏欲睡.

女人的说话声和光脚板的走路声从牢房里传出.

"喂,玛丝洛娃,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听见没有!"看守长对着牢门喝道.

过了两分钟光景,一个个儿不高.胸部丰满,身穿白衣白裙,外面套着一件灰色囚袍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出牢房,敏捷地转过身子,在看守长旁边站住.这个女人脚穿麻布袜,外套囚犯穿的棉鞋,头上扎着一块白头巾,显然有意让几绺乌黑的鬈发从头巾里露出来.她的脸色好象储存在地窑里的土豆的新芽,异常苍白.那是长期坐牢人的通病.她那双短而宽的手和从囚袍宽大领口里露出来的丰满脖子,也是那样苍白.她的那双眼睛,在苍白无光的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乌黑发亮.虽然有点浮肿,但十分灵活.其中一只眼睛稍微有点斜视.她挺直身子站着,丰满的胸部高高地隆起.她来到走廊里,微微仰起头,盯住看守长的眼睛,现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守长刚要关门,一个没戴头巾的白发老太婆,从牢房里探出她那张严厉.苍白而满是皱纹的脸来.老太婆对玛丝洛娃说了几句话,看守长就对着老太婆的脑袋推上牢门,把她们隔开了.牢房里响起了女人的哄笑声.玛丝洛娃也微微一笑,向牢门上装有铁栅的小窗洞转过脸去.老太婆在里面凑近窗洞,哑着嗓子说:

"千万别跟他们多噜嗦,咬定了别改日子,就行了."

"只要有一个不会比现在更糟的结局就行."玛丝洛娃晃了晃脑袋说.

"结局当然只有一个,不会有两个,"看守长煞有介事地摆出长官的架势说,显然自以为说得很俏皮."跟我来,走!"

老太婆的眼睛在窗洞里消失.玛丝洛娃来到走廊中间,跟在看守长后面,急步走着.他们走下石楼梯,经过比女监更臭更闹.每个窗洞里都有眼睛盯着他们的男监,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两个持枪的押送兵正等在办公室里.坐在那里的文书把一份烟味很重的公文交给一个押送兵,说:

"把她带去!"

那押送兵是下城的一个农民,红脸,有麻子,他把公文掖在军大衣翻袖里,目光对着那女犯,笑嘻嘻地向颧骨很高的楚瓦什同伴挤挤眼.两个士兵押着女犯走下台阶,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上的一扇便门开了,两个士兵押着女犯穿过这道门走到院子里,再走出围墙,来到石子铺成的大街上.

马车夫.小店老板.厨娘.工人.官吏纷纷站住,好奇地打量着女犯.有人摇摇头,心里想:"瞧,不象我们那样规规矩矩做人,就会弄到这个下场!"孩子们害怕地望着这个女强盗,唯一可以放心的是她被士兵押着不会再干坏事了.一个乡下人卖掉了煤炭,在茶馆里喝够了茶,走到她身边,画了个十字,送给她一个戈比.女犯脸红了,低下头,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

女犯察觉向她射来的一道道目光,却并不转过头,只悄悄地斜睨着那些向她注视的人.大家都注意她,这使她很高兴.这里的空气比牢房里清爽些,带有春天的气息,这也使她高兴.不过,她好久没有在石子路上行走,这会儿又穿着笨重的囚鞋,她的脚感到疼痛.她看看自己的双脚,竭力走得轻一点.他们经过一家面粉店,店门前有许多鸽子,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没有人来打扰它们.女犯的脚差点儿碰到一只瓦灰鸽.那只鸽子拍拍翅膀从女犯耳边飞过,给她送来一阵清风.女犯微微一笑,接着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长叹一声.

玛丝洛娃是个有极其平凡的身世的女犯.她是一个未婚的女农奴的私生子.这女农奴跟着饲养牲口的母亲一起,在两个地主老姑娘的庄院里干活.这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年年都生一个孩子,并且按照乡下习惯,总是给孩子行洗礼,但不再给这个违背她的心愿来到人间的孩子喂奶,因为这会影响她干活.孩子因此不久就饿死了.

就这样五个孩子死了.个个都行了洗礼,个个都没有奶吃,个个都死掉了.第六个孩子是她跟一个过路的吉卜赛人生的,是个女孩.她的命运本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可是那两个老姑娘中有一个凑巧来到牲口棚,斥责饲养员做的奶油有牛骚气.当时产妇和她那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正躺在牲口棚里.那老姑娘因为奶油做得不好吃,又因为把产妇放进牲口棚里,便大骂了一通.骂完正要走时,忽然看见那娃娃,觉得很惹人爱怜,就自愿做她的教母.给女孩行了洗礼,又因怜悯这个教女,便常给做母亲的送点牛奶和钱.女孩就这样活了下来.两个老姑娘从此就叫她"再生儿".

