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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要我问一下,您准备好了没有."书记官说.

"当然,我随时都可以出庭."副检察官说."先审哪个案?"

"毒死人命案."

"太好了."副检察官嘴里这样说,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好,因为他通宵没有睡觉.他们喝了许多酒,给一个同事饯行,一直打牌到半夜两点钟,正好又到是玛丝洛娃六个月前待过的那家妓院去玩女人,因此他没有来得及阅读毒死人命案的案卷,此刻才想草草翻阅一遍.书记官明明知道他没有看过这案的案卷,却有意刁难,要庭长先审这个案.就思想来说,书记官是个自由派,甚至是个激进派.勃列威却思想保守,而且也象一切在俄国做官的德国人那样,特别笃信东正教.书记官不喜欢他,但又很羡慕他这个位置.

"那么,阉割派教徒一案怎么样了?"书记官问.

"我说过我不能起诉这个案子."副检察官说,"我将向法庭声明缺乏证人."

"那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起诉."副检察官说完,又摆动着手臂,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他借口一个证人没有传到而推迟审理阉割派教徒的案子,其实这个证人对本案无足轻重,他之所以推迟审理只是担心由受过教育的陪审员组成的法庭来审理,被告很可能被宣告无罪释放.但只要同庭长商量妥当,这个案子就可以转到县法庭去审理,那里陪审员中农民较多,那样就有大得多的判罪机会.

走廊里越来越热闹.人群多半聚集在民事法庭附近,那里正在审理那个喜欢打听案情的相貌堂堂的先生向陪审员们讲述的案子.在审讯休息时,民事法庭里走出一位老太太,她就是被那个天才律师硬敲出一大笔钱给一个生意人,而那个生意人本来是根本无权得到这笔钱的老太太.这一点法官们都很清楚,原告和他的律师当然更清楚;可是律师想出来的办法太狠毒了,非逼着那老太太拿出这笔钱来不可.老太太身体肥胖,衣着考究,帽子上插着几朵很大的鲜花.她从门里出来,摊开两条又短又粗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对她的律师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您帮个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律师想着自己的心事,望着她帽子上的鲜花,根本没有听见.

那位名律师跟在老太太后面,快步地从民事法庭走出来.他敞开背心,露出浆得笔挺的雪白硬胸,脸上现出得意洋洋的神色,因为他使头上戴花的老太太倾家荡产,而那个付给他一万卢布的生意人却得到了十万以上.大家的目光聚集在律师身上,他也察觉到这一点.他那副神情仿佛在说:"我没什么值得大家崇拜的."他迅速地从人群旁边走过去了.

终于玛特维出现了.还有那个脖子很长的瘦子民事执行吏,下嘴唇撇向一边,趔趄着走进陪审员议事室.

为人正直,受过高等教育的这个民事执行吏不论到哪里都保不住位置,因为他嗜酒成瘾.三个月前,他妻子的保护人,一位伯爵夫人,给他谋得了这个职位.他总算保持到现在,并为此觉得高兴.

"怎么样,诸位先生,人都到齐了吗?"他戴上夹鼻眼镜,从眼镜上方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说.

"看样子全到了."快乐的商人说.

"让我们来核对一下."民事执行吏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开始点名,有时越过眼镜有时透过眼镜看看被点到名的人.

"五等文官尼基福罗夫."

"是我."那个仪表堂堂.熟悉各种案情的先生答应.

"退役上校伊凡诺夫."

"有."那个身穿退役军官制服的瘦子回答道.

"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

"到."那个商人和颜悦色.笑得咧开嘴巴答道."都准备好了!"

"近卫军中尉聂赫留朵夫公爵."

"是我."聂赫留朵夫回答.

民事执行吏越过眼镜向他瞧瞧,十分恭敬而高兴地向他鞠躬,借此表示聂赫留朵夫的身份与众不同.

"上尉丹钦科,商人库列肖夫."等了一下,没人回答.

少了两个人,其余的都到了.

"诸位先生,现在请出庭."民事执行吏轻快地指指门口.

大家纷纷起身,在门口彼此让路,进入走廊然后再从走廊来到法庭.

