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又把我带走了."玛丝洛娃说.
"那么,你是怎样把药粉放在酒里给他喝下去的?"庭长问.
"怎样给吗?我把药粉撒在酒里,就给他喝了."
"你为什么要给他喝呢?"
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一直不肯放我走."她沉默了一下,说."我被他搞得精疲力尽.我走到走廊里,对西蒙.米哈伊洛维奇说:'但愿他能放我走.我累坏了.’西蒙.米哈伊洛维奇说:'他把我们也弄得烦死了.我们来让他吃点安眠药.他一睡着,你就可以脱身了.’我说:'好的.’我不知道是毒药.他就给了我一个小纸包.我走进房间,他躺在隔板后面,一看见我就要我给他倒白兰地.我拿起桌上一瓶上等白兰地,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给他喝.我把药粉撒在他的杯子里,递给他.我要是知道那是毒药,还会给他吗?"
"那么,那个戒指怎么会落到你手里的?"庭长问.
"戒指,那是他自己送给我的."
"他什么时候送戒指给你的?"
"我跟他一回到旅馆就想走,他就打我的脑袋,把梳子都打断了.我生气了,拔脚要走.他就摘下手上的戒指送给我,叫我别走."玛丝洛娃说.
这时副检察官又站起来,装腔装调地要求庭长允许他再提几个问题.在取得许可以后,他把脑袋歪在绣花领子上,问道:
"我想知道,被告在商人斯梅里科夫房间里待了多长时间."
玛丝洛娃的神色显得惊惶失措,目光不安地从副检察官脸上移到庭长脸上,急急地说:
"我不记得待了多久."
"那么,被告是不是记得,她从商人斯梅里科夫房间里出来后,有没有到过旅馆之外的什么地方呢?"
玛丝洛娃想了想.
"到隔壁一个空房间里去过."她说.
"你到那里去干什么?"副检察官忘乎所以,竟直接向她提问题了.
"我去理理衣服,等马车来."
"那么,卡尔津金有没有同被告一起待在房间里?"
"他也去了."
"他去干什么?"
"我们一块儿喝了那商人剩下的白兰地."
"噢,一块儿喝了.很好."
"那么,被告有没有同西蒙说过话?说了些什么?"
玛丝洛娃忽然皱起眉头,脸涨得通红,急急地说:
"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有过什么,我全讲了,除此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要拿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没有罪,就是这样."
"我没有别的话了."副检察官对庭长说,装腔作势地耸起肩膀,动手在他的发言提纲上迅速记下被告的供词:她同西蒙一起到过那个空房间.
法庭上沉默了一阵子.
"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我都说了."玛丝洛娃叹口气说,坐下来.
随后庭长在一张纸上记了些什么,接着听了左边的法官在他耳边低声说的话,就宣布审讯暂停十分钟,然后匆匆地站起来,走出法庭.庭长同左边那个高个儿.大胡子.生有一双善良大眼睛的法官交谈的是这样一件事:那个法官感到胃里有点不舒服,自己要按摩一下,吃点药水.他把这事告诉了庭长,庭长就宣布审讯暂停.
陪审员.律师.证人随着法官纷纷站起来,大家愉快地感到一个重要案件已审完了一部分,开始走动.
聂赫留朵夫走进陪审员议事室靠着窗前坐下来.
十二
对,她就是卡秋莎.
聂赫留朵夫同卡秋莎的关系是这样的.
聂赫留朵夫第一次见到卡秋莎,是在他念大学三年级的那年夏天.当时他住在姑妈家,准备写一篇关于土地所有制的论文.往年,他总是同母亲和姐姐一起在莫斯科郊区他母亲的大庄园里消夏.但那年夏天他姐姐出嫁了,母亲出国到温泉疗养去了.聂赫留朵夫要写论文,就决定到姑妈家去写.姑妈家里没有什么玩乐使他分心,使人感到十分清静,两位姑妈又十分疼爱他这个侄儿兼遗产继承人.他也很爱她们,喜欢她们淳朴的旧式生活.
那年夏天,在姑妈家里聂赫留朵夫感到身上充满活力,心情舒畅.一个青年人,第一次不按照人家的指点,亲身体会到生活的美丽和庄严,领悟到人类活动的全部意义,看到人的心灵和整个世界都可以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他对此不仅抱着希望,而且充满信心.那年聂赫留朵夫在大学里读了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关于土地私有制的论述给斯宾塞留下深刻的印象,这特别是由于他本身是个大地主的儿子.他的父亲并不富有,但母亲有一万俄亩光景的陪嫁.那时他第一次懂得土地私有制的残酷和荒谬,而他又十分看重道德,认为最高的精神享受是因道德而自我牺牲,因此决定放弃土地所有权,把他从父亲名下继承来的土地赠送给农民.现在他正在写一篇论文,论述这个问题.
