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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您今天有些激动.若是可能,我明天会再来.您再考虑考虑吧."聂赫留朵夫说.

玛丝洛娃连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瞧一眼他,便跟着看守走了出去.

"嘿,姑娘,这下子你要走运了."玛丝洛娃回到牢房里,柯拉勃列娃就对她说."看样子,他被你迷住了.趁他还来找你,你千万别错过机会.他会把你救出去的.有钱人什么事都有办法."

"这倒是真的."道口工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穷人连成亲夜晚也短,有钱人想什么有什么,要怎么办就准能办到.好姑娘,我们那里就有一个体面人,他呀......"

"怎么样,我的事你提了没有?"那个老婆子插嘴问道.

玛丝洛娃没有回答同伴们的话,却在板铺上躺下来.她那双斜睨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墙角.她就这样一直躺到傍晚.她的内心展开了痛苦的活动.聂赫留朵夫那番话使她回到了那个她因无法理解而对之满怀仇恨的世界.她在受尽了折磨后离开了那个地方.现在她已经无法把往事搁在一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而要清醒地生活下去又实在太痛苦了.到傍晚,她就又买了些酒,跟同伴们一起痛饮起来.

四十九

"唉,真没想到会这么糟,这么糟!"聂赫留朵夫边想,边走出监狱.直到现在,他才认识到自己的全部罪孽.要不是他决心赎罪自新,他也不会发觉自己罪孽的深重.不仅如此,她也不会感觉到被他害到什么地步.直到现在,这一切才暴露无遗,使人触目惊心.直到现在,他才看到他怎样摧残了一个女人的心灵;她也才懂得他怎样伤害了她.以前聂赫留朵夫一直孤芳自赏,甚至对自己的忏悔都很得意,如今他觉得这一切非常可怕.他觉得再也不能把她抛开不管,但又无法想象他们的关系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聂赫留朵夫刚走到大门口,就有一个挂满奖章的看守露出一副使人讨厌的媚相,鬼鬼祟祟地递给他一封信.

"嗯,这信是一个女人写给阁下的......"他说着交给聂赫留朵夫一封信.

"哪一个女人?"

"您看了就会知道.是个女政治犯.我跟他们在一起.这事是她托我办的.这种事虽然犯禁,但从人道出发......"看守不自然地说.

一个专管政治犯的看守,在监狱里当着众人的面传递信件,这使聂赫留朵夫感到纳闷.他还不知道,这人既是看守又是密探.他接过信,一面走出监狱,一面看信.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老练,且不用旧体字母,内容如下:

"听说您对一个刑事犯很关心,常到监狱里来看她.我很想同您见一次面.请您要求当局准许您同我见面.如果得到批准,我可以向您提供许多有关那个您关心的人以及我们小组的重要情况.感谢您的薇拉."

薇拉原是诺夫哥罗德省一个偏僻乡村的女教师.有一次聂赫留朵夫和同伴去那里猎熊.这个女教师曾要求聂赫留朵夫给她一笔钱,以帮助她进高等学校念书.聂赫留朵夫给了她钱,事后就忘记了.现在才知道她是成为一个政治犯,关在这个监狱里.她大概在监狱里听说了他的事,所以愿意替他效劳.当时一切事情都很简单,如今却变得那么复杂.聂赫留朵夫生动而愉快地回忆起,他同薇拉认识的经过.那是谢肉节之前发生在一个离铁路线六十俄里的偏僻乡村的事.那次打猎很顺手,打死了两头熊.他们正在吃饭,准备动身回家.这时,他们借宿的农家主人走来告诉他们,本地教堂助祭的女儿来了,要求见一见聂赫留朵夫公爵.

"长得好看吗?"有人问.

"嘿,住口!"聂赫留朵夫板起脸说,他从饭桌旁站起来,擦擦嘴,心里感到奇怪,助祭的女儿为什么要见他,随即走到主人屋里.

屋子里有一个姑娘,他头戴毡帽,身穿皮外套,脸容消瘦,青筋毕露,相貌并不好看,只有一双眼睛和两道扬起的眉毛长得很美.

"喏,薇拉.叶夫列莫夫娜,这位就是公爵."上了年纪的女主人说,"你跟她谈谈吧.我走了."