法庭是一个长方形大厅.大厅一端是一座高台,上去要走三级台阶.台中央放一张桌子,桌上铺一块绿呢桌布,边缘饰着深绿色穗子.桌子后面放着雕有花纹三把麻栎扶手椅,椅背很高.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金边镜框,框里嵌着一个色泽鲜明的将军全身像.将军的军服上挂着绶带,一只脚往前跨一步,一只手按住佩刀柄.右墙角上挂着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头戴荆冠的基督像,神龛前面立着读经台.右边放着检察官的高写字台.左边,同高写字台相对称,远远地放着书记官的小桌,靠近旁听席有一道光滑的麻栎栏杆,栏杆后面是被告坐的长凳.现在凳子还空着没有人坐.高台的右边放着两排高背椅,那是供陪审员坐的,高台下面的几张桌子是给律师用的.大厅被栏杆分成两部分,这一切占据了大厅的前半部.大厅的后半部摆满长凳,一排比一排高,直到后面的墙壁.法庭后半部的前排长凳上坐着四个女人,又象工厂的女工,又象公馆里的女佣;还有两个男人,也是工人.他们明显被法庭的庄严肃穆的气氛镇住了,因此交谈时也怯生生地压低声音.

陪审员们一坐好,民事执行吏就趔趄着来到法庭中央,仿佛要威吓在场的人似的,放开嗓门叫道:

"开庭了!"

全体起立.法官们陆续走到台上:领头的是体格魁伟.留络腮胡子的庭长,然后是那个脸色阴沉.戴金丝边眼镜的法官.此刻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因为他在出庭前遇到了当见习法官的内弟,内弟告诉他说,他刚才到姐姐那里去过,姐姐向他宣布家里不开饭.

"看来咱们只好去小饭馆吃饭了."内弟笑着说.

"有什么可笑的."脸色阴沉的法官说着,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最后上去的法官就是那个经常迟到的玛特维.他留着大胡子,一双善良的向下耷拉着的大眼睛.这个法官长期患胃炎,遵照医生嘱咐今天早晨开始采用新的疗法,因此今天在家里耽搁得比平时久得多.此刻他走上台去,脸上现出专注的神气,因为他有一个习惯,常用各种不同方式猜测各种问题.此刻他就在占卜,方法是要从办公室到法庭扶手椅座位的步数可以被三除尽,那么新的疗法肯定能治好他的胃炎,要是除不尽,那就治不好.走下来是二十六步,但他把最后一步缩小,这样就正好走了二十七步.

庭长和法官穿着衣领上镶有金线的制服,走上高台,气势十分威严.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仿佛都为自己的威严感到不好意思,慌忙谦逊地俯下眼睛,坐到铺着绿呢桌布后面的雕花扶手椅上.桌上竖着一个上面雕着一只鹰的三角形打击器,还放着几个食品店里盛糖果用的玻璃缸和墨水瓶.钢笔.白纸以及几支削尖的粗细铅笔.副检察官随着法官们进来.他还是那样匆匆忙忙,腋下夹着公文包,还是那样拚命摆动一只手,快步走到窗边自己的座位上,一坐下就埋头翻阅文件,充分利用每一分钟时间为审案做着准备.副检察官提出公诉已是第四次.他热衷于功名,一心往上爬,因此凡是由他提出公诉的案子,最后非判刑不可.这个毒死人命案的性质他大致知道,并且已拟好发言提纲,不过他还需要一些资料,此刻正急急忙忙从卷宗中摘录着.

书记官坐在台上另一角,已把可能需要宣读的文件准备好,然后把昨天才弄到手并研究过的一篇查禁的文章重读了一遍.他想跟那个同他观点一致的大胡子法官谈谈这篇文章,在谈论以前需好好看一遍.