那年他在乡下姑妈家的生活是这样过的:有时早晨三点钟就起身,太阳还没有出来,就到山脚下河里去洗澡,有时在晨雾弥漫中洗完澡回家,花草上还滚动着露珠.早晨他有时喝完咖啡,就坐下来写论文或者查阅资料,但多半是既不读书也不写作,又走到户外,到田野和树林里散步.午饭以前,他在花园里打个瞌睡,然后高高兴兴地吃午饭,一边吃一边说些有趣的事,逗得姑妈们呵呵大笑.饭后他去骑马或者划船,晚上又是读书,或者陪姑妈们坐着摆牌阵.夜里,特别是在月光姣明的夜里,他往往睡不着觉,原因只是他觉得生活实在太快乐迷人了.有时他睡不着觉,就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在花园里散步,直到天亮.
他就这样快乐而平静地在姑妈家里住了一个月,根本没有留意那个既是养女又是侍女.脚步轻快.眼睛乌黑的卡秋莎.
聂赫留朵夫从小由他母亲抚养成长.当年他是个十分纯洁的十九岁青年.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妻子才是女人.凡是不能成为他妻子的女人都不是女人,而只是人.但事有凑巧,那年夏天的升天节,姑妈家有个女邻居带着孩子们来作客,其中包括两个小姐.一个中学生和一个寄住在她家的农民出身的青年画家.
吃过茶点以后,大家玩"捉人"游戏在屋前修剪平坦的草地上.他们叫卡秋莎也参加.玩了一阵,轮到聂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一起跑.聂赫留朵夫看到卡秋莎,总是很高兴,但他从没想到他同她会有什么特殊关系.
"哦,这下子说什么也捉不到他们两个了."轮到"捉人"的快乐画家说,他那两条农民的短壮罗圈腿跑得飞快,"除非他们自己摔倒."
"您才捉不到哪!"
"一,二,三!"
他们拍了三次手.卡秋莎忍不住咯咯地笑着,敏捷地同聂赫留朵夫交换着位子.她用粗糙有力的小手握了握他的大手,向左边跑去,她那浆过的裙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聂赫留朵夫跑得很快.他不愿被画家捉到,就一个劲儿地飞跑.他回来时看见画家在追卡秋莎,但卡秋莎那两条年轻的富有弹性的腿灵活地飞奔着,向左边跑去.前面是一个丁香花坛,没有一个人跑到那里去,但卡秋莎回过头来看了聂赫留朵夫一眼,点头示意,要他也到花坛后面去.聂赫留朵夫领会她的意思,就往丁香花坛后面跑去.谁知花丛前面有一道小沟,沟里长满荨麻,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一脚踏空,掉进到沟里去了.他双手沾满了晚露并已被荨麻刺破.但他立刻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好笑,爬了起来,跑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卡秋莎那双水灵灵的乌梅子般的眼睛也闪烁着笑意,她飞也似地迎着他跑来.他们跑到一块儿,握住手.
"我看,您准是刺破手了."卡秋莎说.她用那只空着的手理理松开的辫子,一面不住地喘气,一面笑眯眯地从脚到头打量着他.
"我不知道这里有一道沟."聂赫留朵夫握着她的手笑着说.
她向他靠近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向她凑过脸去.她没有躲避,他于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嘴唇.
"你这是干什么!"卡秋莎说,慌忙抽出被他握着的手,从他身边跑开去.
卡秋莎跑到丁香花旁,摘下两支已经凋谢的白丁香,打打她那热辣辣的脸,回过头来向他望望,就使劲摆动两臂,向做游戏的人们那里走去.
从那时起,聂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个纯洁无邪的青年同一个纯洁无邪的少女相互吸引的特殊关系.
只要卡秋莎一走进房间,或者聂赫留朵夫老远看见她的白围裙,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睛里已变得光辉灿烂,一切事情就变得更有趣,更逗人喜爱,更有意思,生活也更加充满欢乐.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不仅卡秋莎在场或者同他接近时有这样的作用,聂赫留朵夫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个卡秋莎,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而对卡秋莎来说,只要想到聂赫留朵夫,也会产生同样的感觉.聂赫留朵夫收到母亲令人不快的信也罢,论文写得不顺利也罢,或者心头起了青年人莫名的惆怅也罢,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个卡秋莎,他可以看见她,一切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卡秋莎总能一件件做好家里事情,还偷空看些书.聂赫留朵夫把自己刚看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小说借给她看.她最喜爱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说《僻静的角落》.他们只能找机会交谈几句,有时在走廊里,有时在阳台或者院子里,有时在姑妈家老女仆玛特廖娜的房间里-卡秋莎跟她同住,-有时聂赫留朵夫就在她们的小房间里喝茶,嘴里含着糖块.他们当着玛特廖娜的面谈话,感到最轻松愉快.可是到了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谈话就比较别扭.因为在这种时候,他们眼睛所表达的话和嘴里所说的话截然不同,而眼睛所表达的要重要得多.他们总是撅起嘴,提心吊胆,待不了多久就匆匆分开.