"我能为您效劳吗?"聂赫留朵夫说.

"我......我......您瞧,您有钱,可您把钱花在打猎这些无聊的事上,这我知道."那个姑娘很难为情地说,"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对人类有益的人,可是我什么也不会,因为什么也不懂."

她的一双眼睛诚恳而善良,脸上的神色既果断又胆怯,十分动人.聂赫留朵夫不由得设身处地替她着想-他有这样的习惯,-立即懂得了她的心情,很怜悯她.

"可是我能为您出什么力呢?"

"我是个教员,想进高等学校念书,可是进不去.倒不是人家下让进,人家是让我进的,可是要有钱.您愿意借我一笔钱吗?等我将来毕业了还您.我想,有钱人打熊,还给庄稼人喝酒,这样不好.他们何不做点好事呢?我只要八十卢布就够了.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她忽然怒气冲冲地说.

"正好相反,我感谢您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这就去拿来."聂赫留朵夫说.

他走出屋子,看见他那个同伴正在门廊里偷听他们的谈话.他没有答理同伴的取笑,从皮夹子里取出钱,交给她.

"您请收下,收下,不用谢.我应该谢谢您才是."

聂赫留朵夫此刻想起这一切,心里感到很高兴.他想到有个军官想拿那事当作桃色新闻取笑他,他差点儿同他吵架,而另一个同事为他说话,从此他同他更加要好,又想到那次打猎很顺手很快活,那天夜里回到火车站,他心里特别高兴.双马雪橇一辆接着一辆,排成一长串,无声地在林间狭路上飞驰.两边树木,高矮不一,中间杂着积雪累累的枞树.在黑暗中,红光一闪,有人点着一支香味扑鼻的纸烟.猎人奥西普在没膝深的雪地里,从这个雪橇跑到那个雪橇,讲起麋鹿怎样徘徊在深雪地上,啃着白杨树皮,又讲到熊怎样躲在密林的洞穴里睡觉,洞口冒着嘴里吐出来的热气.

聂赫留朵夫想到这一切,想到自己当年身强力壮,无忧无虑,多么幸福.他鼓起胸膛,深深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树枝上的积雪被马轭碰下来,撒在他脸上.他感到周身暖和,脸上凉快,心里没有忧虑,没有悔恨,没有恐惧,也没有欲望.那时是多么快乐呀!如今呢?我的天,如今一切都是那么痛苦,那么艰难哪!......

薇拉显然是个革命者,她由于革命活动而坐了牢.应该见见她,尤其是因为她答应帮他出主意,来改善玛丝洛娃的处境.

五十

第二天早晨,聂赫留朵夫回想起昨天的种种事情,心里不由得感到害怕.

不过,心里虽然害怕,他还是更坚强地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开了头的事做下去.

他怀着强烈的责任感,走出家门,乘车去找玛斯连尼科夫,要求准许他到牢房探望玛丝洛娃,以及玛丝洛娃要他去探望的明肖夫母子.此外他还想要求探望薇拉,因为她可能帮玛丝洛娃的忙.

聂赫留朵夫在团里服役的时候就认识玛斯连尼科夫.玛斯连尼科夫当时任团的司库,忠心耿耿,奉公守法,除了团里和皇室以外,天下什么事也不关心,什么事也不想过问.聂赫留朵夫发现,他现在已当上行政长官,他所管辖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团,而是一个省和省政府.他娶了一个既有钱又泼辣的女人,那女人逼他脱离军队,改任文职.她一会儿嘲弄他,一会儿又象对驯服的小猫小狗那样爱抚他.聂赫留朵夫去年冬天到他们家去过一次,但他觉得这对夫妻十分乏味,以后就再也没去过.

玛斯连尼科夫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满面笑容.他的脸还是那样又胖又红,身材还是那样高大,衣服还是象在军队里一样讲究.以前他总是穿一身款式新颖的军装或者制服,干干净净,紧包着他的肩膀和胸膛;如今他穿着时髦的文职服装,也是那样紧包着肥胖的身子和宽阔的胸膛.今天他穿着一身文官制服.他们两人虽然年龄悬殊(玛斯连尼科夫已近四十岁了),但彼此还是不拘礼节,你我相称.