庭长查阅了一些文件,向民事执行吏和书记官提出了几个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传被告出庭.栏杆后面的那扇门开了,两个宪兵头戴军帽,手拿已经出鞘的佩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三个被告,先是一个红棕色头发.脸上有雀斑的男人,再是两个女人.那男人穿着一件大得同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囚袍.他一边走进法庭,一边叉开两手的大拇指,用手紧贴住裤缝,使过分长的衣袖不致于滑下来.他眼睛不看法官和旁听者,却注视着他绕过的长凳.他绕过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边上,然后眼睛盯住庭长,颊上的肌肉抖动起来,好象在嘟囔着什么.跟着他进来的是个年纪不轻的女人,身上也穿着囚袍.她头上包着一块囚犯用的三角头巾,脸色灰白,眼睛发红,没有眉毛,也没有睫毛.这个女人看上去十分镇静.她走到自己的位子旁边,长袍被什么东西钩住.她不慌不忙小心地把它扯开,再坐下来. 第三个被告是玛丝洛娃.

法庭里的男人便都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久久地盯住她那张白嫩的脸.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和长袍底下高高隆起的胸部,当玛丝洛娃一进来.经过人们面前时,就连那个宪兵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她坐下,宪兵这才仿佛觉得有失体统,慌忙转过脸去,打起精神,木然转向窗外.

庭长等着被告坐好后,他就转过脸去对书记官说话.

例行的审讯程序开始了:清点陪审员人数,讨论缺席陪审员的事情,决定他们的罚款,处理请假陪审员的事,以及指定候补陪审员的名单.然后庭长折拢几张小纸片,把它们放到玻璃缸里,这才稍稍卷起制服的绣花袖口,露出长满浓密汗毛的双手,象魔术师似的摸出一张张纸条,打开来,念着纸条上的名字.随后庭长放下袖口,请司祭带陪审员们宣誓.

司祭是个小老头,面色白中带黄,脸上浮肿.他身穿棕色法衣,胸前挂着金十字架,法衣一侧还别着一个小勋章.他慢悠悠地挪动法衣里的两条肿腿,走在圣像下面的读经台旁.

陪审员们都站了起来,往读经台挤去.

"请过来!"司祭用浮肿的手摸摸胸前的十字架,等陪审员们过去.

这个司祭任职已超过四十六年,再过三年就要象大司祭前不久那样庆祝任职五十周年了.自从陪审法院开办以来他就在区法庭任职,并感到十分骄傲,因为由他带领宣誓的已经多达几万人,并且到了晚年还能为教会.祖国和家庭出力.他死后不仅能给家人留了一座房子,而且还有不下于三万卢布的有息证券.他在法庭里带领人们凭福音书宣誓,而福音书恰恰禁止人们起誓,因此这项工作是不恰当的.这一点他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不仅从来不感到于心有愧,而且还乐此不疲,因为可以借此结识许多名流.今天他就认识了那位名律师,对他非常佩服,因为他就凭击败那个帽子上戴花的老太太一案,就净到手一万卢布.

等陪审员都顺着台阶走到台上,司祭就侧着花白头发的秃头,然后理理稀疏的头发,套上油腻的圣带,向陪审员们转过脸去.

"举起右手,手指这样并拢."他用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同时举起每个手指上都有小窝的浮肿的手,手指并拢,象捏住什么东西."现在大家跟着我念."他说着就领头宣誓:"凭万能的上帝,当着他神圣的福音书和赋与生命的十字架,我答应并宣誓,在审理本案时......"他说一句,停一停."手这样举好,别放下."他对一个放下手来的年轻人说,"在审理本案时......"

留络腮胡子的仪表堂堂的人.上校.商人和另外几个人,都遵照司祭的要求举起右手,并拢手指,而且举得很高很有精神,看上去高兴极了,可是其他的人似乎有点勉强,不大乐意这样做.有些人念誓词念得特别响,仿佛在有意挑衅说:"我照念就是了,照念就是了."有些人只是喃喃地动动嘴巴,落在司祭后面,后来忽然惊觉了,慌忙赶上去.有些人恶狠狠地使劲捏紧手,仿佛怕落掉什么东西似的.有些人把手指松开又捏拢.个个都觉得别扭,只有小老头司祭满怀信心,自以为在干一件有益的大事.宣誓完毕,庭长请陪审员们选出一名首席陪审员来.陪审员们纷纷起立,拥在一起走进议事室.一到议事室,他们都立刻掏出香烟,吸起来.有人提议请那位相貌堂堂的绅士当首席陪审员,大家立刻赞同.他们丢掉或者捻灭烟蒂,回到法庭.当选的首席陪审员向庭长报告谁当选,大家又回到原位,跨过别人的脚,在两排高背椅上坐好.