聂赫留朵夫第一次住在姑妈家,同卡秋莎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两位姑妈有点儿担心他们这种关系,甚至写信到国外去告诉聂赫留朵夫的母亲叶莲娜.伊凡诺夫娜公爵夫人.玛丽雅姑妈唯恐德米特里同卡秋莎发生暧昧关系.但她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聂赫留朵夫也象一切纯洁的人谈恋爱那样,不自觉地爱着卡秋莎,他对她的这种不自觉的爱情就保证了他们不致堕落.他不仅没有在肉体上占有她的欲望,而且一想到可能同她发生这样的关系就胆战心惊.但具有诗人气质的索菲雅姑妈的忧虑就要切实得多.她生怕具有敢作敢为的可贵性格的德米特里一旦爱上这姑娘,就会不顾她的出身和地位,毫不迟疑地同她结婚.
如果聂赫留朵夫当时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卡秋莎,尤其是如果当时有人劝他绝不能也不应该把他的命运同这样一个姑娘结合在一起,那么,凭着他的憨直性格,他就会断然决定非同她结婚不可,无论她怎样,只要他爱她就行.不过,两位姑妈并没有把她们的忧虑告诉他,因此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姑娘的爱情,就这样离开了姑妈家.
他当时满心相信,他对卡秋莎的感情只是他全身充溢着生的欢乐的一种表现,而这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也有着和他一样的感受.在他动身时,卡秋莎同两位姑妈一起站在台阶上,用她那双泪水盈眶.略带斜睨的乌溜溜的眼睛送着他,他这才感到他正在失去一种美丽.珍贵.一去不返的东西.他觉得有说不出的惆怅.
"再见,卡秋莎,一切都得谢谢你!"他坐上马车,隔着索菲雅姑妈的睡帽,对她说.
"再见,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她忍住的泪用亲切悦耳的声音说,跑到门廊里,在那儿放声哭了出来.
十三
从那时起,聂赫留朵夫整整三年没有同卡秋莎见面.直到三年后他升为军官,动身去部队,路过姑妈家,这才又见到了她.但同三年前的夏天住在她们家里时的他相比,他已换了个人了.
那时他是个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乐意为一切高尚事业献身的正派青年;如今他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迷恋酒色,享乐成癖.那时,上帝创造的世界在他看来是个谜,他兴致勃勃地企图解开这个谜;现在呢,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是由他所处的生活环境安排的,简单明了.那时,接触大自然,接触前人-在他以前生活.思想和感觉过的哲学家.诗人-是重要的;现在呢,重要的是社会制度和跟同事们的交际活动.那时,他觉得女人是神秘而迷人的,正因为神秘就更加迷人;现在呢,女人,除了亲人和朋友的妻子,她们的作用都很清楚:女人是他领略过的最好的玩乐用具.那时他不需要钱,母亲给他的钱连三分之一都花不掉,他可以放弃父亲名下的地产,分赠给他的佃户;现在呢,母亲按月给他一千五百卢布,他仍不够用,为了钱他跟母亲拌过嘴.那时,他认为精神的生命才是真正的自我;现在呢,他认为精力充沛的强壮的兽性才是他自己.
他身上发生了各种可怕的变化,只是由于他不再坚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别人的理论.他不再坚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别人的理论,因为要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日子就太不好过.要是坚持自己的信念,处理一切事情就不利于追求轻浮享乐的兽性的我,而总会同它抵触.相信别人的理论,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而无须处理什么,而且总是同精神的我抵触而有利于兽性的我.此外,他要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总会遭到人家的贬责;他要是相信别人的理论,就会获得周围人们的赞扬.