"啊,你来了,真是太感谢了.到我太太那儿去吧.我此刻正好有十分钟的空,过后要去开会.我们的上司出门了.省里的事现在我在管."他说着,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

"我有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啊?"玛斯连尼科夫仿佛一下子警惕起来,用惊恐而又有点严厉的音调说.

"监狱里有一个人我很关心(玛斯连尼科夫一听见'监狱’两个字,脸色变得更严厉了),我很想探望,但不是在普通探监室里,要在办公室里,并且不限于规定的日子,要多探望几次.听说这事要由你决定."

"行,老弟,我随时为你效劳."玛斯连尼科夫说着,双手摸摸聂赫留朵夫的膝盖,好像要表示自己多么平易近人,"这可以,不过你也知道,我只是个临时皇帝."

"那么你能开一张证明给我,让我同她见面吗?"

"你说的是一个女人?"

"是的."

"那么她为什么事坐牢呢?"

"毒死人命罪.但她是被错判的."

"你瞧,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审判,不可能有别的结果."不知怎的他夹着法语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的意见,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坚定不移地这样相信的."他补充说,把他一年来从顽固的保守派报上看到的各种文章的相同观点说了出来."我知道你是个自由派."

"我不知道我是自由派还是什么派."聂赫留朵夫笑嘻嘻地说.他常常感到惊讶,为什么人家总是把他归到什么派,并且说他是个自由派,无非因为他主张在审判的时候,先要听完人家的话,在法庭面前人人平等.并且主张不该折磨人,拷打人,特别是对那些还没有判刑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自由派,我只知道现在的审判制度再糟也比以前好得多."

"那么,你请的律师是哪一个?"

"我找过法纳林."

"嗨,法纳林!"玛斯连尼科夫皱着眉头说,回想起去年他在法庭上作证,法纳林曾经客客气气地捉弄他足足半小时,引得法庭上哄堂大笑."我劝你别去跟他打交道,法纳林是个名誉扫地的人."

"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聂赫留朵夫无心听他的话,径自说:"有一个当教员的姑娘,是我老早就认识的.可怜的人,如今也在坐牢,她很想同我见面.你能不能再开一张条子,让我也去探望探望她?"

玛斯连尼科夫稍稍侧着头,思忖着.

"她是个政治犯吗?"

"是的,据说是个政治犯."

"不瞒你说,凡是政治犯,只能同他们的家属见面,但我可以给你开一张特别通行证,哪儿都可以通用.我知道你是不会随意滥用的.你关心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薇拉?她长得美吗?"

"长得很丑."

玛斯连尼科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走到桌子跟前,在一张印有头衔的信纸上写道:"准许来人-聂赫留朵夫公爵-在监狱办公室会见在押小市民玛丝洛娃及医士薇拉,请洽办."他写完信,潦草地签了名.

"你将会看到那边的秩序是个什么样子.那边的秩序很难维持,因为关的人太多,特别罪犯太多,但我还是对他们加强管理.我喜爱这工作.你将会看到他们在那边过得很好,大家都很满意.就是要善于对付他们.前几天发生过一次麻烦,有人违抗命令.换了别人就会把它作为暴动来对待,好多人就会遭殃.可我们这里解决得很顺利.一方面得关心他们,另一方面又要对他们严加管理."他说着,从浆得笔挺.扣着金钮扣的白衬衫袖子里伸出一只又白又胖的戴着绿松石戒指拳头,"要做到恩威并施."

"嗯,这一套我确实不知道."聂赫留朵夫说,"那边我去过两次,感到难受极了."

"我老实告诉你,你得跟巴赛克伯爵夫人见一次面."玛斯连尼科夫谈得起了劲,继续说,"她把全部心血都花在这项工作上.她做了许多好事.亏了她,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也亏了我,这儿才面目一新,消灭了以前种种可怕的现象,他们在那边确实过得不错.是的,你会看见的.至于法纳林,我同他没有私交,但就我的社会地位来说,我同他走的不是一条路,但他的确是个坏人,他在法庭上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

"好,谢谢你."聂赫留朵夫接过通行证说.他听完这位老同事的话,就起身向他告辞了.