毫不迟缓,气氛十分庄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这种有条不紊.一丝不苟的仪式使参加者都很满意,更加确信他们是在参加一项严肃而重大的社会工作.这一点聂赫留朵夫也感觉到了.

等陪审员们一坐好,庭长就向他们说明陪审员的权利.责任和义务.庭长讲话的时候不断改变姿势,一会儿身子支在左臂肘上,一会儿支在右臂肘上,一会儿靠在椅背上,一会儿搁在椅子的扶手上,一会儿把一叠纸弄齐,一会儿摩挲裁纸刀,一会儿摸弄着铅笔.

庭长说,陪审员的权利是可以通过庭长审问被告,可以使用铅笔和纸,可以察看物证,审判必须公正,不准弄虚作假是他们的责任.他们的任务是保守会议秘密,不得与外界泄露消息,如有违反,将受惩罚.

大家都虔诚地用心听着.那个商人周身散发着酒气,勉强忍住饱嗝,听到一句话,就点一下头以表赞成.

庭长讲话完毕,就转向几个被告.

"西蒙.卡尔津金,站起来."他说.

西蒙慌张地站起来,颊上的肌肉抖动得更快了.

"你叫什么名字?"

"西蒙.彼得罗夫.卡尔津金."他粗声粗气急急地说,显然事先已准备好了答辞.

"你是什么身分?"

"农民."

"什么省,什么县人!"

"土拉省,克拉比文县,库比央乡,包尔基村人."

"年纪多大?"

"三十三岁,生于一千八百......"

"信什么教?"

"我们信俸俄国教,东正教."

"曾经结过婚吗?"

"没有,老爷."

"干什么的?"

"在摩尔旅馆当茶房."

"以前吃过官司吗?"

"从来没吃过官司,因为我们以前过日子......"

"以前没有吃过官司吗?"

"上帝保佑,从来没有吃过."

"起诉书副本收到了吗?"

"收到了."

"请坐.叶菲米雅.伊凡诺娃.包奇科娃."庭长叫下一个被告的名字.

但西蒙仍旧站着,把包奇科娃挡住.

"卡尔津金,请坐."

卡尔津金还是站着.

"卡尔津金,坐下!"

直到民事执行吏跑过去,卡尔津金一直站着侧着头,不自然地睁大眼睛,不胜感触地低声:"坐下吧,坐下吧!"他这才坐下来.

卡尔津金象站起来时一样快地坐下,把身上的长袍裹紧.颊上的肌肉又不出声地抖动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庭长非常疲劳地叹了口气,问第二个被告,眼睛却不瞧她,只顾查阅着面前的文件.对于庭长来说,审理案件已是家常便饭,若要加速审讯,他可以把两个案件一次审完.

出身科洛美诺城小市民,包奇科娃四十三岁,也在摩尔旅馆当茶房.以前没有吃过官司,起诉书副本收到了.包奇科娃回答问题非常尖刻,那种口气仿佛在回答每句话时都说:"对,我叫叶菲米雅,也就是包奇科娃,起诉书副本收到了,我觉得挺有面子,谁也不许嘲笑我."等庭长一问完,包奇科娃不等人家叫她,就立刻自动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啊!"好色的庭长非常亲切地问第三个被告,"你得站起来."他发现玛丝洛娃坐着不动,便和颜悦色地说.

玛丝洛娃身姿矫捷地站起来,一副唯命是从的神情,并挺起高耸的胸部,用她那双笑盈盈而略微斜睨的黑眼睛直盯住庭长的脸,什么也没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柳波芙."她快速地说.

聂赫留朵夫这时已戴上夹鼻眼镜,随着庭长的审问,挨个儿审视被告.他眼睛没有离开这第三个被告的脸,想:"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叫柳波芙呢?"他听见她的回答,心里思考着.

庭长还想问下去,但那个戴眼镜的法官怒气冲冲地嘀咕了一句,把他拦住了.庭长点点头表示同意,又对被告说:

"怎么叫柳波芙呢?"他说."你登记的并不是这个名字."