孩子三岁那年,她母亲害病死了.饲养牲口的外婆觉得外孙女是个累赘,两个老姑娘便把女孩领到身边抚养.这个眼睛乌亮亮的小女孩长得非常活泼可爱,两个老姑娘就常常拿她消遣解闷.

这两个老姑娘中,妹妹索菲雅.伊凡诺夫娜心地比较善良,就是她给女孩行的洗礼;姐姐玛丽雅.伊凡诺夫娜脾气比较急躁.索菲雅把这娃娃打扮得漂漂亮亮,还教她念书,一心想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养女.玛丽雅却要把她训练成一名出色的侍女,因此对她很严格,遇到自己情绪不好,就罚她甚至打她.由于两个老姑娘持不同的态度,小姑娘长大成人后,便一半成了侍女,一半成了养女.她的名字也不上不下,叫卡秋莎,而不叫卡吉卡.卡金卡.她缝补衣服.收拾房间.擦拭圣像.煮茶烧菜.磨咖啡豆.煮咖啡.洗零星衣物,有时还坐下来给两个老姑娘读书解闷.

有人来给她说媒,她都一概谢绝了,觉得嫁给卖力气过活的男人,日子一定很苦.她已经过惯地主家的舒适生活.

她就这样一直生活到十六岁.在满十六岁那年,卡秋莎暗暗爱上两个老姑娘的侄儿,一个在大学念书的阔绰的公爵少爷,却不敢向他表白,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产生了这种感情.两年后,这位侄少爷出发远征,途经姑妈家,又待了四天.在临行的前夜他引诱了卡秋莎,动身那天又塞给她一张一百卢布钞票.他走了五个月后,她才断定自己怀孕了.

从那时起,她变得性情烦躁,一味想着怎样才能避免即将临头的羞辱.她服侍两个老姑娘,不仅敷衍塞责,而且连自己都没想到,竟发起脾气来了.她说了不少粗话来顶撞老姑娘,事后又觉得懊悔,就要求辞工.

两个老姑娘对她也很不满意,就放她走了.她从她们家里出来后,到警察局长家做了侍女.但只做了三个月,因为那局长虽然年过半百,但还是对她纠缠不清.有一次,他逼得特别过分,她便发起火来,骂他混蛋和老鬼,狠狠地把他推开了.他竟被推倒在地.她因此被解雇了.因为快要分娩了她已不能再找工作了,就寄居到乡下一个给人接生兼贩私酒的寡妇家里.分娩很顺利,可是那接生婆刚给一个有病的乡下女人接过生,便把产褥热传染给了卡秋莎.据送去的老太婆说男孩一生下来就被送去育婴堂,一到那里就死了.

卡秋莎住到接生婆家里的时候,身上总共有一百二十七卢布:二十七卢布是她自己挣的,一百卢布是公爵少爷送的.等她从接生婆家里出来时,手头只剩下了六个卢布.她不懂得省吃俭用,只会花钱,待人又厚道,总是有求必应.接生婆向她要了四十卢布,作为两个月的伙食费和茶点钱,又要了二十五卢布,算是把婴儿送到育婴堂的费用.另外,接生婆又向她借了四十卢布买牛.剩下的二十几个卢布,卡秋莎自己买衣服.送礼,零星花掉了.这样,当复原时,她已身无分文,不得不重新找工作.她到林务官家干活.林务官虽然已有老婆,但也跟警察局长一样,从第一天起就缠住卡秋莎.卡秋莎讨厌他,竭力回避.但他比卡秋莎狡猾老练,主要因为他是东家,可以随意支使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她占有了.做妻子的知道了这件事,有一次乘丈夫同卡秋莎单独待在房间里,就扑进去打她.卡秋莎不甘示弱,两人厮打起来.结果卡秋莎连工资也没拿到就被赶了出来.此后卡秋莎来到城里,住在姨妈家.姨父是个装订工,原先日子过得不错,后来主顾越来越少,他就借酒消愁,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喝掉了.