"你不到我太太那儿去了?"

"对不起,我现在没空."

"嗯,那也没有办法.可她不会原谅我的."玛斯连尼科夫说着,把老同事送到楼梯的第一个平台上.凡不是头等重要而是次等重要的客人,他总是送到这里为止.他把聂赫留朵夫也归到这一类客人里面."不,还是请你去一下,哪怕只待一分钟也好."

但聂赫留朵夫主意已定.男仆和门房走到他跟前,把大衣和手杖递给他,他一边推开外面有警察站岗的大门,他回答玛斯连尼科夫说,他今天实在没有空.

"好吧,那么星期四请您务必来.每逢星期四她招待客人.我会告诉她!"玛斯连尼科夫站在楼梯上,对他大声说.

五十一

从玛斯连尼科夫家出来,聂赫留朵夫乘车赶到监狱,向他熟悉的典狱长家里走去.象上次一样他又听到那架蹩脚钢琴的声音,不过今天弹的不是狂想曲,而是克莱曼蒂的练习曲,但也弹得异常有力.清晰.快速.开门的还是那个一只眼睛用纱布包着的侍女.她说上尉在家,然后把聂赫留朵夫带到小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一张长沙发.一张桌子和一盏大灯,灯下垫着一块毛线织成的方巾,粉红色的纸灯罩有一角被烧焦了.不一会儿典狱长走进来,脸上现出惊讶和阴郁的神色.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一面说,一面扣上制服中间的钮扣.

"我刚才去见了副省长,这是许可证."聂赫留朵夫把证件交给他,说,"我想看看玛丝洛娃."

"玛尔科娃?"典狱长因琴声太响听不清楚,反问道.

"玛丝洛娃."

"哦,有的!哦,有的!"

典狱长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那里传来克莱曼蒂练习曲的华彩乐段.

"玛露霞,你就稍微停一下吧."他说.,从口气里听出这种音乐已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大苦恼,"简直什么也听不见."

钢琴声停了.传来不知谁的不愉快的脚步声.有人往房门里望了一眼.

典狱长仿佛因音乐停止而松了一口气,点上一支淡味的粗烟卷,并且向聂赫留朵夫敬了一支.聂赫留朵夫谢绝了.

"我很想见见玛丝洛娃."

"玛丝洛娃今天不便会客."典狱长说.

"为什么?"

"没什么,这得怪您自己不好."典狱长微微地笑着说."公爵,您不要把钱直接交给她.要是您愿意,可以交给我.她的钱还是属于她的.您昨天一定给了她钱,她就又弄到了酒-这个恶习她怎么也戒不掉,-今天她喝得烂醉,醉得发酒疯了."

"真的吗?"

"可不是,我只好采取严厉措施,把她搬到另一间牢房里.这女人本来倒也本份.您今后再别给她钱了.他们那些人都是这样的......"

聂赫留朵夫清楚地回想起昨天的情景,心里又感到害怕.

"那么,薇拉,那个政治犯,可以见见吗?"聂赫留朵夫沉默了一会儿,问.

"嗯,这可以."典狱长说."哎,你来做什么."他问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说,她正扭过头,眼睛盯着聂赫留朵夫,向父亲走来."瞧你要摔跤了."典狱长看见女孩眼睛不看地面向他这个做父亲的跑来,脚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就笑着说.

"要是可以,我去看看她."

"好的,可以."典狱长抱起那个一直盯住聂赫留朵夫瞧的小女孩说,接着站起身,温柔地把女孩放下,走到前厅.

典狱长接过眼睛包纱布的侍女递给他的大衣,还没有穿好,就走出门去.克莱曼蒂练习曲的华彩乐段声又清楚地响了起来.

"她原来在音乐学院里学琴,可是那边的教方法不对头.她这人倒是很有才气的."典狱长一边下楼,一边说."她想到音乐会上演出呢."

典狱长陪着聂赫留朵夫走到监狱门口.典狱长刚走近边门,那门就立刻开了.看守们都把手举到帽沿上,目送典狱长走过去.四个剃阴阳头的人,抬着满满的便桶,在前厅里遇见他们.那几个人一见典狱长,都弯下身子.其中一个身子弯得特别低,阴沉沉地皱起眉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有才能就应该培养,不应该被埋没,但是,不瞒您说,房子小,练琴招来了不少麻烦."典狱长继续说,根本不理睬那些犯人.他拖着疲劳的步子,同聂赫留朵夫一起走进会见室.