譬如,聂赫留朵夫思索上帝.真理.财富.贫穷等问题,阅读有关书籍并同人家谈论这些事,人家就会觉得不合时宜,简直有点可笑,他的母亲和姑妈就会好意地取笑他,戏称他是我们亲爱的哲学家.但他看爱情小说,讲淫秽笑话,并津津乐道地到法国剧院看轻松喜剧,,大家就称赞他,鼓励他.他省吃俭用,穿旧大衣,不喝酒,大家就觉得他脾气古怪,有意标新立异.他在打猎上挥金如土,在布置书房上穷奢极侈,大家就吹捧他风雅脱俗,还送给他贵重礼品.他原来童贞无瑕,并且想保持到结婚,但他的亲人都为他担忧,以为他有病.后来他母亲知道他从同事手里夺了一个法国女人,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不仅不难过,反而感到高兴.但公爵夫人一想到儿子同卡秋莎的关系,而且可能同她结婚,就感到忧心忡忡.
同样,聂赫留朵夫成年以后,他把父亲遗留给他的一块面积不大的地产分赠给农民,因为他认为地主拥有土地是不合理的.不料他这种行为却使他的母亲和亲戚大为吃惊,并且从此成为大家嘲弄的话题.人家多次告诉他,获得土地的农民不仅没有发财,反而更穷了,因为他们开了三家小酒店,索性不干农活.等聂赫留朵夫进了近卫军,跟门第高贵的同僚们一起花天酒地,输去许多钱,弄得叶莲娜.伊凡诺夫娜不得不动用存款,她却满不在乎,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觉得年轻时在上流社会种些痘苗以增加免疫力,还是件好事.
聂赫留朵夫起初作过反抗,但十分困难,因为凡是他凭自己的信念认为是好的,别人却认为是坏的;反之,他凭自己的信念认为是坏的,别人却认为是好的.最后聂赫留朵夫屈服了,不再坚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别人的话.开头这样的自我否定是很不愉快的,但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这时聂赫留朵夫开始吸烟喝酒,他不再感到不愉快,甚至觉得轻松自在了.
聂赫留朵夫天生热情好动,不久就沉湎于这种受亲友称道的新生活中,把内心的其他要求一概排斥了.这种变化开始于他来到彼得堡以后,而在他进入军界后彻底完成.
军官生活本来就容易使人堕落.一个人进入军界后就变得终日无所事事,也就是说脱离合理的有益劳动,逃避人们共同负担的义务.换来的则是军队.军服.军旗的荣誉.再有,一方面是颐指气使,对别人享有无限权力;另一方面,在长官面前却又奴颜婢膝,唯唯诺诺.
不过,除了进军队服务以及军服.军旗和合法的暴行屠杀所造成的一般性堕落外,在有钱有势的军官才能进入的近卫军团里,军官们因为富裕和接近皇室而格外堕落.这批人很容易发展成为疯狂的利己主义者.聂赫留朵夫自从担任军职,开始象同僚们那样生活以来,就陷入了利己主义的疯狂的泥沼之中.
他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只须穿上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精心缝制.洗刷干净的军服,戴上头盔,拿起别人铸造.擦亮并交到他手里的武器,跨上一匹由别人饲养和训练的骏马,跟着那些同他一样的人去参加练兵或者检阅,也就是纵马奔驰,挥舞马刀,开枪射击,并把这一套教给别人就行了.他们没有别的事做,但那些达官贵人,不论老少,连沙皇和他的亲信都赞同他们的活动,甚至因此夸奖他们,感谢他们.结束这些活动以后,他们认为正当和重要的是到军官俱乐部或者豪华的饭店里去吃吃喝喝,纵情挥霍不知从何而来的金钱;然后就是剧场,舞会,女人,然后又是骑马,舞刀,奔驰,然后又是挥金如土,喝酒,打牌,玩女人.
这样的生活对军人的腐蚀特别厉害,因为平民会感到害臊而不愿过这样的生活.军人过这样的生活却心安理得,并且自吹自擂,引以为荣,特别是在战争时期.聂赫留朵夫正好是在向土耳其宣战后进入军队的."我们准备为国捐躯,因此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不仅可以原谅,而且在我们是必要的.所以我们才这样过日子."
聂赫留朵夫在生命的这个阶段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想法.他由于冲破了以前给自己定下的种种道德藩篱,一直感到轻松愉快,并且经常处于利己主义的疯狂状态中.
三年后他正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中时去了姑妈家,正处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
十四
聂赫留朵夫这次到姑妈家去,是因为他所在的部队已开赴前方,他中途要经过她们的庄园,而且两位姑妈热情邀请他去,但他想看看卡秋莎,则是最主要的原因.也许在灵魂深处他已受到那如今脱缰的兽性的冲动,对卡秋莎起了歹念,但这一点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想重游他曾快乐地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两位对他一向十分慈爱和赞赏.可笑而又可亲的姑妈,看看给他留下愉快回忆的天真可爱的卡秋莎.