姨妈开了一家小洗衣店,借以养活儿女,并供养潦倒的丈夫.姨妈要玛丝洛娃进她的洗衣店干活.但玛丝洛娃看到洗衣店里女工的艰苦生活,犹豫不决,就到荐头行找工作,给人家当女仆.她找到了一户,有一位太太和两个念中学的男孩的人家.进去才一星期,那个才念中学六年级的留小胡子的大儿子就丢下功课,缠住了玛丝洛娃,不让她有丝毫安宁.做母亲的却一味责怪玛丝洛娃,把她解雇了.玛丝洛娃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但在荐头行里无意中遇到了一位手上戴满戒指.肥胖的光胳膊上戴着手镯的太太.这位太太知道了玛丝洛娃的处境,就留下地址,请玛丝洛娃到她家去.玛丝洛娃去找她.这位太太亲热地招待她,并请她吃馅饼和甜酒,同时打发侍女送一封信到什么地方去.傍晚就有一个须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来到这屋里.这老头子一来就挨着玛丝洛娃坐下,眼睛闪闪发亮,笑嘻嘻地打量着她,同她说笑.女主人把他叫到另一个房间,玛丝洛娃只听到女主人说:"刚从乡下来的,新鲜得很呐!"而后女主人把玛丝洛娃叫去,对她说他是作家,钱多得要命,只要她能如他的意,他是不会舍不得花钱的.她果然如了他的意,他就给了她二十五卢布,还答应常常同她相会.她付清了姨妈家的生活费,买了新衣服.帽子和缎带,很快就把钱花光了.过了几天,作家又来请她去.他又给了她二十五卢布,并叫她搬到一个独门独户的寓所去住.

玛丝洛娃住在作家替她租下的寓所里,却爱上了同院一个快乐的店员.她主动把这事告诉作家,然后又搬到一个更小的独户寓所里去住.那个店员起初答应同她结婚,后来竟不辞而别,到下城去了,显然是抛弃她了.这样,玛丝洛娃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她本想独自儿继续住在那个寓所里,可是人家不答应.警署署长对她说,她要领到黄色执照,接受医生检查,才能单独居住.于是她又回到姨妈家.姨妈见她穿戴着时髦的衣服.披肩和帽子,便客客气气接待了她,认为现在身价高了,再也不让她作洗衣妇.而对玛丝洛娃来说,她根本不考虑做洗衣妇的问题.她瞧着前面几个屋子里的洗衣妇,对她们充满怜悯.她们脸色苍白,胳膊干瘦.有的已得了痨病,过着苦役犯一般的生活.那里不论冬夏,窗子一直敞开着,她们就在三十度高温的肥皂蒸汽里洗熨衣服.玛丝洛娃一想到她也可能服这样的苦役,就不禁感到难以忍受.

就在玛丝洛娃没有任何依靠,生活无着的时候,一个为妓院物色姑娘的牙婆找到了她.

玛丝洛娃早就抽上香烟,而在她同店员姘居的后期和被抛弃以后,就越来越离不开了酒瓶.她之所以离不开酒瓶,不仅因为酒味醇美,更因为酒能使她忘记身受的一切痛苦,暂时解脱烦闷,增强自尊心.而这样的精神状态不喝酒是无法维持的.她羞耻难当,不喝酒就觉得意气消沉.

牙婆招待姨妈吃饭,把玛丝洛娃灌醉,要她到城里一家最高级的妓院去做生意,又向她列举干这个营生的种种好处.玛丝洛娃面临着一场选择:或者低声下气去当女仆,但这样就逃避不了男人们的纠缠,不得不同人临时秘密通奸;或者取得生活安定而又合法的地位,就是进行法律所容许而又报酬丰厚的长期的公开通奸.她选择了后一条.此外,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诱奸了她的年轻公爵.店员和一切欺侮过她的男人.同时还有一个使她答应诱惑的条件,使她最后打定主意,牙婆答应她,她喜爱什么衣服,就可以做什么衣服,丝绒的.法伊绉的.绸缎的.袒胸露臂的舞衫,等等,任凭挑选.玛丝洛娃想象着自己穿上一件袒胸黑丝绒滚边的鹅黄连衣裙的情景,再也经不住诱惑,就交出身份证去换取黄色执照.牙婆当天晚上雇来一辆马车,把她带到著名的基塔耶娃妓院去了.

从此以后,玛丝洛娃就经常违背上帝的诫命和人类道德,过起犯罪的生活来了.千百万妇女过着这种生活,不仅获得关心公民福利的政府的许可,而且受到它的保护.最后,这类妇女十个倒有九个受着恶疾的折磨,未老先衰,早早夭折.