"您想见谁呀?"典狱长问.

"薇拉."

"她关在塔楼里.您得等一会儿."他对聂赫留朵夫说.

"那么我能不能先看看明肖夫母子俩?他们被指控犯了纵火罪."

"明肖夫关在二十一号牢房.行,可以把他们叫出来."

"我不能到明肖夫牢房里去看他吗?"

"你们还是在这里见面安静些."

"不,我觉得还是在牢房里见面有意思."

"您居然觉得有意思!"

这时候,衣着讲究的副典狱长从边门走出来.

"好,您把公爵领到明肖夫牢房里.第二十一号牢房."典狱长对副典狱长说,"然后把公爵带到办公室.我去把她叫来.她叫什么名字?"

"薇拉."聂赫留朵夫说.

副典狱长是个青年军官,头发淡黄,好看的小胡子上涂过香油,周身散发出花露水的香味.

"请吧."他微笑地对聂赫留朵夫说."您对我们这地方感兴趣吗?"

"是的,我对这个人也感兴趣.据说他被关在这里是完全冤枉的."

副典狱长耸耸肩膀.

"是的,这种事是有的."他若无其事地说,彬彬有礼地让客人走在前头,来到宽大而发臭的走廊里."但有时他们也会撒谎.请."

牢房门都没有上锁.有几个男犯呆在走廊里.副典狱长向看守们点点头,眼睛瞟着犯人.那些犯人,有的身子紧贴着墙,溜回牢房里,有的双手贴住裤缝,象士兵那样目送长官走过去.副典狱长带着聂赫留朵夫穿过走廊,把他领到由铁门隔开的左边一条走廊里.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窄狭,更阴暗,更霉臭.走廊两边的牢房都上着锁.每个牢门上有个小洞,称为门眼,直径不到一寸.走廊里,除了一个满脸皱纹.神色忧郁的老看守,一个人也没有.

"明肖夫在哪个牢房?"副典狱长问看守.

"左边第八个."

五十二

"可以看看里面吗?"聂赫留朵夫问.

"请吧."副典狱长笑容可掬地说,接着就向看守问起了些什么.聂赫留朵夫凑近一个小洞往里看:牢房里有个高个子年轻人,只穿一套衬衣裤,留着一小撮黑胡子,在快速地走来走去.他一听见门外的沙沙声,抬头看了看,皱起眉头,又继续踱步.

聂赫留朵夫从另一个小洞往里望,他的眼睛正好与一只从里面望出来的恐惧的大眼睛相遇,他赶忙躲开.他凑近第三个小洞,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矮小个子的人,蜷缩着身子,用囚袍蒙住脑袋.第四个牢房里坐着一个阔脸的人,脸色苍白,低垂着头,臂肘支在膝盖上.这人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向前看了看.他的整个脸上,特别是那双大眼睛,现出万念俱灰的神色.他显然毫不在乎是谁在向他张望.不论谁来看他,他显然不指望会有什么好事.聂赫留朵夫感到害怕,不再看其它牢房,就径直来到关押着明肖夫的第二十一号牢房.看守哐啷一声开了锁,推开牢门.一个脖子细长.肌肉发达的年轻人,长着一双和善的圆眼睛,留着一小撮胡子,站在床铺旁边.他现出恐惧的神色,慌忙穿上囚袍,眼睛盯着来人.特别使聂赫留朵夫感动的是他那双和善的圆眼睛,又困惑又恐惧地瞧瞧他,又瞧瞧看守,再瞧瞧副典狱长,然后又回过来瞧瞧聂赫留朵夫.

"喏,这位先生要了解一下你的案子."

"万分感谢."

"是的,有人给我讲了您的案子."聂赫留朵夫走进牢房里,站在装有铁栅的肮脏窗子旁,说,"我很想听您自己谈一谈."