他是在三月底耶稣受难日到达的.当时冰雪初融,道路泥泞,而且下着倾盆大雨,把他淋得浑身湿透,身子冻僵,但他还是生气蓬勃,精神焕发-在那个时候,他总是这样的."她是不是还在她们家里?"马车到达姑妈家熟识的旧式地主庄园时,他心里想.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积雪堆在院子里,周围砌着一道矮墙.他满心希望,她一听见他的铃铛声就会跑到台阶上,但只看见两个裙裾掖在腰里的赤脚女人提着水桶从边门出来,她们显然正在擦地板.正门入口处也没有她的人影子,只见听差吉洪一人出来.他系着围裙,看来也在打扫房子.索菲雅姑妈身穿丝绸连衣裙,头戴睡帽,来到了前厅.
"啊,你到底来了,太好了!"索菲雅姑妈一边吻他,一边说."玛丽雅姑妈有点不舒服,我们刚才去领圣餐了她感觉有点累."
"恭喜你,索菲雅姑妈."聂赫留朵夫吻了吻索菲雅姑妈的手说,"对不起,我把您弄湿了."
"快到房间里去.你浑身都湿透了.瞧你已经有胡子了......卡秋莎!卡秋莎!快给他拿咖啡来."
"我这就来!"走廊里传来熟识的动听声音.
聂赫留朵夫高兴得心怦怦直跳."她还在这儿!"好象太阳从云端里露出脸来.聂赫留朵夫兴高采烈地跟着吉洪到他以前住过的房间里去换衣服.
聂赫留朵夫很想向吉洪打听一下卡秋莎的情况:她身体好吗?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快出嫁了?可是吉洪的态度是那么毕恭毕敬,庄重严肃,并且一定要亲自给他用水冲手,弄得聂赫留朵夫不好意思再向他打听卡秋莎的事,只能问问他的孙子们好不好,那匹被唤作"哥哥的老马"和看家狗波尔康怎么样.原来孙子们和老马都很好,挺强壮,只有波尔康去年疯了.
聂赫留朵夫脱下身上的湿衣服,刚要穿上干净衣服,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聂赫留朵夫从脚步声和敲门声中听出是谁来了.只有她才是这样走路和敲门的.
他披上潮湿的军大衣,走到门口.
"请进!"
卡秋莎果然还和原来一样,但出落得越发俏丽可爱了.那双纯洁的略带斜睨的黑眼睛仍旧那么笑盈盈地从脚到头打量人.她仍旧系着洁白的围裙.姑妈让她送来一块刚剥去包装纸的香皂和两条手巾:一条是俄国式大浴巾,一条是毛巾.不论是没有用过的字迹清楚的香皂,还是那两条手巾,或者卡秋莎本人,都是那么洁净.新鲜.纯朴.惹人喜爱.她那两片线条清楚的可爱红唇,象上次看见他时一样,由于内心难以抑制的喜悦而皱了起来.
"欢迎您,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她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口.
"你好......您好."聂赫留朵夫不知道对她说话用"你"好还是用"您"好,脸涨得象她一样红."身体好吗?"
"感谢上帝......您瞧,姑妈叫我给您送您喜爱的玫瑰香皂来了."她说着把肥皂放在桌上,把手巾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人家侄少爷自己有."吉洪夸耀客人的阔气说,得意扬扬地指指聂赫留朵夫那个打开的大梳妆箱.箱子里放着许多银盖的瓶子.刷子.发蜡.香水和其他化妆用品.
"您替我谢谢姑妈.我来到这里,真高兴."聂赫留朵夫说,觉得心里象上次一样舒畅和温暖.
她听了这话只微微一笑,就走了.
两位姑妈一向宠爱聂赫留朵夫,这次见到他更是格外高兴.德米特里出去打仗,可能负伤,也可能阵亡.这就使两位姑妈格外疼他.
在姑妈家聂赫留朵夫原定只停留一天一夜,但见了卡秋莎,他就决定多待两天,过了复活节再走.于是他给他的朋友和同事申包克打了个电报,请他到姑妈家来.他们原先约定在敖德萨会合.
聂赫留朵夫第一天看到卡秋莎时,对她就燃起了旧情.他象上次一样,看见卡秋莎的白围裙就兴奋,听见她的脚步声.说话声和笑声就快乐,看见她那双水汪汪象乌梅子一样的眼睛,特别是当她微笑的时候,他就心醉,主要是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他一看见她满脸红晕的模样,就心慌意乱.他发现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恋爱是个谜,他已在恋爱了,他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他在恋爱,并且认为人的一生只能恋爱一次.现在他又在恋爱了,并且意识到这一点,还因此感到高兴.他隐隐约约地知道,恋爱是怎么一回事,结果会怎么样.