夜间纵酒作乐,白天昏睡不醒.下午两三点钟,她们才懒洋洋地从肮脏的床上爬起来,喝矿泉水醒酒,或者喝咖啡,身上穿着罩衫.短上衣或者长睡衣,在几个房间里没精打采地走来走去,再隔着窗帘望望窗外,有气无力地对骂几句.接着是梳洗,擦油,往身上和头发上洒香水,试衣服,为服饰同老鸨吵嘴,反复照镜子,涂脂抹粉,画眉毛,吃油腻的甜点心;最后穿上袒露肉体的鲜艳绸衫,来到灯火辉煌的华丽大厅里.客人陆续到来,奏乐,跳舞,吃糖,喝酒,吸烟,通奸.客人中间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半大孩子,有龙钟的老头;有单身的,有成家的;有商人,有店员;有亚美尼亚人,有犹太人,有鞑靼人;有富裕的,有贫穷的;有强壮的,有病弱的;有喝醉的,有清醒的;有粗野的,有温柔的;有军人,有文官;有大学生,有中学生.总之,各种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男人,应有尽有.又是喧闹又是调笑,又是打架又是音乐,吸烟喝酒,喝酒吸烟,音乐从黄昏一直吵到天明.直到早晨,她们才得脱身睡觉.天天如此,个个星期如此.每到周末,她们便乘车到政府机关-警察分局,那里坐着官员和医生,都是男人.他们的态度有时严肃认真,有时轻浮粗野,肆意蹂躏不仅为人类所赋有.甚至连禽兽都具备的那种足以防止犯罪的羞耻心,给这些女人检查身体,发给她们许可证,使她们可以和同谋者再干上一星期同类罪行.下一个星期还是这样.不分冬夏,天天如此,没有假期.

就这样玛丝洛娃就过了七年.在这期间,她住过一次医院,换过两家妓院.在她进妓院的第七年,也是她初次失身后的第八年,那时她才二十六岁,出了一件事,使她进了监狱.同杀人犯和盗贼一起生活了六个月,今天被押解到法院受审.

当玛丝洛娃在士兵押送下走完许多路,精疲力尽,好容易才进到州法院大厦时,她两个养母的侄儿,当年诱奸她的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聂赫留朵夫公爵正躺在高高的弹簧床上,床上铺着鸭绒垫褥,被单被揉得很皱.他敞开领子穿着一件前襟皱裥熨得笔挺的洁净荷兰细麻布睡衣,吸着香烟.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想着今天有什么事要做,昨天发生过什么事.

昨天他在有钱有势的柯察金家度过了一个黄昏.大家都认为他应该同他们家的小姐结婚.他想起昨晚的事,叹了一口气,丢掉手里的烟蒂,想从银烟盒里再取出一支烟,可是忽然改变了主意,便从床上挂下两条光溜溜的白腿,用脚找到拖鞋.他拿起一件丝绸晨衣往胖胖的肩膀上一披,迈着沉重的步子,急速走到卧室旁的盥洗室里.盥洗室里充满甘香酒剂.花露水.发蜡和香水的香味.他在那里用特等牙粉刷他那口补过多处的牙齿,用香喷喷的漱口药水漱口,然后上上下下擦洗身子,再用几块不同的毛巾擦干.他拿香皂洗手,用刷子仔细刷净长指甲,在巨大的大理石洗脸盆里洗了肥胖的脸和脖子,然后走到卧室旁的第三间屋里.那里已为他准备好了淋浴.他用凉水冲洗丰满白净.肌肉累累的身子,再拿软毛巾擦干,穿上熨得笔挺的洁净衬衫和擦得象镜子一样光亮的皮鞋,又坐到梳妆台前,用两把刷子梳理他那卷曲的黑胡子和头顶前面已变得稀疏的卷发.

凡是他使用的东西,衬衫.外衣.皮鞋.领带.别针.袖扣,样样都是最贵重最讲究的,都很高雅,大方,结实,名贵.

聂赫留朵夫随手从好多领带和胸针中取了一条领带和一枚胸针(以前他对挑选领带和胸针很感兴趣,现在却毫不在意),又从椅子上拿起刷净的衣服穿好.这下子他虽算不上精神抖擞,却也浑身整洁芳香.他走进长方形饭厅.饭厅里的镶木地板昨天已由三个农民擦得锃光闪亮,上面摆着麻栎大酒台和一张活动大餐桌.桌腿雕成张开的狮爪,很有气派.桌上铺一块浆得笔挺.绣有巨大花体字母拼成的家徽的薄桌布,上面放着装有香气扑鼻的咖啡的银咖啡壶.银糖缸,盛有煮沸过的奶油的银壶和装满新鲜白面包.面包干和饼干的篮子.食具旁放着刚收到的信件.报纸和一本新出的法文杂志《两个世界》.聂赫留朵夫刚要拆信,从通向走廊的门里忽然悄悄地进来一个肥胖的老妇人.她身穿丧服,头上扎着花边头带,把那宽阔的头部都遮住了.她原是聂赫留朵夫母亲的侍女阿格拉斐娜.前不久母亲在这个房子里去世,她就留下担任少爷的女管家.