明肖夫也走到窗前,马上讲起他的事来.他先是怯生生地瞧瞧副典狱长,随后胆子逐渐大起来.等到副典狱长走出牢房,到走廊里去吩咐什么事,他就毫无顾虑了.从语言和姿态上看,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个极其淳朴善良的农村小伙子.但在监狱里听一个身穿囚服的犯人亲口讲述,聂赫留朵夫觉得特别别扭.聂赫留朵夫边听边打量着铺草垫的低矮床铺.钉着粗铁条的窗子.涂抹得一塌胡涂的又潮又脏的墙壁,以及这个身穿囚鞋囚服.受尽折磨的不幸的人,他那痛苦的神色和身子,使聂赫留朵夫心里觉得越来越难受.他不愿相信,这个极其善良的人所讲的事情是真的.他想到一个人平白无故被抓起来,硬给套上囚服,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就因为有人要恣意加以凌辱,他不禁感到心惊胆战.不过,想到如果这个相貌和善的人所讲的事只是欺骗和捏造,他就感到更加心惊胆战.事情是这样的:他婚后不久,一个酒店老板就夺了他的妻子.他到处申诉告状.可是酒店老板买通了官府,官方就一直庇护他.有一次明肖夫把妻子硬拉回家,可是第二天她又跑了.于是他就上门去找.酒店老板说他的妻子不在(他进去的时候分明看见她在里面),喝令他走开.他不走.酒店老板就伙同一名雇工把他打得头破血流.第二天,酒店老板的院子起火.明肖夫同他的母亲被指控放火,其实他当时正在他教父家里,根本不可能放火.

"那你真的没放火吗?"

"老爷,我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准是那混蛋自己放的火.据说,他刚刚保过火险.他却说我和我妈去过他家,还吓唬过他.不错,我那次确实把他大骂了一顿,我实在气不过.至于放火,我确实没有放过.再说,起火的时候,我也不在那里.他却硬说我和我妈在那里.他贪图保险费,自己放了火,还把罪名硬栽在我们头上."

"真有这样的事吗?"

"老爷,我可以当着上帝的面起誓,这都是真的.您就算是我的亲爹吧!"他说着要跪下去.聂赫留朵夫好容易才把他拦住."求您把我救出去吧,要不太冤枉了,我会完蛋的."他继续说.

明肖夫的脸颊忽然抽搐起来,他哭了.接着他卷起囚袍袖子,用肮脏的衬衫袖子揉揉眼睛.

"你们谈完了吗?"副典狱长问.

"谈完了.那么您不要灰心,我一定努力想办法帮您."聂赫留朵夫说完,走了出去.明肖夫站在门口,所以看守关上牢门时,那门正好撞在他身上.看守锁门的时候,明肖夫就从门上的小洞往外张望.

五十三

聂赫留朵夫沿着宽阔的走廊往回走(正是吃午饭的时候,牢房门都敞着),看见许多穿淡黄囚袍.宽大短裤和棉鞋的犯人仔细打量着他,不禁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既同情这些坐牢的人,又对那些关押他们的人感到恐惧和惶惑,还因为自己对这一切冷眼旁观而害臊.

在一条走廊里,有个人穿着棉鞋啪哒啪哒地跑过.他跑进牢房,接着就有几个犯人从里面跑出来,拦住聂赫留朵夫,向他鞠躬.

"对不起,老爷,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您才好,求您替我们作主."

"我不是长官,我什么也不知道."

"反正都一样,求您对哪位长官说一声."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说."我们什么罪也没有,可是已经在这关了一个多月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聂赫留朵夫问.

"您瞧,就这么把我们关在牢里.我们坐了一个多月的牢,连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是这样,这是不得已."副典狱长说,"这些人被捕是因为没有身份证,本应把他们送回原籍,可是那边的监狱遭了火灾,省政府来同我们联系,要求我们暂不把他们送回去.您瞧,其他各省的人都已遣送回去了,就剩下他们这批人."

"怎么,就因为这点事吗?"聂赫留朵夫在门口站住了,问道.

一群人,大约有四十人左右,全都穿着囚服,把聂赫留朵夫和副典狱长团团围住.立刻就有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副典狱长立刻制止他们说:

"让一个人说."