聂赫留朵夫也象所有的人那样,身上同时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精神的人,他所追求的那种对人对已统一的幸福;一个是兽性的人,他一味追求个人幸福,并且为了个人幸福而不惜牺牲全人类的幸福.在目前这个时期,彼得堡生活和部队生活唤起的利己主义在他身上恶性发作,兽性的人在他身上占了上风,把精神的人完全压倒了.不过,他看见了卡秋莎,旧情复发,精神的人又抬头了,并且重新支配着他的行动.在复活节前的这两天里,聂赫留朵夫身上一刻不停地展开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内心斗争.
他明白他该走了,他没有理由留在姑妈家里,并且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待在这里实在太快乐了,他不愿正视这种危险,就留了下来.
在复活节前一天,礼拜六傍晚,司祭带了助祭和诵经士乘雪橇赶来做晨祷.他们说,他们费尽周折才穿过水塘和干地,走完从教堂到姑妈家的三里路.
聂赫留朵夫同姑妈和仆人站在一起做完晨祷,同时目不转睛地盯住卡秋莎,看她站在门口,送来了手提香炉.他同司祭和两位姑妈互吻了三次,正要到房里去睡觉,忽然听见玛丽雅姑妈的老女仆玛特廖娜同卡秋莎在走廊里,正准备一起到教堂去行复活节蛋糕和奶饼的净化礼.他暗暗打定主意:"我也去."
去教堂的路,马车不能通行,雪橇也不好走.聂赫留朵夫在姑妈家一向象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他吩咐仆人把那匹叫"哥哥的公马"备好鞍子,自己不上床睡觉,却穿上漂亮的军服和紧身马裤,披上军大衣,跨上那匹不住嘶叫的膘肥体壮的老公马,摸黑穿过水塘和雪地向教堂跑去.
十五
这次晨祷给聂赫留朵夫一辈子留下极其鲜明极其深刻的印象.
通过稀稀落落散布着几堆白雪的漆黑道路,他骑马涉着水,来到教堂前的院子里.他的马看见教堂周围的点点灯火,竖起了耳朵.这时候,礼拜已开始了.
有几个农民认出他是玛丽雅小姐的侄儿,就领他到干燥的地方下马,并牵过马来拴好,然后把他领到已挤满了过节的人的教堂里.
右边都是庄稼汉:老头子身穿土布长袍,脚包白净的包脚布,外套树皮鞋;小伙子身穿崭新的呢长袍,腰束色彩鲜艳的阔腰带,脚登高统皮靴.左边都是女人,她们头上包着红绸巾,身穿棉绒紧身袄,配着大红衣袖,系着蓝色.绿色.红色或者花色的裙子,脚上穿着钉上铁钉的半统靴.老年妇女衣着朴素,站在后面,她们包着白头巾,身穿灰短袄,系着老式毛织裙子,脚穿平底鞋或者崭新的树皮鞋.人群中还夹杂着孩子,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抹得油光光的.农民们画十字,甩动头发鞠躬.妇女们,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用她们褪了色的眼睛盯着蜡烛和圣像,用并拢的手指紧紧地按按额上的头巾.双肩和腹部,嘴里念念有词,弯腰站着或者跪下.孩子们在有人看时,就学大人的模样,一个劲儿地做祷告.镀金的圣像壁,被周围饰金大蜡烛和小蜡烛照得金光闪闪.枝形大烛台上插满了蜡烛,光辉灿烂.从唱诗班那里传来业余歌手欢乐的歌声,其中夹杂着嘶哑的男低音和尖细的童声.
聂赫留朵夫向前走去.教堂中央站着上层人物:一个地主带着妻子和穿水兵服的儿子,警察分局局长,电报员,穿高统皮靴的商人,佩戴奖章的乡长.在读经台右边,地主太太后面站着玛特廖娜.玛特廖娜身穿闪光的紫色连衣裙,披着有流苏的白色大围巾.卡秋莎站在她旁边,身穿一件胸前有皱褶的雪白连衣裙,腰里系着一根浅蓝带子,乌黑的头发上扎着一个鲜红的蝴蝶结.
整个教堂里都洋溢着喜悦.庄严.欢乐和美好的气氛.穿着银光闪闪的法衣,挂着金十字架的司祭们.助祭和诵经士穿着有金银丝绦装饰的祭服.业余歌手们也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头发擦得油光锃亮.节日的赞美诗听上去象欢乐的舞曲.司祭们高举插有三支蜡烛.饰有花卉的烛台,不停地为人们祝福,嘴里反复欢呼:"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一切都很美丽,但最美丽的却是那穿着雪白连衣裙.系着浅蓝腰带.乌黑的头发上扎着鲜红蝴蝶结.眼睛闪耀着快乐光芒的卡秋莎.