阿格拉斐娜跟随聂赫留朵夫母亲在国外共待了十年,也很有了点贵妇人的风度和气派.她从小就生活在聂赫留朵夫家,在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还叫小名米金卡的时候就知道他了.

聂赫留朵夫戏谑地问:"您早,德米特里.伊凡内奇!"

"您好,阿格拉斐娜!有什么新鲜事儿啊?"

"有一封信,也不知是公爵夫人写来的,还是公爵小姐写来的.她们家的女佣人送来有好半天了,现在还在我屋里等着呢."阿格拉斐娜说着把信交给聂赫留朵夫,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好,等一下."聂赫留朵夫接过信时,察觉阿格拉斐娜脸上的笑意,不由得皱起眉头.

阿格拉斐娜的笑容表示,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写来的.她以为聂赫留朵夫已准备同她结婚.但阿格拉斐娜笑容却使他感到不快.

"那我去叫她再等一下."阿格拉斐娜拿起那把放错地方的扫面包屑小刷子,将它放回老地方,悄悄地走出饭厅.

聂赫留朵夫拆开阿格拉斐娜交给他的那封香气扑鼻的信,抽出一张曲边的灰色厚信纸,看见上面的字迹尖细而稀疏,读了起来:

"我既已承担责任要把您的事随时提醒您,那现在就通知您,今天四月二十八日您应该出庭陪审.因此您不能如昨天您答应的那样照您一贯的轻率作风,陪我们和柯洛索夫去观看画展,除非您情愿向州法院缴纳三百卢布罚金.相当于您舍不得买的那匹马的数目,为的是您没有准时出庭.昨天您刚走,我想起这件事.请您务必不要忘记.

玛.柯察金公爵小姐."

在信纸背面又加了两句:

"妈要我告诉您,为您准备的晚餐将等您到深夜.请您务必光临,迟早听便.

玛.柯"

聂赫留朵夫皱起眉头.这封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两个月来向他巧妙进攻的又一招,目的是要用无形的千丝万缕把他同自己拴得更紧.凡是年纪已不很轻.又不是在热恋中的男人,对结婚问题往往患得患失,犹豫不决.不过,除了这一点,聂赫留朵夫还有一个重大原因,使得他就算拿定主意也不能立刻去求婚.这原因并非是他在十年前诱奸了卡秋莎又把她抛弃了.因为他已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即使想起来,也不会把它看成是结婚的障碍.真实原因是他同一个有夫之妇有过私情,虽然从他这方面来说,这种关系现在已经结束,但她却认为不能一刀两断.

聂赫留朵夫见到女人很腼腆.正因为他的腼腆,这个有夫之妇才想要征服他.这个女人是聂赫留朵夫参加选举的那个县的首席贵族的妻子.她终于把聂赫留朵夫引入彀中.聂赫留朵夫一天比一天迷恋她,同时又一天比一天嫌恶她.聂赫留朵夫起初经不住她的诱惑,后来又在她面前感到害怕,因为若不取得她的同意,就不能断绝这种关系.也就因为这个缘故,聂赫留朵夫认为即使他心里愿意,也无权向柯察金小姐求婚.

桌子上放着那个女人丈夫的来信.聂赫留朵夫一看见那笔迹和邮戳,就脸红耳赤,心惊肉跳.他每次面临危险,总有这样的感觉.不过,他的紧张是多余的:那个丈夫,聂赫留朵夫主要地产所在县的首席贵族,通知聂赫留朵夫说,五月底将召开地方自治会非常会议,他要求聂赫留朵夫务必出席,以便在讨论有关学校和马路等当前重大问题时支持他.因为他可能会遭到反动派的坚决反对.

首席贵族是个自由派,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反对亚历山大三世登位后逐渐抬头的反动势力,一心投入这场斗争,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不幸的丑闻.