被告不作声.

"我问你,你的真名字叫什么."

"你的教名叫什么?"那个满面的怒容法官问.

"以前叫卡吉琳娜."

聂赫留朵夫嘴里仍这样自言自语,"这不可能."但心里已毫不怀疑,断定她就是那个他一度热恋过,确确实实是热恋过的姑娘,姑妈家的养女兼侍女.当年他在情欲冲动下诱奸了她,后来又抛弃了她.从此以后,想到这事实在太痛苦了,这事使他原形毕露,表明他这个以正派人自居的人不仅一点也不正派,对那个女人的行为简直是十分下流,因此他再也不去想她.

对,这个女人就是她.这会儿他看出了她脸上那种独一无二的神秘表情.这种特点使每张脸都自成一格,和他人不同.尽管她的脸色苍白,丰满得有点异样,她的特点,与众不同的可爱特点,还是表现在那脸上,嘴唇上,表现在略微斜睨的眼睛里,尤其是表现在她那天真烂漫.笑盈盈的目光中,表现在脸上和全身流露出来的唯命是从的神情上.

"你早就该这么说了."庭长又特别和颜悦色地说."你的父名叫什么?"

"我是个私生子."玛丝洛娃说.

"那么按照你教父的名字该为何称呼你呢?"

"米哈依洛娃."

"她会做什么坏事呢?"聂赫留朵夫心里还在琢磨着,呼吸有点急促了.

"你姓什么,通常人家叫你什么?"庭长继续问.

"一般用母亲的姓玛丝洛娃."

"身分呢?"

"小市民."

"信东正教吗?"

"信."

"职业呢?你做什么工作?"

玛丝洛娃不作声.

"你做什么工作?"庭长又问.

"在院里."她说.

"什么院?"戴眼镜的法官严厉地问.

"你自己知道什么院."玛丝洛娃说着噗哧一笑,接着迅速向周围扫了一眼,又盯住庭长.

她脸上显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神情,她的话.她的微笑和她迅速扫视法庭的目光是那么可怕和可怜,弄得庭长不禁垂下了头.庭上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接着,被一个旁听者的笑声打破了这种寂静.有人向他发出嘘声.庭长抬起头,继续问她:

"你以前没有受过审判和侦审吗?"

"没有."玛丝洛娃叹了一口气,低声回答.

"起诉书副本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坐下."庭长说.

被告就象盛装的贵妇人提起拖地长裙那样提了提裙子,然后坐下来.眼睛一直盯住庭长一双白净的不大的手拢在囚袍袖子里.

接着传证人,再把那些用不着的证人带下去,又推定法医,请他出庭.然后书记官起立,宣读起诉书.他念得很响很清楚,但因为念得太快,混淆了舌尖音和卷舌音,以致发出来的声音成了一片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令人昏昏欲睡.法官们一会儿把身子靠在椅子的这边扶手上,一会儿靠在那边扶手上,一会儿搁在桌上,一会儿靠在椅背上,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睁开眼睛,一会儿交头接耳.有一个宪兵好几次要打呵欠,都勉强忍住.

卡尔津金颊上的肌肉不断抖动,在几个被告中,.包奇科娃挺直腰板坐在那里,镇定自若,偶尔用一只手指伸到头巾里搔搔头皮.玛丝洛娃忽而一动不动地望着书记官,听他宣读,忽而全身抖动,似乎想进行反驳,脸涨得通红,然后又沉重地叹着气,双手换一种姿势,往四下里看了看,又盯住书记官.

聂赫留朵夫坐在第一排靠边第二座的高背椅上,摘下夹鼻眼镜,望着玛丝洛娃,他的内心展开了一场复杂而痛苦的活动.

起诉书全文如下:

"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摩尔旅馆有一名旅客突然死亡,经查明该旅客乃库尔干二等商人费拉邦特.叶密里央内奇.斯梅里科夫.

"经第四警察分局法医验明死亡原因是饮酒过量.心力衰竭所致.斯梅里科夫尸体当即入土掩埋.

"案发数日后,斯梅里科夫同乡好友商人季莫兴自从彼得堡归来,获悉斯梅里科夫死亡一事,疑有人谋财害命.