聂赫留朵夫发觉她虽然没有回过头来,但却看见了他.他是在走向祭坛,经过她身边时注意到的.他对她本没有什么话要说,但就在经过她身边时想出了一句:
"姑妈说,做完晚弥撒她就开斋."
她那可爱的脸蛋上泛起了青春的红晕就象每次见到他那样,乌黑的眼睛闪耀着笑意和欢乐,她天真烂漫地从脚到头瞅着聂赫留朵夫.
"我知道."她笑眯眯地说.
这时,一个诵经士手里拿着一把铜咖啡壶,穿过人群,在经过卡秋莎身边时没有留神,他的祭服下摆触到了卡秋莎.那诵经士有意从他旁边绕过来,表示对聂赫留朵夫的尊敬,结果却触到了卡秋莎.聂赫留朵夫心里奇怪,那个诵经士怎么会不明白,这里的一切,连全世界的一切,都是为卡秋莎一人而存在的,他可以忽视世间万物,但不能怠慢卡秋莎,因为她就是世界的中心.为了她,圣像壁才金光闪闪,烛台上的蜡烛才欢乐地燃烧;人们为了她才高歌欢唱,"耶稣复活了,人们啊,欢乐吧!"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为她,为她一人而存在的.他认为卡秋莎也懂得,一切都是为了她.聂赫留朵夫注视着她那穿带皱褶雪白连衣裙的苗条身材,注视着她那张聚精会神的喜气洋洋的脸,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他还从她脸部的表情上看出,她心里所唱的和他心里所唱的是同一首歌.
聂赫留朵夫在早弥撒和晚弥撒之间那个时刻走出教堂.人们纷纷让路给他,向他鞠躬.有人认识他,有人却问:"他是谁家的?"他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停住脚步.乞丐们把他团团围住.等他走下台阶时已把钱包里的零钱都分给他们了.
天已经亮了,四下里一切都看得清楚,但太阳还没有升起.人们分散在教堂周围的墓地上.卡秋莎留在教堂里.聂赫留朵夫站在门口等她.
人们陆续从教堂里出来,他们靴底的钉子在石板地上敲得叮叮作响.他们走下台阶,分散到教堂前面的院子里和墓地上.
玛丽雅姑妈家的糕点师傅,老态龙钟,脑袋不断颤动,拦住聂赫留朵夫,同他互吻了三次.糕点师傅的老伴头上包着一块丝绸三角巾,头巾下面有一个皮肤打皱的小肉团.她从手绢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复活节蛋,送给聂赫留朵夫.这当儿,一个体格强壮,身穿一件崭新的紧身外套,腰里束着一条绿色宽腰带的青年庄稼汉,笑嘻嘻地走过来.
"基督复活了!"他眼睛里含着笑意说.他向聂赫留朵夫凑过脸来,使他闻到一股庄稼汉身上所特有的好闻气味,他那卷曲的大胡子扎得聂赫留朵夫脸上发痒,接着就用他那宽厚滋润的嘴唇对住聂赫留朵夫的嘴唇吻了三次.
就在聂赫留朵夫跟那个庄稼汉亲吻,接受他所送的深棕色复活节蛋时,出现了玛特廖娜的闪光连衣裙和那个戴着鲜红蝴蝶结的可爱的乌黑脑袋.
她隔着前面过路人的头看见了他,他也看到她容光焕发的脸.
她跟玛特廖娜一起走到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站住,散钱给乞丐.一个鼻子烂得只剩块红疤的乞丐走到卡秋莎跟前.她从手绢里取出一样东西送给他,然后向他凑拢去,丝毫没有嫌恶的样子,眼睛里依旧闪耀着快乐的光辉,同他互吻了三次.正当她同乞丐接吻的时候,她的目光同聂赫留朵夫的目光相遇了.她仿佛在问:她这样做好吗?做得对吗?
"对,对,宝贝,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美,我喜欢这样."他的眼神这样回答.
她们走下台阶,他就走到她跟前.他不想按复活节的规矩同她互吻,只想同她挨得近一点.
"基督复活了!"玛特廖娜说.她微笑着低下头,那口气仿佛在说:今天大家平等.接着她把手绢揉成一团,擦擦嘴,把嘴唇向他凑过去.
"真的复活了!"聂赫留朵夫回答,同她接吻.
他回头看了卡秋莎一眼.她飞红了脸,同时向他挨过来.
"基督复活了,德米特里.伊凡内奇!"
"真的复活了!"他说.他们互吻了两次,仿佛为还要不要再吻一次,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再吻一次,他们就吻了第三遍.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你们不去找司祭吗?"聂赫留朵夫问.