聂赫留朵夫想起由于这个人而产生的种种烦恼.记得有一次他以为那女人的丈夫已知道这事,就做好同他决斗的准备,还记得她跟他大闹过一场,她在绝望中奔往花园的池塘,想投水自尽,他连忙追了上去."我现在不能到她那边去,在她没有答复我以前,我也不能采取任何措施."聂赫留朵夫心里盘算着.一星期以前,他写了封语气很坚决的信给她,承认自己有罪,不惜用任何方式赎罪,但认为为了她的幸福,他们必须一刀两断.他现在正在等她的回信,但没有等到.没有回信多少也是个好兆头.她要是不同意断绝关系,早就该来信了,说不定还会象上次那样亲自赶来.聂赫留朵夫听说现在有个军官在追求她,又使他心里酸溜溜的,但同时又因为可以不再撒谎做假而感到高兴,并松了一口气.

另一封信是经管他地产的总管写来的.总管在信里说,他必须亲自回乡一次,以便办理遗产过户手续,同时就农业的经营方式作出决定是继续照公爵夫人在世时那样经营呢,还是采取他总管以前曾向公爵夫人提出,如今再向公爵少爷提出的办法,也就是增加农具,把租给农民的土地全部收回自己耕种.总管认为自己耕种要划算得多.此外,总管还表示歉意说,原定月初汇出的三千卢布得耽搁几天,这笔钱将随下一班邮车汇出.耽搁的原因是农民不肯缴租,他收不齐租金,只得求助于官府,强制农民.聂赫留朵夫收到这封信,觉得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掌握了大量产业.不高兴的是他当年原是斯宾塞的忠实信徒,并且身为大地主,对斯宾塞在《社会静力学》中所提出的"正义不容许土地私有"这个论点特别折服.他出于青年人的正直和果断,不仅口头上拥护土地不该成为私有财产的观点,在大学里还就这个问题写过论文,而且真的曾把一小块土地(那块土地不属于他母亲所有,而是他从父亲名下直接继承来的)分给农民.他不愿违反自己的信念而占有土地.如今继承了母亲的遗产而成为大地主,使他必须在两条道路中间选择一条:或者象十年前处理父亲遗下的两百俄亩土地那样,放弃他名下的产业;或者承认自己以前的全部想法都是荒谬的. 第一条道路他不能走,因为除了土地他没有任何其他生活依赖.他既不能放弃早已过惯的奢侈生活,又不愿意做官.再说,他也没有必要放弃这样的生活,因为现在已没有了年轻时的信仰.决心.虚荣和一鸣惊人的欲望,如今都没有了.至于第二条道路,要否定他从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中汲取来.后来又从亨利.乔治的著作里找到光辉论证的"土地私有不合理"这个论点,他可怎么也办不到.

就因为这个缘故,总管的信又使他不高兴.

聂赫留朵夫喝完咖啡到书房查看法院通知,应该几点钟出庭,然后再给公爵小姐写回信.去书房就得经过画室.画室里放着一个画架,架上反放着一幅开了头的画稿,墙上挂着几张习作.看到这幅他花了两年功夫画的画稿,看到那些习作和整个画室,他又一次深切地感到,他的绘画水平已不能再提高了.这种心情是他近来常有的.他认为这是由于审美观过分高雅的缘故,但不管怎样,总是不愉快的.

七年前,他就辞去军职并断定自己有绘画天才.他把艺术创作看得高于一切,瞧不起其他活动.现在事实证明他没有资格妄自尊大.因此一想到这事就不愉快.他心情沉重地瞧瞧画室里豪华的陈设,闷闷不乐地走进书房.书房又高又大,里面有各种装饰用品和舒适的家具.

聂赫留朵夫立刻在大写字台标明"急事"的抽屉里找到那份通知,知道必须在十一时出庭.接着他坐下来给公爵小姐写信,感谢她的邀请,并表示将尽量赶去吃饭.但他写完后就把信撕掉,觉得语气太亲热.他重新写了一封,却又觉得太冷淡,人家看了会生气.他又把信撕掉,然后按了按电铃.一个脸色阴沉留着络腮胡子,嘴唇和下巴刮得光光的,腰系灰细布围裙的老仆人,走了进来.

"请您派人去雇一辆马车来."

"是,老爷."

"再对柯察金家来的人说一声,谢谢他们东家,我会尽量赶到的."

"是."

聂赫留朵夫心里想着,离开书房去换衣服,"这样有点失礼,可是我写不成.反正今天我要同她见面的."

他换好衣服,走到大门口,那个熟识的车夫驾着橡胶轮马车已在那里等他了.

"昨天您刚离开柯察金家,我就到了."车夫把他那套在白衬衫领子里的黝黑强壮的脖子半扭过来说,"看门的说,老爷您才走."