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农民,高高的个儿,相貌端正.他向聂赫留朵夫解释说,他们被驱逐和关押就因为没有身份证.其实他们是有身份证的,只是过期了两个礼拜.身份证过期的事年年都有,从来没有有人因此坐牢,今年却把他们当作罪犯,在这里关了一个多月.

"我们都是泥瓦匠,在同一个作坊做工的.据说省里的监狱烧掉了,可这又不能怪我们.看在上帝份上,求您行行好吧!"

聂赫留朵夫听着,但却没听清那个相貌端正的老人在说些什么,因为他一直注视着一只有许多条腿的深灰色大虱子,在这个泥瓦匠的络腮胡子缝里爬着.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就因为这点事吗?"聂赫留朵夫问副典狱长.

"是的,这是长官们的疏忽,应该把他们遣送回乡才是."副典狱长说.

副典狱长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矮个,也穿着囚袍,怪模怪样地撇着嘴,讲起他们平白无故在这里受尽折磨的情况.

"我们过得比狗还不如......"他说.

"喂,喂,少说废话,闭嘴,不然要你知道......"

"要我知道什么?"矮个不顾死活地说."难道我们有什么罪?"

"闭嘴!"长官一声吆喝,矮个不作声了.

"为什么会这样?"聂赫留朵夫走出牢房,问着自己.那些从牢门里往外看和迎面走来的犯人,用几百双眼睛盯住他,他觉得简直象穿过一排用棍棒乱打的行刑队一样.

"难道真的就这样把一大批无辜的人关起来吗?"聂赫留朵夫同副典狱长一起走出长廊,问道.

"那有什么办法?不过有许多话他们是胡说的.照他们说来,简直谁也没有罪."副典狱长说.

"不过,刚才那些人确实没有罪."

"那些人,就算是这样吧.不过老百姓都变坏了,非严加管教不可.有些家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好惹呢.喏,昨天就有两个人非处分不可."

"怎么处分?"聂赫留朵夫问.

"上边命令用树条抽打......"

"体罚不是已经废止了吗?"

"剥夺公民权的人不在其内.对他们还是可以施行体罚的."

聂赫留朵夫想起昨天他在门廊里等候时见到的种种情景,这才明白那时进行的就是那场刑罚.他心里觉得好奇,又感伤,又困惑.这种心情使他感到阵阵精神上的恶心,逐渐又变成近乎生理上的恶心.以前虽也有过这种感觉,但从没象现在这样强烈.

他不再听副典狱长说话,也不再往四下里张望,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走廊,往办公室走去.典狱长刚才在走廊里忙别的事,忘了派人去叫薇拉.直到聂赫留朵夫走进办公室,他才想起答应过他的事.

"我这就叫人去把她找来,您坐一会儿."他说.

五十四

办公室共有两间.第一间里有一个炉膛凸出.灰泥剥落的大壁炉和两扇肮脏的窗子.屋角立着一把给犯人量身高的黑尺,另一个角落挂着一幅巨大的基督像,-凡是折磨人的地方总挂着这种像,仿佛是对基督教义的嘲弄.这个房间里站着几个看守.另一个房间里靠墙坐着二十来个男女,有的几人一起,有的两人一对,低声交谈着.窗口放着一张写字台.

典狱长坐在写字台旁,请聂赫留朵夫在边上时一把椅子上坐下.聂赫留朵夫坐下来,开始打量屋里的人.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一相貌好看的穿短上装青年.那青年站在一个上了年纪的黑眉毛女人面前,情绪激动地对她说着话,打着手势.旁边坐着一个戴蓝眼镜的老人,拉住一个穿囚衣的年轻女人的手,一动不动地听她对他讲着什么.一个念实科中学的男孩,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眼睛一直盯住那个老人.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人.那姑娘年纪很轻,留着淡黄短头发,模样可爱,容光焕发,身穿一件时髦连衣裙.小伙子很漂亮,生得眉清目秀,头发鬈曲,身穿橡胶短上衣.他们两人坐在屋角窃窃私语,显然陶醉在爱情里.最靠近写字台的地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身穿黑色连衣裙,看样子是个母亲.她睁大一双眼睛,瞅着一个也穿橡胶上衣,看上去象害痨病的青年.她想说话,可是喉咙被哽住,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那青年手里拿着一张纸,显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怒气冲冲地不住折叠和揉搓那张纸.他们旁边坐着一个身材丰满.脸色红润的姑娘,相貌娇好,但生着一双暴眼睛,身穿灰色连衣裙,外加一件短披肩.她坐在啜泣的母亲旁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肩膀.这个姑娘十分完美:那白净的大手,鬈曲的短发,线条清楚的鼻子和嘴唇.不过她脸上最迷人的却是那双诚挚善良,象绵羊一般的深褐色眼睛.聂赫留朵夫一进去,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就从母亲的脸上移开,同他的目光相遇.但她立刻又转过头去,对母亲说了些什么.距那对情人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他头发蓬乱,脸色阴沉,正气愤地对一个象是阉割派教徒的没有胡子的探监人说话.聂赫留朵夫坐在典狱长旁边,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忽然有个剃光头的男孩走到他跟前,尖声对他说:

"您在等谁?"

聂赫留朵夫听到这话感到惊奇,他瞧了一眼男孩,见他脸色严肃老成,眼睛活泼有神,就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在等一个熟识的女人.

"怎么,她是您的吗?"男孩子问.

"不,不是."聂赫留朵夫奇怪地回答."那么,你是跟谁一起到这儿来的?"他问那孩子.

"我跟妈妈在一起.她是政治犯."男孩骄傲地说.

"玛丽雅.巴夫洛夫娜,您把柯里亚带走."典狱长说,大概觉得聂赫留朵夫同男孩谈话是违法的.

玛丽雅.巴夫洛夫娜就是引起聂赫留朵夫注意的那个生有一双绵羊眼睛的漂亮姑娘.她站起来,挺直高高的身子,迈着象男人一样有力的大步,向聂赫留朵夫和男孩走去.

"他问了您什么话?您是谁呀?"她问聂赫留朵夫,微微笑着,信任地瞧着他的眼睛,眼神那么坦率,看来她一定对谁都是这样朴实.亲切和友好."他什么都想知道."她说,对着男孩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男孩和聂赫留朵夫看见她的微笑也都忍不住笑了.

"噢,他问我来找谁."

"玛丽雅.巴夫洛夫娜,不准跟外面人说话.这您是知道的."典狱长说.

"好的,好的."她说,用她白净的大手拉着一直盯住聂赫留朵夫看的柯里亚的小手,回到那个害痨病青年的母亲身边.

"这是谁家的孩子?"聂赫留朵夫问典狱长.

"一个女政治犯的孩子,是在牢里生的."典狱长带点得意的口气说,似乎这是监狱里少见的奇迹.

"真的吗?"

"真的,他不久就要跟他母亲去西伯利亚了."

"那么这个姑娘呢?"

"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典狱长耸耸肩膀回答道."喏,薇拉来了."

五十五

薇拉身材矮小,又瘦又黄,头发剪得很短,长着一双善良的大眼睛,步态蹒跚地从后门走进来.

"哦,您来了,谢谢."她握着聂赫留朵夫的手说."您还记得我吗?我们坐下谈吧."

"没想到您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嘿,我倒觉得挺好!挺好,好得不能再好了."薇拉说,照例睁着她那双善良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瞅着聂赫留朵夫,并且转动从又脏又皱的短袄领子里露出来的青筋毕露的黄瘦脖子.

聂赫留朵夫问她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她就兴致勃勃地讲起她所从事的事业来.她的话里夹杂着"宣传"."解体"."团体"."小组"."分组"等外来语,显然认为这些外来语谁都知道.其实聂赫留朵夫却从来没有听到过.

薇拉把她的活动讲给他听,满心以为他一定乐于知道民意党的全部秘密.而聂赫留朵夫呢,瞧着她那细得可怜的脖子和她那稀疏的蓬乱头发,弄不懂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讲这种事.可怜她,但绝不象他可怜庄稼汉明肖夫那样,因为明肖夫是完全被冤枉关在恶臭的牢房里的.她最惹人怜悯的是她头脑里显然充满模糊思想.她分明认为自己是个女英雄,为了他们事业的成功不惜牺牲生命.其实她未必能说清楚他们的事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业成功又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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