"不,德米特里.伊凡内奇,我们要在这里坐一会儿."卡秋莎说,仿佛在愉快的劳动以后用整个胸部深深地呼吸着,同时用她那双温柔.纯洁.热烈而略带斜睨的眼睛盯住他的眼睛.
男女之间的爱情达到顶点的时刻既没有自觉和理性的成分,也没有肉欲的成分.这个基督复活节的夜晚,对聂赫留朵夫来说就是这样的时刻.如今他每次回想到卡秋莎,这个夜晚的情景总是盖过了他看见她的其余各种情景.那个头发乌黑光滑的小脑袋,那件束住她处女的苗条身材和高高胸部的有皱褶的雪白连衣裙,那个泛起红晕的脸蛋,那双由于不眠而略带斜睨的乌黑发亮的眼睛,再有她全身焕发出来的魅力:她那纯洁无瑕的少女的爱,他知道不仅对着他-而且对着世上一切人,一切事物,不仅对着人间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且对着她刚才吻过的那个乞丐.
他知道她心里有这样的爱,因为他意识到,这一夜他通宵达旦也有这样的感情,并且知道,正是这种爱把他同她连结在一起.
唉,要是他们的关系能保持在那天夜里的感情上,那该多好!"是的,那件可怕的事是在复活节夜晚之后发生的呀!"现在聂赫留朵夫坐在陪审员议事室窗前,暗自想着.
十六
聂赫留朵夫从教堂回来后,就跟姑妈们一起开斋.为了提提神,他按照军队里的习惯,喝了伏特加和葡萄酒,然后回到自己房里,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一阵敲门声把他吵醒.他从敲门声上听出是她,就揉揉眼睛,伸着懒腰坐起来.
"卡秋莎,是你吗?进来."他下了床.
她把房门稍微推开一点.
"请您去吃饭."她说.
她仍旧穿着那件雪白的连衣裙,但头发上的蝴蝶结不见了.她满脸春风地瞅了一下他的眼睛,仿佛她告诉了他一件特殊的大喜讯.
"我这就来."他一边回答,一边拿起梳子来梳头发.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一发觉,就丢下梳子,向她走去.但就在这当儿,她象往常那样,敏捷地转过身,轻快地沿着过道的花地毯走去.
"我真傻."聂赫留朵夫自言自语,"我为什么不把她留住?"
他拔腿跑去,在过道里追上她.
他要拿她怎么样,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他觉得,刚才她走进房间,象一般人在那种场合都会为她做些什么,可是他没有做.
"卡秋莎,你等一下."他说.
她回头一看.
"您要什么?"她停住脚步说,
"没什么,不过......"
他提起精神,想到一般男人处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办,就搂住卡秋莎的腰.
她站住了,瞧着他的眼睛.
"别这样,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别这样."她脸红得简直要哭出来,同时用她那粗糙有力的手推开那只搂住她的胳膊.
聂赫留朵夫放开她,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十分羞愧并觉得自己可恶.他应该相信自己的这种感情,可是他不知道这种羞耻心正是他灵魂里表现出来的最高尚的感情,反而认为自己愚蠢,他应该象一般人那样行动才对.
他又一次追上她,搂住她,吻她的脖子.这一次的吻同前两次-那次在丁香花坛后面情不自禁的一吻和今天早晨在教堂里的接吻完全不同.这一次的吻是疯狂的,这一点她也感觉到了.
"您这是干什么呀?"她惊叫起来,仿佛他打碎了一个无价之宝,再也无法补救似的.她拔脚从他身边跑掉了.
他走到餐厅.两位盛装的姑妈.一个医生和一位女邻居都站在放冷盘的桌旁等着.一切都同平时一样,可是聂赫留朵夫心里却起了风暴.人家对他说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一心只想着卡秋莎,回味着刚才在过道里追上她时的一吻.他没有心思想别的事.她每次进来,他眼睛都没有瞅她,却总是真切地感觉到她就在旁边,他必须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她.
他午饭后,立刻回到自己屋里,情绪激动地走来走去,留神房子里的声音,希望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身上那个兽性的人,如今不仅抬起头来,而且把他初来时和今天早晨在教堂里还存在的精神的人踩在脚下.如今这个可怕的兽性的人独霸了他的心灵.尽管他一直在守候她,今天他却毫无机会同她单独见面.多半是她在躲避他吧.但到了傍晚,她凑巧有事到他隔壁房间里去.医生原来想留下来过夜,卡秋莎只得替他铺床.聂赫留朵夫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跟着进去,仿佛去干什么犯法的事似的.