"连马车夫都知道我同柯察金家的关系."聂赫留朵夫想,又考虑起近来经常占据在他头脑里的问题:该不该同柯察金小姐结婚.这个问题也象当前他遇到的许多问题一样,很难解决.

聂赫留朵夫想结婚的原因是,第一,除了获得家庭的温暖外,还可以避免不正常的两性关系,过合乎道德的生活;第二,也是主要的原因,他希望家庭和孩子能充实他目前这种空虚的生活.他想结婚无非就是这些原因.不想结婚的原因是,第一,唯恐丧失自由,凡是年纪不轻的单身汉都有这样的顾虑;第二,对女人这种神秘的生物抱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愿意同米西(柯察金小姐的本名是马利亚,如同他们这种圈子里所有的家庭一样,她有一个别名)结婚还有一些特殊原因,那就是,第一,她出身名门,衣着.谈吐.步态.笑容,处处与众不同,她给人的印象是"教养有方"-他再也想不出更适当的形容词,并且很重视这种品质;第二,她认为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因此他认为只有她才了解他.对他的这种了解,也就是对他崇高品格的肯定,聂赫留朵夫认为这足以证明她聪明颖悟,独具慧眼.不想同米西结婚的特殊原因是,第一,他很可能找到比米西好得多因而与他更般配的姑娘;第二,她今年已二十七岁,因此以前一定谈过恋爱.这个想法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的自尊心使他无法忍受,哪怕是往事.当然她以前不可能知道她日后会遇见他,但是一想到她可能爱过别人,他还是感到羞辱.

这样,想结婚和不想结婚,二者势均力敌,不相上下,都有理由,聂赫留朵夫因此嘲笑自己是布里丹的驴子.他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选哪一捆干草好.

"反正还没有收到玛丽雅(首席贵族的妻子)的回信,那事还没有了结,我还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他自言自语.

想到他能够而且不得不推迟作出决定,他感到高兴.

"不过,这些事以后再考虑吧."当他的轻便马车悄悄地来到法院门口的柏油马路上时,他这样想.

他心里想着,从看门人旁边走过,进入了法院的门廊,"现在我得照例忠实履行我的社会职责,我应该这样做.再说,这种事多半都挺有意思."

聂赫留朵夫走进法院的时候,走廊里已很热闹了.

法警手拿公文,跑来跑去执行任务,有时快步,有时小跑,两脚不离地面,鞋底擦着地板,沙沙发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民事执行吏.律师和司法官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原告和没有在押的被告垂头丧气地在墙边踱步.还有的呆坐在那儿等待.

"区法庭在哪里?"聂赫留朵夫问一个法警.

"您要到民事法庭,还是高等法庭."

"我是陪审员."

"那是刑事法庭.您该早说.从这儿向右,然后往左拐,第二个门就是."

聂赫留朵夫照他的话走去.

法警说的那个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模样和善,显然刚喝过酒,吃完点心,情绪极好体格魁伟的商人;另一个是犹太籍店员.聂赫留朵夫走到他们跟前,问他们这里是不是陪审员议事室时,他们正在谈论毛皮的价格.

"就是这儿,先生,就是这儿.您跟我们一样也是陪审员吧?"模样和善的商人快乐地挤挤眼问."那好,我们一起来干吧."他听到聂赫留朵夫肯定的回答后继续说,"我是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同时伸出一只又软又宽又厚的手说,"得辛苦一番了.请教贵姓?"

聂赫留朵夫报了姓名,走进陪审员议事室.

有十来个不同行业的人,在不大的陪审员议事室里.大家都刚刚到,有的坐着,有的走来走去,互相打量着,作着介绍.只有一个退役军人身穿军服,其余的人都穿着礼服或便服,只有一个穿着农民的紧身长袍.

尽管有不少人是放下本职工作来参加陪审的,嘴里还抱怨这事麻烦,但个个都得意扬扬,自认为是在做一项重大的社会工作.

陪审员有的已相互认识,有的还在揣测对方的身分,但都在交谈,谈天气,谈早来的春天,谈当前要审理的案子.那些赶紧来同他认识但还不认识聂赫留朵夫的人,显然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荣誉.聂赫留朵夫却象平素同陌生人应酬一样,觉得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自认为高人一等,他可答不上来,因为他这辈子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他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德语,身上的衬衫.衣服.领带.袖扣都是头等货,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他地位优越的理由.这一层他自己也明白.然而他无疑还是以此自豪,把人家对他的尊敬看作天经地义.要是人家不尊敬他,他就会生气.在陪审员议事室里,恰恰有人不尊敬他,这使他很不高兴.原来在陪审员中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认识的人,叫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他姓什么,很瞧不起他,因此从来没有和他谈过话),在他姐姐家做过家庭教师,大学毕业后当了中学教师.聂赫留朵夫对他的不拘礼节,对他的那种旁若无人的纵声大笑,总之对他那种象聂赫留朵夫姐姐所说的"粗鲁无礼",一向很反感.