"关于此项怀疑,已由预审查明下列事实:(一)斯梅里科夫死亡前不久曾向银行提取现款三千八百银卢布.然在封存死者遗物清单中只开列现金三百一十二卢布十六戈比.(二)斯梅里科夫临死前一日曾在妓院和摩尔旅馆同妓女柳波芙(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相处达一昼夜之久.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曾受斯梅里科夫之托,自妓院径赴摩尔旅馆取款.该玛丝洛娃即会同摩尔旅馆茶房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和西蒙.卡尔津金,使用斯梅里科夫交与之钥匙,打开皮箱,取出现款.当玛丝洛娃开箱时,包奇科娃和卡尔津金在场目睹箱内装有面值一百卢布钞票若干叠.(三)斯梅里科夫偕同妓女玛丝洛娃自妓院回到摩尔旅馆后,玛丝洛娃受茶房卡尔津金怂恿,将他交与的白色药粉掺入一杯白兰地中,使斯梅里科夫饮下.(四)次日早晨该妓女玛丝洛娃即将斯梅里科夫钻石戒指一枚售女掌班,即妓院女老板和本案证人基达耶娃,声称戒指系斯梅里科夫所赠.(五)斯梅里科夫死后第二日,摩尔旅馆女茶房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即至本地商业银行,在本人活期存款户中存入一千八百银卢布.

"经法医解剖尸体,化验内脏,查明死者体内确有毒药,据此足以断定该斯梅里科夫系中毒身亡.

"在受审时被告玛丝洛娃.包奇科娃与卡尔津金均不承认犯有罪行.玛丝洛娃供称,在彼所谓'工作’的妓院中,斯梅里科夫确曾令彼到摩尔旅馆为该商人取款,彼即用交与之钥匙打开商人皮箱,并遵嘱只取出四十卢布,此点包奇科娃和卡尔津金都能证明,因开箱.取款.锁箱之际两人均在场目睹.玛丝洛娃又供称,彼第二次到商人斯梅里科夫房间后,确曾受卡尔津金教唆使商人饮下掺有药粉之白兰地,以为此药粉是安眠药,使商人服后熟睡,彼可及早脱身.戒指一枚确系商人斯梅里科夫所赠,因彼受到商人殴打,放声痛哭,且欲离去,商人赠给他这枚戒指.

"叶菲米雅.包奇科娃供称,毫不知道失款的事情,彼从未踏进该商人房间,一切勾当均系玛丝洛娃一人所为,因此该商人如有失窃情事,定系玛丝洛娃持商人钥匙取款时谋财所致."玛丝洛娃听到这里,全身打了个哆嗦,张开嘴巴,回头瞧了一眼包奇科娃."当法庭向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出示一千八百银卢布存款单并查询该存款来源时,彼供称:此乃彼同西蒙.卡尔津金二人十二年积攒所得,彼并准备同西蒙.卡尔津金结婚.又据西蒙.卡尔津金第一次受审时供称,玛丝洛娃持钥匙自妓院来旅馆,教唆彼与包奇科娃共同窃取现款,然后三人分赃."玛丝洛娃听到这里身子又哆嗦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甚至跳起来,嘴里嘀咕着什么,但被民事执行吏所制止."最后卡尔津金还供认,彼曾将药粉交给玛丝洛娃,使该商人安眠;但在第二次审讯时又推翻前供,声称并未参与谋财案件,亦未曾将药粉交与玛丝洛娃,而将全部罪责推到玛丝洛娃一人身上.至于银行存款一节,包奇科娃与彼同包奇科娃供词相同,声称系彼二人十二年来在旅馆听差所得之小费."

接着,起诉书列举被告对质记录.证人供词.法院鉴定人意见,等等.

起诉书结尾如下:

"综上所述,包尔基村农民西蒙.彼得罗夫.卡尔津金,年三十三岁,小市民叶菲米雅.伊凡诺娃.包奇科娃,年四十三岁,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米哈依洛娃.玛丝洛娃,年二十七岁,被控于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经过预谋,窃取商人斯梅里科夫现款和戒指一枚,共值二千五百银卢布,以毒药掺酒灌醉斯梅里科夫,致彼死亡.

"查此项罪行触犯刑法第一四五三条第四款和第五款.据此按《刑事诉讼程序条例》第二○一条规定,农民西蒙.卡尔津金.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和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应交由地方法院会同陪审员审理."

书记官念完长篇起诉书,收拾好文件,坐下来,双手理理长发.大家都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愉快地感觉到审讯就要开始,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正义就可得到伸张.只有聂赫留朵夫一人没有这样的感觉.他想到十年前他所认识的天真可爱的姑娘玛丝洛娃竟会犯下这样的罪行,不由得大惊失色.

十一

等到起诉书念完,庭长同两个法官商量了一番,然后转身对卡尔津金说话,脸上的神情分明表示:这下子我们就会把全部案情弄个水落石出了.

"农民西蒙.卡尔津金."他身子侧向左边,开口说.

西蒙.卡尔津金站起来,两手贴住裤子两侧的接缝,整个身子向前冲,两边腮帮抖动个不停.

"你被控于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串通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和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盗窃商人斯梅里科夫皮箱里的现款,然后拿来砒霜,唆使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放在酒里给商人斯梅里科夫喝下,致使斯梅里科夫中毒毙命.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他说完把身子侧向右边.

"绝对没这回事,因为我们的本份是伺候客人......"

"这话你留到以后再说.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绝对没有,老爷.我只是......"

"有话以后再说.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庭长从容而坚决地再次打断.

"我可不会干这种事,因为......"

民事执行吏又慌忙奔到西蒙.卡尔津金身边,悲天悯人地低声制止他.

庭长表现出对他的审问已经完毕的神情,把拿文件那只手的臂肘挪了个地方,转身对叶菲米雅.包奇科娃说话.

"叶菲米雅.包奇科娃,你被控于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在摩尔旅馆串通西蒙.卡尔津金和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从商人斯梅里科夫皮箱里盗窃其现款与戒指一枚,三人分赃,为掩盖你们的罪行,用毒酒毒死商人斯梅里科夫,致使他毙命.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我什么罪也没有."这个女被告神灵活现地断然说."我连那个房间都没有进去过......既然那个贱货进去过,那就是她作的案."

"这话你以后再说."庭长又是那么软中带硬地说."那么你不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钱不是我拿的,酒也不是我灌的,我连房门都没有踏进去过.要是在场我准会把她赶走."

"你不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从来没犯过."

"很好."

"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庭长转身对第三个被告说,"你被控带着商人斯梅里科夫的皮箱钥匙从妓院去到摩尔旅馆,窃取箱里现款和戒指一枚."他把耳朵凑近左边的法官象背书一般熟练地说,那个法官对他说,查对物证清单还少一个酒瓶."窃取箱里现款和戒指一枚."庭长又说了一遍,"你们分了赃,然后你又同商人斯梅里科夫一起回到摩尔旅馆,你给斯梅里科夫喝了毒酒,使他丢了性命.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我什么罪也没有."她急急地说,"无论何时我都会说:我没有拿过,没有拿过就是没有拿过,我什么也没有拿过,至于戒指是他自己给我的......"

"你不承认犯有盗窃两千五百卢布现款的罪行吗?"庭长问.

"我说过,除了四十卢布以外,我什么也没有拿过."

"那么,你犯了给商人斯梅里科夫喝毒酒的罪行,你承认吗?"

"这事我承认.不过人家告诉我那是安眠药,吃了没有关系,我也就相信了.我没有存心要害死他.我可以当着上帝的面发誓,我没有这个念头."她说.

"这么说,你不承认犯有盗窃商人斯梅里科夫现款和戒指的罪行."庭长."可是你承认给他喝过毒酒,是吗?"

"承认是承认,不过我以为那是安眠药.我给他吃是为了要他睡觉.我没有想害死他,我没有这个念头."

"很好."庭长对取得的结果显然很满意."那么你把事情的经过说一说."他说着,身子往椅背一靠,两手放在桌上."把全部经过从头到尾说一说.你老实招供就可以得到从宽发落."

玛丝洛娃眼睛一直盯着庭长,一言未发.