"嘿,连您也掉进来了."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迎着聂赫留朵夫哈哈大笑."您也逃不掉吗?"

"我根本就不想逃."聂赫留朵夫严肃而冷淡地回答.

"嗯,这可是一种公民的献身精神哪!不过,您等着吧,他们会搞得您吃不上饭,睡不成觉的.到那时您就会换一种调子了!"彼得.盖拉西莫维奇笑得更响亮.

聂赫留朵夫想,脸上现出极其不快的神色,仿佛刚刚接到亲人全部死光的噩耗,"这个大司祭的儿子马上就要同我称兄道弟了".聂赫留朵夫撇下他,往人群走去.那里人们围着一个脸刮得光光的相貌堂堂的高个子,听他眉飞色舞地谈论.这位先生讲着此刻正在民事法庭审理的一个案子,似乎很熟悉案情,叫得出法官和著名律师的名字和父名.他讲到那位著名律师力挽狂澜,怎样使那个案子急转直下,叫那个道理全在她一边的老太太不得不拿出一大笔钱付给对方.

"真是一位天才律师!"他说.

大家听着都肃然起敬,有些人想插嘴发表一些看法,可是都被他打断,似乎只有他一人知道全部底细.

聂赫留朵夫虽然迟到,但还得等待好久.有一名法官还没有来,把审讯工作耽搁了.

庭长一早就来到法庭.他体格魁伟,留着一大把花白的络腮胡子.他已有妻室,可是生活仍旧十分放荡.他的妻子也是这样.他们互不干涉.今天早晨他收到瑞士籍家庭女教师-去年夏天她住在他们家里,最近从南方来到彼得堡-来信说她下午三时至六时在城里的"意大利旅馆"等他.因此他希望今天早点开庭,以早点结束,好赶在六点钟以前去看望那个红头发的克拉拉.去年夏天他跟她在别墅里可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啊.

他走进办公室,扣上房门,从文件柜的最下层拿出一副哑铃,向上,向前,向两边和向下各举了二十下,然后又把哑铃举过头顶,身子毫不费劲地下蹲了三次.

"要锻炼身体,再没有比洗淋浴和做体操更好的了."他边想边用无名指上戴着金戒指的左手摸摸右臂上隆起的一大块肌肉.他还要练一套击剑动作(他在长时间审理案子以前总要做这两种运动),这时房门动了一下.有人想推门进来.庭长开了门慌忙把哑铃放回原处.

"对不起."他说.

一个身材不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的法官,耸起肩膀,脸色阴沉,走了进来.

"玛特维又没有来."那个法官不高兴地说.

"还没有来."庭长一边穿制服,一边回答."他总是迟到."

法官怒气冲冲地坐下来,掏出一支香烟说:"真弄不懂,他怎么不害臊."

这个法官是个古板君子,今天早晨刚同妻子吵过嘴,因为妻子不到时候就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用光了.妻子要求他预支给她一些钱,他说决不通融.结果就闹了起来.妻子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开伙,他也别想在家里吃到饭.他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唯恐妻子真的照她威胁的那样办,因为她这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嘿,规规矩矩过日子就落得如此下场."他心里想,眼睛瞧着那容光焕发.和蔼可亲的庭长.庭长正宽宽地叉开两臂,用细嫩的白手理着绣花领子两边又长又密的花白络腮胡子,"他总是洋洋得意,可我却在活受罪."

书记官拿着一份卷宗走了进来.

"多谢."庭长说着,点上一支烟."先审哪个案?"

"我看就审毒死人命案吧."书记官轻松地说.

"好,毒死人命案就毒死人命案吧."庭长说.他估计四时以前可以结束这个案,然后就可以走了,"玛特维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来."

"那么勃列威来了吗?"

"来了."书记官回答.

"您要是看见他,就告诉他,我们先审毒死人命案."

勃列威是负责提出这个案子公诉的副检察官.

书记官来到走廊里,等着勃列威.勃列威耸起肩膀,敞开制服,腋下夹一个公文包,沿着走廊象跑步一般匆匆走来,鞋后跟踩得咯咯发响,空手拚命地向后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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