"你把事情的经过说一说."

"事情的经过吗?"玛丝洛娃忽然很快地说."他们用马车把我领到他的房间里,当时他已经喝得烂醉了."她说到他这个字时,脸上露出异常恐惧的神色,眼睛睁得老大."我想走,他不放."

她住了口,仿佛思路突然断了,或者想到了别的事.

"那么,后来呢?"

"后来还有什么呢?后来在那里待了一阵子,就回家了."

这时,副检察官怪模怪样地用一个臂肘支撑着,欠起身来.

"您要提问吗?"庭长问,听到副检察官肯定的回答后,就做做手势,表示给他提问的权利.

"我想提一个问题:被告以前是不是认识西蒙.卡尔津金?"副检察官眼睛不望玛丝洛娃,说.

他提了问题,就抿紧嘴唇,皱起眉头.

庭长把这个问题重说了一遍.玛丝洛娃盯着副检察官感到十分恐惧.

"西蒙吗?以前就认识."她说.

"现在我想知道被告同卡尔津金的交情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常常见面?"

"交情怎么样吗?他除了找我接客外,谈不到交情."玛丝洛娃回答,惊惶不安地瞧瞧副检察官,又望望庭长,然后又瞧瞧副检察官.

"我想知道,为什么卡尔津金总是只找玛丝洛娃接客,而不找别的姑娘."副检察官眯缝起眼睛,带着阴险奸诈的微笑说.

"我不知道.教我怎么知道?"玛丝洛娃怯生生地向四下里瞧了瞧,她的目光在聂赫留朵夫身上停留了一刹那,回答说."他想找谁就找谁."

"难道被她认出来了?"聂赫留朵夫胆战心惊,觉得血往脸上直涌.其实玛丝洛娃并没有认出他,她立刻转过身去,又带着惶惑的神情凝视着副检察官.

"这么说,被告否认她同卡尔津金有过什么亲密关系,是吗?很好.我没有别的话要问了."

副检察官立刻把臂肘从写字台上挪开,动手做笔记.其实他什么也没有记,只是用钢笔随意描着笔记本上的第一个字母.他常常看到检察官和律师这样做:当他们提了一个巧妙的问题以后,就做个记号表明这地方是以给对方致命的打击.

庭长没有立刻对被告说话,因为他这时正在问戴眼镜的法官,他同意不同意提出事先准备好并开列在纸上的那些问题.

"那么后来怎么样呢?"庭长又问玛丝洛娃.

"我回到家里."玛丝洛娃继续说,比较大胆地望着庭长一个人,"我把钱交给掌班,就上床睡觉了.刚刚睡着,我们的姐妹别尔塔就把我唤醒了.她说:'走吧,你那个做买卖的又来了.’我不愿意去,可是掌班硬叫我去.他就在旁边."她一说到他字,显然又现出恐惧的神色,"他一直在给我们那些姐妹灌酒,后来他还要买酒,可是身上的钱花光了.掌班不信任他,不肯赊帐.他就派我到旅馆去取钱,取多少.我就去了."

庭长这时正在同左边那个法官低声交谈,没有听见玛丝洛娃在说什么,就重复说了一遍她最后的那句话,为了表明已全听清她的话.

"你就乘车去了.那么后来又怎么样呢?"他说.

"我到了那里,照他的话办,走进了他的房间.不是自己一个人走进房间的,我叫了西蒙.米哈伊洛维奇一起进去,还有她."她说着指指包奇科娃.

"她胡说,我压根儿没有进去过......"包奇科娃刚开口,就被制止了.

"我当着他们的面拿了四张红票子."玛丝洛娃皱起眉头,眼睛不瞧包奇科娃,继续说.

"那么,被告取出四十卢布时,有没有注意到里面有多少钱?"副检察官又问.

副检察官刚提问,玛丝洛娃就全身打了个哆嗦.她不知是什么缘故,她觉得他不怀好意.

"我没有数过,我只看见都是些百卢布钞票."

"被告看见了百卢布钞票,那么,我没有别的话要问了."

"那么,后来你把钱取来了?"庭长看看表,又问.

"取来了."

"那么,后来呢?"庭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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